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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赵家宝 □草心 初进老林厂,人生地不熟。我便咬了咬牙,狠了狠心,花了10元钱,买了一包555烟,瞅到机会便给抽烟的工友打一棱子,套个近乎,聊上几句。当我体体面面地从烟盒里弹出一支555,插进工友赵家宝的嘴里,并双手亲自为他点燃的时候,他客客气气地拍了拍我为他点烟的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便一边喷着烟雾,一边从上衣袋里掏出一盒555,递到我面前说:我也抽这个,这个烟口劲大,一天一包就够了。我听了不禁一怔:一天一包,一包10元,一个月就是300元。在老林厂做仓管,一个月才450元,光抽烟就花掉300元,再加上日常用品,小吃零用,能落几个钱? 一包555不到一天便空了。我默算了一下,仓库里十几个抽烟的工友也基本上都敷衍到了,我便又改抽原来的2元一包的红豆。一次,我正在吞云吐雾,赵家宝远远地踱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我急忙从兜里摸出一支红豆,递上去。他接过烟,刚要放到嘴里去,却突然像发现了什么意外似的,把那支红豆拿到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不时放到鼻子下嗅嗅,皱皱眉说:你怎么抽这个?我说:它便宜些,劲道也很大。他笑了笑,把那支红豆放在桌上。 其时,隔三岔五,赵家宝便会从家里带来一些香梨、桔子、苹果之类的东西,让我们分享。听赵家宝说,这些都是厂商送给他的在老郑厂采购部做文员的老婆的,都是在正规水果行买的几块钱1斤的高档货。由于吃不了那么多,在家里放久了,有的就开始变质了。他觉得扔了可惜,便拿来让我们分享。 后来,听说赵家宝原来在一家大型外企做经理,喜欢旅游,他老婆就是在澳大利亚旅游时认识的。他自己开过一次厂,由于受骗,开了半年就倒了,赔了100多万元。他老婆很靓,电脑特棒,1分钟能打140个字,多次比赛都得第一名。 五一节,我们老林厂放3天假。在附近一个工业区摆地摊卖水果的老乡打电话说,逢年过节水果生意特别好,他一个人忙不过来,要我过去帮他看看摊子。 晚上12点多,我们正准备收摊,来了一个40多岁收破烂的老妇女。她蹬着一辆收破烂专用的加重三轮车,车里放了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子里有巴掌大的三四块纸皮,五六个矿泉水瓶子。看样子,她和我老乡很熟。她把三轮车刹在摊子前,就一边和我老乡搭话,一边帮我们把开始腐烂的水果挑出来。她还不时瞅瞅我的厂服,问:你是老林厂的? 我是老林厂的。 在哪个部门上班? 仓管部。 仓管部?你认识赵家宝吗? 认识,上班就在一起。 他是我老公。 什么?你说他是你老公?我不禁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番:一头一脸一身的灰,仿佛刚从炮火连天的伊拉克战场上逃出来。 对,你看,我穿的这衣服就是他的厂服。 我仔细一看,她穿的的确是我们老林厂的厂服,只是太脏,不仔细就认不出来了。我愣了愣,本想把平时听到的关于赵家宝的情况抖出来核对一下,但看她艰辛的样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转念一想,觉得赵家宝抽的555牌烟里面也一定有什么秘密。于是,我便转了一大圈,对她提到他抽烟的事,不想她挺爽快地说:一块钱一两烟丝,一两可以卷25支,菜市场就有得卖。拿回去,再捡几个烟盒一装,就成了。原来是这样,那以后我也抽得起555了。 收摊的时候,她把挑出来不要的水果装进一个乌黑的蛇皮袋里,扔到三轮车上,吱吱呀呀地走了。我想明天我们又有厂商送的高档水果分享了。 主持人语:这个工友,有点意思。 我和工友的一天 □罗朗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准备去找活干。我带上新买的一把锤和一把凿——内心犹豫而羞涩——去到了彩虹立交桥底,混在一群灰头土脸、孔武有力的四川、湖南、贵州伙计之间,等候买主。 没有老板光顾的时候,大家都席地而坐。有的人用石粒和折断的枯枝当棋子对弈,有的人推推搡搡、嘻皮笑脸地用吵架的声调侃大山,有的人眼睛眨巴眨巴着,望着城市女人的胸脯或大腿从面前飘忽而过,有的人神思恍惚、如痴如醉地象思念远方。 一个手掌茧子厚如牛皮、身体硬如石头的老四川挪了过来,递给我一支“椰树”。 忽然一阵骚动,大伙纷纷提起锤和凿涌向一个骑摩托车戴蛤蟆眼镜的男子,将他团团围住。 “嗨老板!要工吗?” “嗨老板!我什么都能干!” “嗨老板……” 供大于求,蛤蟆眼镜便像挑选商店里积存、处理的货物一样,漫不经心、慢条斯理地浏览了众人一遍。经过我时,目光煞有介事地逗留了一阵子,令我暗自欢喜和紧张,以为相中自己了。谁料他突然手一指,要了另外两个最肥壮有力的货色,随后便载着他们扬长而去。 大伙“唏”一声作鸟兽散,返回原位,继续下棋、粗声说笑、观望城市女人的胸脯或大腿、思念远方。我微微有点失望。 不多时,一辆本田工具车缓缓驾入了桥底,大伙再一次骚乱了起来,争先恐后地涌向它。有人捷足先登,擅自爬上了车厢,这一招好,我和老四川也跟着跳了上车,顿时人满为患。一个大腹便便、头发半秃的男人从驾驶室跳下来,绕到车后,看到“劳动力商品”自动装满了车厢,不禁一愣,急声叫道:“下——车。” 大伙都纹丝不动,只管目光专注地望着他的大肚腩。 “只要5个人,多余的下车!” 大伙你望我,我望你,哪有主动退出的道理?老板火冒三丈,突然指着一个身材瘦弱者吼道:“你!下车——下不下啊你?” 这一招中,瘦弱者不甘受辱,悻悻然下了,国骂了一声。于是体格不合要求的统统被这样驱逐出去,我和老四川也在其内。 此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买主,但都看不上我。锤和凿一直都没有用武之地。我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材和胸肌,相比之下,确是逊色。 老四川见我闷闷不乐、垂头丧气,便勾着头对我倾诉辛酸:他的家乡在一个边远山村,穷山恶水,没有公路,尚未通电,以耕种和打猎为活——穷!家乡的劳动力价贱,南方的劳动力值钱,为了养妻活儿,他必须一年四季、离乡背井在这座城市里做牛做马、流血流汗。要知道,在这里每捶一下、凿一下便是家中妻儿们的一口口粮啊。真是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可以帮我搬运一车子沙子吗?”一个30多岁、容貌靓丽的少妇走到我们的面前询问,我和四川、贵州受宠若惊,欣喜不已,连说行行行。 大伙跟随妇人去到了一个绿草如茵、清幽宜人的花园式住宅小区,正在装修,周围随处堆放着各种亟待搬运的装修材料和垃圾,有点杂乱。妇人指了指地上的一摊沙子,又指了指楼上,说开始干吧。 我们采取接力式的分工合作:先一起把沙子装好在一只只的麻包里,然后老四川负责把沙包背到三楼,我接住驮上五楼交给小贵州,小贵州再搬到八楼去卸下来。我撸起衣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仿佛眼下要进行的不是最苦最累的体力劳动,而是机会难逢的享乐。老四川和小贵州因为终于找到了一个活计,也很雀跃。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单纯的体力劳动了,几乎没有技巧,不用动脑,只需明明白白地把身体内的力量使用出来。整个过程都在克服一个并不抽象的困难:重压。压力并不是无形的,汗水和疲倦是直接的说明。 老四川把第10、第11只沙包如期送到我的背上。沙包一只比一只重。 我开始像狗一样张开口吐着舌头喘气,气流粗浊,脊背泛着新鲜的疼痛,是汗水里的盐分浸着磨损的皮肤引起的,双腿越来越沉重不灵便,像是生了锈的铁器。 我已经记不清搬了多少只沙包了,力气几乎用到了尽头,就跟一盏油灯快要燃尽一样。我想,当我搬完最后一只沙包,耗完最后一丝体力时,我就可以安然入睡了。像婴儿那样地睡,单纯而没有梦。 混沌中,我看到老四川在关爱地笑我,裂开的嘴巴露着两排坚硬有力的牙齿。隐约听见他说什么“城市人下岗也不容易”的话,又叫我歇一歇。我估计剩下的沙子已不多了,逞强撑着。但最后我终于还是闭住眼歇了下来,迷迷糊糊的,脑里全是他俩背沙包上上下下的身影和嗒嗒嗒的脚步声,像是梦境…… “一口价,60块!” “最少也得给90块,老板。这么一大车子的沙子哪!” “又不需要本钱,全靠体力的活儿也这么贵?” “老板!汗水就是本钱啊!” …… 老四川粗着嗓子跟少妇吵架,事先没有讲定工钱,没想到少妇最后冷酷杀价。 活儿干完了?!我突然清醒了好多。 我冷冷地刮了少妇一眼,用方言说:“你背一只沙包上8楼,我给你30块!”少妇的脸抽搐了一下,不再说什么,丢下了90块钱。 老四川分得30块工钱——那是赤裸裸地用力气和汗水换来的,是现代城市里最原始、最落后的挣钱方式。我可以预想到:他如何地把钱一点一滴地攒起来,然后寄给远在家乡的妻儿供他们吃穿用度。他接过钱时脸上现出的欣喜和满足,让我悟起“过日子”是怎么一回事——为了吃和穿,或为了吃得好、穿得好一点,拼命挣钱,然后简单而平凡地一天一天活下去。他也许也有非常高尚的生活理想和信念,但我希望他没有。 我也得到30块钱,够我买3包“红塔山”香烟,或一张国产CD,或吃一顿麦当劳。可是,为什么我接过钱时心中并没有丝毫收获的快乐之感呢? 从住宅小区里出来,老四川和小贵州裸着上身,肩上扛着铁锤,昂首阔步,说说笑笑。我却犹如大病初愈,在极度虚弱、疲乏中隐约感到一丝舒坦。我们在路口分手,时日尚早,他俩还要去立交桥底招揽生意,说明天再见。我含糊地点一点头。我眼下要做的事,是马上回家洗一个澡,然后睡觉。 主持人语:苦过才更能品出甜的滋味。 天堂里有楼出售 □北极君 把一座卖不出的楼房 分给露宿天下的人吧 流浪的人啊 你倚着月亮睡寂寞吗 虽然夜不需要灯火 月亮还是为流浪的人开着 露宿天下的人儿 我知道你的梦很冷 生于世就注定飘泊吗 送几片有暖意的树叶做枕 虽然秋风葬在这里 落叶还是给予了启示 露宿天下的人儿 我知道你的梦很冷 我还知道天堂里有楼出售 只要你需要温暖 只要你需要停泊的港湾 上天就会无偿给你一个温馨的家 让你度过冬天 让你度过凄凉的夜晚 主持人:涓 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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