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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鸟传说

 

  周末看电影夜市最好打发时间,我已连续看了三个星期。这星期片子不好,五部中有三部看过了,但我仍然精神十足。我在这城市里属于夜猫子那类角色,我白天接着夜晚在这小城里游荡,我所有的希望不过是为了等待一个奇迹的发生,上星期看电影夜市时我睡着了,我梦见不知是哪个年代的人要和我拥抱。我从他清晰的面容上知道那就是我,却怎么也不能在最后进入他。那次醒来电影院里只剩下不多的一些人,有人发出唿噜声,有人借着黑暗放肆地动作。我知道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同的,昨天的和今天的。我竭力回忆梦中我的穿着以及笼罩我的富贵气息,懊丧不已。

在我们的城市里,等待奇迹的人很多,那奇迹离我们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当我某天清晨在阳光中睁开眼,总感觉现实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这个早晨,我应该开始另一种生活而不该一切依旧。我依旧在周末来看电影夜市,依然在第二部片子结束时到外面去宵夜。我肚子不大,饭量也小,所以我的腰很细。我已经接连三个星期去明珠大酒店门口的唐老头馄饨摊吃唐老头馄饨了。唐老头馄饨没有招牌,我也不记得有谁跟我说过卖馄饨的老头姓唐,反正我知道那就是唐老头馄饨。唐老头馄饨量少、价廉、味却好,是我们这城市最好吃的馄饨。他的馄饨在一只大木桶里煮就,另一只木桶里放汤,也不见怎么调理,那味却鲜得你三天不来就想。唐老头馄饨摊在十字路口一侧的栏杆外,已经坐了很多人。我要了碗馄饨挤在位小姐的边上。小姐妆浓,秋风里裹黑丝袜的腿打着结拍抑或颤抖。挨着她坐,我不客气,向她那边挤。小姐吃得很粗鲁,像赶时间。我知道她离开唐老头馄饨摊必然有一个温柔的去处,我羡慕、也妒嫉,但这并不妨碍我对女人的厌恶。这时候,你听到我的传呼响,这是我们城市里某个年轻的富婆在她豪华气派却空荡荡的房间里对我发出的召唤。我身边的小姐颤栗了一下,我对她的颤栗很敏感,扭头看她。小姐并不十分美,因为妆画得好,且在夜色里,看上去挺漂亮,特别是那唇,肥厚性感。更重要的是,我估计她的年龄也就是二十四五岁。年龄对我很重要,如果你知道我做的营生。我试图和小姐搭话,她却露出满脸的惊慌,惊慌让我注意到她两腿之间的密码箱。我笑了笑,很温柔的,我知道今晚又有一个故事揭开了序幕。

  小姐姓黄,叫黄云,住在一个我不曾去过也不曾听过的南方城市。黄小姐和我一样年轻,也和我一样成熟。到后来我已熟知她的一切南方故事,我收留了她,还有她的故事。黄小姐说那是个愁云惨淡的傍晚,很冷。南方的冬天不会飘雪,那时的黄小姐走在回家的路上,抬头便想到了北方的雪。年轻的黄小姐在那个傍晚之前刚经历过一次生命中重大的变革,她无奈且又情愿地告别了自己的少女时代。做出这种选择需要勇气,甚至光有勇气还不够,那需要牺牲。黄小姐跟我讲那是个偶然事件,她在她中学的一个女同学家里碰到了一个男人,男人喜欢她,男人说我爱你,但却不能娶你。黄小姐听了很腻味,那男人说这话时他们见面还不超过一小时。那男人抓住黄小姐的手说我很有钱,只要你能陪我一段时间,我可以给你很多钱。黄小姐第一次当着我的面打开密码箱说这就他是引诱我的钱。我呼吸急促瞳孔放大全身热血澎湃,这时我毫无疑问地肯定自己是个拜金主义者,而且是极典型的那种。黄小姐说我们是同一种人,我们就一起混日子吧。黄小姐对于那个愁云惨淡的傍晚的回忆只剩下想象中北方漫天的飞雪,黄小姐甚至可以感觉到雪的沁骨和洁白。她回想自己的少女时代,那个着一袭白裙披散着长发走在校园紫藤花下的女孩从此走出她的记忆。南方的天空不会飘雪,黄小姐怀念雪的时候,雪正飘在我们这个北方城市的上空,飘在我青年路北小屋的窗口。我已经和黄小姐同居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我看着紧紧蜷缩在被子中的黄小姐,心中也闪现过些许的怜爱。夜已经来了,黄小姐说,你知道我曾是那么地憎恶黑暗么?黑暗来了,我无处可逃,于是,我也就变成黑暗的了。我对黄小姐的经历以及感慨不感兴趣,对黄小姐口中的男人也不以为然。这是个我们司空见惯的故事,有钱的男人玩女人很平常,我们的身边每天都有这样的故事发生。但要命的是半年以后,我发觉自己有点爱上这个小女人了,这才令我痛苦。我在一个星期里避开黄小姐,不断且频繁地出入我们这城市很多间富丽华美的卧房,和一些不同年龄却经历相同的女人做爱,然后挥霍她们的钱物。我挥霍时的豪气以及我与众不同的英俊模样,常常会吸引一些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们主动上来搭讪,我也很端庄地与她们打情骂俏,但到最后,我总是一脸严肃地对她们说,别和有钱的男人做游戏,真的,相信我。

  我回到了我在青年路上的小屋,黄小姐在等我。黄小姐说我的失踪在她意料之中,我的回来也在她的意料之中。我有些恼怒,为内心被别人洞悉而羞涩。然后,黄小姐倚在床上,任一头长发凌乱地散在肩上,她的眸子在那一刻清亮极了,那里面盛载的温柔,立刻就要将我融化。我抱住黄小姐时北方的飞雪迅速飘临我们的城市,在南方的天空下,我看到一位明眸皓齿、长发缤纷的少女在阴晦的街头低泣。我竭力想走近她,然后,黄小姐说的夜便来了。我抚摸着怀中柔软温热且极真实的胴体,感觉着心上的一些痛。在更后来的一些日子,这种痛与爱便一道牢牢跟随了我,我在爱与恨中意乱情迷,不知道明天醒来我将面对一些什么。在梦中,我梦到黄小姐所说的那个男人的频率越来越多,他像一座山,压在我的心上和我的身上。我夜半醒来,倾听着外面的风声雨声,和黄小姐的呓语。我抱紧了身边的小女人,我不再怀疑自己是否真地爱上了这个小女人。第二天黄小姐梳妆完毕出去后,我又在床上躺了好长一段时间,然后起来找出电话号码本翻。我的号码本是许多把钥匙,它可以轻易地打开许多扇充满肉欲的房门。一张张不同年龄的女人面孔在我眼前闪现。最后我用一把火,将她们与号码本一道焚毁。我很轻松,也很恐慌,我终于可以心无旁贷地面对黄小姐,但想到未来,心里很空。我已经习惯了某种奢侈的生活,虽然我曾经和你们一样是个苦孩子。上帝造人并不公平,但它总会赋予人某种特殊的才能,我也一样。我善长讨女人欢心,各种各样的女人,并藉此生存。我想我永远改变不了这种生活方式,即使与过去告别,即使用心去爱黄小姐。我终于明白了我痛苦的根源,我终于清楚地意识到,我就是我。我憎恶那个夜晚唐老头馄饨摊的邂逅,并同时感恩。我在飘扬飞雪的北方天空下回味爱情。爱情在秋风里来临,在春日里萌芽,在夏季里成熟。然后,我开始有了许多个傍晚在我小屋里的等待。等我的黄小姐,和她带来的食物。我们每天都要出去遛马路,有时也看电影,但我已再没有了看通宵电影的精力。至于唐老头馄饨摊,我们再也没有光临过。我开始同许多有钱人一样,鄙视它的低劣和肮脏。低劣和肮脏有时会传染,沾上与不沾,效果都相同。在这年夏天结束的时候,我和黄小姐第一次谈到了婚姻。黄小姐说,我要为你养个女儿,我说儿子,黄小姐仍重复女儿,我最后满脸无奈地做个邀请的动作,我说,那么请脱衣服吧小姐。

  后来我成了市里小有名气的青年作家,有许多人问我是否在少年时代就对写作感兴趣,是否在学校时就有作品发表。我很惭愧,上学时留在我脑海里关于写作的记忆,总和校园里一些漂亮的女孩有关。漂亮女孩的身边有很多男生,其中不乏身强力壮脾气暴燥者,为此,我常挨揍。后来我挨揍的名声大了,便有人上门找我。他们有的揍过我,有的没揍,他们找我的目的相同都是为了让我帮他们写情书。写情书在八十年代的校园还很盛行,情书显示最下流的人至少还有那么一点腼腆。我保证我在为自己为别人写下那么多肉麻的文字时,还没有把漂亮的女孩和床联系起来。那时候我是个好学生,成绩出乎我意料地好。那时候我也有理想,却不是作家。我想当明星,唱歌或者演电影。直到现在,我看到所谓"追星族"对明星所表现出的狂热,心里仍然愤愤不平。我当不成明星那是意料中的事,后来我连大学都没上成。那年夏天,在海边,我将首都一所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塞在一个空汽水瓶里,远远地将它抛向海洋。那是我告别少年浪漫的最后一个仪式,从此,我要为生活四处奔波了。在我现在的书房里,打开书桌下端的抽屉,你会见到我的父母。我的父亲停在了四十岁上,相比之下,我的母亲显得沧桑而苍老。他们的最终离去除了崇敬与怀念,再没有留给我任何可凭依的记忆。我因他们而生,我因他们而承受生活与生命的双重煎熬。我在他们留给我的精神里苦苦挣扎,时而滑向黑暗,时而又奔向光明。我无休止地在大夏与小巷的丛林里徘徊,寻找最后的归宿。我同在我生命中出现过的黄小姐一样憎恶黑暗,但是黑暗来了,我无处可逃,于是,我也就变成黑暗的了。黑暗里,我走近记忆中想象的父亲,他的形象和一团火息息相关。母亲说,你知道有一种鸟是永生的吗,它的寿命虽然只有五百年,但五百年后,它会投进烈火,在烈火中焚毁自己,在烈火中得到重生,鸟的名字叫火鸟。父亲在梦中张着两扇燃火的翅膀飞向我,撞击我的胸腔,好痛。父亲,你的名字叫火鸟吗?母亲说,那是另一个年代里发生的事,离我们近在咫尺,离你们却很遥远。那时候满街都盛开各种各样的绿色,绿色海洋里的人们正张扬着某种崇高的疯狂。早已经结束战争年代,但那时你依然能听到枪声,还有鲜血。如果你生活在我们的城市,是否还记得那个年代里曾有过的一场大火,抑或灾难?那天的风很大,火在夜色里汹汹燃烧仿若要照亮整个城市。很多人走向火场,很多人很快就明白了火来自这个城市老街上一幢古老的小楼,人们也很快听到了夹杂在火的"噼啪"声中一些还带稚音的呼唤。小楼已经很古老了,有一半以上是木质结构,是饥饿的火最好的食物。饥饿的火很贪婪,它已吞蚀了整个楼底,正顺着木质楼梯向上蔓延。楼上有七个或者八个穿黄军装的年轻人,他们还是学生,但学校已经关闭,老师已被打倒,他们为某种信仰加入到那场争斗中去。那晚他们正在策划第二天用自制的燃烧弹去炸毁敌对组织的总部。他们的对手显然棋高一着抢先行动,他们甚至可以闻到在火中发出的汽油味。他们害怕了,感到自已其实挺傻,他们终于认识到活着其实才是最重要的。他们无处可逃,他们从此对火充满恐惧。我们还年轻呵,他们想,我们还要生活,即使面对饥饿、寒冷、孤独、卑践等一切人世间的苦难。我--们--要--生--存!火在成长,火场外的人们听见火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唤,然后,我们便看到了父亲高大的身影,那是我的父亲呵。我的父亲不是扑火的蝶,他是永生的火鸟,他张开双翼遮挡火的触角,他以滑翔的姿态在火中穿梭。火场外的人们在等待,时间点滴消失,揪痛人们的心。我的父亲在火中,我火中的父亲呵!我后来在无数个夜晚想走进那场大火,父亲在火中的身影高大,但面部却模糊不清。我看不清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冲到了楼上,看到了拥在墙角的那帮青年。他没有犹豫,他飞快地用自己的躯体撞向临街的那面墙。火墙烧得正旺,父亲早已感知那是面木墙,撞开一个缺口,年轻人便能摆脱火的拥抱。又看见了黝黑的苍穹,那些清凉,是从天上来。父亲在火墙边,守着年轻人重新走向生活。蓦然,火场外的人们看见父亲高举双臂托住了坠下的木梁。最后一个青年跳下来了,而父亲却再也不能移动分毫。很多人都看到我的父亲在燃烧,很多人的眼中有了泪,并且心灵震撼。那火因为父亲而成为巨人,照亮了整个城市。父亲屹立的姿态,将成为一段传奇,在我们城市传说。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父亲,母亲带着我奔到火场,父亲的站立已成为永恒。他再听不到他的妻儿凄厉的呼号了,他焚毁了自已,他得到了永生。我的父亲永远停在了三十岁上,他的妻子和他们儿子却仍然要走过时间。我十九岁那年高中毕业,我瞒着母亲走进一所幽深的宅院,大腹便便的主人端详我许久,终于摇头,我转身离开了。我无论如何不能把面前的人和当年火中穿绿军装的青年联系起来。我遭到的拒绝在意料之中,谁也不会再为过去付出。我的离去果断而迅速,我要找些事做,我要赚很多的钱,我的母亲卧病在床,她已经老了。

  黄小姐常说她是一只候鸟,离开温暖的南方来到我们这个飞雪的城市。你能给我南方的温暖么?我不回答,只闷头抽烟。然后,黄小姐便会从后面环住我的腰,说我逗你玩的,我现在很有钱,我只要一个男人对我好,心里全想着我,这你能做到,是不是?黄小姐很自信,她已在我们这个城市站住了脚,认识了她自已的一班朋友,她的靓丽和她的财富注定她会是一个受欢迎的人。我依然住在我青年路上的小屋,黄小姐不在的时候,我仍然在我们这个城市四处游荡,等待黑夜的降临。我常常回想那个秋日夜晚,我勾引黄小姐完全出于我的职业习惯。黄小姐年轻、且有钱,这对我是种诱惑。黄小姐说,在这个城市里我无处可去,我说我有一间房子,很小。黄小姐说屋里有床吗,我很累了。我说我的床虽然破了点,但被褥却很干净。黄站姐歪着头沉思了一会儿说最后一个问题,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笑了,我不相信黄小姐的天真和坦率,却有点喜欢她的做作。我说你看我像好人还像坏人。黄小姐说不知道。我说那么你必须冒这个险。后来的记忆有好长一段时间在黑暗里,许多天后黄小姐说你知道吗,你带我走其实很危险,你不知道那晚有多少人带着刀来捉我。我明白事情的真象后很恼火,又很庆幸。从此我便和黄小姐一样相信了缘的存在。信缘是少男少女干的事,我和黄小姐都不再年轻,但我们必须寻找到一种精神,来支撑我们的生命。我让自己相信黄小姐是我的归宿,作为一个男人,我必定要面对一个女人。这女人不一定完美,但我必须忠于她。黄小姐的出现,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我的生活。我不再为衣食担忧,她曾当我面打开的密码箱,足够我们挥霍十年。黄小姐对我也很好,虽然她早出晚归,但没事总不忘在我兜里塞上足够我花的零花钱,或者,在我传呼机上留一些亲蜜的字句。黄小姐是爱我的,我越来越离不开她。每天早晨,黄小姐离开后我躺在床上抽烟,想着我的生命、或者生活。我偶尔也会在那时流泪,想到父亲,也想到母亲。我从不问黄小姐现在做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现在我的生活虽完全依赖于黄小姐,但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有一个儿子,或者女儿。我们是不同的,我的世界在一个模糊的国度里,它与一团火息息相关。在火中我经常看到一只火鸟,那是我的父亲吗?又是冬天了,干燥燥的冷。黄小姐傍晚时回来,穿得依然很少,妆很浓。我说你终于回来了,今天我很想你,黄小姐搂着我的脖子将冰冷的脸贴在我的脸上,她的手引导我抵达她温热的胸前。黄小姐说我还要出去,朋支请吃火锅。我松了手,很悻然,说你的朋友现在已经很多了。黄小姐出门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看地摊上买来的杂志。我听着黄小姐的脚步声远去忽然发觉很难受。黄小姐说的朋友肯定是个男人,我相信。我想睡觉,一睁眼黄小姐便能在我的身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黄小姐和另一个男人。我又想到黄小姐单薄的衣衫,终于起身取了件棉衣骑上我那辆久已不骑的破车。那天晚上我转遍了我们这城市所有的火锅店,都不见黄小姐的踪影。我在寒冷的风中感到了痛苦。我长时间地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中央,许多车从我身边呼啸而过,它们的灯光将我的影子一会儿拉长又一会儿缩短。黄小姐,你在哪里?我那时便预感到了我后来的寻找。黄小姐是我生命中的一颗星,照亮我,却永远在云层之后。我回我青年路上的小屋,我看见门前干枯的老树下站着我的黄小姐。黄小姐依然穿得单薄,她在寒风中等我回来。她看见我车后架上的棉衣,哭了。那天夜里,我们在被窝里抱作一团,彼此的身体都很烫。我们互相爱抚,疯狂地做爱。整个过程中黄小姐显得很主动,她让我登上颠峰,又跌入低谷。黑暗中,我身上的黄小姐仿若一团火,燃烧了我,燃烧了整个冬夜。那晚,从开始直到我最后睡去,我们都没有说话,只在梦中我听到了黄小姐的呓语。第二天睁开眼看到一窗的阳光,枕边的黄小姐已经不在了。我看见了她留给我的便条和零花钱,便条上写:亲爱的,晚上我要晚点回来,别担心,我的心和我的身体永远属于你。我低低地"操"一声,揉了纸团。

  我第一次打黄小姐,我很猝然地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那声脆响让我心上一痛,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黄小姐在瞬间变得苍白的脸。黄小姐愤怒的时候和一般妇女没有什么区别,她大声地哭,并张开十指扑向我。我心里虽然已经开始后悔,但黄小姐的反应让我十分反感。我被迫和她扭在一处厮打,并且,我担心我们的动作会让邻居听到。黄小姐很柔弱,我只要一拳就能打晕她,但我这一拳无处下手,黄小姐却又拼了全力,我的脸上手上全被抓破。血渗出来时的痛让我血气上涌,我终于一拳打得黄小姐向后踉跄跌倒在墙边。跌倒时可能头撞了墙,我看到她歪坐在墙边一动不动,担心出什么意外,上前察看时,黄小姐一巴掌扇我脸上,不待我做出反应,她爬起来拉开门如飞般地跑了。我捂着脸呆在遍地狼藉的屋里好一会儿,终于开始无声地哭泣。黄小姐走了,我相信她不会再回来,我也相信她今晚就可能在另一个男人的怀中。我很痛苦,真的。虽然我也可以重新敲开许多扇已经陌生的门,继续我那个秋日夜晚之前的游荡,但是,我已经习惯了有黄小姐的生活。黄小姐说,黑暗来了,我无处可逃,于是,我也就变成黑暗的了。我不要黑暗,即使不能在烈火中永生,起码我也要向正常人一样,找份工作,谈恋爱,结婚,有个孩子。我看窗外似乎在瞬间来临的黑暗,虚脱了一般倒在床上。我口袋里的钱就要用完,我桌上的烟也只剩下几颗,明天就要来了,没有黄小姐,我该怎么办?我开始后悔我的冲动,我相信黄小姐是爱我的,只是,她的生活里不会只有我一个男人。我现在的一切都是黄小姐给的,她骂我没良心,忘恩负义,她骂我狼心狗肺是白眼狼,她是对的。我今天打了黄小姐,我要去找她回来,向她道歉。我不能没有她,没有她,我连明天的早饭钱都没有。别说我懦弱,如果你面临生存的威胁,便会和我一样。我拉开门的时候,看见黄小姐正倚在门边无声地流泪。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去想是什么力量让她去而复返,我抱住了她,把她丢在床上,剥她的衣服,和她做爱。当我最终深入她时,我觉得一切都过去了。第二天我独自醒在阳光里,发觉继续的仍是昨日的生活。我的心里被黄小姐的名字充满,深深地感到,她的存在,对我是种桎梏。阳光透过窗子斜照在我身上,阳光其实早已远离我阴悒的心版。我就在那个早晨决定离开黄小姐,离开一切女人,开始我自已的生活。我没有等黄小姐回来,也没有和任何人告别,我像电影里的人物一样背着包离开了我们这座城市。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反正我早已习惯某种飘泊。我竭力在心中把这次远行和许多悲壮的字眼联系在一块儿,以加重自己的决心。事实上没用多久我就开始后悔,我除了饥渴,还必须忍受思念的煎熬。我向北走,寻找一些寒冷的感觉。想象中北国那凛冽的大风雪呢,它可以撕裂我的肌肤,灼痛我的心么?很久要来,我以为我已经死了,我要活着,就必须寻找。我终于在最著名的北方城市里落了脚,并且找到一份在招待所里洗菜切菜的活儿。我的住处在一家地下室里,地下室很多扇门内整夜都灯火通明。这里住着许多落魄的诗人和作家,他们堆积的作品,比他们日后的名气更为厚重。我就是那时候拿起了笔开始写我的父亲,和我梦中张开双翼滑翔的火鸟。关于我在北方城市里的遭遇你们将在我的另一篇小说中见到,在北方城市里我有两个朋友,男的来自南方的汕头,是个青年诗人;写小说的女孩来自更北方的黑龙江省海林县。我们在地下室里共同写作,第二天揣着稿子游走于各大编辑部之间。傍晚回来聚在一块儿,谈论一天的经历。谁发了稿子得了稿费,我们就去大排档庆祝一番。我们每次只喝一瓶啤酒,我们都很穷。我很快乐,每个夜晚都知道明天将做什么,仅此,便让我不知疲倦。我在迅速地削瘦,我的朋友们对我说,你该少抽点烟了。我在冬天里体重只剩下九十多斤,我的<<火鸟>>就要脱稿了。那年冬天我们三个借了辆三轮车在一个闹市口卖香螺,又麻又辣的那种。赚了点钱,我们买了书买了烟还买了点补品。街上越来越热闹了,北方女孩说,要过年了。那天晚上在路边的大牌档里我们破例喝了很多酒,还唱了歌。几天以后,第一场冬雪来临时,汕头诗人和北方女孩来和我告别,他们说,我们已经出来得太久了,我们要回去看看我们的父母和朋友了。在雪中,我送背了行李的南方诗人和北国女孩去车站,一路无言。候车室里很拥挤,很嘈杂,节日的气氛很浓。南方诗人的车来了,我们握手,很郑重,真正的离愁。车开动时,北国女孩的眼中有泪。我握住了她的手,泌骨的寒。已是夜了,我和北国女孩在拥挤的候车室里等待北上的列车。先是北国女孩靠在我肩上睡了,后来当我醒来时,我的脖子上围着北国女孩的围巾。北国女孩呢?北国女孩已回她的家乡了。我一个人又呆坐了许久,无声地流泪。当又一列车驰出站台时,我告别了停留大半年的北方城市,回我的家。我的家在北方与南方交界的苏北,靠海,有美丽的水和著名的山。我回家见不到我的父母,却能见到心上尘封已久的黄小姐。列车在飞雪中隆隆驰过记忆,我知道,我的爱情,已走向结局。

  向往爱情又退出爱情,回到家乡又离开家乡。这是我朋友汕头诗人的句子。在我后来的寻找中,这句子便牢牢跟随了我。让时光倒流回到我与黄小姐邂逅的秋日夜晚,黄小姐很顺利地走进一个陌生人的小屋和一张床。你必须看到这样情节背后的一些故事,便不会责怪黄小姐的随便。黄小姐在南方城市里刚刚离开一个男人,还带了他的密码箱。黄小姐那晚成了猎物,需要躲避一些猎人的追杀。黄小姐说她相信猎手终将来临。我回到我的小屋里,我没有看见猎手,也没有看见猎物。我的黄小姐不见了,在我明显经过博斗的小屋里,我闻到了血的腥气。你知道黄小姐去了哪里?我问遍了熟识的每个人,一个邻居老太太说,已经很久了,约有半年吧,黄小姐跟两个男人走了,黄小姐披头散发,显然挨了揍,但她临走时也没忘了锁门。我继续在屋里寻找,期望得到黄小姐留下的只字片纸。我发现了一个信封时很欣喜,打开后里面只有一张白纸。我的黄小姐不见了,或许我这一生都不能再见到她。我又跳上了列车,去黄小姐所在的那个南方城市。我熟知黄小姐所经历的南方故事,我是这故事里不可缺少的人物。我置身在南方的天空下,像黄小姐一样想象北方漫天的飞雪。我在南方城市里的故事注定要改变我的一生,我也注定再见不到我的黄小姐了。那年冬天,南方城市里依然温热潮湿,许多种常见乔木临街而生,行走的人们穿着单薄的衣裳去商店选购年货。这里的女孩全都长发披肩,嘴唇像黄小姐一样肥厚性感,我在她们中间神思恍惚。想到黄小姐就在这城市里,每向前一步都小心谨慎。我期持与黄小姐重逢的刹那,刹那将成为我生命中的传奇。我在南方城市里游走了三天,处处可见到黄小姐的影子,却见不到黄小姐。我寻了家小旅店住下。因为近年关,旅店里只有我一个旅客,很冷清。那天夜里我很晚才睡,睡梦中蓦然惊醒,我的床前站着熟悉的影子,那长发、那肌肤,适才不正在我的梦中么?我终于找到我的黄小姐了,我和她在做爱时眼泪不住滴落到她的身上,让她光洁的肌肤不时一阵颤栗。我叫着黄小姐的名字,想起半年多的愁苦。我终于来到南方城市了,我来寻你回去,我们的儿子或者女儿正等待我们度他们入世。黄小姐喘息如潮,在黑暗中,我仍然可以闻见她身上的清香。这里的夜是暖的,黑暗成为巨大的温床引导我滑向罪恶。街道上有夜车驰过,车灯的光束在屋内一闪而过,滑过黄小姐的脸。。后来黄小姐掳去我最后一些钱物时对我说,她也姓黄,她也是黄小姐。我拎了包重新走在街道上,我哭了。和我做爱的不是我的黄小姐,她已像一阵风,消失在这罪恶的南方城市了。我走在南方城市的黑暗里,黑暗来了,我无处可逃,于是我也就变成黑暗的了。我找不到我的黄小姐,或许她并不曾真的存在。我就要离开南方城市了,我要回家。黑暗这时忽然有了些异样,淡红的光晕缓缓在西方升起,那颜色,犹如盛开在黑暗中一朵巨大的花,又像是梦中的火鸟张开它带火的双翼。那可是我生命中的佛光,抑或是黑暗中的神明用它的火把,带我去寻我的先人?我必须感恩,愿你的国来临,愿你的名受显扬,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穿越南方城市窄小的街道抵达一团巨大的火焰时,我笑了。那是怎样的一团火,闪亮而高傲,它们在黑暗里高昂着头颅,蔑视身下一切卑微而低劣的人。我看见了火中屹立的身影,那是我的父亲吗?他已变成了一只永生的火鸟,他来带我进入永生么?我听到了父亲的召唤,我奔跑的姿态演变作飞翔,我张开的双臂挥舞成翅膀,我变成了一只──火鸟。

  我现在就生活在你们的城市里,你们的城市美丽而快乐。你们的父母在夜晚的灯下对你们说:你知道有一种鸟是永生的么,但它的寿命却只有五百年,五百年后,它会投进烈火,在烈火中焚毁自己,在烈火中得到永生。然后在接下来的那个梦中,你会看到我张开带火的双翼飞向你。于是,这一夜,你会睡得异常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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