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惆怅旧欢如梦

 

  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一家美容院。

  空气里飘着浓浓的定型水,喷发胶的气味,带点热烘烘的潮湿。她坐在镜子前面,头发在理发师的手指缝里流泄下来,黑黑的,柔柔的,镜子里映着一张非常清纯的脸,好象整空间因为这张脸而清新起来。朋友向她介绍我,我看见她的眼光从那个理发师的手臂下面转过来,微微的笑,似乎有一抹羞涩。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或许是隔了太久的缘故吧。第二次见到她,是我们几个女孩子去大酒店喝咖啡,那天又看见了她,一样黑而柔软的长发,飘垂在身后,穿一件白底黑点的连衣裙,始终温顺的听我们说话,带着沉静的笑。

  后来的日子里和她慢慢的熟悉了,一起逛过街,喝过茶,吃过饭……,她身上有一种恬淡,似乎是一般年轻女子很难拥有的气质,因此让我在岁月流逝了不短的一段日子以后还能够如此清晰的记得她。

  她的手腕上有几道蚯蚓状的疤痕,颜色有点沉,在她本来光滑的肌肤上带几分委屈,几分黯然,无奈的盘踞在那里。是因为看见她除下了一直带在那里的手表。记得初见时,我和她一起沉默了许久。是怎么样的一种心痛以至于可以留下如此的伤痕?窗外在下雨,不徐不急,点一支烟,眼前仿佛又看见她清纯的脸。她是一位黑市夫人。她背后的那个男人,我始终没有真正见过,唯有一次,在街上遇见,是一辆莲花跑车突然急停在我前面大约一米多的距离,然后看见她伸出脸,向我招手,带一脸灿烂的笑,我走上去和她寒暄数句,百忙中瞥到一个面相温和的男人座在驾驶座上,带着一种宽容的表情和我点头招呼,然后很快就踩着油门飞驰而去了,犹如惊鸿一瞥。直至今日,回想起来,我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他要带着那种宽容的表情?抑或是我看错,那其实并不是宽容而只是一般的礼节性的表情?

  那段日子在我的记忆里模糊而难忘,记得自己总是很忙碌的来来去去,在不经意间消磨自己的青春。而她,总是带着闲闲的洒逸,嘴角挂着笑,眼光柔和的追随着你的身影,让我羡慕。我知道自己的眼光是在挣扎沉浮以后,掩饰不住的凌厉。

  有一天喝下午茶的时候,我开口问:"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呆在家不来玩呢?"我看见她垂下眼帘,嘴角微微的翘起来,"习惯了。在家里看看书,看看电视,闷了听听音乐。"我沉默,或者她生性如此,可以忍受如此寂寞的时光。想象一盏孤灯下,瘦弱的她蜷着身子缩在沙发上,睁大着一双明澈的眼睛,是在想着什么人吗?

  去过她那个装饰豪华的家,宽大的客厅,全套配色的意大利家私,请专人设计的各种灯饰错落在各个角落,让人感觉非常适意。最羡慕那个大的惊人的浴室,大理石铺陈,黑白颜色散着淡淡的沉重,我记得自己曾经说过:"真漂亮!真想自己也有这样的浴室。"当时她穿一件暗红色的晨褛,头靠在黑漆的门框上,几缕头发从左面的额角跌落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这不是一个很难达到的要求,只要真的想,总是可以做到的,尤其象你这样的女孩子。"我回头对她笑,是的,我知道或者可以,但是绝对有辛酸。

  有什么东西得到时可以不需要代价?

  烟已经快燃尽了,在深黑色的烟缸里按熄烟头,长长出一口气,似乎回忆总是不够明快的,带着一点遗憾,让人不愿碰触。

  有段时间我忙着和一些男孩子吃饭,唱卡拉OK,几乎天天时间不够用,白天上班老是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于是和她自然也就少了联系,只是间中和几个朋友通电话时听说她的消息,知道她依然悠然自得的过着她简单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我办公桌上的电话铃声不紧不慢的响起,我一如平常的接起来,堆出一个笑,一声"喂"之后,对面居然是一片沉寂,我有点惊奇,因为业务电话很少有打来却不出声的,在我接连几声喂之后,对面终于有反应了,是很温柔而迟疑的。"是我……我知道你在上班,不好意思打搅你了……"

  也许是她的语气,也许是我天生的第六感,有一丝不祥在那刻从我脑海一闪而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很机械的在空气里浮起来:"没关系的,我们上班很自由的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那么客气呀?""你,你今天有时间吗?""有的,有事吗?"其实那天我已经答应和别人吃饭了,但是,在那瞬间,那个约会已经被我忘到了脑后,现在想起来,真是有点不可思义。"那么,你下班以后,能到我家里来一下吗?"

  "当然可以。"

  "好的,谢谢你。"然后她没有说再见就挂断了电话。

  这天剩下的时间,犹如一种折磨,心里的不祥慢慢升腾,蒸发,好象一团浓雾围绕在我眼前,挥之不去。对着一张定单,看见黏在上面的线版,黑而亮。手指摸上去是叫人心动的光滑柔软,蓦然想起了那头美丽的长发,于是,终于没有等到下班,就和经理告了假,抓起包,一溜烟出了公司。

  那一天,我所听到看到的一切,原本和我并没有任何的牵连,但是却在我生命里留下了一丝抹不去,化不开的哀伤。

  是的,是哀伤而不是其他任何一种情绪。

  看见她的时候,她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只有那对眼睛一如既往的清亮。这个姿势是那么熟悉,转念间我意识到原来自己曾经不止一次的在脑海里想象过,不意竟然成真。

  很久的沉默之后,是我忍不住启齿:"很不开心吗?"

  她迟疑了一下,我看见她的睫毛在阴影里飞快的跳动,一只手缓缓的抬起来,掠过那头闪亮的乌发,停留在发梢,"是……很不开心。"

  我看着她那只手,看着上面由于灯光而显得格外明显的疤痕,是的,她不开心,已经分明的写在了那里,女人始终只为一个古老而摩登的原由伤心,多少岁月流过,却从来不曾改变过。"我们完了。"她很突然的说,那么简洁,我却听出了很多的无奈。

  "为什么呢?"她吁口气,把身体坐直了些,一条腿从白色的睡袍下滑出来,闪动着蜜色的柔光。"很多理由,最致命的是孩子。"

  我惊讶:"孩子?什么孩子?谁的孩子?""嗯,现在没有了……不再存在。"我恍然,多么残酷,然而却是多么的无力抗拒,"是你不想要么?"我追问,好奇心在这刻已经被唤醒,很惭愧,这本不是我应该问的。

  "不,我一直盼望有个孩子的。"她的脸微微的侧过来,在空中划过一个圆润的弧线,我的眼却躲开了她的脸,不知为什么,这张美丽的脸和这头乌黑的发,在这个夜晚让我感到无法承受的酸楚。"以为这次可以一生一世了,哪怕就是这样,没有名分,不能见光。"

  是的,如果能够相爱,又能够互相扶持,那么名分也许不是很重要的一件事情,婚姻未必能给人带来快乐。"然而到了关键时刻,他需要在意的始终是他的家庭,而不是成天在这里守候着他的我。"

  "孩子……是什么时候没的?"我的声音很僵硬的从我的嘴唇上挤出来,一个个音节都异常的空洞。

  "是今天。"一丝水汽在她的睫毛下浮起来,淡淡的,我的心为她而痛。她蓦然抬起头来,对我很温柔的笑,那些水汽,终于在脸庞上悄然滴落,在她睡袍上留下了一个很淡的痕迹。"婚姻始终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大的尊重,你不要漠视真心对你的男人。""是,我会的。"……

  "我一直以为他是真的爱我的,不管他怎么没有时间陪我,不管他怎样的来去匆匆。"她的脸又垂下去,转开去,仿佛那一盏柔和的孤灯刺痛了她的视线。"原来只是我的幻觉……"

  "当我告诉他孩子的事情,他在电话那头无语,我就知道了真相,毕竟是我一厢情愿,他并不愿意一生承担这一份感情。"

  "哦。"我不知道应该如何安慰她,而这一份看似冷静的痛苦又怎么是我可以安慰的呢?"我多了一层别墅,失去了一个孩子和一个爱人。"她咯咯笑起来,笑声脆弱的撞在天花板上,墙上,钻进我的耳膜,让我觉得有点疼痛。良久,她理了理略见散乱的长发。把手抬起来,专注的看着上面横陈的疤痕,轻轻的叹息了一声。"造化弄人……"

  我看着她那张散着点点哀怨的脸,不由想起不远的一个下午,在一家美容院,那时候对她还是一无所知,只看见一个清纯的女子,在一个南国闷热的下午,任由别人打理她缠绵的黑发,带着温婉如水的平静。

  "过去的就别再伤心了,多为以后打算吧。"我知道自己的话非常公式化,但是此时此刻我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别的。

  "是的,我知道,谢谢你。"她的视线从手上移到了我的脸上。"也许,你想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哪天有空的时候我慢慢告诉你吧。""好的,等有机会吧。"我尽量压下了我的好奇,这个时候选这个话题,无疑是不相宜的。没有料到的是,这个机会始终没有再来了,一直到今天,她手上那个伤痕的来历对我来说仍然是个迷。

  窗外已经有薄薄的夜色,烟缸已经满了,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一个雨天想起她,令原本已经黯淡的空气更加窒人。

  那天以后,很少再见她了,有几次在街上偶遇,也是匆匆打个招呼,似乎她刻意远离以前的所有朋友,我们一班人居然没有谁知道她的详情。也有几次看见她和一个中年男人一起吃饭,男人细心的为她挟菜,而她,是带着一副闲闲的笑,犹如我一直所熟悉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克制,才可以使那样的伤痛如此不留痕迹的被掩饰在一个纤弱的身影之后。我做不到……

  最后见到她,是在我公司的会客室,她穿一套纯白的化纤料夏装,白色的圆领长袖衬衣,在袖口呈喇叭状,优雅的覆盖在她的手背,一条裁剪得当的直桶裤,走动时,带起一片细碎的涟漪,非常漂亮。当她对我微微颔首时,我知道她应该是来和我作别。"我是来和你说一声,我要走了。也许短时间内不会再回来。"果然。"去哪里?""去H市,他在那里的生意比较多,不想经常跑来跑去,所以我过去比较方便。"

  我点点头,那个细心的男人要把她带走了。"保重。""我会的。谢谢你,真的。"

  然后她如一只美丽的蝴蝶在我的生命里消失了,不复得见。也许见与不见并没有太大的区别,我知道她应该始终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散着一头美丽的黑发,带着沉静的微笑,用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看着这个令她永远心痛的凡尘。

  这一刻,我看着自己的烟雾在空中蔓延开来的时候,我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再见她,希望,我可以送她一件礼物,那会是一幅字,上面写一句别人的话:

  惆怅旧欢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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