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中文期刊网
鬼墙(上)

 

  一

  大雨如注,黑夜似漆。咚咚的鼓声不紧不慢地弥散在风雨里,每一下都似敲在人的心中。

  鼓声来自褚家。褚家大院在陕南兴元县是数得上号的豪宅。背倚大山,座北朝南,占地足有三十亩。主人褚万乘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凭着两样家传绝技"杆鞭"和"隔山摔"称雄甘陕武林。南宋高宗绍兴十六年,褚万乘独闯长安,开设隆盛镖局,靠着手上的真功夫,很快名声大振,三十年间攒下不少钱财。

  一

  大雨如注,黑夜似漆。咚咚的鼓声不紧不慢地弥散在风雨里,每一下都似敲在人的心中。

  鼓声来自褚家。褚家大院在陕南兴元县是数得上号的豪宅。背倚大山,座北朝南,占地足有三十亩。主人褚万乘在江湖上赫赫有名,凭着两样家传绝技"杆鞭"和"隔山摔"称雄甘陕武林。南宋高宗绍兴十六年,褚万乘独闯长安,开设隆盛镖局,靠着手上的真功夫,很快名声大振,三十年间攒下不少钱财。

  淳熙元年,如日中天的隆盛镖局突然自己摘下招牌,总镖头褚万乘称厌倦提心吊胆的走镖生涯,欲回家过几天安稳日子,携着妻儿返回兴元老家,置下这片巨宅。谁能想到,三十年的刀光剑影倒没能伤得了褚总镖头一根汗毛,却在自己家中不明不白地被鬼捉了去。

  褚家上下悲痛欲绝,请了不少和尚道士来捉鬼,连衙门里的捕快也来了几个。但这些捉鬼之人不仅捉不到鬼,反倒先后命丧鬼手。褚家无法可想。后来想起长安西北的南山慈谷内住着一位世外高人,姓丘,名处机,号长春子。是已故全真道教开山祖师王重阳的得意弟子,年纪虽轻,修为却深。十年前,褚万乘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褚夫人亲自上山去请,却未找到,失望而归,再派家人四出寻访捉鬼高手。

  击鼓之人一袭黑袍,胸前胸后都绣着醒目的太极图,赤足,披头散发,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是褚家重金从商州请来的"灵山大仙"。大仙面前的长案上,供奉着如来佛祖,一侧摆着一柄桃木剑,地上摆着一个纸扎的红色小人。褚夫人、二夫人祁红、褚万乘的独生儿子"八臂猿"褚震南肃立在右侧;老管家褚福率着家人立于左侧。偌大个宅子里面只有大仙面前点着一支细若游丝的蜡烛--大仙说灯火过亮,鬼就不敢来。昏黄的烛光闪烁不定,映着一张张恐惧的面孔,空气中充满沉重诡异的气息,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伴着轰轰的暴雨,鼓声越来越密。大仙口中喃喃不休,时而低呤,时而哀叹,时而似在哭泣,时而又发出非人的怪笑。胆小的人汗毛都竖了起来,仿佛觉得有人在脖子后吹凉气。忍不住不时望一眼黑黢黢的夜空,仿佛可怖的厉鬼无处不在。

  大仙突然猛敲了几下,双目怒张,迸射出两道精光,大喝道:"天大地大,灵山最大!魔道妖道,无路可逃!如来座前灵山大仙驾此,妖魔鬼怪纳命来!"抓起案上的桃木剑,对准地上的小纸人当头猛劈。剑刃甫抵纸人头顶,竟砍不下去。这个看上去风吹得破的红色小纸人竟似硬逾精铁。大仙咬紧牙关,双手握剑,连连催劲,脸上汗珠涔涔而下,却哪里砍得进半分?"八臂猿"褚震南上前一步,欲出手相助,大仙回首喝道:"退后!肉骨凡胎,不要命了?"

  "八臂猿"心头一凛,呆立不敢动。褚夫人忙扯回儿子,手兀自微微发抖。大仙持剑不动,又闭上眼睛,深深吐纳三次,对着天空亢声道:"佛祖在上,弟子灵山今夜下界擒魔,请佛祖再赐法力,助弟子成功,造福人间!"

  二目又猛地睁开,"嘿"地一声,双臂仿佛力贯千钧,随着纸张的"咔咔"破裂,桃木剑艰难地缓缓切入。切至颈部时,大仙暴喝一声,双臂猛按,木剑一划至底。几个家人惊叫起来:"血!血!"那纸人身上竟然流下一股殷红的血水来。大仙手腕轻抖,抽出剑来,那剑身上也沾了层鲜血,滴滴嗒嗒直往下淌,纸人随即倒在地上。

  褚夫人、祁红玉、褚震南等都看傻了眼。大仙抹了一把头上的热汗,透了一口气:"好了,佛祖保佑,总算除了这一害!"

  褚震南结结巴巴地问:"敢问大仙,这是个什么鬼怪?"

  大仙眯缝着眼扫视了一下众人,道:"这是四十年前的一个孤魂野鬼,阴魂不散,恰好碰上了你们,就跟着你们回了家。"他摸了摸胡须,有点沮丧地道:"这个阴魂可了不得,游荡了这么多年,快成精了,阎王爷也怵他三分。除了他,减了我十几年的功力。"

  褚夫人慌忙对褚福使了个眼色。褚福一溜小跑,进去端了个托盘出来,上面是满满一盘雪花银锭。褚夫人笑道:"大仙劳苦功高,褚家上下永感大德。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大仙稍稍推托一番,悉数收下,乐颠颠地走向墙角,放入包裹内。

  这时厅外吹来一阵风,那点如豆的烛火摇了几摇,熄了。褚福忙吩咐:"点蜡烛。"

  四根蜡烛接二连三地点起来。天空中滚过一阵炸雷,大雨狂泻如故。褚夫人望着夜空,吁了口气:"这雨,今夜怕是停不了了。褚福,你且送大仙去上房歇歇吧。"

  褚福答应着,转身朝大仙躬身道:"大仙,请随小人来。"

  大仙却不应声,仍象蜡烛熄灭前一般一手扶着桌角,一手抓着包裹。褚福又喊了一声,他仍不答应,不禁回头看了众人一眼。少主人褚震南快步上前,手刚碰到大仙的身子,大仙就"咚"地一声仰面摔倒。众人发出一片惊叫,往后连退几步。

  只见大仙七窍流血。眼睛瞪得跟鸡蛋似的,胸口一个碗大的窟窿,一颗心竟给活活掏走了!厅中人无不簌簌发抖,胆小的俾女立时便背过气去。褚夫人瞪大眼睛,喃喃地道:"还是那样,心给掏走了……"

  蓦地一个仆人发出骇人的尖叫:"门!门!"

  循声望去,却见栓得紧紧的大门门栓无人自动,"咔咔"一点点往外拔。几十双眼睛一齐紧盯那横移的门栓,一时连呼吸也忘记了。褚震南有心扑过去,脚下却软得迈不开步。须臾大门"呀"地一声大开,一股湿漉漉的凉风伴着耀眼的闪电"呼"地卷进来,吹得厅内的四支蜡烛闪烁不定。闪电中,那门口赫然立着一个两尺多高的小人,红衣红帽,绿幽幽的脸庞,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手持一根一尺多长的哭丧棒。乍看上去,就跟给灵山大仙劈死的鬼怪差不多。

  众人齐呼一声:"鬼呀!"扭头就往里跑。褚震南纵至厅角取过杆鞭,欲回身迎斗鬼怪,耳中却传来一个凄惨的呼叫:"拿--命--来!拿--命--来!"天地间似乎都是这尖利悠长的惨呼。众人更加魂飞魄散,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褚震南哪里还有斗志,架过母亲,三步并作两步抢在众人前头。就在此时,身后又是一声大喝:"什么人装妖作怪,丘某在此!"

  众人又是一震。几个胆大的随褚震南一齐停住脚步,回首望去,倾盆大雨中立着一个道人,背朝厅中,身披蓑衣,头上斗笠低低地压至眉棱。手中长剑平举在胸前,双脚不丁八,往院中一站,直如渊峙岳停,倾盆大雨丝毫不减他慑人的威势。

  褚夫人惊喜地叫道:"丘真人!"眼中迸出泪花来。

  丘处机口中应着:"褚夫人。"身子未动,双眼仍旧紧盯着门口的鬼怪,冷森森地道:"看来丘某运气不坏,一到此地就碰到你这么个鬼怪。哼,你的主人倒也高明,叫你这么个小孩儿来装神弄鬼。快说,你家主人是谁?"

  门口的小鬼怪仰着脸,呆呆地望着丘处机,突然尖叫一声,平地纵起三尺多高,手中哭丧棒向前挥出,迅疾无伦地朝丘处机脸上点来。丘处机吃了一惊,但又不忍立出杀手,脚下错动,一招"上天河",想挑开哭丧棒。谁知剑刚挑到棒身,那棒头上就"腾"地冒出一股白烟。丘处机脑中一晕,脚步中踉跄,差点儿摔倒。但他临危不乱,手中剑舞得风雨不透,护住全身。褚震南风状,一跃而至。但不等他手中竿鞭击出,那小鬼怪已借着丘处机的一挑之力,翻身飘出院墙外,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

  丘处机退回厅中,脸色煞白。褚夫人忙吩咐献上茶来。丘处机摆摆手,过了一阵方调匀呼吸,心中暗道:"好厉害!"

  褚夫人走到丘处机跟前,重新施礼:"多谢真人相救之恩。若不是真人及时赶到,褚家今日定要遭殃了!"

  褚震南兀自颤栗不已:"丘真人,那究竟是什么鬼怪?"

  丘处机望着越来越大的雷雨,沉吟半晌,道:"丘某无能,猜不透它的来历。"看了众人一眼,"但贫道总觉得,此物不像是鬼。"

  褚震南结结巴巴地道:"可是,看他身手,其轻灵实在不亚于一位武林高手。一个两尺高的小儿怎能有如此造诣?它若不是鬼怪又是什么?况且,那哭丧棒上放出的白烟,不就是鬼怪妖术么?"

  丘处机眼望厅中"钟馗捉鬼图",缓缓道:"你怎知那不是人在搞鬼呢?"

  众人一时无语。此时雷声越来越响,猛然一道耀眼的闪电,照得厅内外雪亮。跟着一声"喀喇喇"巨雷,仿佛要将房屋劈开了。丘处机见众人神色有异,也不禁跟着朝外望去。这一看,直吓得浑身汗毛根根倒竖。而屋中其他人全都"扑通"跪倒在地。

  透过雨帘,在大门左侧一段雪白的墙上,出现一个身影,脸长逾尺,目细如豆,面色苍白,颌下一把稀稀疏疏的山羊胡。非是旁人,正是此间故主,昔日隆盛镖局的总镖头褚万乘!那上面也是大雨倾盆,褚万乘浑身尽湿,脚步踉跄,胸部有一处伤口,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一只手紧握着拳头,另一只手朝前指着,嘴唇直哆嗦,眼睛瞪得溜圆,眼神既痛苦,又愤怒。

  丘处机使劲揉揉眼睛。没错,那并非褚万乘真人,的的确确是印在墙上的影子。更不是刻划在墙上的壁画,因为这身影跟真的人一样,在不停地动着。可是这院中空空落落,没有一个人影,哪来的影子呢?

  丘处机只觉喉咙发干,汗湿重衫,紧紧攥住剑柄。那墙上的褚万乘已在慢慢软倒,终于躺地,还溅起一片水花。可他的一只血淋淋的手一直颤抖着朝前伸着。这时厅中已哭成一片,众家人磕头如捣蒜。褚夫人朝前跪行几步,哭喊道:"老爷,老爷,你阴魂不散,我知道你死得冤。你放心,就是把我剁了剐了,也要替你伸冤!"

  又一声炸雷,墙上的鬼影倏忽不见了,看上去仍是一段雪一样的白墙。

  褚震南已晕了过去,脸色煞白,泪流满面。二夫人祁红玉嘴唇发青,两只白玉一般的嫩手紧抓着衣襟,盯着墙壁,傻了一般。褚福抱着少爷,哽咽道:"每次老爷的冤魂出现,少爷都要哭晕过去。如此下去,伤了身子骨怎么办?"

  丘处机惊魂稍定,:"褚总镖头经常在这墙上出现?"

  褚福叹了口气:"这已是第回了。老爷死得冤哪,连尸首也找不到。"

  丘处机沉重地点一点头,道:"他的冤魂都城是在这样的雷雨之夜出现?"

  褚福点点头:"是呀。丘真人,咱们老爷一定也是在雷雨之夜给人害死的,他的阴魂才选在雷雨之夜回来报信,您说是不是?"

  丘处机不知说什么好。伸手在褚震南"灵台穴"上轻轻一拍,褚震南"啊"地一声,悠悠醒来。睁开通红的眼睛茫然地瞧瞧四周,突然蹦起来,发狂地猛抽自己耳光,哭喊道:"爹呀,爹呀,儿子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呀!"几个家人想要去扶他,被他手一挥,全都摔得四仰八叉。他势若疯虎,一步蹿至厅角的兵器架旁,拽过一把单刀,就往脖子上抹去。众人大惊失色,想要拦,却哪里来得及?蓦地一物横里飞到,正撞在刀背上,却是一根燃着的蜡烛。这一撞之力大得出奇,素以臂力称强的"八臂猿"竟然拿捏不住,单刀"呛啷"落地。那蜡烛亦一断两截,另一截去势不减,正中褚震南"玉堂穴",褚震南立时动弹不得。

  众人都对丘处机投去既感激且钦佩的目光。若不是丘处机及时出手,只怕褚家少主人已身首异处了。褚夫人跑过来,抱住儿子放声大哭:"儿呀,你爹死得冤,谁心里不难过?谁不想报仇?你可不能轻生啊!你一死,还能为你爹报仇吗?"

  丘处机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定,道:"褚夫人,此宅如此凶险,大家为何不搬出去?"

  褚夫人脸一扬,断然道:"不!夫君大仇未报,怎可偷安?此间正是凶犯所在,不找出凶手,褚家上下决不主离开半步!"

  丘处机默然半晌,恳切地道:"夫人,丘某对鬼神之道所知甚浅,不敢充能。空留此间只怕误了夫人的大事,请夫人另请高明。"

  褚夫人急得高喊了一声:"真人!"拉着儿子深深拜下去,含泪道:"若说真人无能,天下谁敢称能?适才若非真人及时出现,惊走恶鬼,只怕褚家上下已遭不测;若不是真人及时出手,只怕犬子已不在人世。换了旁人,谁做到这些?"顿一顿,语气突转:"全真教侠义英名传播于世,人所共仰。丘真人若胆小怕事,眼看着好人有冤难伸,邪魔横行于世,是否有损重阳真君及全真七子侠义英名?"

  丘处机眼中突然精光迸射,不自觉地猛地抓住剑鞘,内力到处,那柄精钢铸就的利剑竟"嗡"地一声蹿出半尺,待手松开,才又徐徐地退回鞘内。他脸暴红,深深一揖,道:"夫人当头棒喝,丘某混沌顿开。管他什么恶鬼,只要为非作歹,就当铲除。褚夫人,只要丘某还有一口气在,决不容此孽障横行下去!"

  二

  当夜,丘处机便住了下来。外面大雨渐止。

  四更时分,丘处机突然醒来,只觉得有一股凛凛的寒意,似乎有什么在暗中窥视他。凝神静听,四下里却声息全无。屋子里仍是一片漆黑,窗户上却微微泛白,大概天空乌云已散,月亮出来了。

  黑暗中,丘处机觉得寒意越来越浓,一定有什么在暗中窥视!他不觉额上出了一层冷汗,暗暗吸了一口冷气,抓过长剑,无声无息地趟到门边,猛地拉开门。

  银子一般的月光洒满院子。院子正中,一高一矮两个鬼魅悄然而立。矮的正是晚间所见的小红人。高的身高足有一丈五、六尺,瘦若麻杆,一袭白袍一尘不染。不知是袍子过于肥大,还是此鬼太瘦,袍子随风抖动,显得空空荡荡。乱发闪着绿幽幽的光,披肩盖脸,随风飘舞。脸上的发丝偶尔被风扬起,露出瘦骨嶙峋的脸庞,竟然是血红色的。两道慑人的目光从乱发中透射出来,竟然也是血红色的,令人不寒而栗!

  高鬼突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飘行过来,似乎脚不沾地一般。眼见一张可怖的"血脸"陡地贴近眼前,丘处机浑身汗毛炸起,一个"游龙步"平地滑开七尺。同时"刷"地一下,长剑出鞘,便要出手。就在此时,高鬼却出乎意料地停了下来,丘处机似乎听到一声女人的叹息,却丝毫不敢分心察看。高鬼血红色的鬼眼冷冰冰地盯了他一下,又突地退回原地,拍了一下矮鬼,两个鬼飘然而起,悄然消失在院墙外。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丘处机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梦中。两个鬼消失了好一阵,丘处机还摆着原来的架势,握剑的手心全是冷汗。倏忽间,他突然想起刚才那一声叹息,急忙四下查看,却哪里有半个影子?浑身的汗毛又了竖起来。定定心神,足尖一点,蹿上屋顶。但见偌大个宅院到处黑森森、阴沉沉,没有半点声息,充斥着浓郁的诡谲之气。

  屋顶冷风一吹,丘处机逐渐冷静下来。那一声女人的叹息,,到底是真的,还是自己的幻觉?看来这里的鬼还不止一个,那个高鬼看上去厉害得多,掏人心的是否就是他呢?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便又跃下屋顶,回到屋内,重新入睡。可是心绪纷乱,哪里睡得着?直到五更时分,才迷迷糊糊闭上眼。入睡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被一个瘆人的哭喊惊坐起来。

  "来人哪,不得了啦!少爷他--他--被鬼掏了心啦!来人哪……"

  哭喊之人是管家褚福。第二声哭喊才起,丘处机已掠出门外,两个起落,便掠至哭声所起的院子。人尚未落地,心已凉了半截。

  在出现鬼影的那面墙上,悬着一个真实的人,正是少庄主褚震南。其状惨不忍睹,胸口一个碗大的窟窿,一颗心不知去向,殷红的鲜血犹自嘀嘀嗒嗒往下淌着,地上已淤了一滩。他是被自己的头发悬在墙上的,而所固定之物,正是他的兵刃--金丝杆鞭。可怜褚少庄主,眼睛兀自瞪得老大,舌头伸出嘴外两寸有余,却是再也瞧不见什么了!

  褚家老小都被喊声惊醒,纷纷涌向这里。褚夫人只喊出了一声:"我的儿呀!"便"咕咚"倒地,人事不知。

  二夫人祁红玉跑得娇喘吁吁,云鬓散乱,想是刚从床上爬起。她直跑到褚震南面前方停住脚步。愣愣地盯住尸首,两大滴清泪涌出眼眶,微微叹了口:"唉--"

  这一声叹息使得丘处机心头猛地一颤,但他丝毫未动声色。但见祁红玉香腮挂泪,朱唇轻启,低呤道:

  "桃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丘处机偷眼打量。这祁红玉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体态婀娜,眉目秀丽,肤若胭脂。一双玉泉般的大眼哀宛动人,嵌着一丝淡淡的哀愁,叫人油然而生一股爱怜。实在算得上一代佳丽,在僻陋的陕南更是罕见。

  这边褚福手忙脚乱地指挥家人把褚夫人抬进内室。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褚夫人才慢慢醒来。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帐顶,任谁喊也不应声。然后,大家又忙着收敛褚震南。家人们个个丢了魂一般,大气不敢出,偶尔谁咳嗽一声,便把别人都吓出一身鸡皮疙瘩。到了晚间,家人们便逃得差不多了,偌大个宅院,仅剩下褚祁二夫人、管家褚福跟丘处机,外加一具没了心的尸首。褚夫人床前连个服侍的人也没有。忠心耿耿的褚福顾不得避嫌,惊惶地守候在床前。

  褚夫人一整天水米未进。掌灯时分,她却似乎突然清醒过来,吩咐道:"阿福,你去请丘真人进来。"

  丘处机整天都在悉心观察府内外的情状,却看不出个所以然。听到褚福传报,不由得一阵轻松:"褚夫人好了?"

  "嗯,精神头好了许多。"

  丘处机一到室内,褚夫人便欲挣扎着坐起。丘处机忙道:"褚夫人,请歇着。"

  褚夫人还是挣起上半身,露出一丝伤心的苦笑:"丘真人,褚家大势已去,还累得真人跟着受罪。"

  丘处机脸一红:"夫人讲哪里话来?驱邪除暴,乃学武人之本份。何况现在邪魔仍在,处机有愧呀!"

  "唉!可怜我的夫君、我的儿……"褚夫人悲愤地望窗外,鼻翼剧烈扇动,但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

  丘处机道:"不知夫人今后有何打算?"

  褚夫人猛拍了一下床沿,斩钉截铁地道:"这有什么说的?当然是为我的夫君、我的儿报仇!我区区一个女子,死何足惜?"

  丘处机不由得对褚夫人油然而生一股钦敬,起身拱手道:"夫人豪情,须眉亦不能比。我丘某人但有一口气在,定要让夫人如愿以偿!"

  褚夫人亦在床上道了半个万福,因为过于激动,猛咳起来。等她咳毕,丘处机道:"不瞒夫人,贫道昨天半夜见过那两个恶鬼。"

  褚福不由得朝黑洞洞的门外望了一眼,声音颤抖起来:"什、什么,两个鬼?不、不是一个的吗?"

  褚夫人却出奇地平静,静静地望着丘处机。丘处机继续道:"是两个鬼。一个就是昨天晚上在大门口出现的小鬼。另一个却非常高,白袍,红发,红脸,红眼,趋退快得像风。"

  褚夫人微微点头,半眯着眼睛,轻声问:"请问真人,还有谁看见的?"

  丘处机道:"不知道。"犹豫了一下,又道,"或许祁夫人也看见的,但贫道不敢肯定。"

  褚夫人默然半晌,眼睛幽幽地遥望着门外,缓慢地道:"我年轻的时候,有个尼姑告诉我,鬼有的人看得见,有的人是看不见的。有的人天生就看得见。而有的人,因为亲人过世,伤心过度,一些魂儿游离了自己的身体,也就看得见了。"她眼角涌出两大滴泪珠,"现在,我也看得见了。因为我的夫君、我的孩儿都离我而去了!"

  褚福背上凉意陡生:"夫人,你你你是烧糊涂了吧?你你你看见了什么?"

  褚夫人平静如水:"我没发烧,我说的句句是实话。褚福,你不觉得你身后有什么异样吗?此刻老爷就紧挨在你身后。"

  褚福三魂吓掉二魂,尽管老爷在世时对很他不错。褚夫人翻身下床,泪流满面,奔到褚福身后,双手向前凌空抓出,仿佛紧紧握住什么,啜泣道:"老爷,老爷,我可见到你了!我想得你好苦。你没忘记我,你生前不肯进我的房门,死后还是来了。你告诉我,是谁害死你的?"

  停顿一下,凝神倾听什么,俄尔恨恨地叫道:"你胡说!谁害死了你你还不懂?我知道,你是不肯说,一定是祁红玉那个狐狸精。你命都没了,还这么护着她!"气得甩脱双手,马上又握过去,泪流得更凶,"儿子呢?儿子在哪里?你不知道?生前你恨他,死了你也不关心他?他毕竟是咱们儿子呀!哼,祁红玉这个狐狸精,我一定不会放过她!"双手好像突然滑脱:"老爷,老爷,你去哪里?去找震南?好,好,找着他,可千万别打他、骂他,就说娘想他。"

  目送门外,脸上满是恋恋不舍。过了好一会儿,才又返回床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褚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战战兢兢地喊了两声:"夫人,夫人。"褚夫人一点反应也没有。丘处机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她呼吸均匀。想了想,道:"走吧,她累了,让她多睡一会儿。"

  两人刚要出门,褚夫人却又冷不丁坐了起来,把丘、褚二人都唬了一大跳,褚福差点坐到地上。褚夫人急急地道:"我看见震南了,他在厅中哭。他身上湿了,冷得要命。"

  跳下床,一溜烟地向停放褚震南尸体的大厅跑去,速度快得实在不像个老妇。丘处机跟褚福紧紧相随。来到大厅,两人惊呆了,摇曳的烛光中,褚震南尸身一头插放兰花的一只大花瓶倒了,不偏不倚,正倒在尸身上,花瓶中的水把他的上半身浸得透湿。一只硕大的老鼠在供奉果品的案上正吃得起劲,见到人来,"嗖"地一下逃得无影无踪。

  褚夫人道:"快,给我儿换衣服。"手忙脚乱剥褚震南身的上衣,又去儿子房间取来干衣。褚福鼓足勇气,上前帮忙。给褚震南翻身时,因为用力大了点,褚震南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褚福的脖根,褚福吓得"啊"地惊叫起来。

  褚夫人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怕什么?少爷生前跟你那么亲热,你也怕?"又对着褚福身旁含泪道:"儿呀,莫难过,阿福也是被恶鬼吓怕了!"

  足足忙了两柱香的功夫,才干完这一切。褚夫人松了口气,道:"好了,咱们都去睡吧,我儿子也要睡了。"

  褚福犹豫了一下,道:"夫人,少爷身边要不要守夜?"

  褚夫人道:"不用。那恶鬼来了,你能抵挡得住?"

  褚福不敢再问。丘处机跟他一道,把褚夫人送回房。这回她倒一下子睡实了。

  天上的乌云正在散去,月牙儿欲露未露。远远地从宅后的山林中传来一声夜鸟的怪啼,使得褚福突地打了个寒战。

  走到一个岔道口,丘处机问:"褚福,一个人敢睡么?"

  褚福声音打着颤:"不……敢……"

  "那你睡到我那里去吧。"

  "多、多谢真人!"褚福激动得差点下跪,"请真人稍候,小人去取条草席。"

  一路小跑着拐向另一个院子。只过了一小会儿,丘处机猛听到黑暗中传来褚福嘶哑的惊呼:"鬼!鬼……"心里一沉,飞一般掠过去。黑暗中依稀看见褚福跌坐在地上,双目圆睁,布满惊恐,手指僵硬地指向前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前面四丈开外,一个人影吊在空中,晃晃悠悠。丘处机头皮立刻麻了,手按剑柄,一步一步趟过去。近前一看,却哪里是什么鬼,分明是一件晾着的衣服,回到褚福面前,笑道:"哪里是什么鬼,你看,是衣服!"

  褚福却依旧指向前方,口中喃喃地道:"不--鬼、鬼……"渐渐没了声。

  丘处机发觉不对劲,伸手一搭他的脉博,他已死去了,身子也渐渐凉了。丘处机再一次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前面黑咕隆咚,似乎有什么在空中飞舞,又似乎什么也没有。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本页版权归作者张禛所有  Next
更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