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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着像一片叶子,春天绿了夏天红了秋天就枯了,风再一刮随风飘到天尽头……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哈哈大笑,笑得人心发怵。 这个故事,我是从结尾开始的。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听说一般人写小说都是不知道结尾的。但是,我现在只知道结尾,还不知道开头呢。 好吧,那就开始吧。我的结尾是这样的—— 我站在空旷寂寥的月台上默默招手示意,目视列车消失的远方,白雪皑皑之中分道岔宛若游子的动脉,道岔延伸处正是命运的归宿,红绿灯交相辉映。耳边是那久违的哨音,漂泊的哨音如楼阁风铃,如高山流泉,时隐时现。 “你是干什么的?”一个警察在我身后问。 “送客的。” “哪趟车,什么人?” “茨冈人。” “茨冈人?人名还是地名?怎么我没听说过?”他很警惕。 “你没听说的事多着呢!”我给他留下一道背影,大步向出站口走去。广场上是满目的霓虹灯。钟声响了,这是新年的启示。 …… 今夜是除夕,妻子林倩在忙晚餐,她哼着曲子脚步踩着节拍,像一只采蜜的黄蜂在厨房与客厅之间飞进飞出。 我抽着烟,坐在温暖如春的客厅看电视,赵本山还没有露面,十几个娘们在台上欢天喜地地扭着。热烘烘的暖气吹开了花架上的白玉兰,屋内流动着淡淡的幽香。红木桌上铺排着节日的美味佳肴,琥珀色的高脚酒杯反射出晶莹的光。我啜了一口这种奇妙的液体,望了望窗外在北风中摇曳的树影,不禁想起红楼梦中的诗句:嫩寒锁梦因春冷,芳气袭人是酒香。 趁妻子一转身,我伸手拈起一块刀子腊鱼塞进嘴里,这鱼金黄透明,味道极佳。我进这个城市已经十五年了,一直在小报瞎混。三年前,仰仗岳父的一个电话,才进了这家主流杂志社当记者,工作清闲,待遇优厚,不到两年,房子有了车也有了。钻了五六年的山沟,遍尝了铁路筑路工的艰辛,如今开始享受大都市的良辰美景。除夕夜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就是宋玉来了我也不换。 前几天妻子开始采购年货,超市的传单塞满了门缝,妻子有点拿不定主意了,推敲起菜谱如诵圣经,我一脸的撒哈拉大沙漠说:“本人是粗线条的茨冈人,只图把肚子填满。” “我的责任就是把茨冈人变成有教养的文化人,一个真正的大都市记者。”刚刚荣升为主治医师的老婆搂着我的脖子啄了一口。我皮笑肉不笑地摸摸额角前那道伤疤,那是死神的奖励。 “我不是阁下的病人!”我大声抗议。 “啦——等着瞧。”妻子翘着嘴。我闻到香奈儿香水中透出一股子来苏水气味。 “又偷嘴!老毛病不改,菜还没有上齐。”妻子喷着笑,红酥手佯做小手枪顶住我的腰部。我战战兢兢地站起来,汗出如浆。 “投降,你把空调开小一点。” “不讲卫生,小心肠道感染。”她咯咯地笑,笑样像一只狡滑的狐狸。我也笑,笑得苦涩。那些日子呢?那些曾经的豪情万丈呢?那些被都市的风尘渐渐掩埋的日子呢?…… 下班了,众多的耳朵竖立,静等伙房的钟声,钟声宛若年轻的父亲听到了儿子的哭音,大伙捧起进食的容器排山倒海冲锋陷阵,在露天场地不管它水洼垃圾,汉子们蹲下围成圈儿,一钵子老酒轮流转地洗肠洗胃,喉咙里喷出一套一套荤素段子,释放出一天的浊气鸟气,苦也乐也,醉得神仙似的。 记得那年的除夕夜,大伙儿从隧道里出来,满面尘埃,一轮桔黄色的月亮已经挑在玄色的树梢上,二十多个弟兄一身的老醋味闹着要解馋,三结合不知从哪里偷来一块牛肉塞进水桶里煮了起来。水滚了,肉香味勾得人老抹鼻子,众多的喉骨上下蠕动。年轻的风枪手阿童木提出先唱歌解馋,就唱《蓝色的茨冈》,为节日为远方的亲人为今夜的好胃口: 古木苍,流水黄, 筑路人营盘架山梁。 云海遮,雾雨茫, 妈妈的儿子入梦乡。 古木苍,秋水寒, 黎明前打点行装; 别了长眠于轨前的英魂, 不要问君去何方, 我们是浪迹天涯的吉卜赛公羊, 我们是蓝色的茨冈, 蓝色的茨冈—— 歌声雄浑而凄迷。三结合的妈忍不住拿围裙擦眼睛,低声啜泣起来:作孽啊……她早年嫁给修三线的军代表,生个儿子进了铁路,儿子就有了三结合的外号。她这次是进山来看儿子的,顺便帮我们烧水做饭。 忽闪忽闪的篝火摇曳着一张张模糊的脸,有人在黑暗中窸窸窣窣地哭了。阿童木头枕在膝盖上胆怯地呢喃:“我想结婚。” 前几天,四十一岁的老刘娶了老婆,把弟兄们的眼睛都惹火了,听到阿童木这么一说,人群中炸开一场笑。阿童木入路时还不到十五岁,爸爸死在隧道里,施工队看他们母子可怜,帮他虚报了几岁顶职进来的。 大家一笑,阿童木的头发顿时被粗糙的手揉成一团烂鸡窝。他发育不全的身体一面招架四面八方伸来的手,一面后退:“老刘可以结婚,我为何结不得?” 一不小心,他撞在了架子上,水桶醉汉般的摇晃了几下一头扣在火堆上,霎时烟灰弥漫,人们痛心疾首地骂娘。那是多少牙床盼望的果实啊!一群好汉奋不顾身地扑向火堆,呲牙咧嘴地抢出半熟不生的肉块朝嘴里塞,吧唧吧唧却嚼不碎,一个个像吞毒药似的腮上手上沾满了黑乎乎的油脂…… 山梁上有人在吹口哨,哨音清丽悦耳,穿透力很强,时断时续,充满活力。 “喂,懒鬼过来。”妻子的声音让我一怔,“猜猜看,我给你买了什么?”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她把手背在身后,神气活现的样子。 我被迫猜了一大串,心不在焉。她只是摇头。最后,她从身后拿出两个大包装盒,十分华丽。 “华伦天奴皮草、意大利老人头,来,过来试一试。” 我像个蹩脚的模特一样让她摆弄了半天,又让她推到镜子前面看。镜子里的马汉简直像一个先富起来的农民企业家,一身名牌配着一张粗犷的黑脸,怎么看怎么不自在。 “饶了我吧,我穿这个还能出门吗?别人不打死我才怪呢,再说警察叔叔也会怀疑啊。”我哀求妻子。 “胡说!”妻子红了眼圈,“不是为了你,我费这么大的劲?专卖店的我还信不过,特意托出国的同事带回来的——你猜猜,这条领带折合人民币多少钱?”她又拿出一条装潢精致的领带,“一千八。” 这些年我总算见过一些世面,这个价格并不让我吃惊。但是,我总感觉这些离我非常遥远…… “明天是大年初一,穿上这身衣服去给爸爸拜年!”妻子不由分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大年三十的,谁来串门呢?送财神的? 只见妻子问也不问,跑过去就把门打开了。顿时,一股寒风带着雪花扑进屋里。 门外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脸冻得像六月的西红柿,手上捧着一大把用玻璃纸包着的梅花。 妻子一边小声地感谢她,一边塞了几张钞票给她。小姑娘走了。 妻子转过身来,脸上忽然有了羞色,她慢吞吞走到我面前,一言不发,让我大惑不解。 她嗅着花,半天才说:“汉哥,还记得你送我的腊梅吗?这是我送给你的,没有那一枝香……” 我恍然大悟。 当年我向妻子求婚时也是除夕夜,我当时是一个一文不名的小记者,去她家根本没有带一点东西,直到进了省府大院,忽然看见一树腊梅开得很骄傲,顺手折了一枝,刚刚敲开未来岳父家的大门,武警战士就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心里涌出一阵温暖,连人带花地把妻子环抱起来。 门铃又响了。 “咦,那个小妹妹还有什么事吗?”妻子有些惊讶,拉开我的手又去开门。 门口出现一个大块头,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妻子一声惊叫,我把她往身后一拉:“你是谁?想干什么?” 那人一把扯下脸上的围巾,冻得通红的鼻头下残留着鼻涕,胡子拉碴的嘴唇抖了一阵才说出话:“汉哥,还认识我不?我……我是小童……阿童木啊。” “阿童木?啊,真的是你?!” 妻子在我身后发出一声深沉的叹息,像一个软体动物坠入山谷。 我眯缝起眼睛打量着眼前的不速之客:苍老疲倦的面目,蜡黄的肤色,这怎么可能是揣着一颗活泼泼的心,永远憧憬未来的阿童木呢?阿童木应该保留着一对会动的招风耳,一双不安分的老是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把漆黑的隧道看成是水晶宫,瘦弱的臂膀擎起巨大的风枪,还要用半大少年那种唐老鸭的嗓音大唱特唱铁臂阿童木…… “真的不认识了?”对面的男人露出一丝苦笑,吐了口粗粗的热气,“谁还会冒充咱们这号下里巴人啊?”尾音拖着老年性痰鸣,说完一把揭去头上的棉帽。 “啊哈!”果真是阿童木。我上前一把抱住他,差点儿把他摔了个跟头,他背上小山样的背包让他站立不稳。 “兄弟,你上哪儿去了?这么多年没有你的音讯,可想死哥哥了。”我激动万分,朝他肩膀上擂了一拳。他撇着嘴笑,脸上有一种重逢的喜悦与困惑。茨冈人的豪情在我体内死灰复燃。妻子在我面前瞪白眼提醒我:新春佳节别说死呀活的蠢话。我一腔开了锅的热血被挤压在丹田提不上来。 “背的什么玩意儿,大包小包的,莫非捡到了布什总统的大皮包?”我帮他卸下肩上的背囊,觉得自己已经一个世纪没有幽默了。 他苦苦一笑:“全是铺笼帐被。”说着将身后紧贴着他的年轻女子推到前面。陌生女子圆圆的脸,圆圆的眼,在肥大的工作棉衣里显得极小。她两颊绯红,怀里紧搂着一个婴儿。婴儿裹在厚厚的襁褓中一动不动。大约认为自己的装束和屋里的环境不太相称,她一直垂着眼。 “嘿嘿,好小子……当爹了?”我像猎狗似的嗅着他俩的气味。有一次遭上山洪暴发,全队人马被困在悬崖上,看见工棚和家当像树叶似的被水卷走,工友们哭了,顷刻之间成了真正的无产者。阿童木靠在我身后看太阳,太阳懒洋洋的如分娩后的孕妇被松冈的手臂托着。 “今后我要找一个温柔的姑娘做老婆,哪怕寻找她要翻七座高山,涉七条江河,过七条独木桥,泡七七四十九天的油锅,我阿童木再穷再苦也认了。”那晚他躺在露水的草丛间微笑。 “这是我老婆——桑桂花,俺俩前年办的事。”他憨憨地笑,一脸的络腮胡,“桂花快叫汉哥、嫂子。” 桂花始终垂着眼帘,启动着干裂的唇迟钝了一阵,突然对着我和妻子鞠了一躬。 “别……你别。”我急忙阻止她。妻子矜持地微笑,将床上的暖壶递到阿童木手上说:“先暖暖身子,正赶上年饭,就一同用餐吧!”说完欲伸手接下婴儿放在床上。桂花神经质地摇动身子,声音极轻极细:“不碍事,平平他发烧,今天哭闹了一天,刚睡熟。” “哎哟……这孩子病得不轻,怎么没去医院看看?”妻子一脸惊诧,伸在平平额头上的手缩了回来,转身进卧室去取家庭保健箱,想必是找体温计。 桂花咬住唇,求援的目光望着小童。小童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一双大手却紧紧绞合在一起,指关节扭出叭叭叭的声音。我一迭声地提出去医院,被小童有力的手拦住了。 “嫂子汉哥,没事没事,工地上滚爬惯的孩子,伤风感冒小事一桩,扛一扛就过去了。” “你嫂子是小儿科医生。”我提醒他。 “身为人父,岂能把孩子的性命当儿戏?”心高气盛的妻子见小童大大咧咧的劲头动了气。桂花急成热锅里的蚂蚁,不知如何是好。 小童尴尬地抽着闷烟,火蕊猩红,腮上的咬肌一突一瘪,声音愈发沙哑,良久才说:“真不好意思,大年三十夜各家团聚吃年饭的时候,来打扰……不是万不得已……”他嘴唇一开一合,欲说还休。 “坐坐坐,少啰嗦。”我不等他说下去就将他僵直的躯干硬按在沙发上,又把桂花安顿坐下。他还想说什么,我不听继续说,“客气话留给外人说,怎么拿对付鬼子那套对待自己人?”蓦然间我看见他绷紧的脖子上那道发亮的伤疤在哆嗦。是那次该死的塌方,他为了保全我而留的记念。一种记忆犹新的痛楚如闪电穿越我心底,我动了真情。妈的,阿童木,假如不是遇上你相救,也许我姓马的白骨不定会挂在哪个标本室里供医学院的学生当“模特儿”。 桂花始终不肯放下平平,我判定她属于小童曾经描绘过的那种贤妻良母。我扫了妻子一眼,从她收藏的酒柜里取出那瓶茅台名将,这酒价值千元,是妻子让我带去见岳父的装备。但是,今天我要和朋友李白一场。 妻子在对面咳嗽一声,音量不大,我惊了一跳——河东母狮在暗示我那是用来讨好她爸爸的武器。我全然不顾,豁出去了。 “来!为咱们两家的相逢干杯!”我领头一饮而尽,胃里点燃了茨冈人的浩然正气。 “别喝急酒,容易伤胃……”妻子将体温计塞在平平腋下时告诫我。我心里升起无名火,暗地里发誓:假如今生让我再挑个老婆,决不找医生这行当的。满身来苏气,出门她怕你出车祸,上班叮嘱你冷了热的,含在口里又唯恐融化了,纯属一个无孔不入的克格勃。 我不停地为客人斟酒夹菜,小童埋头吃喝。咀嚼声又响又沉闷,像一头饿得一塌糊涂的骆驼。混浊的眸子布满红丝,消失了过去的稚气。岁月真磨人哟! 我的酒量实在不敢披挂上阵,渐渐上了色。视网膜里的物体开始有些失重之感。当年开挖遇上断层,山崩地裂的前奏就是这样摇晃。我昏昏沉沉地感到小童推着我跑出坑道。苏醒时发现小童扑在我身上,浑身是酽稠的血。 “小童,小童好兄弟,你醒醒……”我一声声地唤他摇他。他慢慢睁开眼,借着出气口的一缕白光,我看见他的面目被剧痛所扭曲,瞳孔里却含着惨然的微笑:“我真怕,你有个三长两短……汉哥,你要活下来,写写咱们这些苦命的人……” 我俩拥抱大哭。艰难地爬呀爬,爬出洞口时,月儿早已升起,清辉把树木染上离奇斑驳的颜色。淡蓝色光点洒在歪瘸的树干上。我俩静躺在水母一样柔软的青苔上等待生命的复苏。这是生的渴望。挺拔的白桦林深邃朦胧,刚筑造成形的路基幽深地射向远方。 远方有生还的战友焦急的呼唤。我们听到了自己的名字。我和小童搀扶着唱歌,歌声如狼嚎…… 别了,硝烟篝火长风, 莫说茨冈人无肚无肠。 让我们举起酒, 干杯!为活着死去的弟兄。 “来!咱们划几拳。”我想大醉一场。 “免了,还得赶路。”小童摇摇头,眼含沉思。 “你们从哪儿来,上哪儿去?”我急了,对于他的近况我一无所知,深感惭愧。 小童停住咀嚼,从桌上摸出烟点燃了,猛吸几口。 “这次刚把三结合的骨灰送还老家……这不,回工地去。” 我这个记者算白活了,竟没发现他俩戴着黑纱,真他妈哪壶不开揭哪壶。 “怎么,才送他回家?” “人活着像一片叶子,春天绿了夏天红了秋天就枯了,风再一刮随风飘到天尽头……有意思,真有意思……”他哈哈大笑,笑得人心发怵。我相信茨冈人的海量,个个赛打虎匠武松,三碗决不会说胡话。 “人要不舒服就先躺躺,赶了一天路……”我知道他的老家在益阳桃花江。 “三结合,你还记得吗?桂花……就是他的满妹。”他说。 我急忙看看握着筷子发呆、两眼晶莹的桂花,她太像她哥了,一个模子铸出来的。这样的女人也许不明白迪吧里的女人为什么要扭屁股,但这样的女人能够跟自家的丈夫死心塌地一辈子,即使是活得再艰难。 我怎么会忘记那个三脚头踢不出一个屁来的筑路汉子呢?一分钱的硬币掰成两半用,每个子儿都准备省下来寄给农村的爹和娘。干了八年铁路落下了二期矽肺,队长要他去疗养。处里派来的车一个劲按喇叭,他硬赖在窝里不肯上车,领导火了说:再不走就采取暴力。他抱住电线杆哭天抹泪地嚎:“天呀天!你们搞阴谋,集体坑害我,嫌我有病,我这把骨头就是垮在钢轨上也能砸出二两油来。老子进洞不行,修桥不行,干干杂活总不碍事啵……” 三结合死得很难看。那年洪水中他守着仓库一步不离,黎明时人们发现他双手环抱着一只雷管箱,嘴巴嘬着,像是吹口哨,又像是在吸妈妈的奶…… 因为赶工期,队里临时把他安葬在岩田山坡,碑上书写:筑路工桑江河之墓,这是他的大名。 没有想到,他如今才魂归故里。 “他再也不会围着山上的炸药库喊:注意烟火,防火防盗……阿童木似醉非醉喃喃自语。 我克制住一种想发泄的感情默默注视着酒杯里琥珀色的气泡,它们一串串升起一串串坠落。人生之命运正是如此,我不禁记起一句豪言壮语:青山有幸埋忠骨。 落地窗缝刮进一缕寒风,心扉间涌起无限的惆怅。 屋内一片肃穆,电视里的春节晚会却闹得姹紫嫣红。一位名歌手娘娘腔地唱:“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苍白的月弯弯……” 大雪越下越紧。 “筑路这碗饭不好吃,不如改换门庭干干别的,哪儿也能混它个千儿八百的。”我试着转换话题。前天遇见初中时的一位同窗,西装革履一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潇洒劲,烫金名片上写着:洞庭春大酒店董事长。翘着小山似的奶油肚寒暄,谁会相信他读书时捧着考卷嚎啕大哭,鼻孔下没干过几回。这位仁兄一再邀请我走关系带电视台的去拍那儿的专题片。我得加个塞子,给小童谋个差事,以报救命患难之恩。我美滋滋地阐述“神舟计划”,脚下被妻子玲珑剔透的皮鞋跟踩了一脚,痛得我像中了流弹一般,眉毛胡子皱成一团。 小童眼里闪出一道光,两手抱拳:“难为汉哥用心良苦,现在不是说一等智力从政,二等智力经商,三等智力卖苦力吗?我自然知道大老粗干粗活是古书上写着的事。” 妻子被将了一军,浅浅一笑,仍然笑容可掬往桂花碗里夹菜。桂花受宠若惊状,不知吃什么好。都市的女人往往精于社会学,我想。正沉思着,平平发出了哭声。 “三十九度五,比刚才又高了0.5度,不好,得住院,迟了会并发肺炎。” 妻子在灯下确认了体温下起了命令。桂花坐不住了,紧搂着平平将脸贴在孩子红的腮上,不安地摇晃,仿佛黑夜里随时会伸出一只罪恶之手,夺去儿子的生命:“哦哦哦,平儿乖乖。他爸你快拿主意呗。” 小童撑起身来,神色坚定:“今晚我们必须走,公司在催:明天一早必须赶到上海。” “人要紧,还是挣钱要紧?火车上一折腾,万一出了问题怎么办?”我气急败坏,尽力挽留患难过的朋友。 “不行,平平太小,有生命危险,我不放你们走。”妻子以嫂子、医生的双重身份说话。 我感谢地看看妻子,可是她不屑一顾。“没关系,平平的八字大,命像他爸一样结实……”桂花央求地看着我和妻子。 小童握住我的手:“哥嫂的情义比山还重,可眼下工程公司的日子青黄不接,窝工几个月了没事干。过去是国家拨款修指令性大干线,现在已经从铁道部剥离了,几百个工程公司找米下锅。一有工程投标的信息,包括地方各单位都在争,没拿到工程的单位,职工连工资都开不出,茨冈人的日子难熬啊。如今接了京沪高速铁路一笔大单,你想我能不走吗?等过完节再走,我们拖家带崽的怎么挤得上车,没法子才合计着趁除夕夜这没多少人的空当走。可路上平平病了,今早到这里转车,排了一天队,想要卧铺,那个狗日的售票员一看我是铁路工程公司的职工票一把就把我推了出来,我好说歹说她才回我一句:湖南大雪,职工票能让你上车白坐就应该知足了。我说放你娘的狗屁,这条铁路都是老子修的,老子有权要卧铺。她怎么讲?她讲卧铺紧张只对人民币而言。我一赌气就说,我掏钱买一张。她像看本·拉登一样瞪我一眼,伸手接了后面一个人的现金。后面的人把我轰了出来,忽然有一双手拉拉我,我一看正是刚才后面买到卧铺的,心想遇上了好人,他要同我聊聊,原来这臭小子是黄牛,转手倒给我要加三百元……”说到这里他眼睛湿润了。 我喉节发酸、发哽。尽管记者见得这类事不少,但我为朋友的遭遇深深感动。 妻子潸然泪下,动了恻隐之心:“去告他们,修了一辈子铁路,孩子病了连卧铺的资格也不能享受……去告她。”妻子像救火队员。 我苦苦一笑。 “所以大年三十上门找汉哥帮忙弄张卧铺票,只一张,安顿母子俩,想你是记者……” 他说得很急,可怜兮兮的,透着一种客气。 我的太阳穴捶鼓一样的跳。阿童木的客气让人生气,看来不是因为特殊原因他不会来“拜访”我,我难道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莫说是生死相依喝过鸡血酒的弟兄,即便是旁人有难,我马某两肋插刀也在所不辞。 “如果我帮不了这个忙呢?”我脸上呈现出一块钱人民币的颜色。得委屈他留下,为了平平为了友谊。 小童的脸倏地愈发苍老铁青,气呼呼地扯扯桂花的衣袖,背上小山似的行李:“我晓得在人们眼里筑路工是下等公民,小娘养的,没有卧铺,咱们走,挤不上车,咱们爬货车也要走。”他哈哈哈地大笑着跨出门去。雪花仍在悄然无声地飘落,一股寒流扑进门来。妻子训斥我无情。电视里那个娘娘腔还在唱:“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苍白的月弯弯……”我骂了一句:“你有屁的泪,你父亲我才含着酸楚的泪。”我旋即追出门去。 妻子在身后不安地喊:“穿上大衣戴上围巾……” 火车站人山人海。 大屏幕电视滚动播报新闻:湖南雪灾五十年不遇,郴州十天十夜停水停电,温家宝总理亲切慰问灾民…… 我拽着小童进了一条只有少数人才知道的绿色通道,在站长值班室堵住了那个一本正经的站长。他看见我时一脸尴尬。上个星期,我同样在娱乐城包厢里堵住了他。 我顺利地拿到了两张卧铺票。 列车启动了,隔着窗框我和小童紧紧拥抱,男人的泪,苍凉雄浑的泪交织在一起。 列车远去了,把一个属于大山的人,属于大山的夫妻,还有那属于大山的儿子带回了茫茫的大山。他们将在那里铺轨架桥,从少年走入壮年,走入老年和死亡…… 我站在空旷寂寥的月台上默默招手示意,目视列车消失的远方,白雪皑皑之中分道岔宛若游子的动脉,道岔延伸处正是命运的归宿,红灯绿红交相辉映。耳边是那支久违的哨音,漂泊的哨音如楼阁风铃,如高山流泉,时隐时现。 “你是干什么的?”一个警察在我的身后问。 “送客的。” “哪趟车,什么人?” “茨冈人。” “是人名还是地名?怎么我没听说过?”他很警惕。 “你没听说的事多着呢!”我给他留下一道背影,大步向出站口走去。广场上是满目的霓虹灯。钟声响了,这是新年的启示。 注释:茨冈人(Gypsies),原意为人种名,不同的地域有不同的叫法,英国人称他们为吉卜赛人,法国人称他们为波希米亚人,俄罗斯人称他们为茨冈人。他们的足迹遍及欧洲、亚洲、美洲、北非和澳洲各国,过着居无定所、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现亦寓指那些生活奔波、漂泊不定的人群。本文的“茨冈人”则取其寓意。 责任编辑:廖 琪 题 图:阮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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