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奶奶真去了。
我奶奶九十整,在床上躺了六年。村里人都说九十是高寿,喜丧。
六年来,奶奶每年都要在阴阳界的门槛上徘徊犹豫一些日子,然后被她的子子孙孙,使劲往回拉,才又拉回到阳间。
六年来,只有我叔叔,即奶奶的第二个儿子,对待我奶奶的态度,始终如一。只要奶奶进了医院里,他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医院,放开嗓门反复叫嚷:用最好的药!用最好的医生!
奶奶这一辈子共生了十二个孩子,养活了六个,即我有一个叔叔,一个小叔叔,两个活着的姑姑和一个已故大姑妈。我大姑妈死时三十六岁,迷信的人便说我奶奶能活到九十这样的高龄是因为她将我大姑妈和她的兄弟姐妹的阳寿抢了。
奶奶死于下午四点三十五分。这是照顾她的工人芳姨说的,当时奶奶的身边只有芳姨一个人。
对于奶奶的一切,我不大关心,自从她六年前开始生病到六年后去世,我只是在每次回家时到祖屋里看她一眼,叫一声奶奶。六年了,我奶奶病卧床榻六年有余,我甚至连她得的什么病也不知道。
奶奶的确死了——不是像前面几次一样假死。
奶奶死时叔叔婶婶堂弟和我父亲他们一共九个人,才离开祖屋不到十分钟。如果奶奶能抓紧时间,提前十分钟结束她这一辈子,按我们当地的说法,她可以享到九个子孙的福。但她终究是一个人,孤零零的跨越了阴阳界。
我在晚上八点接到通知。当时很冷,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冷空气使我鼻炎发作,我一边用纸巾擦鼻子一边跟通知我的人说话,弄得他们总是怀疑我在抽泣,觉得我伤心成这个样子有点不可思议。
时间太晚,已经没有回家的班车,我只好到过境公路上去拦路过的长途客车。
汽车刚刚开动,网友小汉就打电话给我。我说我正在回家的车上呢。小汉说,那好呀,我终于可以见到你了。我说,你不怕见光死吗?小汉说不怕。
小汉是个女孩,声音很好听。她是个内蒙古姑娘,生在内蒙古,长在内蒙古,但她是汉人,所以离开家乡到我老家打工后用了小汉这样一个与她女性身份不相称的网名。
我说,可是小汉,我这次是回家奔丧的。
小汉说,噢。
我说,我奶奶死了。
小汉说,你伤心吗?
我说,说不上伤心。不过,如果我们在这个时候见面好像不好,对我奶奶不公平。
小汉说,瞎扯。
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乘搭的是过路车,沿途不经过我们老家,所以我得转车。以前我也坐过这种过路车,一般在中途转一次车就行,但这一次我却一连转了三次车才算是到达了目的地。这天坐车的经历,在过了许久后回忆起,仍然觉得后怕;试想一下,在晚上九点十点这样的时间里,孤单一个人在公路边等候一辆路过的汽车。那天晚上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路上往来的车辆也很少。我做着各种各样的揣测和打算,我想如果有坏人要打劫我,我应该怎样对付?是搏斗还是忍声吞气?我甚至还设想了自己被劫后身无分文,又无法遇到好心的司机带我回老家,只好一路往前走,当我衣衫褴褛的回到家中后,奶奶早已经入土为安。我不免害怕起来,转身向后面看了看,除了黑暗,我什么也看不到。我真的是很害怕,这种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灯光来自公路对面那间离我五十米的加油站。我想到对面有灯光的地方去等车,但那是我回老家相反的方向。我必须要在当天晚上赶回家,这是我们家乡的风俗,如果我无法在当天回到家里,就要从巷口一路磕头磕到奶奶跟前。我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样做。后来,我想起一句英国谚语:不要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觉得还是小心点好,便将钱包里的钱分成若干份,分别放在各个口袋里和夹在背包里的那几本小说里,还在两只鞋里各放了三百块,把钱踩在脚底下。
然后我又想,在这么黑的夜里,我会不会像宁采臣遇到小倩一样遇到一个美丽而善良的女鬼?这个恰当的幻想叫我毛骨悚然,赶紧用左手大拇指使劲掐中指。这是我妈教我的,我妈说夜里遇到不干净的东西时这样可保平安。
电话响了。那声音,简直是惊天动地。我吓得半死。
还是小汉打来的。她说她的电话刚才没电了。我问,你真的想见我吗?她说是。我说,等我回了家再说吧。她问我要家里的电话。我说,我家里穷,没装电话呢。她说,呸,你这个人,一点诚意都没有。我说,我一个乡下孩子,骗你干吗?她又问我回到家了没有。我说还没呢,我还在公路边上等女鬼呢。
在小汉咯咯的笑声中我身上布满了鸡皮疙瘩。而令我惊讶的是,我居然在这无以伦比地恐惧的同时感受到了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快感,一种异常而独特的快感。我真他妈的犯贱!我这样想完之后掏出家伙,对着公路撒了一泡尿。呼啸而过的大货车的车灯像城市里的霸道的射灯一样把黑夜撕裂,把我的尿液照耀出一种闪闪发亮的光彩。又急又绵长地尿呀,好舒畅。
已经到我们村子外面,还有两百米不到就可以进入我们村里。我相信我已经安全了。这一段时间路上不甚太平,我妈在电话里一再提醒我要小心。当时我听了只是笑笑,我一个大男人,哪里怕坏人。没想到,当我处身于四周都是黑乎乎的环境时,非常自然地就觉得害怕。
眼看就要进入到村子里,进入到村子里我就彻底安全了。我身上大概有六千块钱。我知道奶奶的葬礼会被弄得大张旗鼓隆重繁琐,怕需要用钱时家里现金不够,就将我能拿出来的全部都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穿过小树林,就是我们村。
我走在小路上。小路两旁长满了树,像个小树林。
因为这小树林,我们村在市里小有名气。在经济还未发展起来的年月里,这里经常发生与性有关的案件;现在,这里成了一时手紧的人的生财之地。当然,这些不法之徒一般是不打我们本村人的主意的,不是他们有良心,是强龙难压地头蛇。但如果遇到的是急需用钱的瘾君子,则是什么道理也不讲,谁遇着谁倒霉。这两年,由于各方面的意见太大,有关部门便在这小树林前面的路边旁设了个治安岗,每天都有保安在这一带走过来,走过去。
我往小树林里走了约三十米,突然感觉到有一种恐惧来自身后。这是一种非常真切的感觉,我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没有看到任何的光线,我只是感觉到了流淌在空气中的那种恐惧。刚才由于与女鬼有关的联想,我已经是恐惧了一路,这时我的神经正如拉满了的弦。我回过头去一看,几乎是魂飞魄散。在浓厚的夜色的掩护下,有一辆摩托车正向我慢慢滑来。车上一共是三个影子(我不敢肯定那是三个人),没有开灯,没有声音。这辆摩托车像传说中鬼魅的车一样,明明正向着我驶来,却没有一点声音。
在奔丧的路上,我怎么会不停地与鬼字有关的东西不期而遇呢?
在奔丧的路上,我连犹豫一下都没有拔腿就跑。
这是一个戏剧性的场面。我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急促而纷杂的脚步声。我在加速。后面的人居然大呼小叫。当时我也是太紧张,没仔细想,哪有敢如此嚣张的坏人?然后在小路两旁冲出了几个黑影,想要将我拦下来。我身体一扭,躲过了,继续狂奔。
我实在是有点迷糊,这些是什么人?怎么这么多?好像埋伏在这里专门等我来自投罗网。我的速度已经提升到极限,那些人又再被我抛得远远的。快进村了,村中的狗们的吠叫响成一片。
猛然间,我收住了脚步。因为我听到了几声枪响。
同时我还听到了几个声音:再跑就开枪!
事后我想,真是可惜,还有那么一点的路我就可以跑进村里,那么,这个误会就不会发生了。换言之,那怕多给我几秒钟,我都够时间逃回家,而将所有疑问留给被我弄得劳师动众的人们。
我还听到从对讲机里传出来的那种特有的声音。天啊,他们真不是坏人,他们是专门捉坏人的人。
我站在原地不敢乱动,有点哭笑不得。
黑暗中,十几个身影将我团团围着。对讲机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听到从对讲机里传来已经变了调的声音抑扬顿挫:捉到了没有?捉到了没有?
他们是因为将我捉住了而激动吗?
我挺直腰杆,稳稳当当的站着。我知道这个时候的我一脸傻相,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我猜我可能闯祸了。虽然我没做过坏事,但我仍然害怕。
我被双手反剪。不锈钢的手铐冰凉刺骨。我的包被挂在我的脖子上。包里的东西不多,背在肩上时不觉得重,但挂到脖子上后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我真后悔带了那几本破书,像石头一样。我还有点恨自己——回家奔丧还带消闲的书!
我想,我对我的亲奶奶无法心存孝念,所以在回家奔丧的路上与人发生误会,倍受折腾,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该!
一路上,我的电话不停地响。我是被反剪着双手的。电话的铃声在我耳畔来来回回地响个不停,每一个声符都有可能是我今晚的救星,而我却无能为力。
到治安亭后,留下三个人,其他的人又到外面去了。
我有点担心,这个晚上将有什么样的事情要发生?或者说这个晚上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在这件事情上又充当了什么角色?我还要继续充当什么样角色?
有人将我的手铐打开,查看了我的身份证,然后开始问话。还是刚才那些内容,我的回答也还是刚才那些。我说我想打个电话回家。他们说不行,然后开始翻我的口袋和背包。他们将我一部分钱和别的比如通讯录衣服什么的翻了出来,钱大概有两千多,堆在桌面上,胡乱堆在一起显得好多。他们一边从我的口袋里往外掏钱一边笑着说这B倒是挺有钱每个口袋里都他妈的有钱。我瞪大眼睛看着桌上的钱,外面正刮着北风呀。我暗暗得意,我想我真有先见之明,将钱藏得这么好,他们这么多人从我的身上找才找到了一半。
眼看快要到夜里十二点了,我有点着急,我担心无法在十二点前回到家中。但他们不让我打电话,连接电话也不让。我的电话不停地响,不停地响。
我说我是回家奔丧的,我要在十二点前回到家里,我奶奶今天死了。我一再强调,我奶奶今天死了。
……
后来,我弟弟来把我接回家了。
家里见到我这么晚了还没有回到家里,担心我在路上出了什么事,就打电话给我,但我的电话通了后却没人接听,弟弟只好到平时我下车的地方来等我。
弟弟发现我被扣在治安亭的时候居然笑。我妈说得真是没错,我弟弟是个小混蛋。
这场误会莫名其妙地开始又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我妈问我捱打了没有。我说没有。我婶婶说那些混蛋。叔叔问我可知道那几个人的姓名。我说姓名不知道,编号倒是记住了几个。我原来的想法是如果事情闹大了,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追究起来,我可以找到需要追究的人。我不知道叔叔要这几个编号做什么,也不关心这些。事实上,从弟弟找到我的那一刻起,这件事跟我就再也没有关系——我这次回家,目的是奔丧。
我拿出手机一看,吓了一跳,有九个未接电话,其中三次是家中的号码,三次是弟弟的手机,三次是小汉的。
父亲说,你看这误会给闹的——赶紧给奶奶上炷香吧。
我磕头,上香。
我快要虚脱了,累呀。
大家都说还好还赶趟。
在以后的几天里,还算顺利,如果不是因为在小叔叔身上也闹个小误会,这场丧事甚至可以成为我们村这二十年来办得最风光、最完美的丧事。准确说,是最完美、最准确的喜丧。
为了能将这场丧事交代清楚,得从很久以前开始说起,其中还涉及到一些不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发生那些事情时我还小,还不懂事。
六年前,医生宣布了奶奶从此只能躺在床上后,我父亲他们兄妹五人和大表姐(大表姐代其亡母出席)开了一个家族会议。会议的结果是奶奶的药费由叔叔一家承担,其余的五个家庭,愿意给就给点,不给就算。我父亲小叔叔姑姑他们不赞成这个方案,小叔叔说妈妈是大家的妈妈,虽然叔叔钱多,但钱不多的也有孝心。二姑三姑说是啊是啊我们也应该出一分力。叔叔一再坚持他的方案,还说这是跟我婶婶商量好了的。
一提到我婶婶,其他人就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叔叔婶婶一再坚持单独负责奶奶的药费的原因,用书面化的解释是想救赎。这不是秘密,我们那里的人都知道。在二十多年前,婶婶把爷爷气死了。这么多年来,婶婶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只要别人以此来攻击她,她就会昏倒在地。多少年过去了,在这个问题上,婶婶还是说昏就昏,半点都不含糊,甚至连昏迷的姿势也大同小异:口吐唾沫,两眼翻白。
我两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婶婶跟我爷爷吵架,吵得天翻地覆。我爷爷当场就宣布,如果哪天他死了就是被我婶婶气死的。
当天晚上,爷爷心脏病发作,送至医院后于次日凌晨三点便告不治。
于是方圆数十公里都知道了我们李家出了个忤逆媳妇。可怜她那时还是新媳妇,连孩子也还没有来得及生。
从此,婶婶开始着手尝试各种行之有效的自杀方法:上吊、跳河、跳楼,割脉、割脖子、撞墙、撞床,吃安眠药、吃铁块,吃金子,吃银子,吃土块,喝农药。等等、等等。花样百出,又行之无效。
奶奶不喜欢我婶婶,这是历史原因造成的。奶奶既然不待见婶婶,她对我叔叔的态度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总是爱理不理。要命的是叔叔婶婶总要向我奶奶表达他们孝顺老人的良好品格,尤其是有外人在场时。
奶奶讨厌我父亲是天生的。奶奶生前不止一次对外宣称她刚将我父亲生下来就想掐死他。我奶奶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恨我父亲,总之是一见到他就想要掐死他。我奶奶对父亲的这种刻骨仇恨,直到她这一辈子结束前也没有改变。由我父亲衍生的这一房人都让奶奶反感。我和弟弟小时候经常眼睁睁地看着奶奶和小叔叔吃东西,他们连红莳皮那样的东西也不肯给我和弟弟吃。我和弟弟小的时候,父母经常不在家里,他们总是很勤劳,家里开饭的时间不稳定。那个时候,我们还跟奶奶和小叔叔他们一起住在祖屋里。我们的那间祖屋被分成了三部分,我父亲、叔叔、小叔叔各一份。那时候我叔叔还在部队里,婶婶是随军家属。
直到现在,我还是怀疑,父亲是不是我奶奶的儿子;如果是,怎么奶奶对父亲,对我们,还比不上不相关的外人?
奶奶躺在床上的时间太长了。虽然,叔叔号称穷得只剩下钱,但奶奶她老人家总是躺在床上,终究让我们觉得难受。再说,这也不完全是因为钱的原因,光是在前面五年里的那五次假死就足以让我们心有余悸,想想看,我们都以为奶奶去了,已将可以准备的都准备好,她却又好好的活了下来。连续五年里每年一次,烦人不烦人?
奶奶第一次断了气后,我们虔诚地办理后事。据说,那天,二姑正在给奶奶擦脸,看到奶奶嘴角动了一下,以为看花了眼,说妈妈的脸怎么还有点暖呢?我妈妈接口说,婆婆的面相好慈祥,有笑容呢。当二姑清理奶奶鼻孔里的脏物时奶奶睁开了眼睛。
二姑魂飞魄散,一屁股跌倒在地。
祖屋里乱作一团,人仰马翻。
二姑定了定神,说,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奶奶接口说,妈在这呢。
据说,奶奶的声音嘹亮,响彻祖屋。
在第一次假死的基础上,以后的假死,乏善可陈。从第三次开始,第一个发现奶奶又活了过来的人都说相同的一句话:噢,又活回来啦。然后又低声嘀咕一句:又白忙一趟!
据说,自奶奶第一次假死后,在她以后的四次假死和第一次真死中,我婶婶都主动给我奶奶擦拭她脸上的灰尘。我妈说,婶婶试图像我二姑那样,把奶奶从死亡状态擦试成一个活人。可笑的是,我奶奶从假死中活过来的时刻,总是与我婶婶表达孝心的良好愿望擦肩而过,奶奶总是把复活的时间安排得太靠后。
村里那些专门帮人治理后事的妇女们都说我奶奶是个死不去的老怪物,她们都被她的假后事弄得腻死了,烦死了。
我在一个过于传统的环境中长大成人,有点迷信,所以相信村里人的说法。村里人说奶奶的心肠不好,老天一定要她吃尽世间上千万种苦,才肯让她死。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有多少根据,也不知道奶奶年轻时干过什么坏事,我只知道我奶奶从八十四岁起就躺在床上,在阴冷而潮湿的祖屋里,跟一个不相关的工人和一屋子祖先的亡灵度过了漫长的六年。
祖屋在奶奶住进去前已空置多年,我们家,叔叔家和小叔叔家,在很多年前已先后从那里搬了出来。
叔叔他们在奶奶的枕头里翻出了六万多现金。我们真不敢想象,奶奶居然攒下了这么多钱。奶奶死时瘦得只剩下一把老骨头和一张腊黄的到处都是皱褶和老人斑的皮。奶奶有钱,但她不知道拿这些钱干什么用。
在我们老家,死者的钱财不能独吞或者留在家里的。
死者留下来的金银首饰可以当作传家宝被留下来。但是,除了奶奶手上戴的那两个戒指外,我妈和婶婶姑姑她们什么也找不到。这非常反常,传说中,我奶奶手上的金银首饰很多。在我曾祖父的那一代,我们李家是当地有名望的有钱人家,到爷爷手上才逐渐败落下来的。父亲说在很久很久以前,爷爷奶奶不断将那些东西转移到不同的地方,父亲说他亲眼看到过那些硬货。父亲总是将金银之类的东西称之为硬货。父亲说,爷爷奶奶每人用双手捧了一捧后还有很多留在桌面上。
我们家族的人,包括二姑三姑她们这些已经嫁到外地的我奶奶的女儿,都很失望,很生气,从此,恨死了我小叔叔,大家都暗地里诅咒我小叔叔。我们家族里的人,平日里,各怀鬼胎,小算盘都打得跟鬼一样精,但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出惊人的相似,大家都恨我小叔叔,恨我奶奶的那些值钱金属,都让小叔叔独吞了。
从理论上讲,只要我奶奶还有气息,她便是我们李家的最高领导人,她将那些传说中的宝贝移交到谁的手上,是她的自由,她有这样的权力。
奶奶留下了一大笔现金,但我们必须要将这些现金全部花费在她的后事上,而那些可以当作传家宝留下来的东西她却只交给了她最小的儿子即我小叔叔。
小叔叔是我奶奶最疼爱的儿子。当年我奶奶以五十岁的高龄生下了他,令所有的人包括我爷爷在内都大吃一惊。我三姑常说我奶奶这一辈子只生了我小叔叔一个儿子,其他十一个子女,都不是她生的。
当时是冬天,很冷,还下着小雨,空气里弥漫着南方冬天那种可怕的又湿又寒冷的成分。我们的祖屋有一个大天井,冷空气和碎水珠从这个几平方米大的窟窿中呼呼而入。为了抵御这彻骨的寒冷,小叔叔在天井旁生了一个火炉。炉子是用旧油桶改造的,燃料是工业重油。老人们都说生了这个火炉后暖和多了,还可以在上面烧开水做饭什么的,真是方便。
在我回到家里的第三天,火炉熄火了。本来好好的,它就自己熄了火。我父亲和其他的五六个叔伯兄弟都曾试图将炉火重新点燃,都没有成功,还弄得屋子里到处都是灰烬。
这事说来也好笑,小叔叔只是用一根长约一米的铁条在炉子上捅了捅,便将火炉捅通,火焰冲天而起,将小叔叔的脸烧成了一个“烤猪头”,脑袋的前半部分头发都烧糊了。小叔叔变成了另一个人,他的脸,胖了一倍还不止,颜色,嘿嘿,颜色是北京烤鸭的那种鲜艳颜色。
这几天里,祖屋里一直吵吵闹闹,这时,因为那团冲天而起的大火和小叔叔的脸,以及浓烈的类似于烧鸡毛鸭毛的那种焦味,让大家屏住了呼吸。然后,大家的目光一起落到了我奶奶留给这个世界的那把老骨头上。那一堆干枯了的老骨头虽然已经无法动弹,但我似乎看到了奶奶那刻薄的眼光,听到奶奶总是让我满身直冒鸡皮疙瘩的笑声。或者说,一股神秘的力量正伴随着从西伯利亚飘来的冷空气无所顾忌地四处流淌。
小汉的电话在这个时候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操。我压低嗓子对小汉说,正在开会呢,一会我打给你。
从那以后,我们都将小叔叔叫做烤猪头。小叔叔就是以这样一个烤猪头的形象完成了奶奶丧礼的全过程,而且还由他摔了孝子盆。小叔叔摔孝子盆时我想,奶奶是否还能将已面目全非的小叔叔认出来。
我们那里至今还是个迷信的地方,所以,老人家们都说,真是误会呀。老人家们说的误会指的是我奶奶把我小叔叔当成其他人了,譬如我。因为她老人家是绝不忍心让小叔叔变成这样的。大家都说,小叔叔之所以被烧成烤猪头是奶奶发挥她的魔力所致。这是一个误会,大家都说。就像我在回家的路上发生的意外一样,是误会。大家还说,奶奶同时选择了小叔叔和我,让我们遭受不愉快,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奶奶下葬那天,我听到了各种各样形式繁杂的哭泣的声音,但我看不到泪水,包括我母亲、婶婶和姑姑们,都只是干嚎一通。而夹杂在抑扬顿挫的干嚎声里,手机的铃声此起彼伏,蔚为壮观。我听到二姑和三姑小声商量以什么样的一种声音,什么样的一种腔调才显得更动人一些,而我婶婶和小婶婶则不停用手揉眼睛。看到这些,开始时我想笑又不敢,后来见得习惯了,就觉得这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时扭头去看看弟弟正在干什么。前些时候,我母亲打电话给我时总是顺带说几句弟弟的坏话,她说弟弟现在越来越不听话,还列数了他的十大罪状。我一直想找个机会问一问弟弟,母亲所言是否属实,如果属实,我则要搬出兄长的身份教训教训他。
除了不时与小汉通通电话,我弄不明白在那几天里我都干了些什么,其他的人又干了些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们虽然是在给奶奶办后事,但没有谁真正将心思放在这场后事上面。
如果不是因为我叔叔那么有钱,而且舍得将这些钱流水一样用在奶奶的身上,这六年来,就算奶奶没有被病折磨而死,也早就躺在祖屋里长虫子了。奶奶卧床在家的第三年起,除了叔叔婶婶外,所有人都同意放弃对她继续救治,谁都没有明说,但心昭不宣,即是让奶奶自然死。因为叔叔婶婶所谓的孝心,奶奶在这个世界上又多受了三年的苦。
奶奶这一生真是不肯吃亏,死了也还是阴魂不散,还要发挥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点力量,将我和小叔叔捉弄一番。
只是她为什么同时选择了我和小叔叔呢?
现在我想起那个将奶奶抱进棺材的人说的那句话就想笑。那人一抱起我奶奶的尸体后就大发感慨:噢,这么轻,跟没有一样!当时我们都跪在地上,一愣之后都笑了起来。那个人说的可是事实。我们都知道不应该笑,但我们都笑了。那几天里,我在给奶奶磕头时总是怀疑,我到底是向已经没有了生命的身体在磕头还是在给一床被子磕头?奶奶去世时已经瘦得像一张纸那么薄,盖上寿被后根本就让人分不清楚这寿被下面是否有人。准确说,是否有一具尸体在一床华丽的寿被下面。
丧事终于圆满完成。到底是喜丧,完成了就完成了,大家没什么感慨。我很累,身心疲惫。虽然这是喜丧,但仍然身心疲惫。大家也跟我一样,身心疲惫吧,我想。
仅此而已。
好吧,既然跟小汉通了那么多个电话,我就干脆再跟她发生点什么吧。在这个喜烦渗半的丧礼之后跟一位女孩发生点什么,多么有意思呀。我这样想。大不了见光死。
我跟小汉约好了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我问堂弟要了他们家一间闲置着的屋子的锁匙。
早上,刚刚起来,我就对家里说,我要回单位上班了。然后带上我的六千块钱,离家而去。
我留下五百块钱现金,把其余的钱存进卡里。我只是去见一个叫小汉的内蒙古女孩,不需要作有钱人状,五百块钱够用了。
我们终天见面了。小汉不是青蛙,也不是恐龙,她身上也没有传说中的羊膻味。一句话,小汉比我想象得还要好十二倍。像一部分网络爱情一样,我们不反感对方,还用肢体语言成功地诱惑了对方。
午饭后,我们,直奔主题。
要命的是,在叔叔家那间闲置着的屋子里,我们遇到了叔叔,和一个不再年轻但仍然妩媚的女人。
小汉的脸红了,我的脸红了,叔叔的脸也红了。
那个女人的脸好像没有红。或者她化了妆吧。这个女人的身段还很好呢。其实我没敢多看她的脸。
离开之前,我把锁匙还给叔叔。
我跟小汉住进了一间廉价的旅店。旅店的房间肮脏,而且龌龊。
多么好呀,由虚无想象扭进逼真现实的情感。我甚至想写首诗来歌颂这美好的生活。
正当我和小汉兴高采烈的时候,派出所的同志们来了。天呀,为什么来得这么巧?简直是可恨。
经历一翻周折后,我打电话给弟弟,要他拿钱来赎我。
我把钱还了给弟弟后,还准备多给他五百块。我要用五百块钱来收买他,让他保守秘密。弟弟说,哥你以为我是一头猪呀。
小汉死活要跟我回居住的城市。她说,她只去三天。我无可奈何,只好依了她。我已打定主意,下车后,尽快把她甩掉,最好能把她扔在汽车站。
并且,马上更改手机号码。
《长江文艺》2003年1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