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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之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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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那关于地震的消息，纯粹是一种谣传。--题记 一 小镇的人们还在酣睡的时候，民办女教师英子穿着臃肿的棉衣裤上路了。从温暖的土屋里出来的时候，英子被冬天寒冷的空气打了一下，脑子便变得异常澄澈和清新。 |
这时她肚子里的孩子轻轻揣了她一脚，一种幸福感传遍了英子的全身。英子踏上公路，脚下响起了"咔嚓咔嚓"的冰碎声。英子小心地在黎明的微光中行走着，笨拙的姿势象南极的企鹅。她必须保持这种姿势，恶毒的冰面随时会让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受到严重的伤害。
天色亮了许多，寒冷更加深刻了。英子一只手握着装满作业本的书包，另一只手小心地护着肚子。她行走在通往"希望村小"的路上，她在结冰的路上行走象在走钢丝，摇摇晃晃，充满危险。英子在危险的行走中体验到一种切实的快乐。这使她在寒冷的冬天早晨也感到非常温暖。在温暖和快乐的体验中，英子用想象的触觉抚摸了在遥远的北方当兵的丈夫。丈夫是个矮个子青年，为人敦厚，面相老实透顶，但两只眼睛确神采飞扬，令她着迷。他们的爱情发生在去年夏节，那时南方炎热无比。英子穿着薄薄的连衣裙到舅妈家去时走得满头大汗，若不是据说有一个很杰出的军人在舅妈家等着她的话，她是要放弃这次行走的。二十五岁的，她虽然早已春心萌动，但爱情的种子依然蛰伏在心里，找不到一种合适的气候生根发芽。走到舅妈家还没坐下，她的眼前便涌出一团橄榄色。这时她心里跑出两样情绪：满意和失望。橄榄色是她梦中的颜色，是她可能一生的迷恋，而矮小则是这橄榄色的美中不足。把英子的失望赶跑的是从这模糊的橄榄色里豁然清晰而出的那双眼睛。这双眼睛神采飞扬，有一股迷人的火焰潜伏其中，欲燃欲灭。英子在自报家门的时候把手伸给了橄榄色，橄榄色自信地握住她的手，她感到这双手在夏天凉爽的温暖。这时英子内心蛰伏的爱情种子破土而出。英子\和橄榄色的爱情短暂而持久。半年后英子把青春的爱情交给了婚姻，把自己二十五岁的身子给了矮小而敏捷的橄榄色。于是他们婚姻的幸福，爱情的幸福，甚至两地分居的幸福，便在一个军人和一个民英子有关幸福爱情的回想从她心里一一闪过，使她在寒冷的冬天里危险的行走的身体处在一种非棉袄的温暖之中。打断英子幸福回忆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农村孩子，他们麻木的亘古表情掩盖了对未知事物的火热情怀。英子知道，这并不是蠢笨的一群，这是可能成为栋梁，也可能成为糜草的一群。英子在孩子们隐隐的渴盼目光的注视下走进了教室，走进了未来和现在。英子和孩子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英子只知道，她走进了她的角色，她进行着她的生活。她不知道，她的这种生活将在几小时后消失。
二
我决定把我放进小说是我对生活有更宽泛的认识以后。至于怎么的宽泛或深刻，我不便说出口，我以此来掩盖我对生活的浅薄认识。我决定不把英子和你将要看到的小林的故事放进有关我的故事里，是因为我与他们可能是两回事。我远离别人的生活，又深陷与别人的生活中。写作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我生活的一部分的任务是给我曾经遇见过的人创造生活，并把我创造的生活给他们自己看。这是一个复杂的游戏，游戏规则神秘而未知。所以说，我处在危险的生活中，或者说，我的生活很危险。
我出生在七十年代初期，接受教育主要是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的头二三年。我知识的教育九三年结束，而心灵的教育却才开始。我不说大家也知道，那年我们国家发生了什么。那一年我凑巧得了结核病，由于一些世俗和现实的原因，我的这种疾病只有我和家人知道。我那时就知道这是一种危险的疾病，它能从我的肺部跑到别人的肺部去。由于这样一种原因，我总是远离我的同学，我怕我的疾病传染给他们。和同学们的一些不得已的短暂相处中，我总是尽量减少我的呼吸，并用惊恐的眼睛注视我呼出的气流，我怕它进入同学们健康的身体。每次和同学们相处后，我都怀着一种愧疚的破碎心情离开他们。你们知道，从此我的性格便变得孤僻而有点古怪了。九0年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是一个敏感而坚强的人了。独来独往的生活使我敏感，而对苦难的独自咀嚼又使我坚强。从我的人生经验中，我发现疾病对人生的成长十分关键。自从我发现好多真正的艺术家小时侯都是一个病歪歪的孩子后，我边认为：
疾病使人成为艺术家！
九三年对我来说是重要的一年。那年冬天，我完成了我的成人仪式--我和我的女朋友同居了。那年冬天特别寒冷，我和女友在单身宿舍谈情说爱的时候便被欲望俘虏了。你知道，欲望构成我们生活的全部。这是哪个叫佛洛衣德的外国佬书上说的意思，我受到生活的几次折磨之后也明白了这道理。同女友同居后不久，无聊便掺进了我们的爱情生活。我们被无聊左右，生活在无奈之中。我们爱情的危机频频闪现，又频频消失。爱情以及与爱情有关的情欲曾经一度地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九四年春天，我开始写作了，夏天的时候，我的身体奇怪地发胖。九四年秋天的时候，爱情和情欲对我和女友来说已不在新鲜，我们开始出现彼此厌倦的情况。这时我的写作停止了，身体也开始瘦下去。这些奇怪的变化困扰着我，又使我不得其解。
我说过，写作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写作的停顿和进展都使我的人生荡起波澜。回顾我走过的岁月，我发现，疾病，爱情（以及性欲），写作，构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英子在那个冬天的早晨确实离她的消失不远了，这不是我的虚构。一进入情景，我就丧失了虚构的能力，我只能被一股无名的力量推拥，达到我唯一的尽头。这对于我的故来说也是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无法预知我的故事还能进行多久，而我却知道英子的生活即将消失。
三
人们熟知的\"小林\"是新写实主义作家刘震云先生笔下的人物.现在,我所认识的小林正在公园旅馆二楼的房间里搓麻将.小林工龄只有五年,就干到了副局长职位,可以说是年轻有为.两年前,小林被推副局长职位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多一点,这年开始,他便迷上了麻将.麻将桌上的来来往往使小林有了一批忠实的支持者.两天前,小林作为县计划生育工作组的副组长来到了小镇.白天下乡检查计划生育工作是一件恼人的事情,虽然有小车,但车里没有空调设备,这在寒冷的冬天使人无法快乐地工作.小林无疑更喜欢夜晚.黄昏来临,他们结束工作,打道回府.晚饭是温热可口的,十元一天的生活补助在小镇可以过上小康生活.晚饭桌上大家可以猜拳行令,直到酒醉饭饱.然后是半小时的新闻联播,然后便可以坐上麻将桌了.如果晚上的麻将工程能打成平手或者略有赚头,那整天的生活就可以说是幸福而又快乐的.
现在,麻将史上的奇迹出现在小林面前.那一溜排列有序的筒子使小林心跳加速:三个一筒,三个九筒,中间是二三四五六七八筒.只要有任何一张筒子出现,小林的生活就会从此阳光灿烂春意盎然.对迁出牌了,他犹豫着把手里的二筒亮了半边出来,这时小林的心脏仿佛就要爆炸了.对迁把出了一半的二筒收了回去,随后换了一张三条痛快地打了出来.小林咬紧牙关沉住气,心里咒骂着对迁.上手摸了一张牌,嘴里说着\"他妈的又是筒子\",一转手却丢了一张八万出来.小林开始摸牌了,他用拇指狠狠地摸着麻将的正面,发现是一张无用的五条.小林把五条顺手丢了出去,下手便喊和了.
小林当了副局长后神经便开始便得脆弱.麻将史上的奇迹在临界点上消失的时候小林痛不欲生,若不是和牌的下手是官至副县长的老头,他将让整副麻将便成粉末.奇迹的消失将是小林一生的遗憾,接下来的夜晚他将无心睡眠.小林认为,他今晚手气如此之臭是因为下午摸了一个大肚子的原因.小林将会为摸了一个大肚子而后悔终生.
夜晚,小林带着愤愤的恨意迷糊入睡.梦中的情景全是筒子,它们睁着鱼一样的眼睛打量小林,并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嘲讽.小林愤怒至极,把它们全扔进火里,但它们又排山倒海地奔涌而出,变成一个个巨大的轮胎滚滚而来,小林在它们的追逐中疲于奔命,最后被碾压而死.被碾压的疼痛使小林从梦中醒来,这时,山区的浓雾爬上了公园旅馆的窗户.它们湿漉漉的身子使小林感到沉重,他被压跨了.早餐的时候,小林躺在床上,不能动弹.
这天小林没有下乡,他们那辆小车在结冰的路上出了事故,碾死了一个怀孕的妇女.
四
下午两点半钟的时候，天色便开始黯淡下来。英子收拾好书和作业本，走在了回家的路上。家里还有半身不遂的婆婆等着她。半年前，正是英子的肚子开始饱满起来的时候，婆婆因脑溢血变得半身不遂了。这无疑给已怀胎三月的英子增加了不少的负担。但作为儿媳和妻子以及未来的母亲，英子无法选择她的生活。生命的艰难和负担并不能抹去人对幸福的感受。虽然英子处在别人眼中的艰难里，但她自己则处在作为妻子和母亲的幸福中。
英子现在走在冰冷而泥泞的山区公路上，怀揣幸福。她一步步走向家门，也走向偶然布置下的不幸圈套。英子象往常一样艰难而坦然地挪动着脚步，同时体验着自己的幸福。英子象企鹅一样的身子挪上一个斜坡，不远的前面，一个树着"危险"标志牌的大转弯静静地卧在那儿，等待着她缓慢的靠近。这时，县委宣传部司机阿勇开的计划生育工作组的小车正从另外一个方向朝大转弯驶来。阿勇显得很疲惫，没精打采地驾驶着那辆"鲟鱼"，可能是昨晚麻将打久了的缘故。车上的其他成员正抓紧时间补瞌睡，因为新的鏖战正在温热的晚饭后等着他们。
事故的发生是谁也没有预料到的。阿勇不能预料；车上的人也是不能预料的，他们沉浸在睡眠里；英子更不能预料，她沉浸在各种各样的幸福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了。阿勇在拐弯之前放慢了车子的速度，但他好象忘了鸣号。英子在爬上坡顶的时候不小心跌倒了，这对她来说是从来没有过的。英子刚跌倒在地，阿勇的小车便驶了过来。英子是背朝着小车方向的。她刚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背上撞了一下，便没有知觉了。这时，小车从她的身上（准确说是腰腹部）碾了过去。在此之前，司机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前面晃了一晃，接着车子便被什么障碍物颠了一下。这时阿勇处在半睡眠状态，他觉得车子还能行走便没有多动脑筋。当车子行驶了约五百米之后，阿勇的心才"格噔"跳了一下，然后一道类似闪电的东西划过他的脑门，接着全身便"嗖"地冒出冷汗来。于是阿勇紧踩刹车，掉转头往回跑。这时车上的人被颠醒了一下，问阿勇怎么了，阿勇说出事了。阿勇跑到出事地点的时候，惊心动魄的景象便开始笼罩他的后半生。阿勇看见，在洒有片片白雪的公路上，一团红红的血光象初升的太阳一样照射过来。散射着血光的地方，是一摊不忍目睹的模糊血肉。而更使阿勇惊愕的是，正有一团模糊的血肉，被一股无形的神力驱使，慢慢地向约三尺远的苍白脸庞蠕动。而那张苍白的脸，却分明露出一种幸福的.然而又颇为惨淡的笑容。
阿勇站在小车旁，站在纷飞的雪花中，被寒冷凝固了。而车内的人们，依然酣酣地睡着。
五
长期以来，我对我的写作抱一种消极的态度。这与我一贯对自己的态度截然相反。我是一个狂妄而有自负的人，我在很多事情上对自己估量过高，以至于我在生活中频频碰壁。近几年来，我发现我的自信心在奇怪地减弱。比如说，对于一个我十分了解而又有许多事实可以驳倒的谬论，我常常因为缺乏信心而语无伦次，最后无法驳倒它，而只能傻痴痴地任凭它在人群中象流感一样传播。又比如，我现在居然会怀疑自己因为工资收入微薄而能否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存。在三年前，我就是把自己想象成乞丐，也会对生活充满豪情壮志的。我到现在为止仍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知道，生活改变了我。但是，为什么生活要使我无知无觉地改变呢？我真羡慕那些能够清醒认识自己的人。当然，对我来说，生活永远是不可知的，永远是无法预料和想象的。
三天前，与我同居了两年的女友离我而去。我不知道她去了那里，也不知道她何时回来？和女友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她是个累赘，她象跟屁虫一样跟着我，令我生厌。但现在她走了才三天，我却切切实实地开始想念她了。我甚至为她担心，害怕她遇到什么不测。如果她遇到不测，我不知道我以后的生活如何进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她离开以后，才能感到对她的浓浓爱意。而我想如果她回来，不出三天，我又会厌恶她。我想我的情感已被魔鬼控制了，只有魔鬼才会如此不近情理.莫名其妙。也许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魔鬼。这些魔鬼凑在一起便构成了生活，而人们便生活在"生活"这个魔鬼城里。逃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掉。（死掉了你就成了魔鬼--这是什么事啊。）
七天前，省气象部门发出通知，说我们这里将有一次七点几级的地震。于是住在危房中的我便一直处在恐惧之中。我想女友的出走一定跟这一消息有关。我没有离开的原因之一是我这里处在地震边缘。我抱着一种侥幸心理，希望自己会免于地震的伤害。另一个原因是我除了这里以外，没有别的去处，况且我财力有限，无法让自己远离灾难（从经济上说）。再有，既然我周围依然有人在走动，既然他们不怕地震，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当然，地震对我的威胁要比对别人大得多，因为我住在危房里。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我还没有写出下一个字来，我便被地震安埋了。我又想，就算我活过了现在，将来我可能仍然生活在地震的阴影里。只要我们在这个地壳上生活，我们便终生受到地震的威胁。而有一天我被包括地震在内的任何事物致死了，我便逃出了所有事物对我的威胁。看来，只要有生命，就有死对生命的威胁。相对于死亡，我宁愿要有威胁的生命，而不要无威胁的死亡。我惧怕死亡对生命的威胁，是因为我热爱生命。有生命就会有死亡的威胁。没有威胁的生命是存在的，那就是无知无觉的傻子的生命。傻子感觉不到威胁，所以对他来说就没有威胁。--这是唯心主义！
你现在可以发现我是一个内心纠缠不清的人。我拿我没有办法。这可能将预示着我的生活没有快乐和幸福，也没有爱情。但我拿我没有办法。就象我拿生活--命运没有办法一样。我希望你们不要学我，我是个不可救药的人。如果你们已经开始象我了，我祝愿你们能就此打住。我已经不可救药了，我陷在生活的淤泥里，不能自拔。我无法抗拒生活，也无法抗拒我魔鬼似的情感和思想！
六
小林躺到下午的时候脑子便开始活络起来，身子也舒展开来。他觉得肚子里有只蛤蟆在呱呱叫唤，便到镇上的饭馆里舒舒服服地吃了一顿，然后急匆匆地回到公园旅馆，等待计划生育检查组的同志们回来好好地搓一回麻将。下午五点雪下得很大的时候同志们回来了，带来一个扫兴的消息：他们的小车碾死了一个怀孕的妇女。看来今晚的麻将打不成了。而打不成麻将的夜晚将会多么无聊而乏味啊，那就看电视吧，电视是个打发时间的好玩意。钟情于电视和麻将，不会是我后半生的选择吧？小林想。
八点零五分的时候，中央一台开始播放《三国演义》。《三国演义》对小林来说并不是什么出色的片子。但小林喜欢里面关于权力斗争的计策和谋略。这对于一个深陷于权力中的人来说是很重要的。我的升迁难道不依靠这些出色的谋略吗？小林对自己说：那是不可能的？谋略.谋略，谋略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精神父亲，我爱死它了！象爱麻将一样爱它，象爱女人一样爱它。啊，权力--策略和智慧的结晶。我是一条狗，权力是香喷喷的骨头，我要一生追逐它。我要当局长.县长.省长......，我要让我伟大的智慧在权力的征途上开花结果，我要让我弱智的政敌趴在地上，俯首称臣。啊，辉煌的一生，飞黄腾达的一生，充满冒险和智慧的一生，权力.金钱.美女的一生......不！为人民服务的一生。共产党的干部，可不能尽谋私利，而要为人民的利益鞠躬尽瘁，一生到老。象焦裕禄一样，象孔繁森一样。啊，好极了，美妙极了，曹丕夺取政权了。不管怎么说，升迁是必要的.必然的.必不可少的。好，先找昨晚砸我锅的老头套套近乎再说。小林脑袋里装着美丽的幻想飘飘悠悠地去敲老头子的门，结果没人在，喊了个服务员来问，才只老头去处理下午的车祸事故去了。这对小林按理说真是个不小的损失。小林不知道更大的损失还在后面。他不知道，随着第二天太阳的生起，他会不能说话不能动，成为一个植物人。
第二天，计划生育检查组准备回城里的时候，发现小林迟迟不下楼来。老头等急了，上楼喊他，没人应，便叫服务员来开了门，于是看见小林静静地躺在床上，呼之不应，也不能动弹，只是两只眼睛大睁着，里面盛满含义模糊.深刻莫名的泪水。
七
我的想象和情感已消耗殆尽。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而我的故事何时结束，结局如何，我不得而知。我只希望，那关于地震的消息，仅是一种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