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阅读次数:2262 添加日期:2004-02-16 16:03:12
《霍华德庄园》的婚姻寓言
作者:黄梅
成长在19世纪末、“立业”于20世纪初,英国作家爱·摩·福斯特(1879-1970)在青少年时代目睹了传统乡村社会和现代都市文明进一步此消彼长、物质主义思潮日益嚣张的情形,分担着许多文化人对贫富分化、帝国扩张、都市膨胀等一系列社会问题的热切关怀。离开大学以后,他开始在一系列小说中用笔抒写心中的感受。其中《霍华德庄园》(1910)一书通常被认为是他最成熟、最优秀的早期作品。(顺便说,根据该书改编的同名电影曾获得1992-1993年的奥斯卡奖项。)
文化与商业的联姻
《庄园》围绕家产继承权和女主人公玛格丽特·施莱格尔的婚姻铺叙了一个传统的“故事”。但是在更重要的层面上这是一部有关英国以及人类文明命运的寓言。
小说象征结构的中心是一所被称为“霍华德庄园”的房子。它是露丝·威尔考克斯从娘家继承的遗产,原是农场,后来土地渐渐被变卖,成了一处别业。那是一幢绿树掩映下的老屋,伴着树木葱郁的花园以及远处的牧场和松林。它代表着与传统农业相联系、根植于家乡土地并与大自然和谐共处的生存方式,也代表着古老英国的土地资产和精神传统。自18世纪以来英国文学的一个重要主题就是以乡村来对照并批判都市化、工业化的现代生活。因此,福斯特只须蜻蜓点水般提到几个关键词语,如老屋、山榆、牧草和果树,便把霍华德庄园的象征底蕴明白无误地揭示了出来。与庄园对立的是威尔考克斯家男性所热衷的汽车。在20世纪初,代表躁动不安的机械文明的汽车刚刚闯入私人生活领域,然而威氏一家已经拥有了不只一辆车。城市里的住房失去了与土地的亲切关系,便也有了汽车的“味道”。伦敦生活是“变动不居”的。施莱格尔家的住房是租来的。威尔考克斯家装修豪华,充斥着鲜亮的家具,皮椅子看起来“就像是汽车下的崽儿”。对他们来说房子的使用价值倒在其次,更重要的功能是展示主人的财富并使之增值。因此他们翻来覆去,不停地购买、出售或出租房产——在小说叙述涉及的时段里他们先后策划了4次房产交易。作者借叙述者之口评论道:“未来的历史家将注意到中产阶级如何聚敛了财富却未能在大地上扎下根来,并可能由此发现他们总是自以为贫困的隐秘原由。”
与庄园和汽车的对立平行的,是施莱格尔姐妹与威尔考克斯两家人的差异。以汽车为图腾的威氏家族是经营橡胶生意的成功商人,其代表人物是父亲亨利和长子查尔斯。亨利能在短短两三年里让“财产翻倍”。他们只讲收益,不理会情感和精神生活,自鸣得意地表示自己“不是为内心劳神的人”。对雇员、仆人和其他社会上的弱者更是生硬粗暴,冷酷无情。在他们眼里,钱“是世界的经线”,普天之下“人人为自己”。而玛格丽特和海伦姐妹俩则继承着父亲的精神基因。已经过世的老施莱格尔先生是一位德国理想主义者,曾在英国大学教书。父母去世后她们和弟弟提比靠遗产过着宽裕的生活,是典型的爱德华时代闲适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她们同情社会改革、鼓吹妇女权益、热爱文学艺术,对现代科技心存怀疑,对威尔考克斯们忙忙碌碌的“物质生活”不以为然。她们朦胧地意识到,威尔考克斯们看起来理直气壮,事业兴隆,就像由他们支撑起来的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英帝国一样似乎不可一世,但内里却藏着重大的危机和根本的欠缺。海伦曾说:“威尔考克斯一家是骗局,是报纸、汽车和高尔夫俱乐部构成的一堵墙,如果那堵墙坍塌了,我在它背后将找不到任何别的,只有惊惶与空虚。”
小说中的“故事”就是讲述这两家人所代表的社会群体以及低级白领职员伦纳德·巴斯特们如何发生冲突,又如何试图建立联系、彼此融合。施莱格尔和威尔考克斯两家人尽管在很多方面格格不入,却同属富裕中产阶级并有某些天然的联系。小说一开局就交代了海伦如何被威氏男性的阳刚之气所吸引。玛格丽特也喜欢他们带来的“刺激”。她明确地认识到自家人所代表的文化和内心生活其实依附于威尔考克斯们的物质活动。使两家人发生实质性的联系的是亨利的妻子露丝。露丝心有灵犀,看出玛格丽特能够珍重并维护霍华德庄园所代表的文化和精神遗产,同时又了解到她们家住房租约到期面临搬迁。她在病重之际给丈夫写了一封短信表示要把霍华德庄园赠给玛格丽特。她的遗嘱激怒了亨利和查尔斯。他们绝对不能容忍任何家产落入旁人之手,于是私自销毁了露丝的信。不过此后不久,丧偶的亨利却唐突地向玛格丽特提出求婚。从表面上看,他是在按照自己一贯的思维逻辑选择续弦对象——他认为玛格丽特的文化修养可以为自己挣面子。但是在无意识层面上露丝的遗愿显然以某种方式发挥了作用。而玛格丽特自觉有责任与威氏男性沟通。她认为:差异是永恒的,但是人们不该排斥异己或安于分裂,而是要力图打通内在与外在,精神与物质,从而达到一个圆满之境。她是宣讲“联合”的传教士。
玛格丽特和亨利的试图实践“联合”的婚姻经历了一系列曲折和冲突,一度濒于破裂,但最终以通融和妥协收场。施莱格尔家的旧物与霍华德庄园相得益彰。亨利在经历了变故和打击之后最终把露丝的遗嘱告诉了玛格丽特。他们和海伦及她(与巴斯特)的私生子定居在霍华德庄园。新一代商界精英查尔斯及其子女最终没能继承老屋,相反,巴斯特和海伦的后代将成为庄园的主人。
玛格丽特的选择和命运代表了作者的希望:即消弭存在于个人内心和社会生活里的某些触目惊心的分裂并使土地文明的薪火永传不灭。玛格丽特在小说结尾时说,某种事物一时走俏,并不意味着它将永远行时:“移动的热狂(指汽车文化)只不过是在最近百年里兴起的。它也许最终会被一种不移动的根植于土地的文明所替代。……每天早晨在花园里我都感到我们的房子(即霍华德庄园)既凝聚了过去,也代表着未来。”
自我拆台的叙述
小说宣扬“联合”的寓意以施莱格尔姐妹的性爱关系(即玛格丽特的婚姻以及海伦与巴斯特的短暂交往所孕育的孩子)为依托。然而,书中的巴斯特可怜、可悲而又可笑,决没有劳伦斯笔下的劳工阶级男性的魅力。海伦对他的态度一直是高高在上,怜悯中有隐约的鄙弃。她与巴斯特发生亲昵关系实在难以置信。玛格丽特的婚事也十分生涩,很不自然。这类缺乏说服力的“爱情”安排招来很多非议和贬词。
不过,应该看到的是,缺乏说服力并不完全是缺陷,也不尽如有些人说,是作者由于自己的同性恋取向而对异性恋爱缺乏了解、兴趣和激情。小说共44章,其中有25章讲述男女主人公订婚后的摩擦和龃龉。很显然叙事的重心原本就在表现深刻的隔阂。福斯特力图借“婚姻”化解冲突的文学想像并非独创(令人联想到试图调和诸种对立因素的浪漫主义文学,联想到盖斯凯尔夫人的小说《北与南》中那位也叫玛格丽特的姑娘),其独到成就恰恰在于他以无比诚实的态度昭示了“联合”所面临的重重障碍,如美国文化人利·特里林(1905-1975)所说:“小说故事的展开表明,追求‘联合’……艰难得令人绝望。”
如果说亨利的求婚和玛格丽特的允婚都很突兀,那么小说所着意展示的订婚后的矛盾和冲突却常常是细致而真切的。在这里订婚和结婚不是精神探险的结束,而是进一步的怀疑和自我怀疑的开始。玛格丽特本想“通过爱”把亨利“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但却通过一桩桩小事越来越深入地发现了他们的“生意头脑所固有的缺点”。比如,一提到财产,亨利就支支吾吾,还说自己是“穷人”。从他的话里玛格丽特听出了他永远觉得钱少的心态和大男子主义的傲慢,也听出了他和查尔斯们防范自己瓜分家产的小人之心。又如,准备婚事之际亨利一一评论自家的房产,说他家的伦敦住房位置不佳,令玛格丽特不禁回想起不久前他打算把该房租她们时曾极力吹嘘其优点,绝口不提任何缺陷。他们开车外出,对窗外事不闻不问,轧死了小动物也不肯停车看看,使玛格丽特迫不得已从仍在行进的车上跳了下来。如此等等。不过,她与威尔考克斯之间最重要的冲突是围绕巴斯特发生的。亨利是巴斯特们的“灾星”。巴斯特的女友(后来的妻子)早年曾被亨利引诱并抛弃。他本人因亨利不负责任的信口议论丢了相对稍好的工作,处境更下层楼;最后又在意外遭遇查尔斯时受到粗暴对待,突发心脏病死去。巴斯特之死使玛格丽特心中日渐累积的怀疑和抵触一下子迸发了。她认为威尔考克斯们已经“从内里烂掉了”,不可救药。只是因为事态急转直下,查尔斯被判定有罪,亨利濒于精神崩溃,使她未能贯彻自己离开亨利的决定。
小说中其他一些处理也引发疑问。比如:庄园原主人、第一位威尔考克斯太太露丝似乎对丈夫子女的思想和行为毫无影响,这岂不否定了联姻改造社会的教化作用?玛格丽特与威尔考克斯的婚姻最终得以维持,原因是巴斯特暴死、查尔斯入狱的现实使亨利发生了彻底的改变。这是否意味着,说到底“联合”或融合的前提条件是以(某种)暴力挫败甚至消灭对方?而若真是如此,不又违背了“联合”和妥协的原意?叙述安排对施莱格尔们的审视更是耐人寻味。从玛格丽特和妹妹海伦身上我们可以明白地辨认出包括福斯特本人在内的布鲁姆斯伯里文化精英的影子。正因如此,作者所赋予她们的局限性和尴尬处境就显得格外触目。他让玛格丽特们像威尔考克斯一样遭受批评质疑,强调她们对后者的生产经营和英帝国扩张活动的依赖。书中出现的文化沙龙聚会(这是布鲁姆斯伯里知识分子最热衷的事之一)显得了无生趣甚至琐屑无聊,似乎不过是有闲者消磨时光的一种方式。更有反讽意味的是,当海伦们当真试图有所作为时,往往产生适得其反的效果,她们对巴斯特的“恩顾”就给后者带来了一系列灾祸。
总之,福斯特并不掩饰问题和矛盾。相反,这部小说的深刻之处恰恰在于它是自相矛盾、自我解构的叙事。他在《庄园》的虚构世界里进行的漏洞百出的思想探险表明:他所面对的社会、文化难题没有一个行得通的答案。小说不是靠“故事”取胜,也不是靠其象征寓言所提供的答案。小说的生命力在于那个寓言所提出的问题,那些至今仍未得解决的有关现代文明命运的重大问题——如人际关系的瓦解和恶化、人与自然的隔离以至对立、科学技术对人类生存方式的入侵、贫富分化的社会后果,等等。不久后爆发的第一次世界大战验证了福斯特心中悲观的疑虑。此后十余年,福斯特没有发表任何新的长篇,直到1924年才推出了《印度之行》。那段漫长的沉默(不论其原因多么复杂)和最终没有实现“联合”的《印度之行》表明,《庄园》一书的自我拆台在某种程度上是自觉的。
《庄园》中至今能触动我们的东西,也许就是作者的这种深刻的自我怀疑——对当时的社会现状,对人类的命运,也对自己所属的知识分子群体和自己认同的社会理想。《庄园》问世近百年后,新一代施莱格尔们选择了另一种“融合”之路。当今世界村里各类文化人和知识分子被纷纷卷入叫卖和消费的狂欢盛宴,与威尔考克斯们并肩冲上赚钱第一线。当各种知识或伪知识、“文化”或“反文化”越来越被迅速地转换为现金收益之时,还有多少人能像福斯特那样迟疑并质问、能像福斯特那样自我批判并(有时候)缄口沉默呢?
《霍华德庄园》【英】爱·摩·福斯特著〖美〗企鹅出版社2000年4月出版
稿件来源:中华读书报
责编:邵鸣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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