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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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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儿轻轻咬着娟绣手帕的一角，悠悠地笑着，转过游廊。 游廊尽头，风吹满朝儿宽大的真丝衣袖，侍卫葛君挎剑疾步而行。 朝儿在绫罗萦绕的床帏中端庄而坐，三更的梆锣已过，皇帝尚未君临。 掀开你的红盖头，朝儿听见未来夫君的声音。鲜红的丝缕中朝儿看见一双软底高靴踩住自己的小脚。 |
朝儿轻轻咬住娟帕的一角。
夜风穿窗而过，朝儿在银灰的月色中和衣而卧，空中纸张飞扬，朝儿顺手捉住几张，盖上胸膛。
青宫的夜晚郁热而多风。宫女们提灯而行，穿过游廊。高大的皇帝坐在大殿里想象着他未来的收藏。
自从他以独子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登上王位，他承袭了父亲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和三宫六院。二十年过去了，除了老丞相的胡子花白了许多，他没看到王国有任何可忧可喜的变化。他的父皇靠着彪勇的体魄和机敏的智谋成为王国历史上的不朽人物。当他的赫赫灵魂升天之际，他唯一记挂的年幼儿子的命运。这个未来的皇帝小小年纪便拥有太多的沉默与忧郁，这不能不让他的父皇担心。二十年来他在冥冥之中帮助儿子度过一个又一个艰难险阻。然而当他的灵魂也开始苍老时，他不得不放弃了自己的努力，因为他发现自己无处不在无懈可击的不朽成了儿子沉重的负担。这种负担在童年时就重重压在未来皇帝的心上，便得他在三千嫔妃的后宫中深感渺小孤独。随着年龄的增长，未来的皇帝日益忧郁。作为一个偌大王国的法定继承人，多年来他朝思暮想的不是面南背北，承袭父亲的雄伟风范，而是对蝴蝶的疾心迷恋。这种近乎癫狂的爱好日后成了伴随他度过宫中漫漫长夜的唯一伴侣。
为了饲养蝴蝶，他召集了王国境内所有的蝴蝶名家来到宫中，不惜重金收罗天下蝶蛹，希望能在宫中养尽天下奇蝶。然而王国的气候如此变化无常，那些从和千里万里之外运送来的奇珍异蝶还未孵化便在飒飒风中纷纷死掉了，这使得皇帝焦躁万分。他日复一日地翻阅书籍，实验各种不同的蝴蝶饲养法，然而最终却总是一败涂地。一气之下，他杀掉所有的参与者。当瑟瑟秋风吹满青宫，面对满天飞扬的枯黄的蝴蝶翅膀，高大的皇帝站在大殿里，又顽固地开始了新的酝酿。为此他亲自微服出访，大规模地从民间挑选美女，充实青宫的后房。
当春天的第一阵风沙过去，年轻的待卫长挎剑急急穿过宫院。
这个年轻的武宫有着和皇帝极其相像的身材面貌，以致于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常常被宫女大臣们认错。为了避免发生这种有辱皇尊的事情，皇帝对待卫长的召见一向是在夜晚单独而秘密进行的。人们只能通过偶尔从大殿里传出来的一问一答的声音来分辩他们彼此。这个在皇帝登基第二年神秘地出现在宫廷的年轻人，有着非凡的剑术和忠心。多年来他像无形的影子一样跟随在皇帝左右，接受并完成一项又一项重大任务而又为之守口如瓶。他知晓皇帝的任何秘密并善于理解包含其中的原委、动机，这使得他拥有了在宫中自动活动的权力。
这种权力赋予他一种神秘而冷静的表情。就如同他身上穿着金丝软甲，他的眼睛在暮色中闪烁着坚韧的光，让任何一个企图伤害皇帝或他的人望之惶惶。在春天的黄昏，他带着世人所有的自信和沉思踏上游廊，脚步沉稳。
然而突然，他感到周围空气的回旋振动，远处，随着夜色一起涌来的是朴朴的响动，他迅速躺假山后面，准备拨剑。
在假山后面，年轻的侍卫长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种惊人的场面所震撼。他看见后宫的三千嫔妃拖着长长的衣袖轻移莲步走向青宫。她们婀娜的身体裹在真丝的衣裙里闪闪发光。巨大的衣袖连缀着身体，呈现出蝴蝶翅膀的模样。她们的黑发高高挽在头顶，象蝴蝶的触角，点轰着珍珠玛瑙。妃子们微端双臂，风儿吹来，钻进她们的队伍，一刹时，丝波荡漾，蝶翅扑响，年轻的侍卫长闻到呛人的香脂气味，感到天地间弥漫了白色的蝶群。
蝶群的近徙足足进行了两个时辰。等到最后一个妃子消失在夜色里，年轻的侍卫长才敢踏上游廊。游廊里充满胭脂香膏浓郁气息，这使得他真正相信了刚才所看见的一切。他不能不因此暗暗佩服当今皇帝的勇气和想象力。
深紫色的夜空下，年轻的待卫长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花园的奇遇一时间迷乱了他的思维。这个理解皇帝如同理解自己的人竟一时不是皇帝怎么会想出这么个主意：让三千宫妃像蝴蝶一样生活在青宫里，在花园、游廊、凉亭里走来走去，仿佛她们不是在今天而是在很久以前甚至出生时就成了蝴蝶，仿佛她们不是在今天而是在很久以前甚至出生时就成了蝴蝶，仿佛自从他进宫侍奉皇帝，他就每天都与这些绝代佳蝶擦肩而过。想到她们白色的翅膀拂过也身上的金丝软甲，他不能不因激动而战粟。尤其是日后当他发现每当皇帝头一晚居临青宫，第二天总有一个或几个妃子的衣裙变得绚丽无比，仿佛真是来自远方的奇蝶。他想象夜晚皇帝投身地三千嫔妃的情景，仿佛看见了成千的蝴蝶惊恐散去。
日复一日，青宫的妃子们越来越艳丽。年轻的侍卫长渐渐了解了其中的奥秘，这奥秘常常让他在夜晚辗转反侧，彻底难眠。
他仿佛看见那些有幸与皇帝过夜的妃子们张开翅膀躺倒在凌罗堆砌的大床上，高大的皇帝象孩子一样伏在女人光洁的臂弯里，无比兴奋而又聚精神会神地挥动着他的画笔，激情洋益地设计他理想中的蝴蝶花斑。他不知从哪里弄来许多颜料，那些直接从植物中提取的颜色异常鲜艳，能够经久不变。
白天，那些有幸陪伴君王的妇子们自豪地抖开翅膀。在宫中走来走去。那些仍旧纯白的妃子则万分嫉妒地围住她，用巨大的翅膀抽打她。高兴地听她哭泣，看她奔逃。夜晚，三千嫔妃精神焕发，她们的身体因紧张而战粟，幽灵一般飘来飘去，在皇帝情欲迸发的声音中焦躁得咬牙切齿，以致于皇帝不时从床帏中传出话来让她们安静。
青宫的夜晚更加扑朔迷离，而皇帝的心情却一天天开始低沉。那些被宫墙、楼阁、水塘围困其中的妃子们因为自己的得宠失宠而情绪不稳。最重要的是她们越来越难以适应喧种装扮蝴蝶的生活。最初由于好奇而引发的热情过后，常常在夜晚，她们解开发髻，脱去舞衣，重新找到藏在床塌下花丛里的衣裙首饰，妆扮起来，彼此抚摸身体。为此不知多少人受到苔刑，多少嫔妃想方设法买通门卫，深夜出逃。
那段日子是年轻的侍卫长最忙乱的时候。她不得不每天按照皇帝的旨意秘密出宫，到皇城内外寻找逃失的妃子。正是在那段大搜捕的日子里，他遇见了朝儿。
美丽的朝儿是属于那种没有过去和未来，只有永恒的现在的人。当她自着闪光的丝衣在青宫郊外的原野上乘风起舞时，没人想到去追问她的历史。她象原野不可缺少的风景一样镶嵌在红花绿草之间，没有成长和衰败的经历，只有活泼泼的颤动的翅膀和眼睛。正是这种蝴蝶的神态吸引了年轻的侍卫长，让他在一瞬间理解羡慕嫉妒起皇帝的生活。他知道朝儿入宫后的许多日子里，年轻的侍卫长的梦里却常常出现她的形象，她象丝绸一样柔软闪亮，铺展在他生活的大道上。
朝儿的入宫完全改变了皇帝的忧郁心情。这个小巧的女孩如此热爱自己的身份，丝毫不因远离原野而抑郁。相反，当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三千嫔妃丝质的翅膀之下时，她以为自己到了一个蝴蝶的王国，快活得连连扇动翅膀，一张一合。飞遍青宫。她对自己生活的罕见信任和热情在一段时间内感染了所有的嫔妃，使她们在巨大的扑扑声中忘记了命运的冷酷无情。青宫里到处是朝儿快乐的笑声，这声音越来重重宫门窗格传进皇帝的大殿。使他在伤感中一振而起。
那个夜晚终于来临。
朝儿在绫罗萦绕的床帏中端庄而坐。三更的梆锣已过，皇帝尚未君临。朝儿斜卧的巨大的床榻上。听到远处凌惨的叫声。兴奋中的皇帝匆匆而来，久久地埋头地她温暖的羽翼里，感到自己正在进入和退出某种东西。那是什么，朝儿问，她看见门口月影里宫女提灯而立，高高举起一件东西。一只蝴蝶，皇帝说。
接着朝儿便听到婴儿的哭声，那哭声响亮有力，震撼着青宫的殿宇。胡妃生了，生了，生了一个皇子。朝儿听到宫中到处传递着这种声音，它们遥远而又真实，使得朝儿若有所思。朦胧中她仿佛看见年轻的待卫长站在门口，皇帝对他作了一个决断有力的手势。接下去便是可怕的寂静。
胡妃的命运给青宫带来无限骚动。那些嫉妒她得宠的人很快就开始担心自己的命运。她们拼命束紧腰带，希望不要出现怀孕的迹象。而那些已经怀孕的妃子则想尽方法蹦蹦跳跳，希望不要重蹈胡妃的覆辙。然而在这场骚动中，蝶妃是如此镇定。尽管人人皆知她已受孕三月。她步态端庄地走过游廊，脸上的自信让任何一个惊慌失措的妃子迷惑。
五月，多风的季节再次降临。青宫的空气因朝儿的得宠和蝶妃将近的产期而变得神秘不安。
傍晚，风沙过去，西天的云彩映了宫墙的颜色，红红一片。所有的妃子都在难得的悠闲中出来观赏天空，她们被云彩染得通红。正当她们沉醉在美丽的暮色中时，从青宫偏僻的后房传来蝶妃凄厉的声音。随着声音在青宫上方的扩散。宫妃们看见一只鲜艳的蝴蝶轻盈地从蝶妃的房间里飞出来。它是那么陌生而熟悉。所有的妃子都不由得屏住呼吸。
朝儿轻轻咬着娟绣手帕一角，悠悠地笑着，转过游廊。她忽然感到身体轻薄。大群的蝴蝶飞舞在她周围，她闻到它们身上的花粉气息。她觉得自己和它们象兄弟姐妹一样久别重逢格外亲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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