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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爱情无关

 

  她从浴室走出来,也不管皮肤上还凝着水珠,就这样靠在了床上。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家里的长途,接电话的是妈妈,她像一个小孩一样对妈妈傻傻地笑着:"呵呵,妈!是我,俊轶。家里都好吧?嗯,我很好。明天的火车,当天就到南京……知道啦,我一路会小心的!……我不会再跑了,发誓,南京是最后一站!……好了好了,收线了!"好不容易哄得妈妈找不出担心她的话才收了线。

  她把自己重重地摔到床上,心里麻木得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伤心。南京真地是最后一站?她不知道,更不知道将来何去何从,她只知道自己更像是一个被流放的孩子,一旦上路就无法停歇,从这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无法预知将来。

  她花了一天的功夫将这租来的房子打扫干净,地板光亮可鉴,找不着一根头发,水池浴缸也洗得洁白如新,散发着清香。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干,为了这间还住最后一晚的租赁房。客厅的桌上放着八百元钱,是付给房东这个月的电话房租费,行李箱就放在门口。

  她拉过毛巾被裹往赤裸的自己,宽大的床使她显得太过瘦小。床边是她明天要穿的衣服,宽大的牛仔裤在她最近体重骤减后肥得不像话,竟变成了吊胯露脐的款式,纯棉的小T恤让感觉自由自在,是浓得化不开的暗红色,她应该漂漂亮亮地开始新的旅程,她想。这一天的疲劳对她的睡眠应该起作用的吧,她祈求今晚别再失眠,但思绪又再一次失控,三个星期以前的事一点一点地浮现在了眼前……

  她紧紧地握着电话,犹如抓住救命稻草,对电话另一端的男人说:"吴,我很害怕!"药物对她起了作用,下身隐隐地疼痛,有着淡红的血迹。她向医生隐瞒着还在发烧的事实,虽然这样做是极危险的,但时间不允许她的拖延,请病假意味着将要失去半个月的生活费,她负不起这样的损失,只好把一切都安排在周未。

  一个多星期高烧耗尽了她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积蓄,这让她非常地痛恨自己,她觉得穷人真的是没有权力生病的,发生的意外更让她措手不及。为了能有足够的钱拿到药,她不顾老板的脸色出差去了无锡,很简单,因为只有这样才能问公司借到钱。

  她记得在回上海的火车上,坐在了一个中年妇女的身边,女人碰到她的皮肤后问她:"外面很热吗?"她看着她温和的笑脸,想像着她在家里对着丈夫和孩子时也应该是这样的笑脸,她觉得有一种危险的温暖,会让她意志软弱。"不热,我正在发高烧,嗯,你最好和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她有些恶做剧,女人果然反应强烈,快速地弹起坐到了别的位子上,她张大嘴摆出笑脸,胸口却是撕裂般的疼痛。

  她用出差截留部分的费用做妇检、买药。看也不看医生鄙视恶毒的眼光,也对医生的手下无情的妇检表示麻木不仁。

  "息隐",暧昧阴涩的药物名称,用毫不留情的杀伤力再建她清白之身的假像,她捂着腹部一遍又一遍地对注定不能来到这个世界的小生命说宝贝很报歉。

  钱包里有25元钱,这是她的全部现金财产。虽然她穷得一无所有,但她还是以这种惯有的专用词汇来总结自己的所属,每次她也会自嘲地对自己说:你的固定资产又有多少呢?无非是一只略为名贵的表和一只手机而已了。

  她意识到自己将受到体质极度虚弱和贫穷的双重夹击,无奈之下只能是向这个孩子的父亲――其实和她并无多大关系的男人求助了。"怕什么?"这是这个男人的回答,冷漠的语气让俊轶愣了好久,怀疑是拨错了电话号码,她觉得自己不识趣到了极点,坚持而又坚难地向他述说着自己的境况,同时也听着他不耐烦的呼吸声。她压抑着怒火,只想能得到他的帮助,可她分明看到自己在摇尾乞怜,尊严向她道再见。

  电话在他说晚点给你打过来后被他决然挂断。"可是,吴……"接着俊轶听到电话的盲音,好久不懂得把话筒放下来。她浑身颤抖,没有眼泪。

  他不会打电话来的,她知道。

  他从来就是这样,从他们认识开始,所有的交往规则都由他决定。从最初电梯里的偶然相遇到相识……

  俊轶神情疲惫地走进电梯,下班后的她像一条缺水的鱼,只剩下张着嘴费力呼吸的力气。这时她看到他。他的眼睛在眼镜后发出散淡的光,温情而淡漠。"你好!"他向她点头说道,低沉沙哑的男低音,有一种催眠的作用,能让她沉迷。她强打精神礼貌地微笑道:"你好!"然后她靠在电梯的墙壁上不再言语。她觉察出他看她的眼光,她无处可躲,莫明有一种羞耻感,但并不讨厌。因为他有着她喜欢的平头,特别是他这样的年轻男人留的平头,架着眼镜可却不显文弱。她想她应该有一个这样的男朋友。但只是想想而已。出走电梯他们将各自继续自己的生活。这是他们的第一次碰面,在她波澜不惊、前途无望的日子里。

  上海的交通绝对是一个灾难,上班去的公交车里闷热难挡、空气混浊,身边的老太太神色紧张,拿着包在方寸间神经质地辗转腾挪,臀部不停地碰撞着她的腿,非常霸道。这老太太的一番折腾让俊轶突然万念俱灰,只想生命早早终结。她想她实在是一个太普通的女子,普通得只能过这种到不了头的生活。而她竟对未来没有期待,工作只是一个不得已的必须。

  上班时老板脸色不佳,写惯了精练文件的她在写方案时也用了最少的字。老板对她劈头盖脸吼过来,而她没有一点反应,继续手头的工作,何时练就了这一套荣辱不惊的功夫?她心中暗笑。她的一个女同事为此显得非常开心并对她表现出极大的热情进行安抚,一直到下班走进电梯还粘在身傍。她又看到了他,他们礼貌地相互点头。

  "你们认识?"女同事问道。

  "不认识。"俊轶马上辩明真相。

  "你们这层楼好像全是信息产业公司?"他问。

  "是啊,我们公司是做服务器的。"女同事抢着答道。

  "哦?"他看着俊轶,表现出一种极大的兴趣。俊轶对他笑笑,没有说话。

  "你给他一张名片嘛!""没带。""你带了,我刚看见你放了一些在包里。"女同事居心叵测地制造事端。

  "对不起,我忘了!"俊轶笑着掩饰说谎后的尴尬,拿出名片双手递给他。

  "这么年轻就是运营经理?余小姐好厉害!"他看着名片笑着说。

  "我们公司的员工个个都有经理头衔!"俊轶笑道。

  "原谅她的嘴咄吧,我们可是一家大公司哦!"女同事讨好地笑着对他说道。俊轶似笑非笑地看着女同事尽心地表现着自己,她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每次见到男人表现欲望都如此强烈。

  "可我觉得你们余小姐是个很幽默的人!"他替她回敬道。

  "她是我们公司最时髦漂亮的小姐了!"女同事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为自己打圆场。俊轶心里大笑起来,为这个不认识的男人,同事有必要这样费力讨好吗?俊轶强忍着笑,但心里的小动作没能躲过他的注视。这次她也大胆地迎着他的目光看着他,有点挑衅的味道。

  "看得出来!"他笑着盯着她的眼睛。

  "伊可是外地人,看得出伐?"女同事力挽狂澜要吸引他的注意力,用上海话又说道。

  "我也是外地人,不过像你这么热心的上海小姐倒还真不多见!"他调侃道。

  "既然都是异乡客,不如今晚我请你吃饭吧?"走出电梯,他小心翼翼地向她征询。

  她奇怪地看着他:"我们认识吗?"但她马上又怪自己太无礼,他必竟此时帮着她说话,而且他说话的声音是这么的好听。

  "哦,我姓吴,吴杰,杰出的杰。对不起,忘了介绍自己!""你们刚认识就……?"女同事有点着急。

  "吴先生请我是我的荣幸,我当然不会拒绝!"她觉得同事的脸色很有意思。

  "我先走了!"同事逃之夭夭。

  "再见!"俊轶见同事走远后,未等他反应过来急忙走掉。

  她有点怕这个男人,没有原因。

  刚到公司,女同事就大声问昨天的晚饭吃得如何,老板也笑着问,是啊,怎么样?看来全公司是都知道这事了,俊轶心里非常厌烦,嘴里说没什么,一顿饭嘛。女同事得意地笑说:我说嘛,刚认识他也不会带你吃什么好东西。俊轶非常讨厌同事的这种势利,笑笑:是啊,只不过贵都饭店济洲岛的韩国料理而已!她也不敢乱说,但韩国料理她是吃过的,想同事若还不闭嘴,她也可以应对。她并不理会同事带着复杂的表情央央地走开,松了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这时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好听的男低音。是他打来的。他说:"我真要谢谢你的同事,若不是她我想我没办法认识你了!""要我代你转达对她的谢意吗?""你总是这样拒人千里之外吗?"他接着说:"下午能提早走吗?""你知道我下班时间的!""早点好吗?四点在楼下等你!"她犹豫着,他接着道:"今天是周未,我们都应放松一下自己,还有,我没时间等你考虑,晚上请你吃饭,就这样,四点见!"他挂断了电话,在她找到回绝的理由之前。

  外出办事回到写字楼下已快四点半了,她看见他坐在大堂里,神定气闲的样子,灰青色的Valentino衬衣被他穿得内敛而随意。他的手机响了,开始埋头在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翻找,找到一个,不是,扔进出,又翻出一只WAP的手机接了,还不忘不远处站着的她,不时对她笑笑。他的笑很温柔很好看,她想。她欣赏着他随意的样子,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可爱的男子。他收了线。

  "你迟到了,小姐!这样不好!"他虽然脸上带笑,可批评的辞令并不留情。

  "SORRY,我在工作时间内只做与工作相关的事情,你并没有问我今天的计划安排。"她换上工作时特有的严肃表情答道。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我等急了,害怕你不来呢!走吧,咱们!"他不由分说,轻轻拉着她的手走出写字楼。她心里一阵悸动,有多久没有男孩子碰过我了?她想,这种悸动的感觉犹如隔世。她贪念他的接触,不想抗拒……

  你等等我,别走开!他松开手对她说,消失在写字楼的拐角处。

  一辆白色的桑塔那冲向她,在她面前停了下来,她本能地让开,好让车上的人下来。车门打开,"上车吧!"他冲她大声说道。

  "不好吧,你们公司不用车了吗?""不会,公司的人不会对我用自己的车有意见的!"她不动声色地上了车,心里咒道:"见鬼,撞上了一个小业主!""不要问我去哪里,跟着我就是了,好吗?"他对她说。温柔的命令。

  "想听什么歌?"他问。

  "黄大炜。"他认真地探究着看她,然后笑道:"车里也只有他的歌。""那你还问我什么?""万一你喜欢听靡靡之音呢?我可能会有点失望的!""这有什么,有时靡靡之音我也爱的,不过在车上听黄大炜没错的!"他欣赏地点点头,脸上是她无法抗拒的微笑。

  "BOSS?不错,可我觉得阿玛尼更合你!"她对他说。她不太用香水,却对香水极讲究。

  "这只能是你帮我打理了,这方面听你的不会有错,我想。"他对她的品位不表示怀疑,她看得出。她没回应,却默默地品着他刚才的话语。

  他们不再说话,车里飘荡着黄大炜激越伤感的音乐。车开进了宝山区,很快过了吴淞口,过不多久他们来到了长江的入海口。

  "对面是崇明岛,去过吗?"他停下车,问她。

  "去过!"江面是如此的宽阔,水也不像她家乡的长江水那样混浊,同是一江之水,奇怪在不同的地段竟有如此大的区别。夕阳在江面上撒下一片金红色的光芒,非常壮观。她郁闷的心情豁然开朗。但随即又陷入思乡的情结与回忆里,面对凄艳的景色有想哭的冲动。她忍住泪水,眼里是清亮一片。

  他由着她独感伤,轻轻打开车窗点了一支烟,脸上也透出一丝倦意和悲伤的神情。此时的他们更像是除去了外壳毫无攻击力的小动物,静静地舔着各自的伤口。他们沉溺在各自的思绪里,没有言语,不需要安慰……

  天色渐渐暗下来,太阳只有一个小小的边缘还挣扎在江面上。黄大炜还再要求回到1944年的上海,他们呆在江边不知不觉三个多钟头。

  "谢谢你!"她由衷地对他说。这是一个懂得沉默的男人,沉默有时比言语有着更不可抗拒的力量。

  "我自己也想看呢!"他笑笑,轻轻地揉了揉她的长发。他看着她,"你看夕阳的样子很美!"说着扳过她的头,吻了吻她的额。她闭着眼睛没的反对他的动作,他的唇很柔软。温柔的潮水浸漫着她。睁开眼睛他正对她笑。她脸一下子红了,为自己的沉迷与反应迟钝。

  他发动汽车,返回到市区。

  宝山区宽阔的马路上还能见得着不少行驶着的拖拉机。他们车面的拖拉机速度很快,迎面的风扬起站在车上那个农村女人的裙子,无遮无拦地露出里面的花布裤衩,效果很是惊艳。而女人竟毫无知觉,一路高昴着头看着路边的风景。车与拖拉机的距离太近了,这一切尽收他们眼底,她听见他尴尬的清着嗓子,她也非常地不好意思。

  "玛丽莲。梦露的裙子。"她说,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这个鬼丫头!"他揪揪她的鼻子大笑起来。

  "请原谅!""是啊,原谅人家吧,好不容易进一次城呢!""我是说请原谅我的刻薄。"她说。

  他摸摸她的头,笑道:"我今晚会有很好的食欲!""我也是!"

  "吃完饭后的节目由我来安排好吗?"他夹给她许多的生鱼片。温柔的命令。

  "嗯!"她头也不抬,尽心攻克着沾了很多芥末的生鱼片,辛辣的味道让她有一种被窒息的快感。

  "你喜欢追求刺激。"他说,肯定的语气。

  "嗯。"她不去体会这句话里的含义,只是食物面前表现出极大的虔诚。

  这不是一个聊天的好地方,日本料理店里闹哄哄的音乐,吵杂的人声,服务员大声的问候,给他们创造的仅仅是个进食的环境。但她彻底放松下来,脸上随和的笑容,不经大脑的言语,快速地喝着啤酒。他吃得不多,他体会到她的放松,静静看着她的笑越来越像个纯真的孩子。他的笑容依旧温柔。

  这天晚上他们在淮海路、陕西路上连续泡了好几个吧。他频频地与她碰着酒瓶,他喝得很快,她也是。

  "我可能喜欢你了!"他拉着她的手说。

  微醉的她想仔细将他的眼神看个清楚,但是她无法穿透他眼里无尽温柔的潮水后的冰凉。这是危险的!这句话从她脑子里飞快划过。他再一次将酒瓶与她的酒瓶相碰。

  从第四个酒吧出来,她只能扶着墙角前行。他上来扶她,被她倔犟地挣开。他用力搂着她的肩,"听话,我们回去!"他把她塞进车里。

  她听到房门关上声音,习惯性地踢掉脚上黑色的丝绒凉鞋。他在后面开了灯,她看看房间后转身在地上找起着凉鞋,嘴里嘟喃着:"这不是我的住处……"他拉起她,一把将她推到墙边。她的脸红得像山里的野蔷薇。

  "你答应今晚的节目由我来安排的。"他握着她的两只手,嘴唇堵住了她的唇。他的唇很软,软得可以融化所有,她想被他一直这样吻着。身体禁不住向下滑落,他拉直她,开始动手除去她身上的衣物,她阻拦的手被他反扳到身后。"听话,让我好好抱抱你!"她确实很听话,他把她抱上床。她的身体像花一样向他开放。此实他们明白彼此的需要,她在他的温柔里弄丢了自己由他捡了去……

  醒来的时候她先是见到他厚实的胸,然后抬头看见他像婴儿一样睡着的模样,他的手臂紧紧地环绕着她,她不敢乱动,头很痛,可她觉得很幸福很安全。她真希望永远不要醒来,白天不要到来,她愿意一直这样睡在他的怀里,很女人的样子,而不是像个婴儿一样独自卷曲在一张大床上,也不怕晚上再做恶梦。她在他怀里吃吃地笑着。他跟着醒了,他吻着她。

  "你的嘴唇好软!"她说。

  他笑笑,猛然扳过她的身体从后面爱她。她在他的身体下面扭动着,迎合着他。她要他和她一样的快乐,她要他知道她此时很快乐。

  过后他说,你知道你很性感吗?有人说过你很性感吗?

  没有。她回答。

  你张着嘴的样子特别性感,第一次在电梯里见到你时就有想吻你的冲动。他说。

  过后很久,俊轶曾在镜子里审视他形容她张着嘴的样子。厚厚的嘴唇张开来简直就是一幅无知的傻模样,性感?她嘲笑,还不如说胸大无脑更贴切。

  这时她看清了房里公式化的陈设。这里好像不是你的住所?她问。

  酒店。我从不带女人回家。

  好习惯。她说。心里紧了一下。

  安全期危险期?他问。你要小心,不要给我们自已找麻烦,记住!

  放心,我对单身妈妈的身份不感兴趣。她开始感觉到自己加入了他的成人游戏里,他在提醒她遵守游戏规则。

  她钻进浴室,理智开始正常起来。你要清醒一点,俊轶,她对自己说。这个游戏你玩不起的……

  她提醒自己不要沉迷下去。但她忍不住打电话给他。他多半说正忙着,或者是正开车,过会给她打过来。但没有。

  她不睡觉,在屋子里光着脚走来走去,心里空空地,无望地等着他的电话。她的烟抽得越来越凶,喝酒也不加节制。她发现在等他电话时很寂寞,心脏悬在空中。逐渐她不再打电话给他。主动权交给他,她只要心里空虚的自由。

  他带着她在上海周边的城市晃荡,杭州、苏州,或者是无锡。

  这一次他带她到了南京。他在早上她还没出门上班前给她打电话。

  "今晚一起吃饭!""然后呢?"睡意未消的她带头挑衅。

  "什么然后?"他在控制情绪,这让她兴奋。

  "不去!""为什么?""吃过饭后又是老节目是吗?"她叫,他沉默。"我来例假了,就这样。"他沉默了一会说道:"你怎么这样,你知道这周未我要约你的!""是啊!我知道,可我的子宫可不受你的限制!"她非常粗野地回敬他。

  他沉默,她听着自己心脏不安的跳动。最后他说:"下班后我来接你。"就收了线。

  他把车一路开到南京,俩人都没有说话,车里R&B音乐的节奏撞击着她的神经,让她恍恍不安。

  略带忧伤气息的南京在她眼里显得过份安静,她很喜欢。如果在这样一个城市骑着自行车上班、下班,下班后采购一篮子的菜再带着孩子回家,车轮压过梧桐落下的叶子,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样的生活应该也很不错。她胡乱地想。

  他们在餐厅里吃南京的特产,盐水鸭。这东西咸得她一愣一愣的。"我要是在家做饭决不会做这个给老公吃!"她笑。

  "想结婚呢?"他笑着问她。"不过你的确不小了,也该结了!""现在的老公很难娶的!""娶?"他笑笑,不再接她的话,他对此话题不感兴趣。

  他把车开到紫金山顶,她盘坐到车头上。山下灯光闪烁,一瞰无余的景色显得美丽忧伤,像是等待她太久了,许多的言语化做无声的悄然,由着她细细打量。夏天的山风凉爽轻柔,她的心情也随着风在山顶转悠,轻飘飘地。她孩子一样的小手快乐地碰触他的寸头,一下一下。"呵呵,疼!"她轻笑,仍不停手。手心里麻麻微痛和丝丝快乐感觉与她对吴杰情感相当吻合。她隐瞒自己无力抽身的不安,她也要他给的温存,或多或少,她需要。他静静地抽完一只烟,扔在脚下捻熄,这才把她的手捉在手心里用力的揉着。"今天才知道你脾气不小呢!"她皱着眉忍受着他给予的疼痛,望着山下灯光的边缘看不见的地方问:"那边是长江吗?""不知道,这个方向看不见吧。你不是要以山水为证说喜欢上我了吧?""我爱你!"她盯着刚才的方向并不看他。

  "你爱我?!"他把她的手捏得更紧了,原本温柔的声音里竟充满了被灼伤的痛。她惊讶地看着他,忘了手的疼。"你打算爱我多久,嗯?""不知道!现在我是爱的。"她被他眼里跳动的冰冷火焰逼得低下头,像做错了什么。

  也许她真地做错了。

  他把她从车头上抱下。"走吧,上车。"他把车开上高速公路,连夜返回上海。她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车速越来越快,她有点害怕,但马上就沉浸在速度带来的快感里。他察觉到她的紧张兴奋,脸上划过一丝嘲笑。

  回到上海已是零晨时分。他的车无声地滑到一幢住宅楼下。"我租的的住处,上来吧。"她随着他进到他不大的房子,收拾的很干静,窗帘、沙发、床褥全是白色的,只有简易衣橱泄露出外来的他最终做出的小小妥协,花瓶与其他装饰品全是金属或钢化玻璃的,发着冷冷的光,在她的心里投下阴影。他与她的房间布置得太相似了,装饰物中没有柔和娇嫩的东西,她想他们的本质也可能极为相似的冷酷无情。

  "可以在你这里洗澡吗?""去吧,里面的东西随便用。""谢谢!"她躲进他的洗手间,算算近十几个钟头没有洗澡,更奇怪是她的紧张不安。

  从洗手间里出来,她见他正把玩着她的手表。他嘲笑地看着她,读出手表后的刻字:"天长地久。这表一定还有一块,有什么故事呢?"她心里一阵痛:"你不会感兴趣的。""说说看呢?""没什么好说的,曾经以为的幸福到头来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哦?可你也说了你爱我!"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她坐的这边,站在她面前逼视着她。

  她心里一阵恐惧,站起身说:"我想回去!我……"他将她按倒在沙发上,不管她的挣扎,疯狂地除下她的衣服,他扯下她的内裤提着她的双腿拖向自己,狠狠地说道:"你骗我,你根本没来月经!嗯?"她想争辩,可是被自己的一声尖叫给代替了,他进入她的身体,残忍暴戾。她疼出一身冷汗。接着他蹬开茶几把她放到地上,茶几下的这块地板竟是水磨石铺就的,仅仅只是这一部分地板,非常地粗糙。她明白他是顾意的,他要怎么对付她?她害怕起来。她感觉自己像是再度轮陷的巴比伦,已经是一贫如洗,而他还是要侵入,不为收刮,只为捣毁,她的爱是他的通行证。而她想的是要建造。他们的目标是如此的一不至,使得他们成了真正的敌人。

  他用力地按着她的双肩,猛烈地对她进行攻击,她神智开始有点模糊,背部受力的地方灼热疼痛,他的手有力地从灼热的背部揉过,一下一下,貌似温柔的残忍,她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滑,没有声音,她放弃自己由着身体在他的折磨下沉入冰冷的湖底。

  醒来时外面正阳光炙烈,他们睡在他白色的床上,非常安静。她看他睡得像个孩子,脸上是这么的纯真,这与昨天晚上的那个男人是同一人吗?她一阵颤抖,快速从床上轻轻爬起,只觉得全身像被拆分过一次,酸痛不已。她不想吵醒他,轻轻地走进洗手间。水从身上掠过,她再次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背上和膝盖上都有磨破的伤口。"会好的,伤总会好的!"她对自己说。她用毛巾轻轻擦试着伤口,大口的吸气,要把眼泪锁在眼眶里,可倒流入身体的眼泪竟似浓烈的硫酸灼伤她的心脏,使她好久不能动弹。她看着镜中空虚苍白的自己,想这一切是应该结束了。

  她从包里拿出给他买的阿玛尼香水放在茶几上,15ml装的,同样耗去她半个月的开销。他睡得很安静,呼吸轻柔均匀。不管你以前受过什么伤,你已转嫁到我的头上了,所以,再见,我曾爱的人!她心里说着这些话,同时拉开房门,走出去。将一切关在了身后……

  35天后。

  回到住处她直冲洗手间。手有些发抖,但总算把验孕纸给拆开了,她盯着小纸片的结果,两条红线。她一下子跌坐在了马桶盖上。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也想不通月经还未结束发生的事还能让她怀孕,原来安全期也并不安全。她坐在马桶上,身上不知何时被细密的汗珠浸透。她从包里找出烟点燃吸了两口,想到自己肚子里已有小孩了,又赶紧把烟给熄掉了。也不知坐了多久,冲了一个冷水澡后她昏昏地睡下,当夜就发起了高烧。

  她最终没能等到他的支助,虽然他说要汇钱到她的卡里。她有25元钱。

  有生命要终结,而我需要营养,很多很多的营养,她想。

  周未下班后她到便利店采购,可供两天食用的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真希望世界上从来不曾有这样的食物,她嘀咕着。一袋方片面包,最能填充肠胃了。一小瓶鲜奶,很奢侈,可身体需要。选购卫生巾时她有些犯晕,用惯了o.b棉条,竟不知卫生巾在这几年出了这么多花样,她选了较为便宜的一种。收银员找回她4角钱。

  周六。快到中午时,腹部一阵剧痛,一股热流冲了下来。她不敢多看这个还没成形就已死亡的一小团肉。房间里弥满着罪恶的血腥味。你是个杀手!她咒骂自己。躺回床上,用棉被裹着肚子忍受着疼痛一阵阵来袭,她认为这是罪有应得。窗前的矮柜上摆放着两个星期前买回的康乃馨,习惯插白色鲜花的这次却鬼使神差的选择了殷红色,此刻更像是她自己一手制造的阴谋,夹杂着浓浓的血腥味刺激着她的感观。她闭上眼睛,虚脱后的轻松迫使得她不再想太多的问题。

  饿醒时天色已暗。拉开冰箱门,扑面而来的冷气竟让穿着长袖长裤睡衣的她一哆嗦。她在冰箱里收寻,不管多不甘心,也只剩下方便面和方包了,牛奶被她过早的消耗。她拿出方包,冲了一杯白糖水,白糖水喷出的热气让她不再哆嗦。吃方包时她想起他曾说起过方包于他简直是不能入口,他只吃抹上黄油的法国长棍面包。她摇头,要赶走那无孔不入折磨她的思想。白糖水难喝得超乎她的想像,这至纯的饮料让她头皮发麻,看来习惯了碳酸饮料的复杂成份后对简单的东西就难以接受了,感情大抵也是如此吧。

  再醒来是星期天的上午。睁开眼她觉得又饥饿又疲惫。夜里她一度以为自己为因流血过多而丢了性命,卫生巾几近用完,大量的失血让她感到晕眩。她可以用麻木要来对抗现实的残酷,却无法去阻止梦境中失去身体一部分的伤痛,任她如何追赶,粉嫩的婴孩还是离她而去,他飘走得太快,她无能为力。

  煮好方便面,委实没有食欲。她逼着自己吃了一些,就着面汤服下退烧药和消炎片又躺回床上。再次饿醒时发现饥饿提早来报道了,这会吃下最后的食物晚上怎么办?她无助地想。但饿得难受,最终还是将方便面和火腿肠煮了,等端到了面前时她觉得这面条无论是气味还是形状没有一样不让她恶心的。几经努力她还是没能将面条送进嘴,她气极败坏地将面全部送进马桶,这才止住了恶心感觉。

  重新躺回床上,她希望能一觉睡到明天早上。

  她觉得好冷,虽然是酷暑季节,她穿着长衫,盖着棉被,可还是缩成一团……她觉得身体非常地沉重,她想从冰冷的水底泅上来,却止不住往下沉,水深处冰冷黑暗,让她好生恐惧。

  身体又突然变轻了,轻得没有一点重量,她脱离了身体的约束飘了起来,无聊地在房子上空飘荡,这是住了这么久都没曾碰到过的屋顶呵,现在她能贴着它快速游移。她冷眼看看床上躺着的身体,好像和她没有什么关系,现在她只是没有形状飘荡在屋子里的意识,她非常喜欢现在的这种状态.只是,屋里太冷了些。她飘到窗口,看到天边还有一点艳红的霞彩,那里是太阳的所在吧!那个能让凡·高血脉奔腾的太阳,那个能让向日葵傲然展现金黄色彩的太阳,他正是温暧的源泉啊!如果我飞向太阳我自然就不再会受到寒冷侵袭了……可那片霞彩突然变成了青紫色,像是被冰冻了一般,即便是这样,青紫色的霞彩也转眼不见了,代替他的是深蓝色的夜空,她感到伤心失望。夜空逐渐变得炫烂了。有一颗较远的星星不停地闪呀闪,在向我打招呼?多可爱啊!我或许要离星星近点,向他问个好!然后我可以在渺渺茫茫的太空里做一次畅快的遨游,多么自由啊,这不正是我想要的吗?这应该不难,我只要穿越这层窗纱就可以了。她向后退了一点点,做好了穿越的准备……

  "俊轶,作业还没做完就想出去玩?你明知你学习很差还管不住自己!"是妈妈平和严厉的批评。她赶紧老实地回到原位--她的身体里。可是身体了无生气地一动不动躺在那里,而且又是那么的冷。嘿,你醒醒!不要再睡了。身体没有反应,她再叫,还是这样,她急了,意识到如果身体不醒过来可能意味着永远也醒不了了。她不停的叫,可身体怎么也不肯地弹一下。她多希望这会有人将她推醒啊!可是只有她自己。她在身体里绝望的大哭起来:你答应过春节要回去看爸爸妈妈的,还说要让他们尝尝你做的菜啊,你还对妈妈说在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给妈妈定做一件能突现她高贵典雅的紫色旗袍。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啊?爸爸妈妈都还盼着你回去呢!你起来啊!眼泪流在身体里灼痛了心脏,她终于动了一下。起作用了!她继续唤着:你没事的,起来吧,你只要吃点东西就好了,或者一口热汤你也能好起来呢!她终于睁开眼睛。

  掀开棉被竟是这样的吃力,但终究还是从床上爬起来了。她明白自己非得进食不可,如果还不想死的话。哪怕赊帐也要找到食物。她非常坚定。

  数着盒子里平时积攒下来的一角或五分的硬币,留下两元钱供第二天上班的车费外,还差两角钱才够买一碗内容较为丰富的沙锅炖汤。她想起为了让餐桌平衡在下面垫了好几枚硬币。她推开桌子将硬币取出,这简单的动做让她气喘吁吁全身发抖。

  这是两天来她第一次踏出房门,她扶着楼梯栏杆下了楼,向最近的夜市排档进发。这段路竟是如此的遥远,她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堆里,兜里的硬币叮叮当当地响着,它们真的很重,虽然只是五元钱而已。

  好像走了一个世纪这么久,终于到了桥头,过了这个小水泥桥就是大排档了。她停下来想歇一下。可这一歇却让她闻到自己身上因流冷汗而随之蒸发出的浓烈的西药味,还有血腥味,混合着桥下的臭水,使她的胃一阵抽搐,她蹲在桥头呕吐起来,吐得专心志志涕泪涟涟。直到吐得空无一物还辛苦地干呕着。桥上站着的那个特种职业的女孩厌恶地看着她,然后快速离开。她满不在乎,她认为她们没有什么不同,要说有区别的话,那也是当某个男人为她的晚餐付费后,她就是随晚餐买一送一的那样赠品。而且这个特种职业的女孩可是要比她富有许多啊,虽然从事的交易和桥下的水一样肮脏。

  她抓着桥栏站起来,只觉一阵晕眩,眼前发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感到背上凉嗖嗖,脖子边似乎有冷冷的气息。是死亡吗?他就紧紧地贴在我的身后?她有些恐惧,但更多得是兴奋。你真的是死亡了?你是在和我的灵魂跳舞吗?不然我怎么耳朵里有嗡嗡的风声呢?是你挡住了我的眼睛?不然我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你想让我和你走?不!今天我会拒绝你的要求的,虽然和你走一点也不费力。很简单,我是个年轻的女人,就算要死,也要体面的死去啊!如果我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我一定会先用玫瑰香油泡一个澡,穿上我最漂亮昂贵的裙子,化上美丽的妆,喷上我最爱的香水,然后请你来,让你欣赏我用锋利的刀片切开腕上的血管后喷射在白色的墙面上蔚为壮观的血花,我会慷慨地让你啜饮我温润甜腥的鲜血……但今天我决不会受控于你的,我不能穿着睡衣倒在大街上来结束自己,就算你挡住我的视线,我知道只要我向前走,不停下来,你就会败下阵。

  她有一会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却睁着眼睛先前挪动着步子。她听见有人说话,她的视觉恢复了。

  "小姑娘是不是病了?脸色介白。"这是排档的主人,一个胖乎乎的阿姨用上海话向她发问。

  她不回答,眼睛在摊柜上收寻,"沙锅!"她吓了一跳,两天来第一次说话,声音空洞得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不要火腿肠……换鸡蛋,要快!"她坐下,短短的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得吃鸡蛋才行啊,看你平常不吃,营养怎么够?病了吧?"胖阿姨很心疼的样子。

  沙锅端上来了,比平常的量要多许多,都快溢出盆外了,两个鸡蛋这会简直就是救命灵丹,虽然她平时最讨厌吃的就是这样东西,可这会她不再会拒绝。她手忙脚乱却掰不开筷子。胖阿姨看见了,掰开一双递给她。"慢慢吃,别烫着!"说着阿姨拿起扇子坐在她身后轻轻地给她打扇,她摆手示意不要打扇,任何一点风都让她浑身发抖,即使是她穿得出奇的多。但胖阿姨的细心照顾却让她脆弱无比,她真想扑到阿姨多肉的怀里大哭一场,但她不会这样做。

  眼泪终于放肆地决堤,她背对街面和所有人,没人看得见她无声的哭泣,泪水竟是这样的多,滴落到汤汁里,不一会整碗汤都变得咸涩起来,她分不清这滋味,只是机械地将食物和着泪水一并送进嘴里,她吃得非常的干净,能一片青菜叶也没有放过,同时也吞下了无人知晓的委屈悲伤。她呆坐了一会,感觉有一股热量从胃部渐渐扩散到全身,让她非常踏实安全,等她确信自己的眼睛不再发红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这才站起身来。

  "阿姨,收钱!"她把一大把硬币堆在桌子上。阿姨吃惊:"这么多散钱?你数过啦?""数过了!""你数过我就不数了!"阿姨爽快地用手将这堆硬币全掼进铁盒里。

  "慢慢走哦,小姑娘!"胖阿姨说。

  "再见!"她听见胖阿姨开始和别人猜测她一定是在某个大公司供职,议论起她平时的穿着打扮。可他们那里知道她的贫穷,更不会知道她有多感谢胖阿姨的测隐之心。

  我能活过来了,我过关了,多好!她笑着抬头看看夜空,多美好的星空啊,我真的是没有理由过早的死去,不是吗?我能跨越死亡,我也能从新安排我的一切,我要换工作,我要和过去说再见!

  她再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静静等待体力复原,不动声色地在网上找到新的工作,是在另一个城市,也安排好了在这个城市里的住所。她将手头的工作一件件办妥,以便快速交接。她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平静的外表下头脑竟是这么的灵活,逻辑是这么的清晰,一切事情都在她的安排下有条不稳地进行着,一切都控制在她的计划内。原来我竟然可以这样聪明的,她大胆地表扬自己。周围的人感觉到她的变化,但这变化是什么,谁也说不上来。她在老板惊讶的目光中走出公司,老板找不出她在交接工作中的毗漏,一切都干得干净漂亮,她给自己打满分。

  外面天色发白,天快亮了,她打算看着太阳升起。她披着毛巾被坐在窗台上,抱着自己的身体。这是一个年轻漂亮的身体,曲线柔和皮肤紧实,聚集着她再次追寻的能量。在老去之前她不愿放弃那个她看不清楚的目标,也许放弃飘泊需要更大的勇气。她从冰箱里取出剩余的红酒全部倒入杯子里,她要在离开之前为自己干上一杯。

  将来是那样的模糊,也许隐藏着危险,但她停不下来,也不会停下来,她明白这飘泊是过程,也是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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