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受到这样的教育:“入屋叫人,入庙拜神”。
我并不是个虔诚的信徒,或者可以说我心地不够善良,不够纯朴,达不到做一名虔诚信徒的最起码的要求。也许吧,从小的耳濡目染,进到寺庙里,下意识就要跪下来,磕几个响头。虽然每次跪在佛面前作虔诚状的时候还是像往常那样杂念颇多,偶尔还在佛面前祈求神灵保佑让自己实现那些不切实际的欲望,也还是没有丝毫的内疚的感觉。直到有一天,朋友告诉我,她马上就要出发去西藏。我说,哦,西藏好呀,在离天最近的地方磕几个响头,替我也磕几个。朋友听到我这样说很意外,吟哦片刻才说,哦不,我从来不会跪在佛的面前,因为我不配。又过了片刻,我才醒悟过来,朋友与其说是批评她自己倒不如说在批评我,我更不配。
一天后,另一个朋友打电话给我,让我到南国桃源去。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坐在家里无所事事,正在无所事事地发呆,间或想起朋友的那句话:因为我不配。
周日的下午,下着碎碎散散的雨粉,风却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去年的圣诞我是在这里过的,相比之下,今年的树似乎又长大了一些,路面也更干净、整洁了。那是当然的事,说起来像废话一样。再往前说说,与96年我第一次来这里相比,更是不需要再作比较了,最明显的感觉是道路变得四通八达。
我的情绪还没有从在家里发呆的状态中走出来,沉默着跟在一群人的后面,看我眼前的树,看我眼前的飞鸟以及那些擦肩而过的游客。什么时候进入到观音寺的我忘记了。当我闻到风中吹来的一阵阵熟悉而且亲切的香烛的气味时我的思想活跃起来了。我的过去,也一并走了过来。我数了一下,我到底去过多少有名的寺院了居然数不清楚,金山寺、寒山寺、灵隐寺、大佛寺、玉佛院、明教寺……想不起来了,多年前的事情了已经变得记忆模糊。而我能记起的是,在这些地方,我无一例外地跪在佛的面前。此时此刻,我心虚地站在远处打望屋子里面的观音金身,我想像往常那样跪下去磕几个响头的,但我不敢。“因为我不配”,朋友的话让我不敢造次,我真的是不配。这世间的贪、嗔、骄、怒,等等,等等的毛病我哪一样没有?我觉得累,身上薄薄地出了一层汗,而刚才在影视城里那种清凉的感觉失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我强行压抑下去的燥热。信徒焚起的青烟不紧不慢的往上升,香烛的火苗在山风的吹打下忽闪忽闪地继续燃烧,庙烛的面相仍然像别处的一样慈祥。我想起来了,前年在东北的玉佛院买了一对没有开过光的小玉瓶送给朋友时却说是开过光的,只因为朋友当时正跟一场遥遥无期的病魔作斗争,我说这玉瓶会保佑你平平安安。两年来我几乎已经把这事给忘记了,在这两年里我再也没有想起过一次这对小玉瓶,在这两年里我心安理得,我错误地认为我这是善良的欺骗。其实说白了,我说那玉瓶是开过光的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我企图让朋友认为我们的友谊无边无际,我愿意为朋友在佛前祈祷。
还有很多往事随着这观音寺的清风一并吹进我庞杂的大脑,在佛前磕过的头一一掠过。我的过往在佛的面前一路走来。人们说得好,年纪越大思想越复杂,思想越复杂内心越无法安宁,内心越无法安宁人就越浮躁……我在追问我的过往,我所做过的错事,我伤害过的每一个人。浮躁如我,毫无来由地伤害疼我爱我的人,毫无来由地在网络上撒野。还有很多很多让我不安的事情已经是无法想起,也无力再去反思。
但是,我也还是要为自己开脱的。人非圣贤,焉能无过?也许吧,像刚才我们在影视城里走过的迷宫一样,每一步的前面都有可能遇到岔口,每一步都有可能是错误的,而所有的错误都是经过之后才能知道那原来是错的,知道错了以后只能再试着寻找正确的。这也许就是宿命吧。谁都逃不过宿命的嘲弄和无情。
在我看来,哪里的佛寺都是一样的,“南海观音寺”这块牌匾换成“灵隐寺”,甚至说南海观音寺比灵隐寺更历史悠久,一样能以假乱真。关键是你对哪里的寺院有感觉。当一个人在城市里呆得久了,到山上去走走,到寺庙里走走,是有必要的。
南国桃源这个名字很动听,隐隐暗示这是南国喧哗的都市中的一片净土,但这并不重要不是吗,我们要去的是一个地方而不是一个地名。
下次再来这里的时候,我希望能有勇气,跪在佛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