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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黄台灯(上)

 

第一章  1

  在开这家心理诊所之前,我是开宠物医院的。在开宠物医院之前,我是一所远近闻名的大医院的一名刚毕业的见习医师。周晶晶是我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心理病人。说实话,我的专业并不是心理咨询,而且从那以后我发誓再也不做与之有关的任何事情了。

  开始在那家大医院见习的时候,我是很有些雄心壮志的。可是当我第一次看见那些名声显赫的专家名医是怎么如同屠宰羔羊般的残忍无情的收取和搜刮病人家属的腰包时,我的愤怒和悲凉就像春日的野火熊熊燃烧。我来自农村,在我上县城高中的时候,我母亲因为心脏病发作去世了。她是死在市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的。那时,我正在上晚自习,在背政治课本上有关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问答题;那时,我的哥哥正在暴雨中在乡村的泥泞道路上艰难跋涉;那时,我的父亲泪流满面的跪在急诊室的门前哀求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穿白大褂的人,他说他的大儿子已经回去拿钱了很快就要回来,求求大夫们先做手术吧,钱会一分钱也不少的交给你们的。他的声音在冷漠的长廊里没有任何回响,而我的母亲就在这样的冷漠和寂静之中悄然离开了人间。

  高考时我选择了医学院。我是以一种清苦勤奋近乎自虐的方式学完全部课程的。如愿以偿,我来到这家设施齐全医术高超的大医院,我决定了要把自己完全奉献给这个维护健康拯救生命的神圣职业里了。可是,我看到了什么呢?现实把神圣的外衣剥离,失望把梦想的尸体践踏。正是由于母亲的去世,使我把一些大家都司空见惯的事情都理解成了残忍冷酷黑暗和肮脏。偏执让我难以适应那个环境,几乎任何一件不合理的事情都能让我与母亲的去世深深联系起来,从而强烈刺激我已经很脆弱敏感的神经。

  终于有一天我无意之中看见一位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的高级主治医师在幽暗的单人病房里为一个十几岁的智力有些障碍的女患者做特殊的身体检查,我发了声喊,冲了进去,把那个混蛋打翻在地。可是这个事件的结论是我在胡闹,医师没有任何不轨举动,一切源于我过于偏激的性格和异常阴暗的心理所造成的妄想和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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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酗酒酗了很长时间。我是真想不通。我离开了那个大城市,浪荡到了这个城市里,没脸回故乡。我换了很多工作,在一些小诊所里帮忙挣了些钱。我始终快乐不起来,无法感受市民们所拥有的安定和欢乐。我开始意识到自己也许出了什么问题,就翻阅了许多心理方面的书籍,按照印刷出来的文本推断,我的精神是有障碍的,躁狂症妄想症加暴力倾向,而且这一切应该是源自于我的恋母情结和童年伤害。

  从那以后,我时刻提醒自己是个躁狂症妄想症患者,就像白日里行走的老鼠一样战战兢兢的在阳光的阴影里闪避存活着。我尽量想做的和正常人一样,但人们总能找出一些我和他们不太一样的东西,让我惶恐不安紧张忧虑。

  幸好,那些猫啊狗啊的什么的小动物,他们看我的眼神是友善清澈的,我喜欢和他们逗着玩。当他们有些什么病症的时候,我总是特别心疼,摸索着用我所擅长的医术让它们恢复生机和健康,恢复它们和我之间温馨信任的甜蜜关系。慢慢的,我的名气大了起来。很多大款高官的太太情妇小蜜们都牵着抱着各种名贵的宠物前来找我。我用挣来的钱租了间店,开了个宠物医院。我的收入还可以,那些女人花着来路不明的钱根本无从心疼。她们经常向我抱怨和暗示,说难耐的寂寞之中只有那些宠物才是内心惟一的寄托。

  已经忘了是谁先开始挑逗谁的,反正我和一个什么卫生局长的情人混到了一起。我经常狂暴激烈的与那个名叫倩子的饥渴风骚的女人交配,让她在被虐待的痛苦中获得我所难以理解的满足和快乐,而我则仿佛在通过她向她身后的贪官污吏做着得意洋洋的报复。可是,最近一次我做的过了些,她被我掐得昏死了过去。在她被我急救活回来之后,我就打定主意不再伺候这些猫狗畜生。我通过一切可以利用的关系开了一间心理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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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坐在略显阴暗的诊所里,看着外面街上来往的人们。有时候,我想来想去,自己以前的经历仿佛就是一个美妙虚幻的妄想,难以辨别真伪。可是,我确实是坐在一家心理诊所里,等待着心灵有创伤的人们,舒缓他们的心理压力,消除他们的心理障碍,恢复他们的心理健康。我确实是在做着这样的事情,如果前面那些经历全是虚妄的幻觉,那我就有些健忘了,我已经记不起来我的来历和过去,只是这么泰然自若的坐在这里,打量着每一个眉头紧皱行色匆匆的人们,琢磨他们的内心深处藏着怎样的不为人知的折磨自己的隐秘痛楚和肮脏丑恶。

  我充满信心的等待着我的病人的来临,我觉得这个社会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我潜在的顾客,他们有着无穷无尽的烦恼悲痛,我却掌握了让他们心平气和幸福快乐的魔法秘诀。这一良好的自我感觉被周周晶晶彻底破碎了。她是由倩子介绍来的,所以还未出现时我就对她已经有了一个先入为主的猜想和描述。所以当她走进来时,我根本没有把眼前这个苍白纤细眉头紧皱面无表情的女孩与我所期待的那个心理病人联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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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晶晶把屋子里面的所有设备都仔细的看过了一遍才开始和我说话。她一直那么站着,我请她坐下来她却置若罔闻。她的姿态仿佛是随时要离开的样子。她的声音总是很低沉琐碎,让我得集中所有注意力,这种聚精会神有时会带来一种宁静的恐怖感。她看起来和倩子根本不是一类人,我必须得推翻起先的臆想,重新认识和了解这个准备随时离开的苍白女孩。

  "你这儿,人不怎么经常来吧。"周晶晶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她向外面伸直了脖子巡视了一遍。我回答说确实如此,刚刚开业,人们还不认可和接受。她不耐烦的打断了我的话,挑起眉毛斜了眼问我:"你怎么认识的倩子?和她是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十分突兀让我有些狼狈。我结巴着解释了两句,她挥了一下手说:"我了解,肯定是的。好吧,咱们就开始吧。"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抱着肩垂着眼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对她几乎毫无意义。她问了我问题可根本不关心我的答案,这种无视我存在价值的做法令我有些恼羞成怒,但我还是慢慢忍耐了下来。因为她是我的心理病人,如果什么都正常的话,又何必找我来呢?我浮现出微笑来,柔声说:"好的,咱们就随便聊聊,看我有什么可以为你帮忙的。"

  周晶晶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抬起脸很快的说:"我的性生活不太和谐,你有什么建议吗?"她说话的时候紧紧盯着我的眼睛,让我瞬间恍惚了一下,没有听清楚她的问题。于是我干巴巴的请她再重复一遍,不过我也慢慢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了。可是周晶晶却沉默了,过了一会说:"就是,那方面的,我和我爱人,有些问题,怎么说呢?不是很圆满,希望能再好一些,就是这样。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倩子既然说了,就给她个面子,给你捧捧场吧。怎么着,"她僵硬的表情忽然显现出一种怪异的笑容,"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吧,没让你难为情吧,不会对我有什么误解吧,我只是挺信任倩子的,觉得你也是个朋友。所以这么直截了当,这样是不是挺不好的?下次就含蓄委婉点吧,你说呢?"

  我看她慢慢的松弛下来,眼睛里焕发了一些如同野花绽放的纯真和欢快。我示意她坐下,她终于很乖的坐好了。我为了让她安心,走过去把门关好了。我回过头来正看见她正注视我桌子上的台灯,然后她请求我把台灯打开,她说她喜欢那种氛围和情调。我扭亮了橘黄的台灯,把亮度旋到比较低暗的调子,她第一次灿烂欢愉的满意的笑了起来。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几乎没有再看我一眼,而是一直面对着这盏暗黄台灯说话,我则目不转睛的观察着她的表情和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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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起来还挺年轻的啊,结婚多久了?"我问道。她摇了一下头,表示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我思忖了一下,试图开始步入正题,我问:"你们之间主要是有什么问题呢?是你,还是他,感觉很不满意呢?"周晶晶转了转眼珠,说:"我不太了解他的感受,主要是我自己,不太满意吧。"我问:"你能否说的具体一点呢?在哪方面不满意,什么程度?"她沉思了似乎很久,好象在回想着整个过程,然后忽然问了一个和我们的话题没有什么关系的问题:"你说,要是你知道了我的一些隐秘,而我又不知道你知道了,你看我的表情和眼神啊什么的会是什么样的?"

  我楞了一会,觉得这个问题实在难以回答,就反问她:"你有什么隐秘被什么人知道了吗?"周晶晶很肯定的用力点点头,在我一再鼓励和诱导下终于讲出了她的忧虑:"那是一个夏天晚上,我父母都去楼下乘凉了。我本来也想去的,可是,空旷的房间给了我一种诱惑,我就忍不住,不是,是我丈夫,他忍不住又要做那件事。说心里话,我并不太喜欢做这件事情,尽管它能让人飘起来脱离自身所处的环境忘乎所以。他总是威逼利诱我,我想沉迷又怕别人知道我喜欢这种沉迷,我还害怕这么不节制的放纵会伤害身体和精神,我总觉得人们都能看出来我似乎每时每刻有机会就做一把。你知道,我是有着强烈的自尊心的,我又活的挺贫乏的,触手可及的能够让我欢乐和满足的事情并不多,所以我总是很矛盾,内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激烈的搏斗厮打。你吸烟吗?试着戒过吗?对吧,戒不了吧?很难受的,你不能勉强自己去符合那些合理正常的框子,你本来就被他们遗弃了不是吗?"

  她提醒了我,我摸出了一支烟来。周晶晶居然接了过来,看的出来她根本就没有抽过,她故做老练地吸了两下,烟雾在她的嘴里转了一圈就飞了出去。我们就这么烟雾缭绕着在暗黄的台灯光晕里说着性爱上的事情,气氛和环境终于有些对头了。我思虑着她的讲述,她身上同时存在着性冷淡和性欲过盛两种状态,不对,还不仅仅如此,她还有一些精神分裂的倾向。这是一个很复杂很丰富的病人,我有着强烈的欲望去深入了解她内心的每一个角落,我想清楚的看见她所经历的又刻意隐藏的每一件隐私。我想和她对照一下,是否我所藏匿和遮掩的,其实本质上与她没有任何区别,这样我就可以为还有人与我一样而放心安然入睡了。我想得到这样的结论:是病态的社会里流行的恶疾没有将我们幸免,而我们本身是干净无辜的。

  周晶晶并不知晓我的思绪,她继续回忆她的经历:"后来,我抗拒不了了。你知道,他的劲头是很大的,我呢,弱小没什么力气。而且,我挺喜欢那种半推半就的感觉的,那种矛盾和冲突,犹豫和挣扎,这样的痛苦里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欢乐。真的做起来,只是技巧上的操作问题了,只能给身体带来些快感,内心里的高潮其实已经过去了。我们就在客厅的沙发上做了起来。我丈夫这人,挺坏的,每次做的时候,总得放些不太好的光盘,他说这样才刺激。也是,外国人拍的东西,挺美挺让人抗拒不了的。可是,我总觉得这样不好,挺可耻的。可是我摆脱不了,拒绝不了,我只有顺从和接受,挺屈辱的。问题就在这里,我们正玩的兴高采烈的时候,有人进到我们家里了。"

  我已经听的有些坐立不安了,她讲述的这些给了我充分的想象空间,可以说是栩栩如生就在眼前。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女性,这么坦白直率的描述这些事情,我为自己终于选择了一个正确的职业而雀跃不已,一个崭新而广阔的新世界就在我的眼前铺陈开了。是的,一定是这样的,在那些楼群的无数窗户后面的无数房间里,一定是发生着些隐秘怪异的事情的,我终于要把它们全知道了。这是最真实的生活,胜过了任何一家报纸和刊物,它揭示了人性在自由时刻的原始状态,而这正是我所关心和欲寻求的。我要下潜到生活的最深层了,我仿佛终于要摸到一些一直沉睡在我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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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晶晶继续深情凝视着暗黄台灯,已经忘记了我的存在,她继续回忆:"我并不知道这个人进来了,没有察觉到。一定是我的父母出门时没有把门关好,而我出于对他们盲目的信任,也没有去检查一下。一个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性别年龄,高矮胖瘦,什么职业什么相貌,全不知道,它就这么轻手轻脚的,轻手轻脚的摸了进来。它一定还在门口站了一会,看见了里面的所有一切。你知道,女人是有直觉的,尽管我在沙发上,没有回头,可是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身后。然后这个人就逃跑了,还把门使劲的碰上了。你知道,这下给我的刺激和震动有多大,我简直怀疑自己当时都相当的疯狂了。我好像高声哭叫了半天,还摔了很多东西,等我想起来去窗口看一眼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了,那个人已经跑掉了。从那时候起,我就陷入了一种难以自拔的状态,我开始怀疑任何一个我周围的人,我觉得他们都很不对劲。可是我他妈的没有证据,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他妈的谁!"

  她的声调越来越高,最后几句说的凄厉疯狂,完全是充满了仇恨的嚎叫和嘶喊。我被吓的呆了一会,镇定过来之后,我给她换了支烟,她手哆嗦着拿不住,最后狠狠的把它扔到了地上,重重的一脚跺烂了。令我意外的是,她的眼眶里并没有我所料定的泪水,她的目光虽然散乱,却依旧像冬天的河床,干涸而且坚硬。

  我笑了一下,尝试着把这件往事变得不那么严重。我开导她说:"咱们先客观的评价一下这件事啊,我是说,如果这件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会觉得那没什么的。一个小小的疏忽而已,又是和你自己的爱人,有什么的呢?很有可能是个外地民工临时客串的一个小偷,想顺几件东西,却被你们吓了一跳,也许根本就没看清楚客厅里的情景,只是发现家里有人就择路而逃了。根本就没看清你是谁,长什么模样,你们下次就算迎面而过他也认不出来的。还是忘了这件事吧,毕竟没有对你造成任何损害,你什么也没有失去啊。"

  周晶晶撇了一下嘴,不同意我的分析,她声音尖利的说:"不对,我感觉一定是我周围的人,肯定认识我的。那个人站在我身后的时候我是有感觉的,可是那时侯我整个身子全软了,根本动不了,我心里明白只要我一回头就看见它了,可是我停不下来。你不觉得这挺恶心的吗?偷窥别人的隐私,它凭什么啊?它把一些本来挺完整甚至挺完美的东西给彻底摔碎了,再也粘不起来了。你也许不会明白的,不会的。没有人知道我需要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我失去的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我梦想的是什么。"

  我和她互相对视了片刻,她最后的这种武断的抱怨和盲目的自恋让我很反感。我对自己的评价恰恰相反,我会了解任何人的,会给任何苦恼的人以幸福和欢乐的,我是人世间的灵魂导师,可她的偏执和倔强让我的满腹信心没有着落。我终于有些气愤了,我向她挥了挥手,提高声调说道:"你需要的是好好的睡一觉,你失去的是本来活泼平和的心,你梦想的是把这颗心找回来。行了,去吧,回家,洗个澡,睡一觉,我们今天到此结束了。"

  她的神情黯然了下去,摇摇头说:"其实也不怪你,医生,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刻意真实的事情,一切不是欺骗就是隐瞒。因此,我们无法信任,只能互相依赖。我只是想选择,选择那些正确的东西来依赖,不想到头来还是被背叛或者抛弃。或许,今天真的结束了?医生,我想说的是,你这里的台灯和我卧室的台灯是一样颜色的,可以肯定的是,你早晚也会和我一样的,你就放心好了。"周晶晶向我嫣然一笑,站了起来,从充满暗黄灯光的心理诊所里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的走到外面那喧嚣纷扰的世界里了。



第二章

1

  出事的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周晶晶以前给我讲的她的那个梦,让我很长时间里都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和恐惧之中。应该说我是那种挺内向的女孩,平常不怎么和人打交道。我挺烦我妈的,有什么话都不和她说,反正也都是她在喋喋不休的劝导叮嘱教诲指责,根本就没有我插嘴的份儿,我就懒的和她做任何辩解和交流。我习惯用一种空洞虚弱的目光默然盯视着她,内心里神思游移不着边际。

  妈总是忧心忡忡的唉声叹气,她厂子效益不好,早早的歇在家里了。每天就是和几个中老年妇女混在一起打麻将。晚上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准能看见她正坐在床沿上聚精会神的数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如果输了,她会那么真诚而强烈的叹口气,神情无比忧伤而且悲哀,仿佛伤感她这平淡失落的一生;如果赢了,她仍会用力的叹口气,还忧郁的摇摇头,自言自语的说什么都是老姐妹啦怎么好赢她们钱呢,卖弄一下已经贬值的毫无意义的盲目善良;如果正好持平呢,她会更加失望沮丧的满怀凄凉,一定会抬头对我苦笑着说:"你瞧,这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白白的浪费了一天,什么都没有做,一点价值也没有。"

  我懒得和她说话。可是她会凑上来,给我讲在牌桌上的见闻。我很奇怪她从哪里收集来那么多的传说,而且都紧紧围绕着一个主题:堕落。全是那种良家妇女腐朽变质的精彩事例,让我听的头皮发麻心口发闷恨不得干脆也步入她们后尘得了。她会先从那些女孩姑娘媳妇儿的出身开始,细细讲述她们的家庭成分和收入情况,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推断她们除了误入歧途别无选择,惋惜遗憾之后便是愤世嫉俗,中间穿插若干对50年代中叶以及80年代初期的忆甜思苦,接下来是略带夸张的描述那些女子在堕落之后获得的物质享受和生活巨变,对与这些女子相应的大款高官黑社会老大评头论足仿佛是自己家的女婿,最后收场的往往是一句语重心长的叮嘱:"孩子啊,咱可千万别走错道了,社会已经成这个样子了,你做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慎重啊。"

  我看着她眼泪汪汪满怀期待的焦虑和紧张,禁不住感觉那么的压抑和束缚,一种看不见的东西沉甸甸压在我肩膀,紧巴巴捆在我身上。我冷笑着说:"你怎么总这么说我啊,我有什么不好的苗头和想法了?我们单位工资是少了点,可就算下岗我也不会你说的那样啊。你自己生自己养的女儿,你都不放心,瞎发愁可老的快哪。你每次都说这些女人不好,可你没过那些男人更不是什么好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不好的,还不就是那句话:笑贫不笑娼。谁想获得什么必然得付出些什么,这是一个交易的社会,交易无处不在,形式多种多样,就算道德上亏一点,却能从别的地方赚回来,赚了亏了的自己最明白。你就别在一边跟着瞎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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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她谈不来,我一般都去楼上找周晶晶。我们家刚搬到这个小区不久就认识了周晶晶,她也是那种不太爱说话的人,我挺喜欢的。她们家地方挺小,一间小屋子是她自己的,另一间她爸她妈住,她姐嫁到外地去了。我们一般就钻进她的小屋,关紧了门随便的说话。其实周晶晶比我大好几岁呢,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家里呆着,没见她上过班,我也懒得问为什么。她屋里很空荡,除了床和一个衣橱,就没什么家具了。没有梳妆台,没有明星照片,没有满桌子的化妆品,她好像还生活在我的小时侯,这让我觉得很亲切,所以愿意到她这里来。

  通常我都把妈给我唠叨的那些事情再给她复述一遍,我说不清是什么目的。其实那些事情挺让我兴奋的,多少总有一些神往。和妈一样,我会先从那些女孩姑娘媳妇儿的出身开始,细细讲述她们的家庭成分和收入情况,然后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推断她们除了误入歧途别无选择,惋惜遗憾之后便是愤世嫉俗,中间穿插若干对童年时期的忆甜思苦,接下来是略带夸张的描述那些女子在堕落之后获得的物质享受和生活巨变,对与这些女子相应的大款高官黑社会老大评头论足仿佛是自己的老公,最后收场的往往是一句语重心长的叮嘱:"晶晶啊,咱可千万别走错道了,社会已经成这个样子了,做什么事情都一定要慎重啊。"

  周晶晶有个习惯,听人说话从来不看对方。我也习惯自说自话,总是仰在她的床上看着雪白的墙壁碎花的窗帘暗黄的台灯过嘴瘾,她则背着身坐在凳子上不知道看着哪里。有时候,我也曾无意瞧她侧脸一眼,她的表情千变万化的,一会咬牙切齿,一会眉开眼笑,一会呆若木鸡,一会神采飞扬,我有时觉得挺吓人的。

  "我觉得我肯定会堕落的。"这是周晶晶的口头禅。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特爱说这句话。时不时的在我的讲述之中和评论之后插上这么一句。她的态度很坚定,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谁也无法拦阻和抵挡。我们经常在一起胡说八道,谁也不把嘴上的话和心里的事联系起来。周晶晶的目光很深,我觉得这是和好多人不一样的地方,她心里一定藏了许多的事情,可是我不知道。总是我在不停的讲话和诉说,她很少说到什么和她自己有关的事情。她唯一有过一次解释她的口头禅时是这么说的:"至少会有很多人,会像咱们评论她们一样的评论我吧?"

3

  周晶晶的父亲退休以后,找了个活,在街上一座酒店门前看自行车。周晶晶在家里很少和她父亲说过什么话,她也曾告诉我她从来没有到过那个酒店那一片去。她是在极少极少的情况下才偶尔提及一下与自己有关的事情,这种机会也是稍纵即逝,她似乎有些厌恶所在的环境又无力改变,她分明是拒绝现在而生活在了远处的未来。

  她家有台挺不错的影碟机,还有为数惊人的光盘。她妈妈是街道居委会的,成天花枝招展的领着一帮老太太在小区门口扭秧歌。周晶晶和我一样,特烦她妈,很看不惯她妈的做派,和她妈说话的腔调都是阴阳怪气的。她说她最大的爱好就是看光盘,所以勒令她爸买了一台,又买了很多影碟。每天父亲去看自行车了,母亲去扭秧歌了,她就在家里一盘一盘接一盘再接一盘的看。

  "我基本上不看国产的片子。"周晶晶轻描淡写的说,"我看的都是美国的片子。最早是看爱情片,经常哭得一塌糊涂的。后来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你说可能吗?反正我觉得挺遥远的,挺虚无缥缈的,让人容易产生错觉,好像人都挺好的,其实不是这样。我妈和我爸不是这样的,我姐和我姐夫也不是这样的,所以我觉得我也不会是这样的。也许我换个人家,就可能这样了,可是这就是命运啊,咱们都无能为力的,毛主席也无能为力的,除了那些特神的导演们。咱们又没有生活在什么戏里,没有人安排咱们的幸福,所以看多这种片子吧没有好处,容易让人生活在一种依赖和期待的幻觉里。你就会特别仇恨一些人和一些事情,这种仇恨还没有什么道理,得把它埋藏起来,不能让谁知道和察觉。你怎么能仇恨呢?你没有这个权利和资格啊,父母给了你生命,家庭给你温饱,社会给了你报酬,没人欠你什么。美国人生活的幸福也是人家的宿命,你的仇恨没有什么着落。可它又时刻存在,像个虫子一样的咬你,这时候,你就得把自己跳离出来,到一个它根本找不到你的地方,也就不烦扰你了。你想啊,你自己都不存在了,虫子怎么咬你呢?"

  我很少看见周晶晶说过这么多话。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床头暗黄的台灯。屋里只有那盏灯亮着,把我们的影子拖长了映在屋顶和墙上。好像有些风吹拂来,把我们巨大的暗影晃动着摇摇欲坠。周晶晶的手搭在我的胳膊上,我感到一种直到心肺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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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她姐姐和姐夫带着她的小外甥快来的前几天,周晶晶给我讲过她的一个梦。她说这个梦几乎做了整整一夜。我们经常在一起说自己做的梦,一开始都是在如实地讲那些残存在记忆里的碎片,后来则是边说边编,借着梦境的虚构说着平日不便于说的话语。

  我经常重复的虚构梦境是我被强暴的经过,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主题总是让我亢奋而恐惧。我把一些道听途说的传闻和中学时代看的一些街头小报上的情节经过自己的想象和编排,全移植到了自己身上。我讲的是有声有色,她却听的满脸不屑。她说她最近认识了一个搞电脑的男孩,那孩子从网上搞了些色情小说给周晶晶看。我振奋不已地一跃而起,问她那人是不是她男朋友,那些小说写的是否刺激,这个男孩怎么竟敢如此这样,她看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总之我是觉得她深不可测的心里藏着很多事情,随便露点边边角角的就能给我极大的满足和震撼。

  周晶晶说她是和那人是在一场萧萧的秋雨之中相识的。景色很凄美,她说,她没有打伞,正落寞的一个人踽踽独行。这时一个男孩把一把蓝伞遮住了她的上空,友好的问她能否可以送她回去。我插嘴问:为什么是蓝伞呢?很少见的啊。周晶晶说没有什么为什么,事实就是如此,不容置疑;然后她补充说她是一个对颜色很敏感的人,颜色会主宰她的欲望和冲动,引导她去行为和思绪的终点。

  "他本来是曾经想成立个乐队的,"周晶晶继续讲述说,"为了我,他把很久不弹的吉他都找了出来,还为我唱了首歌。"我听的是艳羡不已,周晶晶却不以为然。"他挺迷我的,"周晶晶轻淡的说道,略带些伤感和惆怅,然后说道:"可是我没什么感觉,真的,看的爱情片太多了,他的所有举动都在我的意料之内。怎么说呢,我是向往着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可是我又需要着这里的一些东西,这让我矛盾。他不能赐予我所梦想的,最多只能满足我所需要的,可是这就没有什么意思了。后来,他就黔驴技穷江郎才尽了,想起来什么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招术了,就给我看些什么色情小说,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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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周晶晶就给我讲述了她的梦境。这个梦听得我心惊肉跳,汗流浃背。周晶晶说暗黄的台灯总刺激着她,让她烦躁不安,心潮万千难以入睡。父母的卧室里人们都在沉睡着,母亲和姐姐睡在床上,父亲打着呼噜睡在沙发上,姐夫流着涎水睡在钢丝床上。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树叶的倒影在窗户上不停的摇摆抖动,这一切让她更加地烦躁紧张。轻轻移动的脚步逐渐走进了屋子中间。她猛然抬头在暗黄的灯光里看见了墙上的镜子,她看见了一个穿着白色衣服披头散发的女人正阴恻恻笑着慢慢地抬起头来,手里握了把带血的刀子。

  这场梦境让我想起隐埋在记忆深处的片断。那是在一个闷热无风的夏夜,我怎么也睡不着,在楼下转了一圈看见周晶晶的父母都在坐着乘凉,而她家窗户里有着电视蓝色的荧光。我决定走上楼去,拉周晶晶下来一起去个凉快地方说话。

  我走到她家门口发现她家的门是虚掩着的,也许是她父母中的一位没有把门关好。我刚要敲门的时候,听见了屋内电视里传来的声音,那是一种令我浑身打哆嗦的声音。我轻轻把门推开,蹑手蹑脚走进客厅,看见周晶晶伸着长腿仰在沙发上,她的手臂扭曲着,她的手在哪里我看不见。我看见屏幕上正放着一部影碟,那景象在我的视野里持续了几秒钟,男男女女在激烈奔放的做着生孩子的事情,这景象如同爆炸而起的气浪把我重重的抛在了半空。我转身飞逃了出去,使劲碰上了门子,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小区外面的旷野奔去。身后,传来一阵歇斯底里地哭叫和摔东西的声音,仿佛周晶晶那冰凉的双手扼住了我的喉咙。是的,就是这样的亢奋和恐惧,让我不敢回想和琢磨。只能欺骗自己是一场遥远模糊的幻觉,遗落在意识之外的混沌边缘。

  如今,周晶晶的这场梦境再次让我感受了真切强烈的颤抖和战栗,而我更无法想象它竟然会在不久的日后成为残酷而明确的现实。



第三章

1

  终于盼到了下班的钟点。我做出了要加班的样子。周末夜晚,人们哄然挤向电梯挤向各自的大好去处。我在人去楼空的旷荡和寂静里拨号上网,在无数眼花缭乱的站点链接里游游荡荡,寻找着那些散落在茫茫网海中的美妙图片。这需要猎人的敏锐和执着,收藏家的包容心和鉴赏力,以及牧羊犬的忠诚度和责任心。我知道就在这些他们所谓色情图片的下载中,时间缓慢而飞速的流逝着,把我的寂寞和空荡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这是一种只属于男人的幸福和满足啊。禁忌已成虚设,神秘变为美丽,欲望化做幻觉,什么也无法将之代替。每逢此时,我都像个萝卜一样,从自己的那个坑里被用力的连根带叶的拔了出来,憋闷的呼吸了,扭曲的舒展了。什么时候啊,能有一个真实的,能说会笑的,姑娘,就坐在我身边,包容着我的贪婪和偏好,分享着我的满足和欢乐,接受一个男人的本来面目。

  从痴心妄想里醒转回来,才发现已经错过了最后班车的时间。锁好门,穿过无人的走廊,下楼打车回家。司机和我搭话,问我为何这么晚才下班。我说下班了能去干什么呢?电视没什么可看的,看一次就感觉又弱智了一次,恨不得把它砸了;夜总会娱乐城去不起,凡是建立在消费基础上的消遣都与已无关;朋友们都各忙各的,见面亲热分手淡漠;和父母也没什么可谈的,还住着他们的房子吃着他们做的饭。相比之下,还是留在班上的好,一个连自己房子也没有的人,也就办公室跟自己感情最深了。

2

  我有个朋友叫老季。他和我在同一个家属院,光屁股一起长大的。上高中时我们曾经想搞个摇滚乐队。后来,我考上了大学。老季在街面上混了几年,最后去了家公司做业务,成天的东跑西颠,习惯了在火车上和宾馆里摸爬滚打。

  在这个欲壑难填的年代,人们都在拼命的占有和挥霍,老季却在不停的失落和困乏。对于那些伴随我们一起成长的东西,他似乎一直像对待垃圾一样的厌倦着,又像在对待父亲一样的反抗着。于是他艰辛努力却半途而废,百般辛苦却一事无成。老季从不掩饰对那些所谓成功人士的嫉妒和仇恨,他总把自己的不幸失却归结于那些人的无情剥夺。直到有一天提前出差回来,他终于震惊而悲痛的发现,在自由和财富之后,自己的媳妇也被他们中的一位占有和剥夺了。

  离婚让老季几乎崩溃,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挺过来的。自从高考之后,我们就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那些活在我头顶上的达官贵人让我在焦虑和妒忌里自惭形秽,而在沼泽中挣扎的老季却让我在同情和怜悯里心满意足。每次当我意识到我们之间在收入上的不小差距时,我总有些莫名的愧疚和不安,觉得造成他的劳苦和穷困的原因里也有自己难逃的一份。

  社会就是如此啊,肩膀上总有人在踩着,脚底下也总有人在扛着。

3

  我经过一个街口时想起了老季,于是我让车停了下来。老季在那间婚姻介绍所登记过征婚资料,临走时托付我帮他打听着点。当我骤然从狭窄阴暗的胡同里走进门时,眼睛被明亮的白炽灯棍淡淡的刺痛了。于是我在门口呆立了一下,才一个接一个的看清楚了屋子里或坐或立的人们。

  墙角有些阴潮,水迹斑痕抽象得仿佛一朵秋雨里瑟缩的野花。墙角里她就那么地静默独坐。风吹进来扑打着墙上一张卷起边角的陈年报纸。她看起来年纪不大,穿了件挺老气的衣服。很苍白的一张秀气脸,斜倚在一张旧木椅上。有抹头发散出了髻,垂在了颊旁,她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脚边的一片破碎玻璃。

  她的目光很散,神情包在脸上,很僵硬,像是我小时候玩过的小乌龟的壳。我暗暗打量着她,她不象那种热情开放活泼洒脱疯癫爽朗的现代女孩,也不像那种气质高雅谈吐清爽自信从容的白领丽人。她看起来是那么的未知和出世,与我所熟悉和了解的都不太一样。她坐在那里,充满了一种我能感受到但无法意识到的态度和味道。好像是一种压抑下的温柔里的狂暴,或者是一种扭曲中的沉静里的凶狠。

  我猛然一惊,是她的眼神。是我走进门时,她低头看脚边的碎玻璃时的眼神。好像她眼角的余光,瞬间急速横过我的视野,我记得当时我是胸口里刹那的一凛。是的,她是用了那样的目光盯着那片碎玻璃,好像要把已经破碎的它再盯的更加破碎一样。

4

  我说明了来意。老季的资料被翻了出来,我抄了他们推荐的几位相配女士的联系电话。我低头记录着她们的基本情况,却全身心的感受着身侧那个姑娘的存在。她似乎始终没有向我望过一眼,但我却感觉她一直在不错眼珠不眨睫毛的盯着我。她的眼神碎裂在我的后背上,撕扯着我的血肉,穿透我的胸腔望向远方。一种无声的,汹涌的急流,在我们之间来回拍打,让我呼吸局促举止紧张,淹没在那些看不见的漫天浪花里了。

  我故作轻松的翻阅着那些等待爱情或者婚姻的女人们,我诧异的发现她们的月收入居然是那么的低。她们面目忧郁的出现在卡片的一角,和一些曾经繁荣似锦如今残花败柳的国营企业联系在一起。这时我忽然看见了一张照片,苍白秀气脸庞,眯了眼漠然而笑。原来我正好翻到了她的资料。

  她也是来征婚的啊。我一下慌乱起来,匆忙记下她的名字和联系电话。她的名字是周晶晶。她的资料写得很简单,她的年龄也比我想象的大多了。我看见她在征婚要求一栏里用了斜斜长长的笔体只写了两个字:纯洁。

  纯洁。这两字打动了我的心。有些隐埋在我生命深处的片断,细细碎碎的,牵牵扯扯的,好像要飘摇而起。我茫然走出门去,好像在没有醒来的梦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情感,仿佛是顺着我裤腿爬上来一样,逐渐的在我内心里强烈起来。

  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在我身后喊了声:"同志,请等一下。"

  我回头看去,正是周晶晶,那个我所注目的姑娘,她站在离我三尺远的地方,怯生生的瞧着我。我们的身后背景,分别是街灯闪耀的楼群和幽暗混杂的院落。她头顶上,那挂残月,正挣扎着散落一些恍惚中的皎洁光芒。

5

  她是有些怪,我承认,可是她身上有一些我所着迷的地方,我说不清楚。你要知道,如果你在网上看惯了那些五花八门的色情小说的话,你会忍受现实生活里发生的一切的。是的,我的机器里存储里很多这样的文章,这也是我从网上辛苦下载来的,它们和我的图片库一起,构成了只属于我自己的隐秘乐园。这也许是我走在人群之中时,内心里惟一能给我带来优越感和满足感的东西。

  公司的研究开发任务很重,我就像一只机器没日没夜的苦干。编程把生活简化成了无数的语句和逻辑的关系,我残存不多的时间里无法舒展我的情感和感受。女人在我眼里被简化成了代表着欲望终结的行走着的雌性生物,我望着公司来来回回的姑娘们仿佛只是看见了无数衣衫遮掩的裸体。我知道这样不对头,必须得找个真实的异性来排解我的激素,可是我已经习惯于沉溺在自得其乐的网络世界,懒得在现实里再费劲发生什么爱情。

  与周晶晶的相识给我打开了一个通往世俗生活的窗口。我记着她的电话号码,有时没事就给她打个电话聊上几句。她在电话里总是很夸张的大笑,其实并没有什么有趣的缘由。我想我们还是谈得来的,我经常一边欣赏着那些放荡不羁的美女图片,一边和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我的注意力在屏幕上,不知道这时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效果,她则絮絮低语连绵不断有一种催眠的感觉使我经常听不清楚。有时候刚和她说完放下话筒,电话就马上响了起来,我又听见她以一种和刚才截然不同的语气向我说着与前面话题毫不相关的事情。

6

  我一直在劝说周晶晶也上网,她问那有什么用处。我说这里面蕴藏着无限的财富和乐趣。如果你不上网,你也许穷极一生也难以想象和获得那么美妙的精神享受,而且网络使这一切变得十分的轻松和容易。她低低的问那对爱情有什么帮助吗?我这才想起我是在结婚介绍所认识她的,她也许是一个等待和寻觅着爱情的姑娘。我笑着说网上有许多征婚热线和交友中心,会大大拓展你的人际交往空间,很多可歌可泣的网恋故事层出不穷。

  她哦了一声似乎有些动心。我说我帮你在"爱心热线"里登记一下个人档案吧,写的美妙一些,也许会招来好多小伙子。她吃吃的笑了一会说算了吧这个世界没有人会成为我的爱人的,我本来想问为什么可是忽然想起来她的择偶条件,难道在她心目中,这个世界就没有纯洁的男人了吗?

  我听见她在喃喃低语着,依稀听见萧萧秋雨景色凄美,没有打伞落寞踽踽独行,蓝伞遮住了上空,亲切友好的神情和笑容,轻声的问着送你回家好吗。我大声的问你在说什么呢,她好像在很遥远的地方的笑了两声就把电话挂掉了。

7

  周晶晶终于同意来公司看一看,看看网络究竟是什么东西。我约她先去吃饭,我等了好半天她才姗姗来迟。进餐馆大门的时候她和一个打扮的很妖艳的女人撞了一下,她大声激烈的吵了起来。我急忙过去拦开她心说这姑娘脾气倒不小。她愤愤不平的坐下来,骂道:"什么玩意儿啊,堕落!无耻!"我随声附和着,感叹现在真是男盗女娼。她劈手把手里的餐巾纸摔了过来,瞪着眼睛说你胡扯放屁,你们男人才没有好东西我们女人全是无辜的受害者。

  我看见别的桌子上的人都瞧着我们直乐,忍气吞声的承认了错误向她赔礼道歉。她低下头去不再搭理我,一张张撕着餐巾纸反反复复的擦着面前的碟子。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么忍耐着她是为了什么,我是在等待着一个结果。就像交往必然通向交易,感情也总是归结于交欢。那是迷宫的核心,也是异途的终点。我漫不经心的打发着过程,意识深处是想把她作为我实践和体验那些图片和小说的玩物和工具。

  我明亮热切的微笑着,和蔼可亲着,为的是掩饰着内心阴暗的欲望和幻想。在图片和小说之外,我想占有些别的什么,比如说,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我想这只是一种作为过程的乐趣体验,而不是作为结果的浪漫爱情。周晶晶身上一定有一些什么,我能感受得到但说不清楚的薄弱之处,让我觉得有乘虚而入的机会。正是这样的期待和好奇,让我还可以心不在焉的敷衍着她的乖张和怪异。

  色情小说把一切都和性联系起来,所有的男女之间的惟一交流方式便是肢体语言。这很简便,很明确,把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微妙细腻的心理活动都变得毫无意义。这对于我这样的整天泡在机器里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来和人打交道的年轻男人来说,太理想不过了。它抛弃了那些追求挑逗缠绵调情的繁琐过程和程序化的形式,超越了似乎必须耗费的时间金钱精力和海誓山盟风花雪月,它让你在瞬间感到极致的满足,然后你便可以轻松全身而退,回到你所熟悉和习惯的计算机世界里去。

  性爱是欢乐的,让从道德里解脱出来的男女享尽欢乐。小说中描写的女子全是风情万种,放荡狂野,令人神往。这让我对视野之中芸芸众生产生了怀疑,我看着那些面目严肃正经矜持的女人总是十分的不信任,我觉得她们的伪装之下隐藏着同样的放荡狂野。她们在压抑扭曲着本来很正当欢乐的东西,我曾经这么充满同情心的想。网上无穷无尽的图片更进一步让我确信,我生活中我周围的那些年轻女子只是未蜕化的虫茧,自藏美丽尚不自知,在丑陋蒙昧里自生自灭,也许穷极一生也化不做魅力万千惊艳凄美的翩翩蝴蝶。

  我就这样的自以为看透了女人,也自以为就这么看透了作为女人之一的周晶晶。她的任何生活细节和内心情感我都毫不关心,那是在我的天地之外另类运行的宇宙,与我没有丝毫的关系。是的,我就是如此的冷漠无耻,我拿自己也没有什么办法。

8

  周晶晶和我在街上散步,说了些她家的事情。我听了会,不外乎就是她妈她爸她姐姐她姐夫,说了一圈还是她姐夫她姐姐她爸她妈。我心说这个女孩子活的真可怜,就像个井底下的小青蛙,缩在一个封闭狭隘的空间里不知外面世界有广阔。我决心通过网络改变她的现状,让她和我一样,进入到一个日新月异开放动荡的失重状态里。

  我曾经神往地看着失重的物体是怎样自由的飞翔,它们彻底摆脱了地心的吸引使自身不再成为限制和束缚。它们绝不固守一处,绝不确定轨迹,在千变万化神秘莫测空灵自在的状态里达到了与生命本质的融合和统一。泡在网上,也就像一只失重的东西一样啊。

  如果老季的经历和嘱托使我在客观世界与她相逢相识,那我想彻底把她拉进我纯粹丰富的主观精神世界里来,那里虽不是世外桃源,可也悠然自在与世隔绝。

9

  我请周晶晶在我的座位上坐下来,她很紧张,呼吸的声音很响。我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没有说话只是四处张望。整个大楼里一片沉静,忽然显的阴森起来。我蹲下来去开插板电源,我忽然听见周晶晶低声惊叫:"有个人!"我站起来回头望去,四周一片空荡并无异样。周晶晶指着屏幕声音颤抖的说从影子里看见一个人一下子就闪过去了。

  这话让我也紧张起来,我出去转了转,觉得不可能有什么人肯定是她的错觉。我说你别那么一惊一乍的,没人吓唬你你先把我吓死了。周晶晶呆了一会,呵呵嘿嘿的笑了起来。我打开机器,开始拨号,周晶晶很乖的托着腮帮子看着我,神情天真可爱,目光清澈柔媚,让我颇有些心动。我说你看什么呢,她嫣然一笑说看你怎么了不可以吗,我说可以啊你随便看反正我也不收门票。

  周晶晶皱着小鼻子眯着眼吃吃吃的笑起来。我忽然想起来她的征婚条件,我问她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纯洁。周晶晶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因为我自己就纯洁啊所以我也要求对方纯洁啊。我叹了口气说现在的男人纯洁的可不多哦,不过也看你怎么理解纯洁了。周晶晶甜甜一笑说纯洁就是纯洁啊还理解什么啊,纯洁的男人确实不多,那你呢,你纯洁吗?我觉得这是一个开始我要把握机会,先骗取她的好感再说,我愁眉苦脸的把自己很不客气的夸了一通。我说我认为爱情是人世间最美好情感的升华,是人类生命的惟一终极和巅峰,是我梦寐以求的奇迹和神话,是我在孤单寂寞的痴情之中最美好的慰籍和期盼。

  接着我给她演示怎么用WWW浏览,怎么在网上看图片听音乐,怎么上网征婚,怎么进聊天室表情丰富的胡说八道。可是我发现她对此毫不感兴趣,她只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我沮丧的说看来你不喜欢上网啊,她说那些屏幕上的文字啊符号啊有什么意思啊,我这么漂亮的一个女孩子在你旁边难道还没有它的魅力大吗?我可从来没有听过她这么嗲这么肉麻的说过话,我觉得有些不象她了。我扭过头恍恍惚惚的看着她,她的眼睛就像一眼深不可测的水井,拖曳着让我茫然的下坠,我挣扎着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时仿佛很遥远的传来一片好像从海底发出的模模糊糊的声音:"门关好了吗?"

  周晶晶睁大着眼睛看着我好像低声轻语又仿佛高声呐喊着:门关好了吗门关好了吗关好了吗关好了吗关好了吗把门关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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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的愕然里她坐了下去,捂着脸。周晶晶像受伤的小兽,抖索着,说她害怕门。我很不理解她为何对门有这么强烈的恐惧感。我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女孩子是那么的与众不同。这让我醒悟过来应该和她好好的交流一下,不能再迷迷登登的打什么鬼主意了,她一定是满怀着秘密和往事撞进我的生活里了,也许她能改变我这麻木冷漠的样子呢?

  我说我去看看门去,我从她的身边离开了。我已经没有勇气在她的身边再呆下去,我已经不会和人打交道了。我在空寂无人的走廊里走着,沉思着自己被网络占据着的生活,沉思着粗糙冰冷的自己,在无数被我占有和享受的多姿多彩的丰富信息之外,却是我日渐空白和贫乏的生命。难道我只是一个,独立行走着的,装满信息的,容器吗?

  转了一大圈我走了回来,我想和周晶晶好好的谈谈。我知道久在网上,语言笨拙不如指法灵巧,但我也想说几句发自肺腑的心里话。可是我诧异的看见周晶晶伏在我的桌子上,聚精会神的盯着屏幕,那上面显示着是WORD的界面,她居然会用这个软件而且正在看一篇什么文章。我心说坏了别让她看见那些色情小说了。周晶晶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我吃惊的看见她的双眼血红着,她的表情坚硬木然。

  她慢慢站了起来,看着我。我眼睛的余光已经看见了屏幕,妈的,是一篇相当淫荡下流的色情小说。我们沉默的对视着,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周晶晶忽然涩声说明天会下雨吗,我想了一下说也许吧天气预报没什么准的。周晶晶笑了笑说是啊有时候打了一天伞却阳光灿烂的真有意思,我说是啊确实挺有意思的。我们眼睛都不停的瞄着我们之间的屏幕,面孔上的肌肉都紧张的绷着。

  周晶晶仰天大笑了一声,很不屑的伸手把计算机关了。她看着我眼球很黑眼白很白地看着我说你很纯洁是吗。我虚弱无力地辩白说男人都这样。她若有所思地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对我轻盈欢快地笑了笑,拿起皮包,就低头猛地冲了出去。

11

  我想我是追了出去的,可是我没有找到她。我后来又给她打过几个电话,我们都没有再提那件事情。我有时看图片看得蠢蠢欲动了,翻遍地址薄乱找女孩的电话也曾经一时按捺不住邀请她出来吃饭蹦迪看电影,她都很礼貌地回绝了。

  有一天夜里,电话铃声把我惊醒。我这才发现窗外暴雨正痛快淋漓的倾注而下。我听见是周晶晶的声音,她说你不是说过你们不是想搞个乐队吗,你现在为我唱首歌好吗。我喜欢这么没头没脑的事情,我就坐在被窝里和着雨声给她唱了首老歌,然后她说谢谢了,我说不客气。听见她那边挂了之后,我翻身接着睡去。

  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了联系。我的生活里已经消失了她的任何痕迹。直到后来过了一些日子,我从外地出差连夜回来,在车上百无聊赖,随手拿起一份过期的晚报翻看。车厢灯光暗黄,人们沉沉欲睡,我在恍惚朦胧里猛然看见了那个让我震惊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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