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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出来了

 

  那是一个特殊年代的夏季。学校早已停课,大街上的高音喇叭里全是"大海航行靠舵手"、"敬祝毛主席万寿无疆!"之类的歌声,伴随着阵阵激昂的歌声,时不时有队队手擎《毛主席语录》的人高呼口号昂首挺胸迈步前进,或有三三两两、十个八个头戴各式高帽、胸挂名字上打着黑叉的牌子的"牛鬼蛇神"、"黑五类"笃头笃脑自呼打倒自己的口号鱼贯而过。院子里年龄稍长于我的哥哥姐姐们都徒步四面八方朝圣革命圣地去了,我被父母死死扣在家里,终日与比我小的孩子们为伴。

  百无聊赖的一个傍晚,突然传来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县广播站今夜要放电视!我的心狂跳不已。在那个年代,我们看到的要莫么是精练得不能再精练的革命样板戏,要么就是普及得不能再普及的"忠"字舞。而今晚有可能看到电视!啊!电视,我虽没有真正见到你,却在脑海里一千遍一万遍地想象过你,呼唤过你。

  那还是在小学里的常识课上,有一天,貌不惊人的常识老师神秘地问我们,知道什么是电视吗?那可了不得哪!向来对常识课不感兴趣的我被他的神态吸引住了。"那可是一个比收音机高级得多的玩艺儿!"然后他告诉我们,那玩艺儿一打开,除了听到唱歌,还能看到唱歌的人,还能看到跳舞、演戏等等,象小电影一样,听得我们痴痴的。回到家里,我的眼睛死死盯住我家那台最"豪华"的家用电器--"红旗"牌电子管收音机,幻想着它突然变成了电视机,又有唱歌又有跳舞,最好能出现个孙悟空、猪八戒什么的,已至于煤球炉子上熬的粥漫得一塌糊涂,挨了母亲好一顿骂。

  晚饭后,我带着一帮孩子们直奔座落郊外的县广播站。县广播站办公楼前小小的广场上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我使劲儿钻了进去,看到一张高高的台子上放着一个东西,四四方方的闪着亮光,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后来才知那是12寸的黑白电视机)。旁边还耸立着一根很高很高的竹竿,顶上有个方框框,一根扁扁的线从竹竿的顶端挂下来连在电视机的后面。有两个人在那里不停地摆弄电视机,人们都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半晌,除了屏幕上闪动的白光变成了雪花点以外,什么都没有出现。俩人中的一个又去转动那竹竿,转过来转过去,场上人仰着的脖子也跟着转过来转过去,依然没有任何动静。俩人使劲儿擦汗,显得有点无可奈何。我们有点不耐烦了。这时,又来了一人,只见他将几个旋钮调了又调,突然,人群发出"哦哦"的欢呼声,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漂亮姑娘。可怜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楚,屏幕又成了一片白茫茫。那年月,要是看露天电影遇到了断片,人们早就"嘘"了起来,今天却异呼寻常的耐心,依然象鸭子一样伸着脖子。偶有人憋不住打了个臭屁,也只引起一阵无声的骚动,全无了平时的恶骂。皇天有眼,不知过了多久,屏幕上不但出现了人影,而且居然有了动听的歌声。我这才弄明白,千呼万呼始出来的原来是革命现代舞剧《白毛女》。随着大春、喜儿的重逢,头戴高帽的恶霸地主黄世仁被愤怒的翻身农民控诉斗争,电视节目没了。

  头顶满天的星星往回走,镇里传来那熟透的"革命"旋律。不知哪个小孩突然唱了起来"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我们一齐大声和着"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了,哟荷依哟荷,哟荷依哟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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