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已半酣,我们脸色酡红,话语放肆。
我们同学六人和两位夫人在国贸附近一间酒店的包厢里,推杯送盏,猜拳行令。没有思想负担地喝酒很畅快,就算醉后丑态百出也不必担心,甚至这些,在更多的同学中间传播后,还会成为当时出丑的人的一种光荣。
这天晚上的这五位同学,一位来自石家庄,一位来自天津,一位从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回河南老家探亲听说在北京有个小规模的同学聚会就在北京逗留几天,一位北京本地人,还有一位就是这次聚会的东道主来自上海的商人张晨光。
是的,就凭这天晚上的聚会,我也必须感激生活。七年了。这七年来,我像个隐者一样躲藏在广东一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从来都没有到广东以外的地方去过,没见过我们班任何一位同学;这一天,在北京,在这样一个平常的晚上,这样一间豪华的酒店的包厢里,我一下子见到了五位同学,外带两位他们的夫人,我没有理由不感激生活。
我借着几分酒气对张晨光说,晨光,我真的是要好好谢谢您老人家,要不是您老人家的慷慨,您让我上哪儿去见大家伙?到北京来没多久,我就学会了北京人说话那种煞有介事的腔调,时不时说上那么一两句让别人听起来舒坦,自己却说得颇费力气的话。
笑意开始在张晨光的脸上弥漫,我从他张开的嘴里看到了他整齐的牙齿,在他的牙齿与牙齿之间有一道道黑色的污秽,是香烟和茶叶在他原本洁白的牙齿上留下的无法消除的不雅证据。纷繁奔波的商旅生活把张晨光从一个烟酒茶不沾的纯洁青年改变成一个平均每天需要两包香烟两瓶啤酒的家伙,据说他在上海的家里在老婆儿子面前也是这么烟不离手的。张晨光的老婆叶凤莲是我们班两个女生之一,比我们班另一个女生即我当年的女朋友赵方明还要漂亮一点点,是当年我们那所理工大学里著名的拥有古典美的美女。
张晨光说,还是有点遗憾,赵方明没有来,说是没空。
坐在张晨光旁边的老陈一拍他的肩头说,天津来北京不就一个多小时的火车么,她哪里是没空,是不想来见咱李子,怕是勾起以前那些美好的回忆,回去又得痛苦一场。
说得我们都笑了起来。我说,你杀了我吧老陈,求你了——你以为现在的年轻人都像你们那样总是留恋着过去吗?我们这代人哪,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分得可清爽啦。老陈是我们班上年纪最大的,比我们班最小的同学大了五岁,所以我们就老陈老陈的叫他,总说他跟我们有代沟,不是同一代人。
老陈一拍桌子说,去他妈的昨天今天,酸不拉叽的,喝酒吧年轻人。
吵吵闹闹中不知道是谁把电视的音量调高了,骤然响起的音乐令我们一时安静了下来。老陈单独跟我干了一杯,然后说,李子,再给我们唱一次《一生不变》吧。我说,给我个理由先——为什么要唱这首歌?不等老陈说话,他夫人说,他在家的时候总说你们班有一位广东同学,唱歌特别能煽情,你们快毕业时,你唱的那首《一生不变》把他都唱哭了。
老陈夫人的话把我们都逗笑了。我说,真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吗?大家都说有,有,有,太有啦,当年老陈哭得可来劲哪。然后纷纷指责我说我太不应该,要我自己看着办。没办法,我只好自罚一杯以息众愤。
可是,我还是不能答应老陈的要求,我早已失去了当年天籁般的嗓子,唱不了那么高亢的歌了,是这几年烟酒过度带来的副作用。
大家于是又再聒噪起来,或者唱歌,或者为唱歌的人喝采,只有我和张晨光像失意人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而事实上,我的确是个失意人,这些年来动荡不安而且极其失意的平庸生活几乎令我身上所有的锐气都消磨得一干二净,但张晨光不是,用他们上海话说,他这几年里赚了老多老多的钞票,黄金地段中一百多平米的房子也买了。难得的是,虽然张晨光早已成了有钱的中产阶级,但他没有变坏,在同学需要帮忙的时候总是不遗余力地来回折腾,据说在已过去了的七年里,他已独资赞助过两次同学聚会,一次在他们上海本地,一次在南京。
张晨光说,方明她说没空就一定是没空,她这个人老实,不会说假话,上个月我到天津去办事,顺便去她办公室坐了一会,亲眼看着她忙得一塌糊涂。喝了酒,我的脑子不大好使,好一会才笑了起来。我说我又没说她什么,你解释什么?张晨光轻轻打了我一拳,说,去你的吧,给你个心肝当驴肺!你们是我和凤莲在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啊,现在我最怀念的是当年我们总是四个人一起到处去游山玩水的那些日子,无忧无虑的。我插嘴说,那是开始的时候,后来你们总是把我俩避开单独行动。张晨光接着说,现在我跟凤莲已经结了婚,连小孩都好几岁了,看着你们没着没落的,心里不好受,总想着怎么帮你们一把哪。我说,呸,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以前的事情我都忘记得差不多了,赵方明她难道还能记在心里不成?张晨光举杯顾自喝了口酒,说,李子呀,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忘记的,你说吧,这么多年过去了,方明她一个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朋友处了一个又一个,没一个能处得长的,你说她心里不是还有你的影子是什么吧?我连忙打断他的话,我说,话可不能随便乱说,万一赵方明真嫁不出去,赖到我的头上来,我可担当不起。李子,你这么说话就不地道了,张晨光说,这几年,在同学中见方明的次数最多的是我,我了解她,她还是跟以前一样单纯。
等等,等等。我说,张晨光先生,您老人家叫赵方明什么来着?
张晨光一愣,说,你看看,你看看,还想不承认,连这你也吃醋!我呸!
不是吃醋。我说,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你怎么能叫她方明呢,我记得我们大家一直都是叫她赵方明的,包括我!
张晨光看着我直笑,说,看把您老人家给急的——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我说呸! 这一套,扯蛋。
张晨光学北京人那样说话回敬了我一句:揍你丫挺的。
我说,晨光你是不是老往天津跑?
是呀,有些小业务在那边。张晨光说,看一看乡村一样的天津,想想上海的灯红酒绿,我心里就觉得舒畅多了。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们的身旁,他打了张晨光一拳,骂,去你妈的上海的灯红酒绿,上海有什么了不起的。老陈在我的旁边坐了下来,说,李子,老实说,我也同意晨光的说法,这些年来,晨光在生意场上怎么混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如何,他对我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话,他这个人念旧,总说他这一生中,最值得珍惜的是四年的大学生活,而在那四年中,你和赵方明是他们夫妻俩最好的朋友,他和凤莲都希望你们最后能走到一起去。
我把眼镜摘了下来,把我近视七百度的眼睛对着老陈,说,老陈,你看着我的眼睛,看看有没有办法从这里面看到一丝一毫当年纯洁的李子的影子?坦白对你们说吧,我早已经变得很坏、很堕落、很没有良心、很没有道德……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我继续说,谁跟我在一起都不可能得到好结果的,所以,亲爱的同学们呀,请你们,从此,在我的面前,不要再提起赵方明这个人了,可以吗?
老陈和张晨光对望一眼,摇着头又唱歌去了。我隐约听到老陈嘀咕了句什么,就向张晨光求证,张晨光说老陈说的是两个字:混蛋。
随着话语的逐渐推进,我大体上知道我们班的同学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了。张晨光现在是美国人在上海办的焊接材料公司的驻京代表,一年中大约有半年在北京,三个月在上海,剩下的三个月则在天津、石家庄、沈阳、大连、西安、郑州等城市里来来回回。他三岁的儿子和老婆即我的同学叶凤莲长年在上海。老陈自今年年头考研没考上后,干脆辞职到夫人的电讯工程公司打工,他们的公司一共有三十多人,他夫人是总经理,他是副总经理。他们这么做是为了生养下一代作准备,到总经理不得不退居二线时,副总经理将会临危受命。其他人,随着时间的不断累加,他们的印象在我的大脑里变得混淆不清,我不是把发生在张三身上的事情安在李四的头上,就是把王二那显赫的岳父当成是赵五的亲生父亲。当然了,即使我将当天所有的信息记得一清二楚也没有必要在此一一罗列,因为这次聚会的A角是张晨光,B角是我,他们什么都不是。
张晨光和我置大家半醉后鬼哭狼嚎般的歌声于不屑,在角落里交头接耳。学生时代的张晨光曾以歌声扬名全校,是校园十大歌手之一。要知道,我们学校光本科生就八千多人,他能脱颖而出,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问题是,他对这天晚上的卡拉OK毫无兴趣。可能是跟大家接触得太少,我不知道的实在是太多,比如我不知道以前一天到晚曲不离口的张晨光为何这天晚上如此冷漠。在我这里,不是我不想唱,真的是唱不了,唱歌的感觉很已无法避免地成了我记忆中的一部分,我怀疑我这一生,再也无法唱出一首完整的流行歌曲。其实,很多时候,我也想像学生时代一样,或者意气风发地吼上两嗓子,或者情意绵绵地让我的歌声绕梁三日,可是每当我张嘴想要歌唱时,却总是悲哀地发现,我心中无歌。
我和张晨光半仰在沙发上,双脚以八字的方式很不文雅地摆放在四位同学和两位同学的夫人面前。淡紫色的烟雾不停地在我们的头顶盘旋,为我们分别了多年的友谊营造出一种氤氲情调。我侧头看了一眼张晨光,他洁白而干净的脸在这个聚会的晚上显得非常俊朗;在他的脸上还有一种酒鬼醉后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心满意足的姿势后才能有的自足。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对准张晨光的脸吹去一团夹杂着唾沫的浓浓的烟雾。
张晨光侧过头来,笑了笑,说,李子,真的,现在我们都喝得有点多了,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心里话,你说吧,你对方明,哦,不,是对赵方明到底还有没有感觉?要是还有的话,其他的,包在大哥我的身上。
我的大脑这时的确是有点木了,但张晨光的这个问题实在是太严肃,他刚说完,我就觉得像有些什么在我的内心撞击了一下一样。我于是怀疑是那些多年前的幸福时光已经把对感情几近麻木了的我温柔地拍打了一下,我已逝的初恋故事和我往昔的荣耀在我如今游戏一样的生活里发出金子一样的光芒。只是,他凭什么这么一本正经地跟我谈论赵方明的事?那些陈年往事真的还值得这么煞有介事地拿出来重新加热吗?
我顾自喝了口酒,斜睨了张晨光一眼,说,你在聚敛金钱的同时是否也聚敛女人?
张晨光在我的大腿上狠狠地拍了一巴掌,说,你倒是表个态哪!
我咧嘴冷冷地笑了一声,说,你想我怎么表态?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究竟是我收买了你还是赵方明收买了你?要你来做我们的说客。
很显然,张晨光没料到我说话会这么直截了当,略略犹豫了一下才说,没想到七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也没变化,脾气还是这么臭,我只不过是关心你们,你急什么眼!
我一想,刚才的话说得的确是有点过了,再怎么说,张晨光是个实心人,他关心我才跟我说这些的,这我相信。当年,在我们系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哪里有困难,哪里就有张晨光。可见,张晨光当年是多么的雷锋。记得二年级时,那个教《物理化学》的可恶的混蛋因为我经常逃课,考试故意不让我通过,当时我心里难受极了,不愿意在学校里呆着,就一个人在当天晚上到离学校很远的地方去看通宵录像,第二天早上则由市区步行到机场看飞机起飞和降落,下午再由机场步行回市区。一直到这天的傍晚,太阳正准备下山时我回到学校,才知道,张晨光软硬兼施地发动了我们班二十多位同学到处去找我,从早上开始寻找,几乎是找遍了那个很大的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还有,无论如何,张晨光是今天晚上的东道主,是大家心中的A 角,如果不是他的热心张罗,或者我这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一下子见到五位同学和他们的两位夫人。于是我便说,不好意思,喝高了。
你高个屁!张晨光说,我才是喝高了呢,你看我的脸,都红成什么样子了。
我一哂,说,脸红算个鸟,你看我。说着我像个很没教养的人一样拉起衣服,让张晨光看我的腹、胸和后背。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酒精过敏的,现在我只要喝上一口啤酒全身就变得这里有一大块红的,那里有小一块白的。很多时候,在外面喝过酒回到家中,脱去衣服后,看到自己像迷彩服一样的皮肤,忍不住就觉得难受 。
张晨光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极为做作的表情。他说,赶紧盖起来,赶紧盖起来,你给我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哪,这么丑。
我便笑了起来,说,所以我敢肯定,我俩都没有喝高——这么些年没见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爱心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说,你到底所图所事?
我图什么?张晨光说,呸,我还不是为了我们多年的友谊。你还记得吗?一年级下学期快结束时,有一天,你,我,凤莲,还有赵方明,我们四人去看电影,后来下雨了,你说了一句话很有意思的话,我上次去天津时赵方明还对我说,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我说当年我说过什么话我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晨光呀,您老人家总想着念着过去,真是太不容易了。
其实不仅我说的那句话,就连当时的情景,当时是几点,当时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一清二楚。那天,叶凤莲和张晨光俩一把伞,我和赵方明一把伞,因为打伞的是赵方明,所以我开了一句玩笑,我说,我觉得真是幸福极了——这幸福的毛毛雨哪。然后我的手下意识地搭在赵方明的肩上。正是我这个下意识动作,令我倍受感动。老实说,虽然同学们都说我跟赵方明是一对,但我们不管在何种情形下都是以礼相待的,双方都有那个意思,但还没有挑明,我连她的手指头都不曾正式接触过。我想说的是,我的左手搭在赵方明的左肩上的那一刻的那种感觉,坦白说,当时我真的是吓了一跳,因为我非常明显地感觉到我的手刚触碰到赵方明时她混身为之一颤,或者说赵方明冷不防哆嗦了一下更贴切些。
很多年过去了,有关赵方明隔着薄薄的一层夏天的衣服传递给我的那一下哆嗦一直顽强地残留在我的心里,我想,就算我这个人经历再多的沧海桑田,这个晚上发生的任何细节我都无法忘记。可是,也仅仅是如此,临到毕业分配时,我们还是义无反顾地分手了,我们来自南方和北方,这场恋爱一开始就注定了是要分手的,这个我很清楚,赵方明也很清楚。
我们班在大学期间谈过恋爱的有一大半人,到最后,没有在毕业前分手而且后来还结了婚的只有两对,其中一对就是张晨光和叶凤莲。据说,为了让家里答应把老家是东北的叶凤莲分配到上海,张晨光几乎跟家里闹翻了,据说他最后使出了绝招,绝食了三天三夜才让家里不得不答应了下来。而从毕业到现在的七年里,在同学中间,张晨光的口碑甚好,没有谁传播过他的风流韵事。
不识时务的老陈这时对着话筒大声吼叫:李子,张晨光,你们在干什么?
张晨光一掌拍在我的大腿上站了起来,几步就绕过隔在老陈和我们中间的桌子,几乎是抢过话筒,说,我们在谈李子和赵方明之间的问题。
大家哄然大笑。叫嚷着要给赵方明打电话。
张晨光继续对着话筒说,她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我们只好给她打传呼啦。
我不得不站了起来,我说,都已经十一点了,打了她也不会回的。
老陈马上说,我们六个人联名给她打,她一定会回的,我是班长,今天我们以班委的名义帮李子你——重新收拾,旧、山、河。
老陈的煸动赢得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但是,老陈用我们六个人的姓联名传呼了赵方明四次,给她留了四个不同的手机号码,她也没有回电话。
最后,老陈说,李子呀,看来你得亲自跑一趟天津才行。张晨光接口说可见某人当年把别人伤害得是多么的深。
我几乎是冲上前去,从张晨光手上抢过了话筒,我对着话筒说,我给大家朗诵一首诗歌吧。说完我也不管他们,眼睛已经半阖,准备开始朗诵。
慢着。张晨光说,不允许,不允许,都什么年代了,还朗诵什么诗歌,去,去,去,哪凉快哪玩去。
张晨光这么欠缺教养地阻拦了我的朗诵,大家可能是有点意见,但没有人帮我伸张正义,他们只是安静而又有点吃惊地看着他从我的手中把话筒抢走。张晨光接着像一个流行歌手一样,很深情很深情地清唱了那首著名的《半个月亮爬上来》。是的,这一次聚会,各人除了自己的来回车票外,一分钱也不用花,其余的诸如吃饭,游玩,娱乐,住宿,等等费用,都是张晨光个人承包了,吃别人的嘴短。
那么,我就只好又回到这包厢的最角落处,默默地在自己的内心背诵我喜欢的诗人谷川俊太郎的诗句:
坐在被世界准备好的椅子里
我突然消失
我大声地呼唤
于是 幸存的只有语言
上帝将虚假的绘画颜料倾泼天空
像要模仿天空的颜色
风景和人都已死亡
只有树向着天繁茂地生长
我在祭奠中作证
我将继续歌唱 于是
幸福来丈量我的身长
我诵读时间之书
因为已经写好了全部而什么也未曾写下
所以我敲打着质问昨天
之后,包厢里继续喧哗吵闹。没有人知道,在这短短的数分钟里,我的内心,又再沧海难桑田了一番。我经历过的那些动荡不安的生活,我曾走过的道路,纤陌纵横般在我的面前一一展现,伤害过我和被我伤害过的人的形象,不停地在我的面前飘拂,如同风中杂乱无章的荒草。
然后,我的脑海里出现了张晨光给我描述过的赵方明的身影,我仿佛看到了她被一大群学生围在中间,学生们左一声赵老师右一声赵老师把她喊得头昏脑胀。而到了月底,她就要跑一趟银行,把一千块钱存进去。赵方明必须要自己存钱买房子,她供职的是一间私立学校,除了医疗保险外,再也没有其他福利。
这么多年没见过赵方明,现在从别人的嘴里一连听到了这个曾经让我梦断魂牵的名字好几十次,我倒真有点想她了。人终究是人,不是木头,也不是青草。
筵席已散,我们穿过一座天桥回马路对面的大北宾馆。
从天桥向各个方向望去,到处都是一片璀灿,国贸桥像一条美丽而且庞大的火龙,而在它上面穿梭而过的车辆则像火龙身上的鳞片,闪闪发光。我们脚下的天桥的下面偶尔有车辆通过。
走到天桥中央时,我突然心血来潮,把张晨光拉住,我用一种诗化的语言向他述说:
还有什么比这天桥下的马路漫长
我们的童年早已经从这里
次第通过 是别人的故事
和一种情绪
永远在我们的脚下川流不息
你说吧,晨光,你说我需要以什么样的一种方式介入我和赵方明的过去?
我的话还没说完,张晨光就哗的一声呕吐了,那些脏东西落到地上后溅起来,我的鞋和裤脚马上变成了斑斑点点。紧接着,我和老陈也吐得翻江倒海。
老陈的夫人马上拍手称快:好,好,好,喝成这样还想打“拖拉机”!其他的人也跟着她起哄。本来,我们打算让两位夫人休息,我们六人像当年一样通宵打“拖拉机”的。
张晨光一边呕吐一边笑,一边抽空抬头说话,他说,不就借用你的先生一个晚上吗?意见就这么大,又不是什么新婚夫妻。
老陈夫人连忙从老陈身旁走到了过来,很很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抚着张晨光的后背,她说,吐吧,吐吧,小张,使劲吐,吐了就舒服了,哦。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在北京长安街的国贸桥往东不远处,与国贸桥遥遥相望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天桥上,有三滩由山珍海味、五谷杂粮、青菜、水果、饮料和酒精等东西组成的混合物,在午夜时分散发着别样的气味,成为了我们六位同学外加两位夫人在北京聚会的最为有力的证据。
我跟张晨光一个房间。回到房间后,他倒是清醒了,我看他好像还有跟我秉烛长谈的打算,觉得有点不耐烦。我对着他迅速地眨动眼睛。然后我停止了眨眼睛。我说,困死了。说罢倒头便睡了过去。
一夜再无话,我亦无梦。
从上午开始,我们开始把同学往车站送,到送完最后一个,已是下午四点。可是,直到这时,赵方明也还没有回复昨晚我们打给她的任何一个传呼。
相见时难别不难,我们的别离只是各人的左手或者右手随意地挥舞几下罢了,仿佛我们在上个星期才见过一面而三天后我们又可以再见面一样轻松,甚至连一个有力的拥抱也没有在应当发生的时候发生。或者,不分昼夜地折腾了几天,我们都有点累了。
最后只剩下张晨光和我。
张晨光问我去那里,我说我必须马上回到住处去,洗澡,换衣服,然后在七点前赶到北大听一个报告。听什么报告?张晨光问。我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说,反正你已经下海了,有关学问的问题跟你说了你也是白说。张晨光说呸!这一套。然后他又说,我真的还需要跟你好好谈一谈。我说要是再谈赵方明就免了吧——我真的是要赶时间,如果还有别的跟赵方明无关的事情要交代就一路坐车一路交代——可以吗?
张晨光还是不死心,他说,当年你们那么好,为什么到了今天,你却这么拒绝以前的感情?
我心里对张晨光的这些话颇不以为然,嘴里却说,人年纪大了,想的问题就复杂了,我们……车来了。
然而,上了出租车,张晨光却不再说话了,闭着眼睛,很舒服地靠在椅背上。
在张晨光闭目养神的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就是我该不该把我这些年来作为一个颓废、堕落青年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些实例告诉他。我想,比身体更自由的是人的思想,这些鸟事,不说也罢。
汽车到了国贸,张晨光下车回他的办事处,我继续坐在车里,回我在东八里庄的出租屋。张晨光临下车前给了我五十块,我刚想拒绝他却已经下车走了。我拿着这张崭新的五十元纸币,望着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的张晨光的背影,脑袋一下子变得比昨晚喝高了后还要麻木。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向张晨光,在他的前方跌下一个长长的影子,而他打了摩丝的头发在我的眼前黑得格外眩目。
我这么着急赶回出租屋的确是有事,不过不是到北大去听什么报告,是准备去中山音乐堂听一场七点半的交响乐。约好了跟我一起去的是我的女朋友。她跟我一样,在当地混得不怎么样,就假借进修的名义,暂时抛下家里的一切,到北京这个非常、非常大的现代都市里来碰运气。我俩之间,最大的不同是她是女人,我是男人,她已婚,我未婚。
从音乐堂出来后,一场大雨给街道留下了斑斑水迹。这时的北京空气清新,夜凉如水。长安街上灯火通明,炫目的金黄色光芒让我心旷神怡。我说,我们到三里屯去继续听歌吧。
女友说“男孩女孩”的歌手太煽情,太吵,空气太混浊,于是我们就从“男孩女孩”走了出来,顺着酒吧街往前走。已经是夏天了,几乎所有的酒吧的门外都坐满了人,熙熙攘攘。
一阵音乐把我们吸引住了,是《卡萨布兰卡》。这是一间小酒吧,装修简单、朴素,但人不少,长条凳子上坐了一堆又一堆的人,气氛热烈而不喧哗,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都被歌手的演唱吸引住了。
我们在靠门的地方找到了一张小桌子。我要了一杯长岛冰茶,她要了杯叫七色彩虹的鸡尾酒。
这时我的心里柔情似水,我的女朋友的眼里也是柔情似水。我们相互凝望,我们的手在不知不觉间轻轻地纠缠在一起。隔着桌子,我的手轻轻地从她的脸上滑落,然后我伸过头去,在她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是的,这是个灯红酒绿的地方,很能把人的各种欲望放大,我恨不得马上回到我们租来的家中去。而每次从酒吧回去后,我都能更加真切地感受到生命的真实存在,对生活以及生命的感激之情更加炽热和更加真挚。
大约半小时之后,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好像是张晨光。他径直走到歌手前面对他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歌手对着话筒说,刚才Mr Lance为他的女朋友Chris点了一首《I do everything 》,下面,我们为Mr Lance和他的女朋友Chris,以及今天晚上所有的恋人们演唱这一首《I do everything 》——我们祝愿每一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那个我怀疑他就是张晨光的人的左手拿着一根点燃着的香烟,右手顺着很像赵方明的那个人的脸,轻轻地滑向她的脖子,然后是她裸露在吊带裙子外面光滑、滚圆的肩膀,再然后,他的头伸了过去,在她的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酒吧里灯光幽暗,我不敢确认那个我认为我很熟悉的身影就是张晨光的身影。同样,我也不敢确认那个看上去很像当年的赵方明的女孩就是赵方明本人。
2001/7/20-23 2001/8/8改
《辽河》2003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