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女孩子的目光怎么跟钉子一样呢？一咬上就撬不掉的样子。 　　 　　做小吃店老板的女儿，最大的好处是每天有好东西吃，最大的坏处是有可能吃得和端午一样胖。 　　端午就是那个高大白胖走路有点像鸭子或者企鹅的女孩。人人都说她长得不像老板娘，她的眉眼骨架都像极了爸爸老郑——可老郑在端午两岁时就跑去做别人的爸爸了。那个女人的生活出了名的不干不净，但老郑偏就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端午见过那女人，妖眉妖眼披红挂绿的，端午觉得她很像聊斋里的狐狸精。 　　人人都说，老板娘不喜欢端午，是因为她还痛恨老郑——谁叫端午长着一副老郑的脸呢。端午常常发觉母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地偷觑她，看她走路，干活，吃饭，看着看着，突然就冲她发出近乎凄厉的尖叫：别再吃啦！再吃你就成肉肠啦！——其实端午不过喝了一碗稀饭而已。 　　端午是个寡言少语的女孩子。她的沉默和她的身体一样都是重量级的。可她说起话来，却一句是一句的，钉子一样。十四岁那年，一个饶舌的女邻居拦住她左端详右端详，突然就捂嘴笑了。她说，端午，你是越来越像你爸爸了。端午剜了女邻居一眼，说：莫非你们家小青长得不像她爸爸？ 　　等到女邻居愣怔片刻清醒过来，意识到那句话的恶毒时，端午厚墩墩的身影早已蹒跚着消失在街边的阴影中。 　　 　　端午青春年少，可体态看起来却是中年妇女的样子，疲沓，笨拙，和学校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小鸟雀站在一起，她沉重得就像只鸟窝。再加上长着一副男人的脸，她的遭遇可想而知。端午的脑子对付讨厌的邻居有一套，但对付作业却非常吃力，一看书人就有些迷迷糊糊的。有一次，班主任把老板娘请到学校，一点也不客气地说：有时候，适度的饥饿会产生动力、灵感和天才。可你把郑端午喂得太饱了，害她一门心思净顾着长肉去了，还学什么呢？老板娘拍大腿喊冤：我女儿每天晚上只喝一碗稀饭。一碗稀饭哪，可她就是只喝稀饭也会长胖——你替我想想，我有什么办法？ 　　老板娘出来后仔细琢磨班主任的话，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什么叫喂得太饱一门心思长肉？敢情那四眼鸡把郑端午当猪把我当养猪的啦。老板娘越想越生气，回头骂了句脏话，然后敲着端午的头，愤怒地说：长这么胖，你以为你是猪啊？ 　　端午高中毕业后，勉勉强强念了个职业技术学校，学服装裁剪。为此母女俩差点翻脸。照老板娘的想法，生为小吃店的女儿，人又长得那么富裕光明，就应该念烹饪班，以便把小吃店发扬光大。但端午却死活不肯听老板娘的。她抓着那把剪刀在老板娘面前挥来挥去的，眼神看起来也像那把失了准头的剪刀。老板娘后来理智地保持了沉默。私底下，她悲哀地对相好的女邻居们说，端午和老郑其实一个样。就像她永远不知道老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一样，她也不知道端午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可女孩子如果长成端午那个样子，又能碰到什么好生活呢？像从遥远的未来的时代深处吹来了一股凛凛寒风，老板娘打了个寒噤，惘惘地，替女儿感到了一种可怕的威胁…… 　　 　　责任编辑：李东文 　　题　　图：蜘蛛插图社·袁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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