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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遍访俞镇及其四周,"来"姓绝无仅有。过去一般人家的婚姻大都邻近相偶,至少在俞镇是如此。所以人们对来自异乡的来氏几乎一无所知。只是在来氏投河自尽以后,人们才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冬日的一天早上,邻家的女人到河边淘米,看到来氏浮在水面上,惊叫一声招来了四邻。人们无法理解一位富有、快乐健康的女人会去寻死路,一时议论纷纷。对这些议论总结一下无非是"情"字。或为丈夫另有新欢,或自己红杏出墙事有不密。但邻家的女人告诉人们一个惊人的消息--来氏原是和药堂主人私奔来的,就在来氏死前几日,有几个外乡人和药堂主人大吵大闹。那几个人口中有"拐带"云云。来氏原来是受不了家人的强硬态度,和无休止地吵架,万般无奈才出此下下策。当时他们的儿子陈弃之还是不解崐事的顽童,他站在药堂门前硕大的"药"字前,茫然无知地看着这出悲剧的上演。崐也许这一幕将永远不会从他的脑海里消失,这仅是他一生悲剧的一出序幕。 少年陈弃之是孤独的。人们经常可以看到他背着放书的小箱子不停地行走在一望无际的田野,象一支孤军被围困。人们担心这位药堂的少主人会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以致于心智出了问题。但是人们的担心是多余的。有一天,药堂主人想到要为药堂装修门面。等到一切完毕,仅留下重写"药"字的工作,药堂主人把这份原本必定亲力亲为的工作留给了少年陈弃之。这件事一时吸引了许多爱好风雅的俞镇人。人们急着一睹少年陈弃之是否继承了祖辈的风彩。结果自然没有令俞镇人失望。那天两腮通红的少年陈弃之在阳光下运笔挥毫神彩直至现在依然令俞镇老人赞叹不已。在这场实际上是药堂主人为陈弃之举行的别致的成人之礼之后,陈弃之就离开了俞镇。药堂主人试过用为陈弃之成家的方法挽留他,但是陈弃之对父亲每次说起提亲的事都是一笑了之。对儿子有着深刻了解的药堂主人最后只好挥挥手,去吧! 对于陈弃之在外游荡的几年俞镇人一无所知,所以当陈弃之在几年后带着妻儿回到俞镇的时候,人们都怀着好奇之心有事没事地到药堂坐坐。陈弃之已非当年的少年了,脸上带着蒙着风尘的苍老,他的女人梅抱着儿子羞怯地坐在旁边。这位叫做梅的女人似乎不习惯药堂的气味。据说有一回她看到公公杀蛇,顿时晕了过去,醒来之后口中不停地念着"罪过罪过"。她信佛,相信因果报应。陈弃之向来谦就妻子。是这个女人把他从无休止地游荡中拉回了家庭之中。当他试图冲破泥与水的包围,可是最后发现在泥与水之后仍然是无穷尽的泥与水的时候,他把目光转向了一个美丽的女人。这个女人就是成了他妻子的梅。对于妻子的忧虑,陈弃之只能告诉她,医者父母心,父母为了子女,就算是遭受报应也是无所畏惧的。但陈弃之心里想说的是"与佛对抗者即佛",只是他觉得应该照顾到妻子的信仰才没有这么说。 在陈弃之接替已无精力的父亲成为新的药堂主人之后,梅愈来愈神经质。她问陈弃之是否也会象父亲一样杀蛇。陈弃之告诉她,不杀,但要请工人杀,因为他是个医生。在陈弃之主事之后,梅就再也敢去后院看上一眼。 后来有一天,她告诉陈弃之,我总觉得这屋子不妥。这屋阴气沉沉的,屋顶上都长满了草。家住的房子不该这个样子。儿子也好象变了似的,两眼老是直勾勾地看着后院,有什么好看的?那里除了晾开的草药和蛇皮之外什么也没有。他在看什么?陈弃之对女人无端的想象自然没有放在心上。但他自己也发现儿子老是朝后院看,就问儿子,你在看什么?那里老是有烟雾冒出来。儿子的回答让他的心都收紧了。儿子自然不会有他母亲的臆想,所以他肯定是真看到了什么。为了证实儿子的话是否真实,他一整天地站在后院,看是否有烟雾冒出来。可是他什么也没有看到。最后他对儿子的话作出了那完全是一时的幻觉的解释。 但是梅再也没有摆脱那令她恐惧的幻觉。她抽上了鸦片。进出药堂的人们经常可以看到梅抱着儿子两眼发光地坐在收银台前,沉默不语。 一个炎热的夏天,儿子看着后院,忽然发出一声惊叫,那是后院堆积草药的仓库着火了。在烈日的助威下火势象烈马一样迅速践踏了整个药堂。梅抱着儿子在对门邻居的屋檐下,神情呆滞地似乎置身事外。大火最后吞没的是那个"药"字--这个象征他家族形象和引起他骄傲回忆的"药"字--他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叫。人们无法理解一个腰缠万贯的人面对根本不会动摇他全部财富的小小灾难会发出如此绝望的叫声。在这场大火后,梅就一病不起,她总是对陈弃之说,这是报应。陈弃之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对她说,就算是报应也轮不到我陈家,再说这也算不了什么大损失。 女人固执地要陈弃之放弃再去建造药堂。她奇怪地认为陈弃之不能胜任医生这一行当。甚至还预言他们的儿子将来也必定不能胜任。最后她坚持要送儿子去外地。出于对妻子病情的考虑,陈弃之只好答应将儿子送到外地去。并且放弃了重建药堂的计划。崐我所见到的药堂是政府在49年之后建造的。陈弃之成了一所中学的教师,梅在儿子离开俞镇之后,也令人惊讶地能下床走动,而且戒掉了鸦片瘾,在陈弃之任教的中学里教音乐。他们夫妻俩都是我父辈的老师。在天晴的日子,梅会在学校的一棵大树下教学生们唱歌,有时也会拉二胡,同事们对她穿着那时妇女已不大穿的旗袍和她的慵懒而甜美的歌声大有看法,好在不久她就死了。又是在一个夏天,她撑着油纸伞过学校门前那座小桥,被狂风狂雨裹到了河里去了。居然无人发现她在河里挣扎,人们只是看到那把精致的伞飘浮在浑浊的水面上。她做梦都想不到她居然会和从未谋面的婆婆同一归宿,她当然更不会想到她的儿媳妇会在许多年之后在这座让她葬身的小桥上拍一张令人无限神往的照片,而这张照片现在在另一个她根本无法想象的女人手上。 陈弃之一直在那所中学里教书,直到儿子陈坎大学毕业回到俞镇之后,他在废墟上重建的陈宅里无疾而终。 时光过了很多年以后。在我和陈畅从陈坎学书法的那些时间里,我经常能看到陈弃之在暮年所写的字。我对那些枯淡的字一直保持了敬畏的态度。陈畅不停地在他的房间里临摹他祖父留下的书法作品。有一幅我不知其所以的条幅,那是"不可附着"四个大字,我问陈畅这倒底在说什么。陈畅说这关你什么事?陈畅写过一篇名为不可附着的流水作文。那是篇极为精致优美的文章,却得到那位一直受到我们敬重的老师的一句"狗屁不通"的评语。那老师非常喜欢陈畅,常在陈畅的作文本上写上许多赞扬的评语,有时这种评语简直就是和陈畅在聊天。老师问陈畅,什么叫"不可附着的流水"?陈畅抿紧了嘴拒绝回答。老师把目光转过来看着我,俞振衣,你替你的朋友回答我。我回答他,流水吗,无外乎流年似水啦,一江春水向东流之类。要是把它改成不可附着的忧伤也未尝不可。那么什么是"不可附着"呢?我不知道,阿畅的爷爷有过一幅"不可附着"的横阿畅老是在那里临摹,我想他是有感而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位向来和蔼的先生那天似乎有一股怒意。他用手指扣着我的脑门,大声说,请你不要妄自穿凿!你们永远不会理解陈畅他爷爷--那样时代那样环境里的人了。你知不知道你们俩非常肤浅。我大声回敬他,我如果不肤浅那就不用来做你的学生了。陈畅用目光制止我不要和老师顶嘴。我要是不在教室里就替陈坎和你老爸揍你两个耳光。你和陈畅要是一直肤浅下去,那么陈坎要你们这样的学生、儿子又有何用。陈畅你说说看我该不该揍你的朋友两个耳光?他看着陈畅象蒙着雾似的眼睛。你要是和我爸爸、振衣的爸爸在一起喝酒,那他就真的该打。可他说的也对呀,我们就是因为肤浅才来做学生的。我一听陈畅这么说,禁不住哈哈大笑。冷不防老师用手背猛打我的后脑勺。 我和陈畅都搞不明白那天那位老师是怎么啦。我不敢对他过于无礼,那是因为他和我们父亲的特殊关系。他也是陈弃之的学生。他一定也看到过那幅横幅,陈畅的作文勾起了他对陈弃之的回忆,大概他不允许我们少年人的故作的轻愁来比附一位老人发出的费人思量的感慨。 崐崐崐陈家的存在已成为一段往事,就象一股涓涓细流终于消失在沙漠之中。陈畅的死成了一出悲剧的高潮。我自己不能,别人也不能告诉我这在平淡之中发生的悲剧的原因何在。我无数次地回到俞镇,行走在或许只有陈畅才能感觉到的弥漫着温暖而腐朽、令人哀愁的空气的小街上。行人不停地和我招呼,而我在他们中间寻找着一张稍稍跟陈畅相似的脸,哪怕是一个眼神有点类似。他们的目光是平静而明朗的。 四 经常有朋友到我俞镇的家里来找我,但是从来没有在俞镇直接找到过我,总是有我母亲带他们到50里之外那间把我封闭起来的小屋子。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凡是我在俞镇的日子,就从来没有外地的朋友来找我。这仿佛是要给人一个错觉--在外地的朋友眼里,我与俞镇的关系好象就跟陈畅和它的关系相仿佛。所以每次我都要费力地向他们保证下次一定可以在俞镇找到我。为了这个保证,当然更是母亲的力劝--在她眼里,我每天吃方便面,实在是自讨苦吃--我回到了俞镇。 我回到少年时代居住的背对小街而面对那条小河而且够宽敞的房子。母亲完好无缺地保存了我少年时代的一切。我喜欢这保留了一些古老气息的房间。父亲因为宠爱我,把他自己非常喜欢的老式书桌、摇椅都留给我使用--那些东西现在都很难再找到。当然我更喜欢的是那大阳台,它可以让我边晒太阳边看过往船只和隔岸忙碌的人家。但我是个实用主义者,我还是搬进了颇会破坏气氛的电脑,和随之而来的与原先的书桌、摇椅不谐调的家俱。我就在这间新旧交会的房间里继续那似乎永无天日的工作。崐我已经习惯了封闭的生活。这种封闭的状态有时甚至到了不许任何人来打扰的程度。但是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打破了这种封闭。那是因为我的父母出外去走亲戚留下一直有他们照看的外甥,嘱咐我接送外甥上幼儿园。外甥一直讨厌我,在他的心目中我是个十足的坏蛋,那倒不是我的形象可恶的原因,而是我从来没有给他买过任何礼物,而且还仅仅因为他偶然会胡乱敲打我的键盘而揍他。我想那几天对他来说是灾难性的。走在街上,他走在前面,不愿意我牵他手,我看见他老练地躲避着自行车,不时回过头看看我。他在一家小店前拿了一包饼干、饮料,然后用手对老板指了指我,示意付钱的在后面。我被他与他的年龄不相称的老练逗笑了。后来,我又看见他拦住一位骑自行车的年轻女人,然后又熟练地坐到书报架上并且向我做了个再见的姿势。我因为不认识这个女人,出于不必要的担心大声制止他。但这个女人大概是没有听到我的大叫声,街上实在过于嘈杂,我无可奈何地跟着他们,心里有些恼火。难道她没有看见我正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一直等到这一大一小跨进幼儿园,我才气喘吁吁地赶上,我恨不得在外甥屁股上踹上一脚。 那年轻女人似乎看穿我的心思,教训我似地说,不要打孩子! 我不认识你,却一溜烟地带跑我的外甥,我急不急? 我也不认识你呀,我怎么知道你在后叫什么。你急什么名堂,我是雨捷的老师,顺路带他上学。现在,你不会着急了吧!......你不是住在俞镇的吧? 我的外甥雨捷偷袭似地踹了我一脚,然后马上躲到老师背后。扬老师,谁知道他从哪儿冒出来的。 那女人全没有为人师长的样子,不但没有责备雨捷的意思,相反好象感到有趣似的。看来你外甥不喜欢你这个舅舅。我从没见到过你,在外地工作?崐我不愿意和别人提起工作不工作的,所以也就没好气地对那女人说,我从小就在这里生活,每天都要在这里走出走进。我看你才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呢?我不知道那天早上哪来的这么大的火气,对一个完全不相干的女人发出--差不多就是吼叫。我根本就没有去想那女人的感受,而且不到中的时候就把这事给忘了。所以等到我去接雨捷的时候表现出来的若无其事的样子,很让那位女人--简直有点愤怒。我站在走廊上抽着香烟等孩子们散课。那位女人正在弹风琴,头微微向右侧,阳光照着她的左脸,泛着白光。我觉得那些孩子就象她裙子上的花蝴蝶,无法飞去。崐也许是那位女人--现在,我想她恐怕只是个刚毕业的师范生--看到我在看她,甚至可能还联想到我早上的态度,她停下了风琴,怒视着我,随即把头转过去,把一头长发对着我,继续弹风琴。也许是受了发怒了的大蝴蝶的影响,在散课后,我的外甥变成了一只发怒的小蝴蝶,直朝我扑腾个不休。等到所有的孩子都散光了,他还不肯罢休。我没有办法只好向那只大蝴蝶求救。 雨捷,跟舅舅回家去。 那个女人似乎白了我一眼。 第二天,我送外甥到幼儿园之后,就在院子里转了个圈子,正好碰到昨天那只大蝴蝶。 怎么?怀旧?不会吧?我知道以前--以你的年龄来看--还没有这所幼儿园。 我以前没有雨捷那样的好运气,可以在这么小的时候就有人为他弹风琴,在我这么小的时候,没有见到过弹风琴的人。......这儿以前是我一位朋友家的房子,我经常出入,他父亲是我的老师,我跟他学写字。 女人好象已经忘了昨天我有对她无礼这回事。要不是你说本地话,没人会看出你是本地人。你朋友家搬了? 不!他们家已经不存在了。他是独子,没成家就死了。你不是俞镇上的?肯定是的,要不一定会知道大名鼎鼎的陈家。 你一直呆在家里,不出外? 我做的工作和呆在哪里没有多大关系。其实也不是什么工作,只是呆在家里写字打发时间罢了。 雨捷对我说过,他有个有好大学问的小舅舅,原来就是你。 那是小孩子胡说八道,只是一付架子而已。 几天后,父母回来了,可我还是抢着要送雨捷上幼儿园,母亲对此大惑不解。崐问雨捷,舅舅哪根经搭错了? 舅舅要谈对象了。 和谁呀? 扬老师。舅舅没事干也要在走廊上转圈子;扬老师弹风琴,他就老是盯着看,崐一付不要面皮的样子。 雨捷一说完,母亲就再也忍不住了,大声笑出来。振衣,真有这回事? 我默认。好象是有这回事。 不久我发现自己也成了她裙子上的一只蝴蝶,无法飞去。 因为俞镇实在太小,青年男女谈恋爱一般的做法多是携手去附近的城市作短途旅行。有一天,母亲怂恿我去约她。在母亲看来,我实在已经到了该成家的时候了,有一个女人能让我不再到处浪荡是她所最乐意看到的。但我没有把握能否约的动她,所以这件在母亲眼里十分重要的事一拖再拖。后来,我只好求助于老练的外甥。我把一晚上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妥最后只简单成一句--双休日,我们外出作春游吧--写成一张纸条,让外甥交给扬。雨捷散课回来,拿回一封回信。那时,我正在房间心不在焉地读楚辞。外甥象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把回信扔在--确切地说是"砸"--我头上,甩下一句,美去吧!崐信里的字娟秀而稚嫩。我有个习惯,看人家的书信总是先看字写得怎么样,这是第一印象,甚至以此为据来判断其人是否值得交往。我想这让我失去了可以从别人身上获益的机会。扬的字跟她的人、她教孩子们唱歌跳舞时的神态大致仿佛。她对我的回信一直让我陶醉到今天。她在回里说:第一次见到你,你穿深灰色的西装,打着领带;再后来见到你,你穿浅色的西装,敞开了衬衫的第一个扣子;昨天见到你,你穿一件少了一个扣子的T恤衫。你难道不知道现在已经是初夏了吗?要是想春游的话已无可能,再等一年,你那件T恤衫会再掉一个扣子的。所以只好作初夏游了。崐那天黄昏后,我正在敲打键盘,外甥敲门进来。他重复着从京派电视剧里学来的腔调。有你美的了,有人看你来了。 我正低着头,首先看见的是一双精致的拖鞋,半隐半现的脚不着袜子,然后我地才抬起头,看到她披着一头浓密的长发--显然是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背着手半倚在门框上。 雨捷说你总是不出房门,每天就是对着这台电脑不停地写字。所以我想你不会跑来约我出去。你连时令都搞不清楚,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日子的。 她说话的时候,我慌忙地整理那张除了电脑椅之外唯一的椅子--就是那张父亲送给我的古色古香的摇椅--上的书籍。 你把椅子搬到电脑边上,我想看你在写些什么。......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工作?是不是很早就想做作家?她把手支着椅子的扶手,侧着头问我。 不是!你肯定猜不出我以前是干什么的。我每天都跟数据和图表打交道,过了二十五岁,我才跟这些东西说再见,此后,按照我父亲说的那样--到处晃荡。 为什么要到处晃荡? 天性吧。 我不相信。扬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把我的香烟壳的盖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安静的人,一定有什么原因才会让你变成这个样子的? 真的没有什么原因。 那现在呢? 这儿是我的家,你看这些东西,我母亲把它们保存得和我少年时代的样子没有一点不同,就是要我回来。 在谈话的时候,扬注意到一张我和闻桑、陈畅的照片。她拿着镜框问我,那两人是谁? 是我的两个好朋友。男的就是我对你说起过的陈畅,旁边是他的女朋友。 她很漂亮。......那天我看见你说起朋友的神态--特别伤心。 我握住扬的手,把镜框放回到原处。她安静地把手放在我的手心里,象母亲般地看着我。 我尽了最大的努力使他们不再影响我的生活,至少我把他们封闭在我面对这台电脑的时刻。陈畅一直是我的一面镜子,就象坐在一辆飞驰的汽车上--是一辆破车,能给人带来安全的设施几乎不存在--我们两个人的位置是左右对称的,他突然掉下去了,所以我就不能不想到自己的处境或许也非常不妙。但我后来告诉自己这里有个关于平衡的技巧问题。陈畅无意去学,可能也学不会。 那你就是为了平衡才整日关在房间里对着这台电脑。你真是个傻子!她在说到"傻子"两个字的时候,目光显得极其温柔,我好象变成了她的学生雨捷。从来没人为你弹风琴? 对。 那你可以象雨捷那样来上课。扬说完这句话就"格格"地笑起来。你老是那样盯着我,同事们都笑话我。他们为什么不笑话你呢?扬躺在摇椅上,看着房顶上紫红的椽子。该笑话的是你。 你的那些老同事一定都认识我,他们知道我从小胆大包天,所以就见怪不怪了。 才不是呢! 那为什么? 他们说我要和俞镇上最没出息的小子谈恋爱,岂不是该值得笑话。他们说你原本是最有出息的,可是到了现在就成了最没出息的臭小子了。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这么说吗?你不应该再回到俞镇,一个一事无成的人是不应该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回到家乡的。人们会原谅一个失败的老人,可是会看不起一个失败的年轻人。 扬把目光从房顶上转移到我的脸上。她的目光令我想起了闻桑注视陈畅时的满怀柔情而又隐含着忧虑的目光。你真是因为失败才回到俞镇? 有一阵子心灰意懒,倒不是因为遭受什么失败,仅仅是一种情绪。如果那真是一种失败,那也和人们所说的是两回事。陈畅曾说我自以为是属于俞镇的,其实是多余的,我一直不以为然。 你想到过要和一个人在你的书房里谈情说爱?扬指着堆得乱七八糟的书籍,你知不知道这里有一股霉味?扬用两个手指勾着我T恤衫的领子,我原以为你这个人也一定有一股霉味,...... 我有吗? 你能从这间房里走出来吗?......你知道你看人的目光有多奇怪,就好象人家在八辈子前就和你认识似的。有时候又好象人家在你的眼里彻底消失,人家明明在你面前,你好象是在看他,可我就是觉得你的目光聚集在他背后的什么东西,有时候根本就是空白。我说得对吗? 听她说话的时候,我坐到地板上,轻轻地晃动着摇椅。那天似乎没有月光--我从来没有在月光下有过浪漫的经历,我讨厌月光--从窗外进来的是隔岸人家的灯光,那灯光把河边的一棵树在风中轻舞的姿态投映到墙上。扬问我有没有在听她说话。我在听。你说你以为我有一股霉味。把电脑关掉好吗?我讨厌它那么深的兰色。那是最不会让人的眼睛觉得疲惫的颜色,为什么会让你讨厌?我就是讨厌它!没有理由。 你不说话?宁愿对着电脑说话,也不愿意和人多说一些。...... 扬从摇椅上下来,和我一起坐在地板上。 这样一整个夏天,扬在每个黄昏后,总是这样或坐在地板上或躺在摇椅上,有时候受不了我敲打键盘的声音--那种声音在静谧的夏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就用WALKMAN塞住耳朵。有一天,她对我说,她的小姐妹问她我是干什么的。她问我该怎么回答?她们想来看看你。我从监视屏上把目光转向扬。那就请她们来吧,我又不是见不得人的怪物。我又不是这个意思,她们会觉得奇怪,怎么我会找到象你这样的人。总是不出门,完完全全是个老书虫。就在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的时候,母亲在楼下大声叫我,振衣,有人来找你。我推开临街的窗,看到有一个人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他的脸逆着街灯,使我根本无法看清他是谁。那人朝我叫道,俞振衣,是我柳彭人。我打了你以前所有的联系电话,都找不到你。 柳彭人是我大学时的同学,我一直不知道他在哪里做事。 他告诉我他要在俞镇呆上一段日子。他是一家工程公司的工程师,受命为这儿一家工厂的扩建提供技术服务。真是无法想象有一天我居然会到你的家乡来,从机场下来,出租车根本不知道俞镇在哪里。所以我只好先到县城,哪知道根本就是绕了一个大圈子,走了一段冤枉路。 有闻桑的消息吗?她一定还在那个城市里?他看到扬在一旁,就问我,你成家了?没有,只是女朋友。 母亲忙于替他按置行旅、准备酒菜。 你有一个漂亮的阳台,在这样的环境里喝上几杯酒,真会让人不想离开。 我不是因为有这样的环境才回到家的。 是呀,我知道。但是如果我有这样的环境,而且又不为钱犯愁的话,我一定愿意终生厮守在这儿。 你会觉得厌烦的,这只是个时间问题。 不敢肯定。这儿其实可以让一个人进退自如,不是吗?我用了三个小时,就从一个可以去任何地方的飞机场来到这儿。如果你再按装一个电话,就完全和我一样了。 在柳彭人投入到那家工厂工作之后,我们就很少在一起聊天。他每天一早就出发,到了很晚才能回来。每天回来,他总是对我说,我快要垮了,然后喝一罐啤酒倒头就睡。一到早上,又总是我母亲敲他的房门催他起来。那天,不知道他哪根经搭错了,非要拉我和他一起去那家叫"陈亭化工厂"的地方。我最终敌他不过,只好答应他迟些时候再去。 因为要去那家化工厂,已经不可能在早上一段时间里做什么事情,所以干脆一上午都陪父亲在那家陈畅的父亲经常出入的茶馆喝茶下棋。确切地说,它应该称作"老人俱乐部",所以当我出现在那里,显得格外醒目。老板娘是那种常见的四十开外的略略发胖的干练的女人,我从小看她在茶馆里做伙计,现在出人意料地成了老板娘。人们很难相信她会嫁给那位烧火伙计。现在已经是茶馆业主的烧火伙计贼眉鼠眼的模样和老板娘当年的俏丽放在一块简直就是一桩罪业。 我挑了临窗的座位。因为那样可以让我把头转向窗外。老板娘看见是我吃了一惊。咦!今天怎么回事?振衣也会来这地方?她指着我坐的位子说,你知不知道这位子以前是谁坐的?我忽然想到陈畅的父亲曾经就坐在这个位子和人下棋聊天。我象触电似地弹起来,来不及掩饰自己的失态。那女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象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拉着我去看那块招牌。招牌已经被日照雨淋侵蚀得体无完肤。那是陈医生写的,我一直想请人重写一块,不过要和原来的一样好。你是陈医生的徒弟,让你来写最合适不过。我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拒绝了。我本想消磨半个上午,结果因为那块招牌让我怏怏不快地走出茶馆。 坐在扬的办公室里,我仍然仿佛心事重重。扬以为发生了什么和她有关的事,崐急着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也没有。就一块招牌让我不愉快,有人请我补上陈畅父亲写过的几个字。这事也会让你不快?!看你脸都白了。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我预感到要有什么事发生。起先只是不快,后来这种不快就变成了烦燥不安。等不到中饭时候,我就拉着扬去那家化工厂。沿着公路走了很长一段路,我居然找不到那家化工厂。这时我才想起我根本就不认识去化工厂的路。问公路两旁田地里不知是闲逛还是准备去劳作的老农。那老农答我,还不是在陈亭。我也是本地人,不过从来没有听说过"陈亭"这个地方。老农扬起已经灰白的眉毛,本就没有这个地方,只不过是那里有个亭子,大家就以亭子为名,那里原是镇上陈家的产业,亭子也是陈家造的。有个陈家造的亭子?上代人告诉我的,你小伙子怎么会知道。那亭子不知什么时候没了,我也没见着。那我倒底怎么找这个地方。你往前走,别多远,再找个人问一下,肯定能找到。 老农指路的方法让我觉得好笑。四周都是田地和农舍,你根本就找不到一块明显的标志,所有的地方以及大多的东西都必须由人的手指指点点。 我们没有走多远,也没有再向别人问路,就闻到了化工厂的那股酸臭的味道。崐那家化工厂正在扩建,所以到处都是泥水。柳彭人正在对挖地基的民工大声叫着什么。他看见我们过来,马上就神秘兮兮地拉我到另一处坑道前。 昨天民工在这里挖到一个坟墓。 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儿历史不太悠久,找不到有价值的宝物。 不是宝物,却让你感兴趣--我在那里找到一块玉,在上面刻着"陈"字,我很自然地联想到陈畅,你不可能没有这种自然的联想。 这有什么可以奇怪的? 你能想象在一个亭子下面是一个坟墓? 偶然吧。先有坟墓,然后才有这个亭子。 你缺少最起码的观察。你看这个坑,周围找不到一点木屑,这说明没有棺材,在以前只有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人们才会草率地安葬一个人?贫穷吗?如果他真是陈家子弟,那完全可以排除,否则就是一件不宜公开的死亡事件。那些砖块是紧紧压在这个坑上面的,事实上那些砖就是亭子的地基,换言之那个坟墓被亭子压住,不可能被发现--最低限度在亭子不被拆除之前是不会被发现的--事实上,这个亭子被拆除了许多年这后,仍然没有人发现这个坟墓。确切地说,它只是个坑。崐我蹲下身子,看到坑里残留的枯骨,产主了一个奇怪的想法,我很想知道抛下了这堆枯骨的人会是什么年代的人。 彭人,麻烦你替我弄一个袋子来,我要弄根骨头回去。我指着一根股骨,就要这根。扬躲在我背后,捶着我的肩膀。你发疯了?带根死人骨头回去,我会做恶梦的。 第二天,我把这根股骨邮寄到一个从事医学研究的朋友那里。在电话里告诉他请他帮我弄清楚它入土的年代,它大约是属于什么年龄层的,还有性别。在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那位朋友一份简单的分析报告--刚成年,男性。(至于对它入土年代的分析则超出了医学的范围,我无能为力。) 我对那份报告很失望,所以转而求助地方志上的记录。如果柳彭人的判断是正确,那么建亭的年代也就是它入土的年代。因为对那亭子是否具有载入地方志的资格抱着怀疑态度,所以我没抱多大希望。意想不到的是县文史馆的一位先生很快为我找到了有关陈亭的资料。 1823年,俞镇人陈昴建陈亭。陈氏宗祖乃华亭人(今上海),建亭望乡,以慰乡思。民初毁于战火。.... 无论我具有多么了不起的想象力,都不可能再真实地去描述如柳彭人所说的那件不宜公开的死亡事件。那个标志年代的数字和不知其何许人的"陈昴"只停留在我和柳彭人的谈话中,并未因为我对它们感兴趣而变得更有意义。 忘了是在哪一天--那晚有大雾。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就好象是为一种巨大的力量所驱使--我离开了家沿着公路独自漫步在浓雾中。不时有货柜车震天巨响地碾过身旁。车灯让我暂时看清公路两旁的树,然后很快就消失在我的视野之内。这让我感到有趣--一个人自以为生活在与一切全无联系的世界中,突然有一盏仿佛是来自彼岸的灯照亮了他原以为根本不存在的事物,让他发现这些事物总是不离左右。每一辆车过来,我就在心里默念着,你们又会让我看到些什么?是一棵树?一幢农房?我点燃一枝烟,安静地等待着下一辆车的驶过,它会带着未知世界的一盏灯来照亮我的前后左右。来了,来了,我在心里默念着。是一辆小轿车,--我被卷入了巨大的惊恐之中--我居然什么也没有看到,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幢农房,没有必定会见到的庄稼--我只见到两个人影,并行的两个人影。好象是一场卑鄙的阴谋--就象波德莱尔一首诗里所描述的那样他看到七个可怖的老人我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于是就对那个人说,你回家?但是没有回答--死一样的沉默。我愈加惊慌起来。决定在下一辆车子来时,就转过身去看清那个人的面目。那辆期待中的汽车来得特别迟,在车灯照亮我周围的一瞬那间,我转过去总算看清了那个人、那张脸。我希望看到那个人的脸上也有和我同样的惊慌不安,但是他没有,他仍然以不变的姿态向前行走,离我不到一尺的地方他才看到--其实是感觉到,因为我发现他居然是个瞎子--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我疑心他还是个聋子,大声对他说,有人在对你说话,你有没有听到。但还是沉默,他从我右边绕过去,以一成不变的姿态向前走,并且和我一样点燃一支烟。这点烟的动作似曾相识。 你可以想象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家的。我推门的声音惊醒了躺在摇椅上已经睡着了的扬。 你到哪去了?刚才有一个说是你的朋友来过这儿。他在电脑上留下了话。我嫌屏幕耀眼,就把它给关了。那人真奇怪,不过是口信而已,却非要在电脑上留言,而且还说非要让你看到不可。 我打开了屏幕,看到"明天我要来拜访你"几个大字在在血红的底色上被不断地首尾相接地输送出来。 你有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 那人留一头长发,几乎遮住了半个脸,我哪里能看得清。 那他操什么口音? 好象是本地口音。 我颓然地倒在地板上。 你怎么啦?不就是来个人吗?弄成这付样子! 扬倚着我,用手摸着我已经好几天没刮胡须的脸。在这间原本乱七八糟经过扬的布置显得温馨浪漫的房间里--我原指望会在这里驱散掉刚才路上的惊慌不安,哪知道突然杀出个神秘的人物,简直就是雪上加霜。 第二天早上仍然有大雾。 我一起床看到那几个大字仍然在不停地闪现,奇怪自己怎么会忘了关电脑。扬从枕头上支起头。还再想那个人! 我怎么会忘了关电脑?我几乎在自言自语。 你一晚上象丢了魂似的,哪还有心思去做其它的事情。以前也还不是总忘了关。 我好象把它给关了? 扬不愿意再和我说话。 扬上班之后,我站在大雾笼罩的阳台等那位神秘的朋友的来临。起先我还能看到水面上飘荡的懒洋洋的水气,随后那些水气便与大雾溶为一体。我越来越觉得这些雾象一种粘液似的,把一切淹没起来。我觉得窒息,点上一支烟,烟头上的闪亮就好象是向另一个光亮、一切事物都井然有序的世界发出的求救的信号。 大雾似乎不会散去。我期待着楼下母亲大声叫我的名字,那标志着真的是有人来找我。可是时间过去了许久,依然没有人来。因为一晚上的心神不安,我实在是疲惫不堪,所以又回到房里,躺在摇椅上休息。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有一阵子我好象看到有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坐在电脑前,想站起来和他说话,可是有一股力量阻止我这么做。我看到他熟练地敲打键盘,然后又以极快的速度离开了房间。 母亲叫我下楼吃饭的时候,我问母亲,刚才我睡着了,有人进来过? 没有。我一直坐在这里。 那我是在做梦了。我看见一个人在我电脑上写字,我看得很清楚。 是在做梦。 可我在下午打开电脑的中文编辑系统,发现有一个全新的文件--SHINE,这肯定不是我输入的文件。我打开这个文件,读到它的内容才知上午并非是在梦里见到以上我所描绘的情景。 那个神秘的人写了如下一段话-- 我在大雾里穿行了很长时间,才来到你这里。大雾使我自由地行走在大路上而不被人发现。我知道你心绪不宁地等待我的来临,你脸色苍白--当然这不是你给人一贯的印象--我不希望你这个样子。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不想吵醒你,所以在上面留下这段话,是想告诉你我来过这里。如果你能看到我,那你也会和我一样高兴的,并一定会一起唤起无数美好的回忆。你一定会努力地去猜想我是谁,可这是毫无意义的。在你读到这些文字之后,一定不会再去无谓地追究"你是谁"这样的问题了。我要走了,又要在大雾里穿行很长时间。我并非故意要选择这样的日子,只是恰好要在这样的日子里来见你--事实上,我们并没有见面。 晚上扬问我那位朋友倒底有没有来,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因为她肯定不会相信我。所有的教育和对宗教持几乎完全拒绝的态度使得我们都无法相信神灵的存在。只是巧合吧。扬说。我发现她依偎着我的身子在微微地发抖,相反我倒显得心情平静。这事有了答案--不管它因为突破了常识而包含了令人感到恐惧的成分--我就能平静下来。他是个奇怪的朋友,就象陈畅。 奇怪的是在我提到陈畅的时候,扬禁不住泪流满面,并且慢慢从低低的啜泣变成大声的哭喊。她几乎把整个身体都扑在我身上,两只手臂圈住我的脖子。我完全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啦。 你会不会象陈畅离开闻桑一样离开我? 我听人说过人有时会莫名其妙地担心自己的爱人、亲密的朋友会突然死去。看来扬现在就处于她莫名所以的痛苦和忧虑之中。我告诉她我不是陈畅,是陈畅的死使我获得了一种平衡术。他用头脑来生活,而我用的是身体。陈畅没有机会明白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最大差别。他和他的家族一起遭受了我所不能理解的恶毒的诅咒,但并不是所有遭受诅咒的人都只有死亡一条出路。崐会不会真有神灵? 我不希望有,如果有那么陈畅必定会陷入无休止的痛苦之中。 想去看看闻桑,不知她现怎么样了?扬好象很久以前就有这种想法,只是一直找不到恰当的时机。她见我不啃声,就背过身子,翻出老皇历来,还说要和我去春游呢,直到今天还没有兑现!......你以前到处跑,现在就连稍稍挪一下窝都嫌烦了? 不是嫌烦。 那为什么?扬转过来,用书堑在我的胸口,举手作捶打状。快点告诉我! 可能人家不愿见我们。 可以先打个电话去试一下吗。现在就去! 你发什么神经!这么晚了。 你不去是吗?我去,我知道你把所有的电话号码藏在哪里。扬很快在电脑里找倒了闻桑的联系电话、通迅地址。因为我没有安装电话机,非要借邻居的电话不可,所以只得陪扬一起去。我总不能让闻桑收到一个莫名其妙的电话。 在去见闻桑的那天早上,扬一大早就起床左打扮右打扮。我对女人的穿着打扮一窍不通,但总算有耐心,看她从黑的穿到白的,从长的穿到短的,总之,对她而言最完美的服饰尚在设计师的梦想中。在她总算稳当下来,还要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并且问我这样子会不会让人觉得很土?然后她就开始修理我。我就象一张白纸听任她作画。等她画完,已经能听到外甥在街上大喊大叫,要赶不上车了。扬从窗口探出头,朝外甥看了一眼,小家伙马上就缩回到外婆背后。在他头脑里,扬老师的身份一直压倒一切地保持着威严。 扬和我是在住宿的酒店里见到闻桑的。扬一直盯着餐厅的大门,而我正好背对着大门。进进出出的男女对陌生人来说大致相似,我对扬说,你看什么呀。她要来自然会看到我们的。 我想试试我的眼力,你看我能不能认出她来? 你见过她的照片,这有什么希奇的。 都多少年了?女人呀! 我正低头看报纸的时候,扬拉我的衣袖,自己朝大门口走去。等我反应过来就看到两个女人已经站在一起,说笑着朝我走来。 一切都不用言语了。我看到闻桑还象以前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忧伤,虽然是有说有笑,可是总让我觉得以前的阴影一直盘踞在她心里。 在我送她回家的时候,发觉在不到一个小时的过程中,夜雾已经把整个城市给严严实实地裹起来,街灯努力地发着光,似要穿透这灰茫茫的雾色,可是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它显得十分脆弱。我们在不知不觉中走到植物园--那时节玉兰花已经凋谢。 好象一切都有暗示似的,月亮花本不存在,可阿畅好象不明白这一点。 好几年前,我读到过阿畅爷爷写的"不可附着"四个字,不明所以,现在它让想到佛家的四句偈语-- 菩提本无树 明镜也非台 本来无一物 何处惹尘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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