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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区

 

  1

  我妈是个非常好奇的人。但我的小的时候并不这样觉得,相反,我认为她对我的内心关注太少,但对我的外在则又管束太多,很多时候,多到了迄今无法原谅。

  多年以后,我成了一个经年不着家、大事小情完全不由父母过问的孩子。我给他们钱,陪他们游乐,反向支付他们一个父母可能对子女施加的全部恩惠,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我近乎永远地失去了,比如,阅读文章时随手可拾的游子对家园的依恋与思念,我没有能力付给他们类似的东西。

  我妈是个非常好奇的人。这些天来,她总喜欢悄悄坐在我身后看我在屏幕上写东西在网络上游荡。她跟我学打IP电话,时常扳弄我的手机,并不顾我一再的制止,夜间非要关掉它,理由是省电。"嘀"的一声响过,我常常哭笑不得,颇有些后悔教会了她。

  她的好奇我可以理解,所以我愿意教她摆弄我用的这台笔记本。但我的第一步竟然失败了,我把她的手放在鼠标上的时候,她显然感到了某种莫名的恐惧,很快地把手拿开了。这个我也理解,于是我开始教她使用摇杆,那个红色的小疙瘩有着异常强悍的摩擦力,我相信她完全能够把握得住。果然,她敢于用它挪动光标在屏幕上的AMP里选她爱听的歌子了,比如Butterfly和Cruel Summer。

  她喜欢的歌子很有意思,比如苏芮的《牵手》和任贤齐的《心太软》。我回家的时候,他们两个都缠着要买这两首歌的磁带,不是没钱,而是根本不知道这两首歌是谁唱的和收在哪盘磁带里。我一面在心里好笑,一面在音像商店里颐指气使,不消三五分钟工夫小老板就笑吟吟地把两个合辑装进小塑料袋交到我手上。这两盘磁带里,捎带着还有我爸喜欢的《懂你》和我妈喜欢的《爱江山更爱美人》。

  回到家里,听着十年前买的音响里放的老掉牙的曲子,我后悔没把笔记本带回来,否则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数码音乐的魅力。我想给他们买个discman算了,但我妈不让--她的耳朵微有些失聪,她知道听耳塞机会损伤听力。我没再坚持,因为我的耳朵毫无疑问即是前车之鉴。

  她喜欢坐在我身后,悄悄研究我在屏幕上飞快敲出来的那些东西。她喜欢打听我的生活细节,外面进来的每一个电话都不放过。在这一点上,我表现出了以一个晚辈的身份绝不应该的态度,我异常坚决地拒绝她的窥视,甚至不惜以疾言厉色相催逼。我每每侧过头去,并不看她,只是口气冷淡地说:"不要看我写的东西。"

  "有什么不能看的?"她急切地说,有点不好意思。"你发到网上,她们都能看的东西,我为什么不能看?"

  我很简单地告诉她,"不用问为什么,你不能看。"

  我从来不做饭。饭都归她做。很多年前,她说:"女孩子一定得学点儿作饭的手艺,不然将来嫁不出去。"很多年后,她什么都不说,只管闷头给我们两人做饭。以前家里从来不吃菜花,我到外面走过一圈,觉得菜花其实挺好吃,就买了两棵上楼。她也炒了出来,可是并不好吃,我说炒菜花不能放酱油,颜色不好看,味道也不对,下次我炒好了,她便很有几分讥笑地看着我说:"你能炒成什么样?"

  我仍旧不必动手。她第二次炒菜花的时候一滴酱油也没放,颜色和味道清淡了许多。可惜她炒的时间太长,老习惯,喜欢把一切生的、在她看来不卫生的东西煮熟烧透。而我并不爱吃这么软烂的菜花,但这回我什么都没说。

  2

  十一北京的天气实在不怎么样,不是阴天就是下雨。我缩在沙发上看电视,享受金色牛眼灯和电子哄孩器给房间增添的生之趣味。然而北京台的节目通常恶俗不堪,我整日盼着的就只有晚六点开始的《国家地理频道》和深夜的《Discovery探索频道》。我想要是有台录像机就好了,我可以把节目录下来,一遍一遍慢条斯理地看。

  我妈也喜欢这两个频道。当然,她还可以看看肥皂剧什么的,而我十年以前就与电视剧绝缘了。她看别的节目时,我就去上网,让她到六点的时候叫我一声。我喜欢她看电视。她老了,不怎么能看书,偏偏我的手上既没有漫画,又没有discman,只有一台笔记本,还叫自己占着--说实话,我完全不知道该拿什么消遣她。

  昨天晚上我们一起看朗伊欧拉环礁湖。她很讨厌鲨鱼,跟我恰恰相反。我便给她解释说,你知道么?鲨鱼是如此古老又如此完美的造物,从它正式出现的那天起,它的生理结构就未尝发生过任何改变。换言之,几百万年前的鲨鱼是啥样,今天的鲨鱼就是啥样,它们甚至敢于蔑视进化的规律。鲨鱼吃掉几个人算什么?你没看见人类怎样惨无人道地剥夺它们的生存权。渔民们捕到鲨鱼,只把鱼翅割下,整条鲨鱼象条光溜溜的肉棍子扔回水里,整片海域有如血池。那些骄傲的生物,就一点报复的权利都没有么?

  "我还讨厌鳄鱼。"她又说。

  "仔细它们的皮。"我说。"你知道得太少。"

  下午的时候,我们两个缩在沙发上同看一个没头没尾的《Dsicovery》。屏幕的颜色很好,那只企雕就在瓦蓝瓦蓝的天上飞。解说员说,它的身份十分高尚,是尊贵、权力和优雅的象征。我被这几个字眼狠狠地打动了,便定了神看那大鸟,天空中的影子瘦削而飘逸,掠食的姿态虎虎挟风雷之威。尽管我很同情兔子,所幸不是我怀里的那一只,我得承认我更欣赏那种漂亮的猛禽,尽管猛禽都很容易被驯服,很容易被人类教坏。

  "你看见过真的鹰吗?"我妈问。

  我没说话,心想我只看见过猫头鹰,在动物园里。也有庞大的金雕。不过,那是真的鹰吗?我从来不信。

  "我小的时候,在院子里常能看到天空中有鹰,很小。"她用手比了一寸见方给我看。"我妈说那鹰落下来可老大了,而且是饿鹰。你知道,鹰老吃不饱。"

  我想象着天空中静静漂浮着的一个小纸鸢,问:"它下来过吗?"

  "下来过,奔着院子里的鸡。人在,它们不敢落下来。有天我没看着,进屋忙什么事情,就听隔壁院子里的鸡一片不是好声地叫,赶紧望外跑,看见一只鹰抓着一只特肥特大的鸡扑扑拉拉地飞。你姥在屋里骂我怎么能不看着鸡呢。"

  "它把鸡叼走了么?"

  "叼走了。就见鸡毛一团一团呼呼往下掉,那鹰一边飞着一边就吃了。"

  电视里的那只企雕不知为何把窝筑在了公路边上。这很少见。这种孤独的生物,一但发觉有人接近,便会弃卵而去,只是幼子已经孵出的情况则又另当别论。为了一只白色的雏鹰,它们甘愿经受下面铅灰色的公路上过往车辆的骚扰。

  "我更小的时候,家里还养着一只鹰呢。我胳膊上架着它照过一张相,可惜后来不见了。你姥什么都不知道保管,要是留下来该有多好。"

  "我吃过老虎肉、野猪肉、狍子肉、熊肉,还有鹿肉,嘿嘿,你都吃过什么野味?"她狡黠地看着我笑。"什么都没吃过吧?老虎肉一点都不好吃,熊肉有一股子味儿,膻气哄哄地。"

  "现在那里还有鹰吗?"我问。

  "没有了。"她怆然。"什么都没有了。天也不蓝了,西大河的水都臭了。我小时候,同学在河边捡了野鸭蛋给我看,这么大,天蓝天蓝地,有许多小麻点。那时候我家里鸡蛋鸭蛋有的是,可还是很羡慕人家捡的野鸭蛋。同学说,野鸭蛋可以治什么什么病,她家里穷,那蛋就当了好玩艺儿,还挺孝顺。"

  屏幕上的雄鹰平展双翅优游于晴空,我想象着它眼中的大地如何奇妙又如何渺小。我希望某一天我可以亲眼看见这样的晴空,一只飞鹰小小的影子镶嵌在银色巨大的光晕之中。那是自由和力量的图腾,绘着睥睨与凌厉的眼神。

  我知道我很难再看见它们了。这一回,我妈赢了。

  3

  我妈是个很好奇的人。并且,有着她自己一套固定的爱好。比如,她突然迷上了书法,坚持不懈地练了一年多,居然有模有样。而我从来没那份耐心,对自己的一手破字只得听之任之。

  她把我从小到大的作文、图画、照片仔细地收着。我乱扔的每一样东西都让她感到衷心地痛苦。我索性对她讲明,带着那些东西我没有办法走南闯北,一定要习惯扔,扔,扔,明白吗?我们不可能把每件东西都带在身上,你不会放弃就休想走路。你一定得学会接受你不能接受的东西,知道吗?DABADI不好听吗?这么好听的曲子你怎么会觉得不好听呢?不要急,等那段说唱过去你再好好听听,我就很喜欢,你怎么可能不喜欢呢?

  说到这里,我忽然就想起我很小的时候,天冷,她要我穿棉裤。我说我不觉得冷,过几天再穿吧,她越说越急,最后简直是冲天大怒。我虽然不情愿,也只能穿上。她满意了,当然,她无法探知到平静的海水下面升起怎样汹涌的暗流。

  上大学以后的每个冬天,我都尽可能地穿得自在。我异常讨厌很多衣服裹紧在身上的感觉,那会让我的动作很不灵活。或者,那只是个错觉,但我已经不可能再强迫自己,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强迫我。

  现在,我长大了,沉默地看着她的时候,象看着一汪透明的水。而她不再能看懂我,也不能再说什么。

  时光就是这样残酷。一代人象山峰一样崛起的时候,另一代人就象秋天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地倒了下去。这其中有无尽的悲欢离合,有细小的爱恨情仇,有的生前就能解决,有的死后才能了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结,前尘后世互为因果,有人叫它宿命,而我只看见了轮回。

  "我想看你究竟都写了些啥。"她十分好奇地坐在我背后,看着明亮的液晶屏,神情固执,我几乎拗不过她。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窥视你已经长大的孩子脑子里的东西呢?一千零一夜里那些令人叹息的故事还少么?

  我轻轻合上我的笔记本电脑。这是一个拒绝的手势,将她整个儿拦截在我的思想之外。这时我很想带她去海边看看。她还没见过大海,我想她应该会喜欢那些青色的海浪--它们会吐出很多宝贝,留在沙滩上给她--她是个好奇的人,她看见它们一定会欢天喜地地忘了我,也再想不起要刺探我灵魂深处那些亘古无人的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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