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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落花去(上)

 

  风梅通过征婚启事认识了夏雨清,约好了晚上六点半见面,在家前面的胡同口见面。

  六点半不到,风梅穿了一件黑色短外衣加一条碎花长裙,站在一家有啤酒桶门样的酒吧前注意着过往的每一辆车的动向。同一胡同的那个女孩也穿着一件黑衣服走进胡同,那黑黑进骨头里神秘兮兮的。有时这女孩走在风梅的后面,狭狭的胡同里,象只黑猫一样悄无声息地跟着走着,风梅悚然回来,只想吓走她的鬼气,却被她的鬼气吓得见到只黑猫便想起这个女人来。今天,她斜眼过来扫了一下风梅,那眼光是直的,又直着回去了。

  风梅赶快把里面白衬衣的大方领翻出来,上面细细碎碎缀了些织花--压住那黑的鬼气。

  六点半到了还没来,在这余出来的一分钟、两分钟里风梅觉得格外的长,好象长及脚跟的碎花裙裾磕磕绊绊在心头。

  长过了五分钟,一辆有个H字母的车在332车站那儿掉了个头,风梅对车一直不想有研究,但从现在开始她心里开始估算这一切了。车子在这头路边停下,从车窗探出个戴着副墨镜的头,看到只有一个人站在门口,便松了心,开车越过台阶,停到路边上下车,侧转身对着车按了按什么,车子便叫了两声锁定了,声音仿佛是用美声唱法唱出的警报之声。

  他夹着个老板包,手拿着含在嘴里的香烟使劲吸了两吸扔出去。他带着墨镜站在风梅面前,挂着一丝平稳的笑音:"风梅小姐吗?"伸过手来握一握,风梅点点头,这样高大的男人贴过去有坚实感,"我姓夏,哪个饭店比较好?"他四处张望了一下,"那边吧!随便一点。"风梅建议到。

  他们各自拉开一个位置坐下,小姐送上菜单恭立在一旁,夏先生却还在那儿拨手机"喂喂,你好,我托你办的那事怎么样了?唔唔"风梅和那小姐颇有点被撂在一旁的尴尬,两个人都从心里瞪着夏先生,此时风梅倒站在夏先生这边,怕怠慢了人家,笑着说:"要不,呆会儿再过来,我们先看看再说。"夏先生指指菜单,低声说:"你先点先点。"风梅百无聊赖的翻着一个个菜名,对她是毫无意义的,她一直捉摸不定将来要上的是如何的一盘菜,就象面前夏先生这道菜一样,家常?麻辣?珍稀?风梅依旧茫然地看着夏先生,她自己目前也是夏先生的一道菜。清汤挂面的上不了他的口,油油腻腻的又显得自己太浮沉。

  夏先生依旧打着电话,手抖动地指着菜单,仿佛急速地说:"点点点。"象是不耐烦了。风梅依旧惘然,面前的小花瓶里一朵玫瑰花倦了的开着,夏先生终于放下电话,拉开黑包的拉链,把手机放了进去,眼镜却对着风梅,仿佛这眼镜他确定了是给风梅的,也只这副眼镜,且是茫然的,他的手所去取放的那个世界则与自己的眼镜无关也与眼镜所盯视的对象无关。

  他还不摘下墨镜,风梅心里涌起了一丝关心的不悦,其实关心是一种霸道的要对别人好,而风梅不过是霸道的用不悦去表示关心。她是有资格去关心的--当这人肯垂青于风梅那一则小小的征婚启事,便说明他已留意于风梅文字上的那一点点,而那一点点也只是风梅所有好处中的一点点。而她的不悦呢?也是有根有据的,一个男人把眼睛藏在墨镜底下,好象是看着老婆说话,专心致志的一动不动。但实际上,鬼知道那双眼睛瞄到哪个美女的长发秀腿上了。风梅觉得也许她可以说出这种感觉来,男人是不气恼这个说法的,调剂一下空气,借以在风梅这道菜上洒一点胡椒盐。

  点菜是件恼人的事,其实,恼人的是让来让去,谁也不提。

  风梅呷了一小口茶,随着头低下去的眼睛向上撇出一种很在意的眼神只上到墨镜上:"怎么还带墨镜?"

  "哦,习惯了。"

  "其实男人带墨镜不好,他可以做小动作。"风梅把刚才的想法告诉了他,看不见他的眼睛是如何的反映,他的嘴角却闪了一下笑容,他低头把眼镜摘了去,他的左眼有一个很深的疤口,是瞎的。"小时候淘气弄瞎的。"

  风梅倒懊恼起来,忙不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很有礼貌的,只想用彬彬有礼的行为掩盖她的冒失。

  瞎的,倒乱了风梅的阵脚,对他好得不得了吧,又恐人家觉得你同情他,不好吧,仿佛你又嫌他,风梅勾出这个矛盾来,来不及细想,心情便沉重起来。

  风梅连忙展开菜单,顾不得什么便叫了小姐过来"砂锅豆腐!""夏先生,你吃什么荤菜?"鱼是不能点的,风梅这么想。

  "你点,你点。"他纹丝不动地带着墨镜靠着椅子盯着风梅。鬼知道他的眼睛盯到哪儿去。"鱼香肉丝,翡翠豆腐,好了,两碗米饭。"风梅迅速点完,不让夏先生,但还是随便地质疑了一句:"行了吧?快点上!"

  菜上来了,散着热气,努力着似乎要逃逸出去,留下那走不动的,供人上口。

  风梅倒了点茶水涮碗涮勺,看了看夏先生的碗终是觉得殷勤不到那个份上,只得放下那个帮他涮碗的念头,懊恼地想,早知不涮。她夹了一小条肉,摊到碟子上象个白白的小肥虫,咬一小口,风梅尽量放慢动作以显出一种得体的优雅来,连声音也出来争气,不紧不慢清晰的一个一个圆润的吐出,全没有平常高兴了,笑声和说话声拌成一锅糊糊含含糊糊地贴过去。

  夏先生夹了大箸菜放到碗里拌拌,一大口扒下去,他不在乎这些小家碧玉,而是有一个家,家里有一个老婆,好老婆,人生有时真无奈,有了钱倒惆怅了许多。

  仅只吃饭未免有点沉寂的尴尬,好象聚一聚就为了吃饭,而不是吃饭之外的一席谈话,如果那样,还不如家里的一碗辣椒拌面吃得爽快呢!风梅他们便要挤着话题谈话,挤得牙巴箍都酸了。"夏先生你工作很忙吗?"

  "别叫我夏先生,雨清就行。"风梅心里一丝羞涩的喜悦,是那泛在桃子上的羞红。"是很忙,做了不少事,经济形势不好赚不到多少钱,一年到头只把人累死。"一首电子乐曲急促地从那黑包里响起,雨清忙放下筷子去拉开包,拿起电话,眼睛是看着包的,这下他着急得把风梅当成与他无关的了。

  他在打电话,风梅倒安心了一点,可以多吃几口饭,也不用挤话题。

  他"嗯嗯啊啊"听完一遍,又放下说:"唉,手下人办事真不够利索。"

  今天晚上的灯光很好,玫瑰倦在一旁,菜热热乎乎的--人也好,风梅带笑的眼睛诱着他多想说说心里话,那心里话是由美丽的句子组成的语言,说出来连自己也惊喜而酣畅,就好象那魂儿从穿着的西装里飞出,俯视自己穿西装的样子想:"呵,原来我也有这么标致。"

  "哎,雨清,我是觉得很意外的,你会想到来找我,我只是一个不带眼镜的编辑罢了,人也是变成了书样。"--笑着笑着压了舌头下面的一句话:你们是不爱读书的。编辑不仅能理解个字眼,对人生的磕磕绊绊更是理解透彻。

  "哪里,哪里,这才是学问。"

  想必雨清是要沾点书气显一点雅味了。风梅想,不如直截了当一句,省得大家绕弯弯,把目的摊开了,志同的便合道走下去,异心的也只有分道扬镳。说实话,风梅是有点怕他耍着自己玩,社会上总认为读多了书的人傻乎乎的。

  "嘿,雨清,你觉得我们适合吗?"

  "适合不适合我们还不好说,一顿饭下来就我而言只仅仅知道你怎么吃饭(言外之意,不知你的味如何)不过今天的菜很好吃,你一定很会做菜。"

  风梅倒红了脸:"其实,雨清,象你这种条件的,肯定被女孩子追得跌跌爬爬。"这话好听,但"哪里哪里,总得有个原则。"--这往下一说便显得人更好,跟风梅在一块的男人都会觉得自己都情不自禁想变成一张纸,上面洋洋洒洒一大篇文字供风梅去细细体味。风梅这个人只读得懂文字却领略不了情风。

  "我已到了而立之年,也不再想什么浪漫了,总想成个家好好过日子,我最大愿望是赶紧找个老婆,帮我照顾家,让它有一点家的热乎气,夜半回来时还有人真心愿意开一盏暖眼的灯等我。可在生意场上混得太久了,总找不到可以信赖的人。"

  做个好老婆,女人中谁不会?风梅天生就会,后天也会。

  "可是在生意场上混得太久了,总找不到那个可以信赖的人。有一些女孩,又刁又难缠,想尽办法去讨她欢心,她还是无动于衷,我行我素,即便不是铁石心肠,也不过若即若离。她们象精算师一样称量,算计着你。无论是人品还是钱,我都不喜欢被女孩费尽心机去算计。有一些女孩,只要你稍显鼓囊,她就会极尽温情的要与你缠绵。每天会几个电话打开,嗲声嗲气地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把人追得,就象你所说的,追得跌跌爬爬……"

  电话又叮叮当当响起来,"哦,对不起。"雨清忙抽出电话:"我说,怎么回事?"他不耐烦他的世界了,"等我回来再说。"叭的挂断了,又笑着继续他的故事。

  "说到哪儿了,哦,所以久而久之,我便陷入了这样一个窘境,追别人我嫌累,别人追我,我又怕得要跑。有时,从紧张的工作中抽出身来,我总在想若有一个女人象流水潺潺,清风绦绦,露珠莹莹,那该多好!这是自然的尤物让它们滋润干裂的一切,尤其是我这块闹市中的田。我常常以我的热情诱出她们的真心,然后自己躲到一边去观察,只要稍有不良倾向,我便忙不迭地打起退堂鼓。"

  "你谈过很多次恋爱吗?"风梅有点酸酸的问。

  "是啊。"仿佛是当然啦,这肯定的呀!但随即又沉重的"唔"了一声。

  一段长时间刻意的沉默使风梅心里的不安涌上来。"哦,没关系,我觉得爱情不能怪对方的曾经,毕竟大家的人生都是蒙着眼睛看不到前方地走路,难免有走错的时候,多一些宽容也许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风梅曾经对别人说过这话,现在又对着这富有的夏先生说,真感觉说这话的舌头卷不起来而难脱口。

  "没关系"低下头肯定了一句,翻了翻碟里凝了脂的肉,很明白地表明:"只要结婚了好好地爱自己的老婆就行。"

  他静静地看着风梅的眼,只觉得这眼神只透到他心里去,上面带着一丝笑容,没展开,表示理解,展开了,便成嘲笑了。"哈哈哈!"那就俗透了,只有这种温柔的对望,他想得到的便能照他的理解得到了。"红红的灯笼上心头了哎!"一首山歌的调在他心里响起,也许是值得的,"红红的灯笼"可以"又上炕头了哎!"

  风梅在这时是鼓足了劲地撑自己的眼神,不让一害羞便耷拉下的眼皮而失去了这个灵犀相通的重要时候。

  说实话,风梅虽不妖娆却自有一种沉稳的美丽,让每个男人都放心,这种放心在有目的的男人看来又是对老婆的放心,看来风梅的矜持是有必要的:外衣不搭在别人挂着的西装上,裙裾不扫到别人的鞋尖上,眼睛并不大冷冷的扫下去,只盯着别人的眼晴,以一种白色衬衫黑外衣的矜持有分寸的盯着,那感觉便是;"哦,你来到我窗前,想看看我是什么人,那好,因为是晚上,所以我得挂一层薄纱,然后随你看吧。这薄纱一挂,那朦胧诗意可人的感觉便来了,看的人呆了去,想要是拿掉薄纱会更美,但这必须要爱她爱到使她愿意抛一根绳下来接你爬到她窗里去。不过常常是,爱得好了,她便会朝你努努嘴:"梯子在那儿。"喜不自禁爬上去便爱成一对了。当然,雨清从征婚启事上能看到梯子在哪儿的,她也喜欢上了薄纱下面的她,现在只待他腾出一点时间来爬上去。

  "叮"又响了,"喂,哦,是是是,我一定办到。你就放心地等在家里吧!我会让别人送过来给你,……要不,我亲自去,啊啊,你放心好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唉,男人有时真象一只小猫,风梅替他悲哀起来,是那种关心自己丈夫的悲哀。

  "你真是又做猫来又做虎。不过我希望应该是只小猫,呆在家里温温顺顺的好,等到必要时把王字贴头充做老虎唬唬别人,这日子过来也是平衡的,你不见现在的小猫,养得胖胖的,狠不起来,整天只在花床单上与床单上的死蝴蝶斗,猫式的堂吉诃德。"

  雨清听得开心了,"是呀,是呀,做小猫好,养得胖胖的,舒服死了,"--想发情就发情,不象关在笼里的老虎,还要组织上安排。他心里这么想着。唉,男人在外面那么凶,也只空有虎头展不了手脚,要做只小猫呢?呆在家里就会被放在女人的膝头上,被女人纤细的手指一溜地滑下去,舒服得伸长脖子"妙"的叫一声,奔出去逛逛,若碰到其他小猫,戴上王字额头唬它们几下,碰到老虎乖乖做猫,此乃我猫辈也。现在是猫的男人很多,可在家里专心致志的抚摸小猫的女人却很少。

  这个家可是一个寂寥的世界啊,阳光照射着那白色的纱幔,一阵清风撩得屋里更显得寂静,窗外也睡着了么?连小猫也耐不住了,眯着眼,打个呵欠说:"我要去遛哒遛哒,该做饭了。"--这就是专养小猫的女人的命运。风梅可以是一个,她可以边摸小猫边构思或者臆想着她小说里的情节,她不用出去,她的世界便很丰饶,她可以过任何她想过的日子--仅在思想上,你就是开了门让她出去,她也只会:"我只去买买东西,我还没写完呢,"回来,"外面真没意思,东西又涨价了。"当然,她还不知道老公多赚了钱。

  风梅觉得这样的搭配很好,如果爸爸妈妈都出去工作,小孩子怎么办?推给社会?不,孩子得由我好好地教育成人,是男孩最好,丈夫坏一点也没关系,只要他依旧爱着这个家,这样,若丈夫老了,我还有个年轻的孩子,反正算命先生说自己跟丈夫的关系不好,那也就听天由命吧。风梅有点孩子气的这样想着。

  他们很开心,各自心目里的那个骨架粘上了对方的血肉情感,大小正合适。

  分手时,风梅执意要看他走,他恋恋地看了风梅一眼,便发动车走了,风梅依旧眷眷地看着。

  秋天的风卷起一浪一浪的落叶跳动,路边一两张白纸一点一旋地飘转,一个弹瓷罐被风吹着追过去,又追了一带树叶,飘、又飘,停不住。总有那么多牵肠挂肚的东西被吸附在他的恋恋里组成一带情感风尘追过去……

  风梅的心灵也追过去,假若那车停下来,雨清下来看看,那树叶,不,那追过去的心便推推搡搡挤挤眼睛说:"其实我没有追你,只是被你带走了一程。"女人总喜欢熬出一点面子来,象风梅这样矜持女人犹为如此,她能做的最大程度便是瞪着一双大眼睛把对方的一切眨眼睛,擦油嘴等等全都影印进去,让对方觉得很开心:她包涵也包容了我的一切,可想而知我的一切已落进她心里占得她心房满当当的,爱情还苛求什么呢?

  第二天大早,雨清打了个电话过来问:"起床了吗?"

  "废话!不起床怎么能跑出来打电话!"

  "今天有时间吗?"

  "这得看你!"

  "哦,那好,三点钟之前我会再给你一个电话,看看我能不能过来陪你吃吃饭?"雨清对女孩子总有一套,不论你是嗔的还是肃的,总之把那席话润饰一遍,就变成为:本来衣服自己能够穿上的,结果你殷勤地为她挂上,这女人还不喜得滋了去?

  风梅现在也少了一些矜持,当然也不是那种笑着就粘了过去,而是一种朴素的家庭妇女爱老公的方式。我管你外面的豆腐西施还是王婆豆腐,你有家了就得吃我的家常豆腐,往往是家常豆腐吃不腻,因为这样子服侍你的只是你老婆一个。

  今天这顿饭,风梅为雨清涮了碗筷又摆好,让那筷子平躺着,看上去象是在家里恭等老公回来吃饭一样亲切。可吃到半途,雨清又去接电话,把筷子一插,插到饭里去,风梅忙把它放平了,等雨清挂完电话,风梅赶紧说:"那样子插筷子是祭祀时才做的,不吉利"

  "哦!"雨清长长地哦了一声。

  风梅点了一盘鱼,他不戴墨镜了,如果他愿意戴着,风梅是愿意为他挑了刺儿的,这爱人的一份平常心才最值得咂磨。但没有这表现机会--他把它摘了。

  雨清觉得要肯定一点:风梅不在意那瞎了的一边,要是不习惯,双方都会很难受,要是能让她习惯到见到两只眼睛而不习惯了,那才算爱到家了呢!

  吃完饭,雨清跟风梅多呆了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就够吻一个额头,当然不着急以后会慢慢往下移的,只是这个高尚(其实是高上)的吻,就足够使她心花怒放。若过了界线,相反便要雨打娇苞失了情意。

  车又一溜烟地开走了,风梅的眼睛恋恋追着车里边那靠背上的头。尽管很黑,但她还是看见了,连他红扑扑的心也看到了。

  他戴着墨镜看黑夜会不会更黑?

  第三天星期六,说好了,风梅到雨清家做饭吃。他的家听他说在北航那一带,但对于风梅来讲到现在也弄不清楚在哪儿。其实这样的态度让人很明白:"只有你来接我,否则我不会主动送上门去!"只依稀记得他们在铁路上被阻了一会儿,随着火车咣当咣当过去,风梅仿佛看到自己扒在火车窗上时的泪眼朦胧。当初走是何等孤伶无助的沧凉,现在坐在小车里又是一番苍海桑田的惊叹。当初坐在车里看车下的人替自己难受,现在坐在车里看车上的人替别人难受。

  但风梅又觉得目前自己所享受的这一切总会结束的,有一种华贵仅只让你租出去穿一晚,第二天依旧清苦,然而这种清苦才是象风梅这样的小人物的真实人生。你养在家里修指甲写的也就是十个美丽指甲的人生。但风梅已决定接受这种生活,当然不修指甲而是修理小孩,该圆就圆该方就方修出来,便尽了女人之责了。

  两人在半路上买了菜,做家常豆腐是风梅的拿手好戏,她天生就是做老婆的命没有做情妇的"资格"。

  到了他的厨房,一切都是新的,锅碗瓢盆锃锃地亮,连标签都没撕去,看来他真是够缺女主人的,连屋里的一切都象他一样殷情翘盼。

  他们此时此刻便成为了一个家庭--假扮的,雨清扮了丈夫尝尝家有老婆的味道:穿了一双毛拖鞋,拿了一张报纸,细细地看,报纸看完了,饭还没好,连中缝也看完了,这日子很惬意,他脚尖巅着拖鞋,嘀儿咙咕咚,嘀儿咙咕咚,象老北京溜鸟的爷们悠闲。风梅扮了妻子在厨房里为丈夫精心准备晚饭,细心地尽心尽意洗着一根根绿油油的菜,人生所有的铅华都洗掉了,剩下的是天赐的人伦之乐。

  那铅华染尽的人生只是一小段一小段灯火辉煌的繁华地段,而从繁华地段出来的人又奔向哪里?还不是床头那一盏暖眼的灯。

  菜摆好了,"吃饭!"就差叫一声"老公"。

  "老公"站起来看着菜搓搓手说:"呀!这么漂亮!"这一桌菜青的青,红的红,白的白,原汁原味不上半点脂粉铅华,家就是这样,别亲老婆时亲得满嘴的粉,象亲到一只蛾子一样。

  手机冷不丁叫起来--饭桌上热腾腾的雾气仿佛凝固了一会,又不动声色地继续生腾。他一接"喂!"了一声看了一眼风梅,便进去听电话了,隐隐约约"医院"什么的,看来事情不小,连这顿饭也没戏了。等他回来再热菜吧,青的也变黑了,那还尝什么?尝黄脸婆的味道?

  风梅看着他,有一种妻子的哀怨但很快又被作为客人应有的礼貌压了下去。换上一副笑容看着正在穿衣服的他说"出去很久吗?"

  "对,看来你先吃,你等我回来送你好吗?"

  "没关系,你去吧,我自己会照顾我自己的。"单身的女人只能这么说,他走出门,末了,又探个头过来,一扇铁门横隔着他半边身子,却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般老长地伸了嘴过来在风梅的额头上点了一下:"等我!"

  风梅回身看着凄冷下去的屋子,是呀,刚才这屋子里的一切看到风梅而欢欣鼓舞起来,饱涨着热情共同渲染着就要到了高峰期,现在男主角却退了场,所有的一切都失望的"哦"了一声而慢慢的冷下去,那是多么多么失望的眼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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