我想像她此刻的样子,完全像一个繁忙的话务员,两只耳朵都没闲着。

  我的职业是写字,不是在写字楼里写字的高级白领,而是一个散漫的、靠写字糊口的自由人士,用时尚的说法是自由撰稿人。你肯定会感到这职业很自由,但是当你真正处于我现在这种状态的时候,你的结论肯定与你现在的感觉大相径庭。我的意思是,当你处于看起来很自由的时候,其实你一点也不自由。这用不着我作更多的解释,我过去的女友帆馨就深有体会。有时她从遥远的地方给我打电话,苦闷得似乎要跳楼。她在电话里说,有个管我的单位就好了,哪怕是个行政机关。我听她的口气,即便把她关在某个监狱里,她就满意了就更自由了。你已经可能感觉到了,我的女友是个没有正式工作的人。你的感觉是对的。但是我要纠正你的说法,没工作,就不等于有了自由。再说,我的女友管着手下十几个职员,也算是个有事业的忙人。但是她苦恼的是没有人管她。公司是她家开的,老板是她老公。问题的关键是,老板并不管她,也管不着她,更严重的是他们彼此都互相不管了。这自由肯定令人苦闷。

  我的女友说这些话并不是因为小资,要在我面前耍点阔太的小娇气,我们的关系非常清白。她一天的主要任务,就是给五湖四海的朋友打电话。这些朋友有的仅仅是她的熟人,或者是在某个酒场遇到的一些客户和闲散人员。反正她的名片夹里有的是这样的人,不愁电话打不出去,也不愁花多少电话费,因为电话费她根本就用不着自己亲自去交,她老公按“公费”报销。这一点用不着她担心。再说这点电话费对他们每年的赢利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她老公开始还以为她业务繁忙,电话费才直线上升的。而我的女友,她才不管什么业务呢,她只是个名义上的副老总,她负责的那份工作基本都由她手下信任的一个科长担当了。她说她才不会把自己陷进臭铜十足的商业里面。她需要的是快乐。她说的快乐也非常有限,就是找人聊天,然后进美容院。除此就是喝酒。在酒场可以帮她找到新的聊手。后来她进美容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了。不是她不想美,而是美了也没多少人欣赏,虽然她与老公关系还马马虎虎,看不出来有什么危机,但他老公无暇欣赏她的美。所以她把主要的兴趣和精力放在了给别人打电话上。

  问题是她的快乐常常使别人不快乐,因为她接通电话后,就很难放下话筒。你得先找个小凳子坐在电话旁,以免腰酸腿痛,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她会聊多久。我的女友有个特长,就是什么话题都可以聊起来,聊天的资源十分丰富。说是特长也并不准确,我的意思是她有聊天的天赋。哪怕她自己一知半解的话题,她可以聊得更加一知半解。当你一知半解的时候,往往以为她已经非常高深了。实际上,她也是糊涂的。问题是听者根本不好意思说自己听糊涂了。这些听众大多是男人。男人们在女人面前一般不敢承认自己的浅薄,反而还一边迎合,一边说点更糊涂的话,以表示自己很佩服她的观点。据我所知,很多男人放下电话后,都有点垂头丧气,跟从一个无聊的会场听了一场领导的报告出来后的情况没什么两样。这都不是太严重的,更严重的是半天时间大脑给聊昏了,误了事不说,还根本不知道现在准备干啥,脑袋里“嗡嗡”的都是她的声音。

  需要说明的是,我的女友帆馨根本不跟你聊什么个人感情。这一点,她把握得很得体,她对这种纠缠不清的话题有种本能的回避心理,尤其对那些想占点便宜的男人,她更有警惕性。这一点,我深有体会。我和帆馨的“聊龄”达到一年后,我想我们应该聊点个人隐私了。说是隐私,无非是想把话题引到我俩的情谊上。比如某年某月,我去找她,发现她很美后,对她的诗作赞赏有加。但是我不明白,她为何不搭理我。我提议送她回家,最后被她把我送了回来,说我喝醉了不明方向。再比如,多年前,也就是我们吃狗肉火锅的那一次,吃着吃着她就哭了起来,谁也安慰不了她。她哭得口水鼻涕直流。我一共给她递了九次纸巾。等等。我在电话里说,你那时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这对我一直是个谜。我的女友帆馨,在电话那边大笑起来,那时我美吗?现在我不美吗?我哭了吗?我为什么哭?我根本就想不起来了。我告诉你,你别把我们的话题扯得那么远,我一生下来就没哭过,我只在我母亲去世的时候哭过一次,你别自作多情,什么递九次纸巾,你纯粹是在蒙我、骗我。现在你想蒙我骗我也晚了,你的那些诗,什么玩意儿,全是骗女孩的玩意。对了,刚才我们是说到哪儿了?

  听到她逻辑混乱、死不认账的倒霉话后,我早把电话丢在了一边。出于对她的礼貌,只是没把话筒压上去。但是我依然从话筒里听到了她在电话那边没完没了的说话声。她已经把话题引向高科技了,克隆是皮肤细胞分裂遗传……然后她发表自己对克隆人的拥护意见。我转身上厕所,蹲在马桶上毫无快感。我言语淤塞,连大便竟也干结起来。如果再克隆几个她,那这个世界就更不得安宁了。我厌倦地想。

  前面我说过,我和帆馨的关系是清白的,因为在十年前,她没给我犯错误的机会。我最多给她寄过几首情诗,递过九次纸巾,除此就没有更深的交往。不是我不想交往,而是帆馨在那一年就离开了这座城市,到了海南,我们中断了联系。我之所以记得递纸巾的准确次数,是因为我目睹哭泣不止的帆馨,感到有丝窃喜,认为机会来了,我可以把同情和安慰都献给她,然后献出我的爱。其实,在那时我根本就谈不上爱她什么,我只是感到哭泣中的女孩值得怜爱,再说那时我特别想找个女孩结婚,对爱依然感觉迟钝。可是我除了递纸巾外,就想不起来做点其他什么事情。比如,把她揽在怀里,直接用手指替她擦拭。也不是我没想到这一点,而是这个想法在我脑海里打架,类似面前沸腾的狗肉火锅。在那时,我很内向,面对女孩,行动总是迟疑不决。如果是现在,虽然我同样有点内向,但是行动起来肯定很迅猛。不过,这样的机会不多了,即便有,我也不会替女孩擦拭眼泪了。原因有两点,一是我有了自己的老婆;二是我认为替女孩擦眼泪不如直接向她表示点什么。

  后来,我学会了一招,接到帆馨的电话后,我先客气一番,寒暄过后,就把话筒放在一旁,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反正她会接着说下去,反正又不要我掏电话费。有一次我从外面买烟回来,发现她还在说,说的内容似乎是某个哲学问题。我拿起电话,想迎合几句。我不是说对这个问题感兴趣,而是表示我还在谦恭地听着她的声音。其实我拿起电话也没说话,只是咳嗽了几声。

  帆馨有个特点,只要她接通电话,管你说不说话,她都可以永无休止地说下去。与其说跟人聊天,不如说她是在自言自语。用弗洛伊德的理论解释,嘴的运动可以产生性感觉。即便我认为这家伙的理论再怎么扯蛋,这一点,我还是有认同感的。因为帆馨给了我某种佐证。我认为,她天生是个话多的女人,如果不说话她就找不到生活的感觉,用哲人的话说找不到存在的依据。但是,据说她在生活中还是很安静的,言语很少,还是过去那种矜持的样子。这一“据说”,使我十分迷惑,为什么她一拿起电话就话语连篇,滔滔不绝,口才胜过街道老大妈?

  

  几年后,我才证实这一“据说”。那一次我到海南旅游,住在一个宾馆里百无聊赖,很想找个谈话的人,打发寂寥的时间。我突然想到帆馨就在海口生活,于是拿起电话就按她的电话号码。电话一阵忙音。我想她可能正在通话。她不打电话又能做什么呢?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我再打,那边还是忙音。我突然想到她还有个很好记的手机号码,除了记住前面的四位数外,后面的几位都是8,如她曾开玩笑所说的,打她的手机很容易,对着数字键随便按几下就行了。但是我不敢随便给她打电话,否则我的饭碗就要被打掉,我可付不起长时间的长途通话费,所以我一次也没打过。

  我随便拨了一连串的8,果真就打通了她的手机。我听到电话那边她兴致勃发的声音。不过她不是在对我说话。她显然在接另外一部座机电话,无暇跟我说话。过了一分钟,我才听到她对我说话的声音。我想像她此刻的样子,完全像一个繁忙的话务员,两只耳朵都没闲着。她听到我的声音,顿时激动起来。她激动起来的结果是,我被她劈头盖脸地指责了一番。她不是埋怨我到了海口为何不事先通知她,而是埋怨我从没给她打过电话。她说,我给你打电话的费用要用五位数计算了。我想,用六位数计算也不为过。我含糊说,我给你打过几次,但电话总是占线。我以为我找到了很好的借口。没想到她很快戳穿了我的谎言。她说,我给你四个电话号码,难道四部电话都占线?我知道,你就是不想打,你说话的口气,我听出来了,还想骗我。

  我一阵心惊,我的天!她住的屋子可能真是座话房,四处都布满电话线,或许还有发报机,那她的形象就不仅仅是个话务员了,还像个地下情报处的女特务。

  我跟不上她说话的节奏,她一说话就不给人以接话的机会,只顾自己说,因此导致我严重失语。在那一刻我有点后悔打了这个电话。我害怕她把话题引向深入,也就是引向漫无边际,拖延通话时间。于是我便赶紧打断她的话说,我在海口宾馆,你有空过来,我们慢慢细谈。

  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我们见面后,帆馨的言语很少。她神态矜持,长长的黑色裙袍,使她的身材显得特修长。她依然还那么漂亮,你一点也看不出来这是个话多的女人,而是那种令男人心动的宁静而内敛型的淑女形象,小巧的嘴,非常古典。我不知道这么古典的嘴,怎么会流出那么多的废话。总之,我眼前的帆馨跟电话里的帆馨完全是两种感觉。我想如果我不接听她那些无数而又无聊的电话,我还真有可能犯一个错误,一个晚来十年的错误。你想想,一对十年没见面的异性朋友,在经历过种种生活后,坐在一家灯光暧昧的宾馆里,总会有点异样的心动或者发生点什么事情。这都应该是想象中的并且非常正常的事情。但是,我们很安静地坐在一块,除了有某种局促外,一点也看不出来我们将有什么举动。一想到电话里的帆馨,我很快就心如止水。倒是帆馨有那么点不自在。

  我说,你刚才还话语满腹,现在怎么不说话了?

  我的话有点生硬,使她显得更加不安。她看看表,目光散乱,神态凝滞,好像面对一个生疏的人。

  我说,帆馨,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如果你有事,我们改天再聊,我后天才走。

  她点点头。

  我提议送她回家,走到宾馆门口,她就独自钻进了出租车。还是十年前的那种固执的神态。

  回到宾馆,我有点忧闷,我搞不明白,为何我们见面竟那么尴尬无趣,用网友们的说法是“见光死”。但我们毕竟不是网友见面,而是好友重逢。再说,我们彼此都没有伤害过谁,发生过什么伤心的故事,在电话里我们熟得像每天都见面的老熟人老朋友。可是,我们相处她为何显得如此尴尬呢?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是帆馨的声音。她在电话里又焕发了精神,恢复了她聊天的本领。她几乎是对着一本旅游导册,给我复述起海南的名胜风貌,并且还穿插着她对海口的许多见闻。总之,她一连说了半个多小时。如果不是我说累了想休息,她根本就没有放下电话的意思。她根本就没什么事,除了打电话。

  我无法入睡,感到这个女人或许有什么精神障碍之类的病。弗洛伊德的东西,虽然我不喜欢,但我还是基本读完了。凭我的记忆和理解,他的理论根本没有涉猎到对这种现象的解释。

  难道我仅仅只是她说话的对象,一处发泄话语的通道?如果这样,那她就是一个只适合在电话里生活的女人,因恐惧社会交往而把自己封闭了起来。这样的例子,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释,如很多在网上神情激发、话语生趣、无所不谈的网友,而一面对社会交往,就十分恐慌,话不成句,严重失语。

  但是电话靠的是语音表达,跟网上的文字表达还是有区别的。喜欢用文字表达的人,常常在日常生活里言语寡淡,这很正常;而一个话多的女人,不管在哪儿都是个话篓子。对这一点,我想你也会赞同我的看法。而帆馨是个特例。

  在海口期间我接到过帆馨的几次电话。她没请我吃顿饭,以尽地主之谊,只是聊天;我也没约她再见面叙旧。因为我一听到她的声音,脑袋就嗡嗡叫,那声音如冒着泡沫的碱水,渐渐洗去了我脑海里那点忧伤的记忆。

  

  大约一年以后,我在一个酒场遇到了帆馨早年的女友。因酒喝得有点多,我含糊不清地把我在海口与帆馨见面的经过对她说了一遍。帆馨的女友说,帆馨真可怜,过去她那么穷,上小学的时候,靠星期天卖茶叶蛋挣学费;后来总算发达了,车子房子票子什么都有了,过上了让人羡慕的阔太生活,没想到大脑出了问题。

  我的酒醒了一半。我说,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帆馨的女友说,还不是那种常见的精神病,妄想症呀竭斯底里什么的。然后她又说,她如果不到海南,肯定不会出那样的事情,她看起来很内向,但心里很疯狂,一直向往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她一结婚,整个人就变得更落落寡欢了。她丈夫在外面有了另外的女人后,她就几乎把自己封锁了起来。她多年都没有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酒几乎全醒了。我说,她没给你打过电话吗?她不是每天都在打电话吗?据我所知,她花的电话费可以买一栋楼了。

  帆馨的女友惊异地看着我,以为我已经喝得太多。

  我拿起电话,突然想起来给帆馨打个电话。我拨了几个她留给我的电话,可电话都是盲音。

  帆馨的女友说,你发什么神经呀,帆馨在半年前就跳楼自杀了。

  我握着电话,张着嘴,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说,怎么可能呢,她的电话占线,肯定在跟别人通话。我接着拨了一连串的8,手机通了,却没有人接听。

  我愣在那里,仿佛丢失了一件什么重要的东西,直到一桌酒友消失在门外,我才离去。

  晚上我在迷糊中进入梦乡。在梦里我又一次听到了帆馨的声音。她说,你刚才是不是给我打了电话?我看见你的号码了,我想肯定是你打来的。我说,你在哪里?她笑了起来,感觉笑得很甜。她说,我在天堂,我的号码变了,是四个0000。

  我被这个梦吓得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帆馨真的死了。

  后来,每次家里的电话响,我都害怕接听。我害怕电话是帆馨从天堂里打来的。(题图:卢卫)

  实习编辑:李智勇

  栏目管理人:王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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