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中文期刊网
北方有佳人

 

  那年秋天,我们才恋爱。

  在破老的男生宿舍里,初秋的天气还是清清凉凉的。乍相见,我们新鲜,尚未撇下那分稚嫩的矜持,但「夜色茫茫,星月无光」成功岭的军歌微风里还时时耳闻,我们也便有那分洗团体澡的豁朗。虽然,不免开始时又尴尬又爱偷窥的坏毛病,有意无意总在试探试探着掂掂别人的斤两。

  那一切开始于停电的晚上,我该记得的,那倏忽漆暗中,来不及一瞬眼,整个男生宿舍几百个大孩子,巍巍然呼啸开来了,尖叫声与划空的哨声此起彼落。

  和着远远的歌,烛光中酡红的脸孔也摇曳了来唱:夜色茫茫,星月无光,只有炮声,四野回荡,只有火花,到处飞扬,脚尖着地,手握刀枪,英勇的弟兄们……。

  然而不久,这一切停电后的骚动都理智了下来。有人三三两两地提早到忠孝路宵夜去了。阿渊与旷仔你一根我一根地划着火柴,守着棋盘,在火光亮起的剎那,捉子厮杀。罗清扬约了我:「梁念川,咱们逛远东去罢!」那时远东百货公司还没烧掉。

  我总有些儿若有所失的感觉,有些儿神经质,有些迷信,却又怕人知道,因此也有些儿悲观。百货公司好多东西,浮沉的河流或是蠢蠢欲动的无数人头,静与动,它们总令我凝神。

  就在那样的时候,看见她了!一个令人忘记呼吸的蜜斯佛陀小姐。她坐在那儿,三面落地长镜的玻璃墙里,静静地由另一位化妆师装扮她,解说她,静静地斜视,从手上的小镜中瞧见后镜里她自己脑后已经梳拢好了的发髻,稀疏若隐的鬓发轻贴在白皙的腮颊上。柜前围拢了观众,没有一个能打乱她坏心眼里的窃窃的得意。她故意无视于她们,只有前排几个女学生稚嫩的艳羡,偶尔才引起她过来人的嫣然一笑,微微带点赧赧地浅笑。

  观众的掌声响起,但见她从柜台内跌跌撞撞被几个女生拉扯出来,人群哄然散开,麦克风里传来化妆师的声音:「谢谢您这位小姐的合作,谢谢,谢谢。」走了走了,眼睁睁地看着她与她们一群女生喧笑而去,小罗咒了声:「见鬼的蜜斯佛陀小姐!」我这才恍然大悟,真是见鬼,怎么竟以为……而小罗已经盯上前去。

  远远地望见那件海棠花的小红背心在人群中载浮载沉,就在眼前,转个弯却又不见了。我们彷佛赶搭最后一班车的归人,患得患失地只在簇拥的众人里搜寻那件海棠花的小红背心。

  一直到跟上车,才惊觉竟是16路,那时的我们哪,怔在她的侧影里,随她双唇的张翕而巅簸着心神;只祈盼她微微露出的白齿,会不会透出一点几时下车的口风来。周遭是女孩子讲起方才的事儿那股兴奋,而她只一径浅笑着过眼云烟。公车转弯了。

  她拉了拉背心,真的就在学校门口下了车,天!我们才大一哪,该如何来担待那洒在我们脚前美得不近情理的背影呢?

  那晚,把头伸出蚊帐,小罗唇焦舌蔽,怎么也取不得全票通过有如是个女孩,「你们问问梁念川,不信你们问他!」也怪他说不清楚,而我是真怕那海棠背心的形象就这样被否决了吗?

  谁知道,第二天大伙成群朝会去,就在行政大楼转进椰林道的转角,与数百辆单车逆流,她反向骑车来了,在大学服群中独排众议,她仍是那件花背心,裹着结实的小胸脯,在清晨椰影下,煞车,柳腰,从前闪过,人影幢幢,匆匆忙忙地往邮局的方向驶去,彷佛我听得她的喃喃:「来不及了,快来不及了。」

  校长的训话,远不如旷仔的来得中听些,「三天以内,三天以内我管叫她妈祖宗八代的姓名都给你们这些龟儿子调查个水落石出。」

  三天后,旷仔没回来,第四天仍然一样。每下一次毛毛雨,冬天就更深一层,角落的床空着,又更异样的冷冷清清。他是个来自海边渔村的男孩,爸爸三十八年来台后,中年才又娶妻生了他,上校退役后,太太死了,如今只剩下个他,和望不见家乡的一片台湾海峡。

  我们的门总也不敢上锁。第五天绝早五点多他果然回来了。碰,他是两只手一只脚一起推门的,我们早已习惯,却都钻出蚊帐,在清晨的微曦中盯着他颀长但是模糊的影子。

  「他妈你们哪个王八羔子帮老夫折的棉被!」他哆嗦着打湿的身体,一面脱着衣服。

  「喂,小子,三天到期了。」小罗兴冲冲地提醒他。

  「对呀,对呀!」我们异口同声地应和着。

  「去去去,老夫累都累死了,还是先关心关心兄弟哥儿们吧,别没出息,看一眼马子就着道儿了。」

  「谁管你死活!」小罗道:「马子什么名字!」

  「施妤。」他钻进被窝。

  「嗄?哪个鱼?」我们当真跳了起来,死鱼?

  「施舍的施,一个女字边一个予,念鱼!」

  施妤!施妤?

  她走到哪儿,黑板上会出现:晨八时,施妤离开女生宿舍,径奔文学院,途遇陌生男子一名。午时三刻,施妤在「独一」吃牛肉面,切了两块豆皮两块海带。碎花棉袄。

  整个冬天,我们就这样喜孜孜的活着。星期日逢着寒流,众啰喽穿著白色运动裤,窝在背窝里K普化,打侨牌。上小号要约好了一起去,一二三开了寝室门,冷风灌进脖子,冲进厕所,左线预备,右线预备,射击。「施妤来了!」一票子没命地嘻哈冲回寝室。想起捉阄买包榖,我总想或许能遇上她,请她吃一根,那该如何说好呢?顶着寒风吹肿了眼睛回来,啥也没碰上,凄怆得很。

  蛰在棉被里说童年,论将来,还有理想中的女孩子,阿敏摸着小猫就要一个小猫型的。何晋松说他的命中要娶个精明能干的太太,才胖得起来,也不晓得是哪个瞎子掐出来的。阿渊说文学院优先考虑。小罗倒不在意,只要痛痛快快谈一次恋爱就好,哪怕是头破血流。而我,我是不说的。

  开春了,有关施妤的谣言渐渐多了起来。旷仔从舞会回来,带回她婆娑的舞影;瘦鬼骑车打椰林道上经过,彷佛看见她搂着谁的腰,但他不敢确定,因为月光不太怎么亮;黑龙江边有人说她在那儿望着河水发痴,早春的虫儿在背后的林里断续地鸣着。按捺不平灯下的书页,昏昏地滑溜着微积分中的拋物线,把自己拋落到童年时候漫长而模糊的滑梯。直到寝室熄灯,脑里演算了一晚的弧线已经非常圆滑了。……她的舞滑出舞会,裙影带过椰林道,在操场的弯月下对他的男伴说:你回去吧!然后一个人走过疑似祁连山下的青草地,来到河边,静静地一个人坐下了,睡着了。天气是暖和了,半夜里常要起来捡拾踢落的棉被,再爬回床上后,便不大睡得着了。

  反侧间,略不觉晓,微曦蒙眬的白已然悄悄地渗入似梦非梦的睡醒中,听见那边下铺的阿渊起床到外面空地中小解。麻雀啁啾得好不细碎。

  「外面起了大雾了哪!」

  他兴冲冲地进来。上铺的何晋松翻了个身,并没有理睬。于是就听到开柜子翻抽屉清铃康当的声音。小罗探出头问:「干什么啊你?」

  「找袜子。」

  「干嘛?」

  「外面雾好大,国光路两头白茫茫的,看都看不见,我要逛校园去!」

  「神经病!」

  年轻的时候,谁曾顾惜得谁的好梦呢?总是那么无心肝地年轻着的。

  在这次来得偶然的晓雾中,分子与分子叮叮轻撞着,他竟撞着了往后数年的伴儿;每天清晨相约就在初相逢的鱼池念书,寻林丛间清啼的鸟巢,听练早拳的人成群清喝,也看看池中成双的锦鲤。

  小罗则每每借了摩托车,闲逛黄昏,也想碰上哪个她,风驰电掣去共逐沉没的黄昏夕阳。当满空晚霞褪去已久,方才伺候着女友颜色,远从大里乡「散步」回来,推着辆拋锚的破车。于是一整个晚上大唱其blowinginthewind……

  寝室里大受刺激。班上一些无主的女生在夜深人静时,往往就被刻薄的我们拿来乱点鸳鸯谱--一七四的长人交给瘦鬼照管;克期长胖。肥缺是阿敏的,大伙儿都笑他难保不受摧残;「阿敏,不准养猫!」「唉哟!阿敏哪,你怎么可以把亲我的嘴拿来亲狗哪!」看,阿敏已经吐得差不多了!

  如是一年。

  学校里放了暑假,同学们一下子鸟兽散尽。真是花果飘零的感觉,而唯一联系我们的只有施妤的讯息,在南北部传闻着。她的头发烫掉了,像初中生那么短,阿敏来信这么说。那时我还躺在病床上;不大不小的一场急性肺炎,忌讳却多到令人自觉得小家子气。盘子碗筷要隔离,饭菜要拨到小碟子里一个人独享。

  太阳每日只照到东向的白墙上,始终连屋里的盆栽也照不着。等到身体调护好了,虽也迫不急待地随着光华号北上,要热切地去一路拥抱南台湾禾榖平原上暖暖的阳光,却不免怀了分忐忑,像是隐隐知道躲在哪儿的阴翳,却又任性地、执拗着、我要浪漫!

  小罗和阿敏来车站接我,夕阳下病愈重逢,来不及升起恍如隔世的悲凉,摩托车已经发动了。一座座路桥落日照临,我的人被夹在中间,背包却是远远地斜飞在脑后的黄昏里。引擎颤动,除了沙与兴奋,狂驰中唯一感觉的是他们的体温。

  小罗特地驶往施妤家绕了两圈。那就是她的家了?两层楼的花园洋房,爬满九重葛的一间房间(她的?)小院中垂出石榴,桃花红木的大门闭得静静的。总觉是了,这就是了,而,又还微微觉得说不出的哪处不能够妥贴。

  晚上看东南亚的金玉盟,喝生啤酒,听他们说大伙儿转学考的情形。下学期班上的凋零可以想见。阿敏考兽医系,对他是好的,但是人生几何,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小罗的舞林大战,倒是一句也没留心听。话题转到了施妤所以烫头发,是为了失恋,但却无人晓得她是为哪个男朋友而失恋。话从朋友的朋友转来,只知道她确是有很多男朋友的。

  阿敏房里,挂了那种一拉就会跑出少女祈祷的圆球,琤琤琮琮,拉了一次又一次,叫我想了一夜的古筝和桃红色旗袍的她。她的颀长的影子,美彷佛存在得很不实。她的人,整个的叫人不能心安。所以要想了一遍又一遍。

  翌日清晨,在九重葛下蹓跶了一遍又一遍,一次倾耳细听时,惊觉在重重隐翳下传出彷佛是她的鼾息的,原来竟是麻将落雨般的哗啦,哗啦……

  骤然发现这桃红木门前,大清早上只有我一个人?感觉到肌肤的早寒,我咳了起来。施妤竟是这样的,我难以想象她染红了指甲搓麻将的样子,但我也难以想象那样的她连二五八万都不懂?那似乎是更不可思议的。咳着咳着,咳得兴起。

  走回去时,远远地阿敏往这个方向蹓狗来了,似乎走得蛮急,我咳了上去,和他对望了一眼。并肩往回走,时不时还停下来等等撒尿的小北京狗。他提起北京狗的种类,热情而耐心,回到家门口时,清道夫才清扫了一半,朝阳已经露出半个脸了。

  我、小罗和阿敏一块儿回学校去,青春结伴原是好的,但阿敏是去办转学手续,他如愿考上了兽医系,这就要离开我们了。「阿敏,以后再也没机会住男生宿舍了。」小罗说了又笑:「也没人偷你内裤了!」

  一年来,阿敏习惯在洗澡时躲在小隔间里做伏地挺身热热身子;每才做几下,门缝外的我们禁不住胖白屁股一起一伏的诱惑,非得偷他的内裤玩玩不可。每次,搞得他猴急了扒在墙上鬼吼告饶,还要猜拳猜赢了才肯还他。后来他索性也不要了,就裹条大毛巾,装了一牙缸的水,逢人就泼,像条疯狗似的夹着浴巾一路喃喃咒咀着回到寝室。

  新学期换了新的寝室,我们提着行李扯开新寝室的封条,但见满眼狼藉,尽是上学期的人留下的,成堆的纸团、零烂的毛巾、废弃的肥皂盒、还有生白霉的破草席,这就是大二?我抗议!

  人陆续都来齐时,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好好过这一年的莎芙摩尔。过去的快乐与痛苦会淡忘,但时间会带来新的希望与折磨,你需知道,时间就是这样,这样为我所认定。

  校园中又热闹起来,成双的情侣年年走向多瑙河边。但我管那浑浑的河水叫黑龙江。

  瘦鬼暑假里摔了个脑震荡,因此新学期的绮想特多,但也格外地会自艾自怜,爱叹脑力之不足。阿渊的爱情进入了停滞期,每要挖空心思来设计,测验她究竟爱不爱他,有多爱,然后决定他明天的悲喜,旷仔沉迷于热门音乐,在寝室里装上双声道,但难得回来,也拐走了小罗,一起到通霄去跳通宵达旦的舞会去了。阿敏的走,波澜不惊。

  我终于下定决心肆无忌惮地跟着她。从女生宿舍到文学院到院后的小路,走到这儿,走到那儿,她喜欢不喜欢,认不认识,并不重要,只要知道有我这个人就够了。

  下雨的天气,我会一个人缩起脖子,沿着活动中心旁的小径走去。年轻的黄椰子树上,滴落沁人的冷雨,树干湿漉中透着点绿。想起阿敏的情报交换说:施妤很早就没有了爸爸,但好象留下了一点恒产……。她妈妈跟她长得几近一个模样,也很时髦。建教室的沙,在路旁雨中流失,细看有黑沙与白沙之分,但呜咽着滚落时是不分的。施妤的事,我懂得。

  但她却真的锥伤了我的心。记得那彷佛就近在昨天的夜里,她该晓得背后小路上是我在远远地跟着的。每当她搂着人家的腰杆时,我便仰脸看我的月亮,侧着耳朵听她故作娇憨的嗔笑。云里月亮在疾疾地移动,而她却故意停了下来,在月亮躲入云堆时吻了他,她与他就搂抱在漆黑的小路上。

  记得我真是哭了,旷仔掀开我的棉被骂道:「你跟人家喜欢什么施妤?小男生,你知道人家是什么来头!老实点吧,大一那些小学妹捡个乖点的,安安分分谈一次恋爱吧!」我,我是不要人管的;对施妤,我是不要人过问的。小罗劝我:「走吧!我带你去跳舞,名师调教,包你贴得称心满意。」我扭过头去。临走时,还听他拋下一句,「别后悔唷,今天晚上,包贴的。」

  这一夜,与阿渊和瘦鬼倾心地静静谈过子时。瘦鬼正色道:「我听说她是很随便的,常常晚上有人去找她,也不问是谁,她就穿著睡衣,大大躐躐地从女生宿舍出来,笑得和晚礼服宴会中一样妩媚,没有禁忌。」阿渊也坦白得不能再坦白:「我知道我自己真的是喜欢我的女朋友,可是一次梦里,梦得好长久,满满的都是施妤波光漾漾的唇,流连不舍的梦。」

  我恍然了,旷仔和小罗,他们也只不过是忘了她罢了。等到有天娶妻了,生子了,日日庸庸碌碌地上班打卡,哪个早上起得迟了,倦倦怠怠地漱洗着,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的女子并不是楼下张罗孩子上学的女人。那就是了,她是永远的,童年时无可挑剔捡择的唯一的一个女伴。或许只与你扮过一次家家酒,只打过一个照面。施妤,她所要的也仅只是在你的酣睡中,进入你的昨夜,或是明夜!

  我们去偷园艺系种的蕃茄,寒夜里钻过铁丝网。去摘图书馆后的木瓜。到牧场的电杆上放风筝。也远征大里乡去看看养鸭人家捡拾溪畔的鸭卵。

  考试期间,连赶两场电影,并大嚼双美堂的牛排。然而,纵是翻山越岭,我们年轻的心里仍有一处不能安顿,有一处在艾怜着自己。

  最怕是一个午觉睡到黄昏,寝室里不知几时早已阒无一人了,夕阳懒懒怠怠地透进窗帘,跌落地上,一个人愣在床头,似是失落了什么,寻觅着什么,望着餐厅升起的炊烟,与渐渐黑下来的天色,慢慢地分不清了。

  开灯的是旷仔,「你坐在那儿干什么?」他闲闲地问道,但转首间却令人觉得他从未有过的深深的倦怠。「刚睡醒。」我揉揉眼睛好适应灯光,他倒又揿熄了台灯,自顾自钻进棉被里了。一会儿小罗进来,又开了灯,进进出出一番,寝室里才逐渐又热闹起来。

  旷仔的鼾声很大,小罗却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们,要每个人筹出五百块,旷仔出了事情,什么事情你们别问。

  五百就五百吧,还什么好说的,事后偷偷地问小罗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笑笑说:「女人出了问题。」

  女生,女孩,女子,女人?

  这一惊觉,我已经大三了。

  然而我懂得什么女人?施妤,我从不晓得把她归到哪一类,可爱的女孩?单纯的女生?陌生的女子?淹没人的女人?她是不接受分类法的。难得再在校园里碰见她。仅有的一次,下雨天,她骑着脚踏车,我骑着脚踏车,远远地就感觉是她来了,打着伞,踏着泥,慢慢地,两人都不急,她该想:小朋友,你也大三了么?淅沥淅沥,海棠花的小背心轻轻巅着,来了!两车错身而过,水漥中闪过海棠花的浮光掠影,我头也没抬,单想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

  真的,说不尽,大三大四了校园里什么角落没走过?依然是深爱着的,但是哪里就一定要走到呢?那仅有的一次,尽够了!

  人生的春天,在大学;大学的秋天,在大三。我们笑谓这是春里的秋。明如镜,凉如水,我们一块儿看旷仔去!

  他倒不是转学,我们看见他时,他正从餐厅下来,站在排头,喊着:雄壮、威武、严肃、刚直……真是为我们的朋友骄傲,那样挺,那样庄严和平地望向前方。他哪里是被开除的?

  我听他说:该念书时就好好念书。想起他过人的精力就忍不住要落泪。但我也不再落泪了,这秋天毕竟只是春天里的呀,我现在哪儿还不懂得旷仔,不懂得施妤,而秋天的工作是把这不懂得放到三更灯火泛黄的书页上。

  属于我的大三,对于闯入的人和事,是会惊心的;而大一,却总有那么多的好奇与愁情。广播找我,当我冲下四楼,就知道又是我那分配到的小学妹来了。

  在她给自己编织的烦恼中,我有点儿烦。但在少者怀之的心境里,却又有点儿羞赧自己。唉,梁念川哪!你怎么就这样老迈不堪了呢?又这样龌龊地以为人家就必定对你如何了呢?

  在文学院的顶层,平躺着面对繁星,小鬼偏爱仰起脖子,滚到那头滚回这头,说看见了月亮在五线谱上蹦跳。在未装电灯的新图书馆中,又硬要捉迷藏,轻轻地快乐地唱:铜铃响叮当,铃铃!瞎子快听清;铜铃响叮当,铃铃!瞎子快听清;铜铃在哪里响叮当,瞎子快快听分明。一再地,细碎地铃铃!施妤呀施妤!我怎么也抓不到她;她笑骂着:「你好笨哦!」帮我解下手帕时,她也怔住了,「学长,你哭了?」我恍惚了,圆顶之外夜空中无数平平凡凡眨着眼睛的小星星哪,我却凝神于似真似幻游戏人间的月光,久久;我轻吻了她。

  我该是什么呢?一个貌似忠厚的好学长?还在欺骗着自己,与她。我搀着小女孩,下了楼梯;犹犹豫豫的告诉她:「小鬼,我们刚刚不算好么?」「为什么?」她站在馆前的平台上疑惑了,星辰在她背后无尽地展延着;我看了看它,还在云堆里出没,沿着鱼池旁新辟的路,我殷殷告诉她:「因为我一直把妳当作我妹妹,我要自己像个大哥哥一样,爱护妳、宠妳……」但她一径闭紧倔强的小嘴。我说:「将来一定会有一个好男生,和妳一样大的,会爱妳。」她痴痴怔住了。才闪起不解的泪光,已经拔腿跑开了。我该追上去的,我追了,它也追来了。我知道前面的她在哭,但难道我就不该为我的初吻而哭。月光散了一地,撒得太零乱,这夜,我始终没追上她。第二天傍晚,我去找她,她竟不见。

  第三天,仍然一样,我知道自己无法爱她,但,她还那么小。我无法释然。

  直到学期快结束了,存着侥幸,我再去女舍广播找这位小学妹一次。谁料得到,她已经不小了,她静静听着我藏首藏尾的自说自话,我真是恨,抱歉了这么久,心还是无法平下来劝她,更何况,她也许早就好了,我又何必如此呢?她浅笑着把下巴凑凑黑龙江的呢喃,说:「黑龙江,它真是个陷阱。」

  「什么意思?」我问。

  「它会诱骗人把心里的真话泄漏出来,一泻千里!」笑着的的小鬼,什么时候这样会闪烁了?

  临走,我伸出手说:「我们还是跟从前一样,哥哥、妹妹。」她爽快地也伸出手,紧紧地握了良久,约好星期六一块儿去帮她的花生浇水。「一大片唷!」她说。

  这夜,躺在床上,奇异地有些亢奋,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数着他们的鼾息,听收音机里小声地透露从明天起到廿六号将会有寒流;廿六号?那星期六不也有分了?我探下头,却对着他们叫道:「你们这些王八蛋,我真是爱你们!」

  「神经病!」又是谁?哈哈,神经病。哈哈哈。

  天冷,手脚总是不听使唤。冬风吹得人脸红脖子酸,深夜的窗子没关妥,呼啸得很凄切。我起来关紧它,却不见月亮。顺便听听寒冬的心籁,便也想透了,反正在那儿,看得见与看不见,它总在那儿。

  我欲无言,在这深深的冬里,两人提着水桶在满天晚霞中跑过臙脂树下,赤脚踏着冻得发白的泥地。小鬼的畦开得很好,弯腰提一桶田沟里的污水时,她说:「半年的心血呢!」我望着她提水的背影,想起半年前头发没长长时的她,竟是怪怪的感觉。一桶,又一桶地提,摇摇晃晃,但是脚底是扎实的。浇完了,两人坐在埂上,她闲闲地拔草,我想我的施妤,阿敏,旷仔,不知怎么就掉下泪来。

  她拍拍泥尘说,洗脚去吧。竟像没看到我的泪痕,我纳闷着,两人往沟边走去。满满地为她浇了一整桶,浇去黄泥,露出冻红的脚掌,「好过瘾哦!」她说。田里的夕阳忽然已经不是大一那个散步时赞叹的夕阳了,我知道,它的温煦覆载了这整个的沉重的冬日大地。我看着她等待着什么的面容;一桶水浇到我的脚上,脚是冻的,水却是暖暖的。从花生、稻浪、玉黍蜀上头望过去,望过那片障人的红霞,看见了那浑朴的日头。盯着她,我想我该告诉她「小鬼,我爱妳」了。

  我说:「小鬼,……我爱上妳了。」

  她笑了笑,赧赧地笑,「我知道。」然后,又哭了。

  我讶道:「妳怎么知道?妳怎么就知道了?」一面轻晃着带泪的她。

  「从这片土地;有了时间,我种的花生会不长么?」卷裤管的她,深情地。

  「什么时候……」我脱出口,一剎时想起我的羞赧,我的半年来的自责,我的哥哥对妹妹,我黑龙江的自言自语和她的笑,还有我或许有些许可爱的龌龊,这厉害的善于等待的小鬼,死在她手里。啊,我欲无言!

  此后大四。

  她的温顺的让着我,她的小蛮女的跋扈,小别扭,呕气,破涕为笑,不可言说的醋劲儿。黑龙江的水如斯不息。

  那时,我们已经搬出男生宿舍,除了上课,哥儿们间也难得见面,过往的一切彷佛都远了,但碰上时,仍然谈的施妤,听说还在游戏人间;她就不想定下来吗?就那样不带一丝感情地游戏着吗?我们知道的永远不是全部的施妤,我有我的施妤,你有你的,就是小罗也不妨刻薄地把她当作无由渲泄的少年精力的发抒对象。施妤秘密地还在我们之间无尽地流着,一如往昔,乃至亘古。

  然而,你若认为我有丝毫亏欠于对我们小鬼的爱,你可错了!那将是我安适的归属,毕生的沉醉,宠爱与被宠,我深知如此。为我找袜子的,是她,为我生儿育女的,也是。

  而,为我传延血统的是她,生我的碰巧却不是。然则,又岂是我那无限苦心的母亲?

  预官考完了毕业,倥倥偬偬之间,了不知真抓住了什么。校园的一切,疏远了,淡然了,甚至,忘失了,当我不复当年记忆时。又然而,从那头走到这头,昂然已站在这日光底下的,真真切切的,哭过与笑过,确确实实的,却也不复是当年那个弱稚的我了。

  人人领到毕业证书后,飘蓬的飘蓬,着根的着根,片刻不容耽留。海外的大学也即将开始新学期,因为我是第二梯次才要入营的,小罗硬拖了我陪他回学校去补办一份英文成绩单。

  也许是还在暑假中,16路显得异样的空阔,稀稀疏疏的只有几个乘客。车掌的哨子吹得急,彷佛一不留心就要把转弯的车吹翻了。乘客上上下下,我们一径痴望着窗外。

  这时,看见她了。一样的车子,一样的小罗,一样痴张着大嘴,一切宛如第一次见她时的昨日光景……

  似乎我们一上车她就已经在那里了,又似乎现在也还不在。是她吗?

  侧影显得清瘦了些,莫非离别后受了什么苦楚?仍然在微微张翕着唇齿,但,又似乎和平了些。

  「不是她啦--」小罗泄了气。不是吗?我端详着他那驯良的鬓发,依旧轻贴在白皙的腮颊上。

  「是啦!」

  他又坐正了起来,「是吗?」

  像是不再那么自恃什么了,或是收敛起什么了。

  「我敢打赌不是!」

  「是你怎么办?!」

  我们轻声地争论着,疑惑着,清瘦了,安详了,人还是那个人吗?那个小背心的女孩,放任的,无禁忌的。

  争论在断续地进行着,思绪在飘在飞在川流,清清新新的空气、哎!施妤!阿敏、旷仔、阿渊、瘦鬼;还有你,小罗!

  「下车了。」他忽然也惊醒了似地,轻轻推了我一把。

  可不是吗?下了车阶的款款背影,和这久违的母校。

  小罗三步两脚地跳下车,我慌慌张张也蹬了下去。还没站稳,天!那款款的背影!小罗转过身一个飞快的直拳已经伸到我眼前了--

  「滚你妈的施妤!」

  我安详地闭上眼睛,带着微笑,为我的遐想,我的羞赧,我的施妤,静静地接受这一拳的震撼。我永远是她美丽的腹中的胎儿。



 
 
本页版权归作者paraselene所有
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