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古董商店里的传奇 |
 |
街拐角有家古董商店，如同其所卖商品，它的门面，破旧的像青铜的霉锈。狭小店面内空气总是浑浊，掺杂着不同朝代的气息，有着一种强烈的古怪的沉重感，且绝不同于博物馆里的那种沉重。而是有种偷窥的刺激。那些本该与历史同朽的器皿，在现代都会中招摇过市，岂不像借尸还魂的鬼魅？那个地方什么古董都有，从明清到两汉，很多还是稀罕货，元犀角雕荔枝螭纹杯，宋剔红桂花香盒，康熙御制瓷胎珐琅菱盘…据那个小个子店主说，福泰行，董云轩，华宝楼，几家有名气的古玩店铺也常常到这里来搜货，还据别的知道内情的人说，这家店有黑路，最先是文革抄家破四旧那会子搞到过一大匹价值连城的精品。 |
这样的一家店，坐落在那么繁华的路口，大比例的不相协反使它成为一道风景似的，一路上的酒绿灯红，默语走过，却兀然停驻在街角，历史暗角吹来的冷风，挟带着神秘的气息，告诉你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在其中，你会得到些什么，想起些什么，更玄点，与前世擦肩而过的隔世相逢……
而现在这道风景却要消失了。
原因很简单，市政符要造轻轨，铺子挡着路，连十层的百货公司都拆，你这破房子凭什么留着影响市容？于是。
三天之内，拆！
如果不是这个原因，我想我也不会走入古董铺。从小学到工作，无数次上学下班路过，在红灯翻转时，无数次街角驻足。也许是生命中的年轻血液拒绝怀念，拒绝苍老，我对它来说却始终是一过客。走入古董店是拆前两天的下午，店里依旧昏暗，地上随处可见镂纹双耳瓶，青花瓷器，红木漆器，一种要搬迁前的凌乱。我知道自己对识别古董并不在行，只是既然来了，也煞有其事的穿梭在期间。那天来的人不多，连我在内，不过两个而已，老板看我是个年轻姑娘，想来不怎么识货，不知出于某种目的，走过来给我讲解。他看我拿起一尊菩萨雕像，就说："这是牙雕孔雀明王造像，明嘉靖年间宫中藏品，明王趺坐莲花，后面有羽毛镂纹，很精致的。"我赶忙放下。踱到一块很陈旧的青砖前，我笑问老板，"这也是古董吗？""是的"老板轻蔑的看了看我："这是吴越雷锋塔踏砖。"也许是认为若不是真心喜欢，我这种外行是绝不会自己掏腰包买古董的，于是老板没有再跟在我身边，我也乐得轻松，花票子买不辩真假的古董在我看来就是象烧钱一样，当然，看看而已肯定是只赚不赔的生意。
走过一堆标着明代花窑出品的青花白地瓷瓶，看到在一个紫檀木托座上放着一面古镜，样子很古朴，像有些疲倦的黯淡。我喜欢这种感觉，于是把它拿到了手中。它也许很远古了，棱角处以磨成圆角，镜子的反面用阳文刻着鱼形，鸟形的象徵.镜子正面是磨光的铜面，穿越千年时光，反鉴了一路旅途的尘埃。
而后来的事情发生了奇怪的变化，我去的那天是伏夏初，黄铜镜初入我手是入骨的冰凉，而就在我省视它的短短几分钟内，它的温度却发生了变化，我觉得它在升温，开始灼热，发烫，似乎一瞬间，它凝持千年的冷漠已被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外表内不为人查处一颗滚烫的心。我惊讶，瞠视着它，又转眼去看那老板，老板莫不在意的说了句："这是汉代出土的古镜。"他没有发现镜子的变化，我不知说什么好，只好移回目光，而这时我发现连镜面也起了变化，镜面上敷起了层薄薄的雾，一粒粒凝成水珠，晶莹剔透，像是铜镜的眼泪。象所有没经历过不寻常事情的人一样，我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镜子在我手上，它在升温，它在哭，空气就此凝结，时间就此停滞。
我不知道后来我是怎样走出古董店的，我怯气了，那种魔力，那种奇异的改变，我不知它为了什么，甚至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古董铺子时不时会有奇怪的事发生，我相信了，认为那面镜子是被赋了灵魂的奇物。我低着头走出古董店的时候，仿佛听到店铺那个小个子老板冷笑了一声，我知道当时我的脸色肯定难看的怕人，破旧的小铺子，难道就是传奇开始的地方？
回到家，甩开鞋，我蜷缩到床的一角，抱着膝头，我把头埋在臂弯里，伏夏的天，我在出着虚汗，抬起手，我感觉指尖冰冷。手很苍白无力，受过马列主义无神论无宿命论教育的我，拒绝承认刚才的奇遇是源于镜子的关系。肯定是我的幻觉，那水珠？可能是受潮了吧！我把自己推进了浴室，开了热水龙头，白色的瓷砖，让我平静，让我忘却刚才那荒诞的想法。
脱下衣服，我习惯性的在浴室落地的穿衣镜中看看自己的侧影，很好，我家的镜子还是我熟悉的那个样子，不过这是当然的。我开始笑话自己的神经兮兮，一受惊就旋即胡思乱想，自己家里的镜子会有什么问题，是我把它买回来，装上去的，它防水，我看着浴室里消散迷雾的空气，我一直很满意它这点，我时时注意自己，即使在洗澡时。水已放满，我走进了浴缸，泡澡也是种很好的解压方法，我尽量放松着自己的神经，直到--直到我一抬眼，看到穿衣镜上布满了水珠，就是那个，我呆住了，和古董店里相同的情况，又一次看到了镜子的眼泪。我几乎是大叫一声，仓皇逃出浴室的，在今天之前，家里的镜子从来不会凝上水气，而现在！我相信自己不会再看错，这不是幻觉。我在厅里的沙发上发抖，不敢抬头看一下，我粗略估计了一下，家里大大小小不下10面镜子，那家里是不能呆了，单身在家，受到这样的恐吓，神经是会出事的。
于是我赶快重新穿好了衣服，拎了个包就出门。电梯里也有镜子，我进去时背对着它，怕它又出现那可怕的变化，但我真真正正感到后面有双奇怪的眼睛窥探着我。电梯工看我刚回家又出去，脸色又很难看，于是关切的问我有什么事吗？我连忙说没，没什么。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会相信？我被家里的镜子赶出来了，连我自己也觉得像梦魇。
走出家，外面夜色正浓，这时我才发现，这个城市，我无处可去，但我现在需要人，需要和人在一起。于是，我去了网吧。那家网吧就离家不远，很大，有几十个机位。我随便找了个机位坐下，打开了电脑，我今晚就要在这里过了，我叹气。随便在网上逛了逛，没什么东西。但现在已不那么害怕了，我突然萌发了查查镜子史料的念头，我点击进入了上海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在查询主题栏上，我打上了"镜子"这两个字，跳出了好长的目录，我点了《古镜圆录》，古代善本，其间有不少掌故，因为有心在印证什么，所以看了不少，但只记住了一个。故事好象是这样的，汉宣帝神爵，五凤年间有个磨镜女和一王孙贵族相爱了，迫于阶级之别，最后被迫分开，磨镜女因此溺水而亡，而那个贵族男子得此消息后，便终日不食茶饭，一月之后，也抑郁而终，临死前曾发大誓愿要心不死，将这颗不死之心化成一面古镜，不管留传几世，不管经过多少市井之徒之手，一定要再见转世的磨镜女一面，然后自毁而亡。
故事没有写下去，可能它还没有要找到它等待的人。故事终究是虚幻的，我尽量不让这种唯美的情绪左右我，要知道，谁说那面镜子不是某样黑暗力量的负身？我摇摇头，用汉女的名字点击进入了一个聊天室。
聊天室里人不少，看来都市夜晚的人们都很空虚，或许也和我一样，有不为人所道的道理？
"你好""聊聊好吗？""孤单的人，我们一块分享黑夜好吗？"雪片般格式话的语句还没等我回过神时就纷涌而至，别得意，这不源于你与别人有什么不同，只因为你的网名表明你还是个女人，说穿了，即便是条狗又怎么样呢？有谁会在乎？是的，这没人在乎，但如果网里有你关注的人，那就不同了。那个叫古镜的就是那个时候到的，他到的时候，我看见的第一反应就是，我完了。今天一切奇怪神秘的事情断断续续到现在都是关于一面古镜的，一面带着人气而且好象是镜子头头，可以控制所有镜子包括我家那块。我想，这个人一定会找上我的。
果不其然。
"汉女，你好""古镜，你也好""如果我已不是我，你还是不是过去的你？"那么突然一句，叫我回答什么，在今天之前我不过是个自食其力的平凡女子，又何曾与你有过什么瓜葛？我不解，于是给了他大大的两个问号。
"？？""你看了《古镜圆录》，应该知道我就是那个贵族少年，而令我守侯千年的磨镜女，我今天终于见到了，就是你，汉女。""《今古大战秦佣情》你看多了啊？呵呵！"电脑前的我觉得浑身冰冷，理性的防御快支持不住，在做最后的伪装。
"我穿越千年，被埋葬又被盗墓的挖出，躺在巨贾的金库里又被官府抄家时查收，我一直在等一个人，我想她可能会转世变成后妃，或者女盗墓贼，或者富豪的女儿更或者太后身边的女官；所以我一直等着，坚定不移，不顾一切的等着，直到今天我知道她来了，她就在这儿，她就是你。"我已觉得动容了，手指僵硬的打不出话来，沉没不语……
"古镜千年不变，背后的图腾还是那只鸟，那尾鱼，飞鸟不该痴情海洋，游鱼不该迷恋天空，无奈总还是这样，也是千年不变的。""你等着见我一面又有什么意义？"我姑且接受了这一身份。
"有句话叫不到黄河心不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这一面值得我为它守侯千年。"我突然有留泪的冲动，因为我想起了句很经典话："如果一定要给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那天的网上奇遇结束在凌晨四点，这时他已是我千年前的古镜，我也还是他的汉女。
最后他说："我走了。"我赶忙说别，你不是想让我再跳河一次吧？
他没有回答，在屏幕上留下的还是那句：如果我已不是我，那么你还是不是原来的你？
看着问题我哭了，我知道他心里已有了他自己的答案，问不问都是一样了。
那天后来，我出了网吧，就直奔古董铺子，到那里凌晨5点，门还没开，我在门外等了一个钟点。老板看到我时好象一点都不惊讶，对我笑了笑说："你来了？"我点头，冲进铺子，翻找那面古镜，终于找到了，我欣喜的拿在手中，但几乎是同时，我发觉有些不对劲，铜镜中央近脊处竟然裂开了一条狭长的口子。"可能是天气太热的关系吧！"老板看着落寞的我说道。我突然记起书中说，他见到爱人后便要自毁，难道他已经不在了？
过了很久，我才相信了，他赴了来世约，却徇了前世情。古镜在我手心不再热了，升腾了。老板说："姑娘要是喜欢汉镜，这里还有几块，要不要来看看？"他随手一指远处的几面铜镜。我说："不了。"属于我的魔镜，它已经死了，一千多年的等待，它来了，去了，又留下了什么给我？
但最终我买下了那面曾经真正属于我的魔镜，每当夜深人静时，我也会将它拿出，看着那条狭长口子，我时常自言自语道："这里面曾经是一个男人的心，为我守侯了一千年……"
|
本页版权归作者清桐香屑所有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