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要的未必是你想要的

《钢琴教师》没有一个暴露的镜头，却让人看得暗自吃惊——有一种风流来自骨髓而不是肉体。这样很好，有这样的意思，却没有用必要的形式表现出来，隔着一层，更能表达它的主题——扭曲，以及扭曲背后的更深一层的哲思：你想要的未必是你想要的。

对这个看上去好像有点绕的哲学问题感兴趣是因为这部电影使这个命题无法逆转。当扭曲就成为无法回头后，扭曲也可以是一种幸福，扭曲自己是幸福，扭曲别人同样可以得到快感。关于扭曲的例子数不胜数，人往往就是这样，舍了老命去追求的未必就是自己想要的，用一生去拒绝的其实正是生命里最欠缺和最需要的。《霍乱时期的爱情》中费尔明婀从十几岁开始拒绝阿里萨，一直拒绝了五十一年才突然发现其实这五十一年来自己的内心一直都是在等待他的爱情，他的拥抱。

钢琴教授艾莉嘉四十年来与母亲住在一起，没有男朋友，没有性生活，如果年轻、英俊的学生华德不出现，她这一辈子，也许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过下去了，她生活里的混乱充其量也只是与母亲打一场没有意义的架。问题是，当生活被注入新的元素以后，她过份地自信了，她对华德说：我没有感情，就算是有，也不可能战胜理智。她的宣言一样的自信，在她的行为面前，是多么的苍白，仅仅因为华德与她的另一个女学生坐在同一架钢琴前面，她就在女孩的衣服里放进碎玻璃，令一双弹钢琴的手几乎变成废物。与此同时，她面对华德的步步进迫却又出奇地冷静，无论华德在她面前如何努力，她也像木头一样无动于衷。多么难得啊，在垂手可得的的满足面前，居然可以如此。由此可以，当扭曲就成一种习惯后，扭曲就变成了一种幸福，变成了武器，伤害别人也伤害自己的武器。而伤害，是否也可以替性生活并且于到达高潮呢？

说到"你想要地未必是你想要的"，就不得不说一说艾莉嘉要求华德打她、虐待她。她在这个想法面前是多么的洋洋得意，还很正规地写信向华德提出这个要求。华德在她变态的要求面前让步了，准备退出这场可怕的游戏。他仅仅是被他老师的才华所折服，他实在是太年轻，太英俊，他满腔激情却没有耐心；而她，离开了钢琴，基本上一无是处，仅仅是一个又老又丑又不解风情的女人。或者是华德健康的激情的影响，艾莉嘉退让了，她愿意向华德献出她并不美丽的身体。问题是，事情已经到了另一种状态，这个时候，占据主导地位的变成了华德，而不是她艾莉嘉，华德的报复是这样的有力，他按照她所描述的方法对她施暴——直到这时，她才发觉，她并不需要她想要的。

一个叫鲁敏的人写一篇叫《青丝》的小说，说一个小知识分子为了报复妻子而拒绝与她同房，一气拒绝了几十年。我无法想象这个坚强的人是怎么经历这漫长的几十年的。同样，我们也无法在这个有意扭曲自己的人的身上套用报复、绝望、伤害这些理由的，这些理由太过简单和直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几十年如一日地禁欲，并不是他想要的但他这样做了。

换一个角度，"你想要的未必是你想要的"的逆命题，同样成立，"你不想要的未必是你不想要的"。华德对艾莉嘉施暴时的表现，让我们可以看到了证明，他在她的哀求下，依然不动声色地完成了全部的内容。起码，我看不到华德丝毫的内疚和不愿意。虽然当初，他是多么强烈地反对她的这个要求。在某些场景下，假面撕毁后，一直潜伏于心的残暴浮出水面，人变得比动物更加凶猛。

到底是什么令艾莉嘉变成一个令人无法接受的人呢？是社会、制度、道德，还是她的母亲？我认为，是什么都无所谓，反正她已经是这样一个人了。

某天深夜，一个远方的朋友打电话给我，说了他内心最隐蔽的苦恼和担忧，他已经压抑得太久了，他问我怎么办。我想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但我希望你变得更坚强，也希望你能面对自己的内心，听从心的安排。我无法给朋友合理的建议，虽然我可以给他讲人人都会讲的大道理。原谅我的诚实吧，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