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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棵丁香树下的石椅上,我怔怔地坐着,怔怔地望向那栋小楼。他也许就在某一扇窗子后面罢,只是,他却怎会知道我在窗外望着他…… 楼上黄昏欲望休,玉梯横绝月如钩--我不觉将这诗低低地吟了出来。 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忽然间,身后,有人将这诗接续下去。 我回头。 是他。 是他,站在淡淡的月下。 我本能地起身,欲逃离这里。却不知怎样竟被捉了手,我,不能挣脱。 此后的事情,由于这难以预料的慌乱,我已有些模糊不清。只是他在讲,讲自从知道我喜爱这小园里的丁香后,他便常在楼上望。第一次在这小园望见我时,他愿我便是他在网上见到的那个女孩。只是又生怕不是,只为我看起来是那样的年轻那样的美丽。他说他已无数次地在这小园里望见我,人如丁香。他说他知我性情,不敢惊动,直到今天我忽然下线,他才立即下了楼,在这里等我。而,果真是我,来了这里…… 我听着听着,泪又落了一面。 他轻轻地为我拭去泪水,我越发慌乱。自父亲离开之后,从未有男子这样近的在我面前过。我再次欲将手自他的手中挣脱出来,只是,他却握得愈紧。 这一个春天是这样的明媚,就连丁香,在我眼中也仿佛不再有了先前的轻愁。 他小心地守在我身边,十分小心。 自那一晚后,他不曾再过于接触我。那时我想,我们是在友谊之上的,只是潜意识中由于父亲的离开及母亲的教育,我拒绝承认我拥有的这一份感情是爱情。 他从未有过任何怨怪,似乎只是在安静地等着。 没有人知道我们在一起。每天只在我下了自习后,他在小园里等我。 我渐渐地多了笑容,常有人讲原来我笑起来竟是这样美丽。对镜,是的,我也是刚刚知道,原来我笑起来,是这样的美丽。 六月中,由于校网站的一次征文活动,他十分忙。这使得他已不能每天去小园。为了能够经常见面,他问我可不可以加入网站编辑部。我有些犹豫,却也很快便答应了他。我不愿他过于劳累,也希望能够在他忙碌时,可以在他身边。 那一天他带我去了编辑部。 在那里,我第一次见了她,舞文弄墨的另一位斑竹。 她是很明亮的那种美丽,眼睛尤其明亮,只有一些闪烁。她言语间十分得体,向人讲话时,总是笑着。这使得许多人喜欢接近她。 那天她很亲热地过来拉我的手,象红楼中凤姐初见黛玉那样,将我由头至脚夸了一遍。这一份热情使我不能不有所回应,迫于她的希望,我以姐姐称她。 只是她的聪明却令我有一些畏惧。 曾向他问到过她。当时他笑了,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是不是不喜欢有女孩喜欢他,是不是有些嫉妒。我也笑了。我愿意相信我在他心里,没有人可以代替。 于是,对她便多少有了一份欠疚。仿佛她没能够同他在一起,只是由于我的存在。而有时我也会静静地去想,也许,真的便只是因为我的存在。 应当没有多少人会拒绝她的魅力。 在编辑部,我们仿佛只是工作。只在别人不曾注意的时候,才会交换几个会心的眼神。有时我会觉出她在看着我们,这感觉,令我总是在本能上拒绝亲近她。 她却是很热情的,常是将妹妹两个字叫在嘴上。于是在别人看来,我们已是真的情同姐妹的样子。 我不是十分清楚她是否已知道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很多时候我困惑。她依然待他十分亲密,这令我多少有些妒嫉。她的作为使周围的人都疑心她与他有深于友谊的关系。当他不在时,别人以此开玩笑,而她总是一面羞色地低了头笑,并不否认。 这情形令我不安。 转眼到了秋季。 这一个暑假我不曾回家,一直陪他做网站的事。 有时他会带编辑部的人去他校外的那座四合院,他殷勤地做着主人。而所有的人在那里都是无所拘束的,仿佛,那便是个沙龙。 这小院多少有些象我江南的家,安谧而细腻。曾向他赞这小院的清雅,他笑着说,他也喜欢住这里,只冷清了些,不知什么时候才可以再添个主人。 深秋的一天,萧萧疏疏地落着雨。我在宿舍里,一个人记着日记。 有人敲门。是她。 她说是刚刚在校园里遇了他,因为近期稿件出了些问题,要她找几个人今晚七点去他的四合院将这些问题处理一下。 我有些奇怪他没有亲自来找我。但,也许是他真的很忙罢。 我应了。她没有即刻便走,只有一句没一句地同我讲些闲话。 忽然间她笑了一下,问我觉着他这个人怎么样。我微微一怔,只随口说了句很好。她低了头,说,你知道么,我们,以前…… 只到这里,她便收了口,脸红红的,又笑了。 我想我的面部表情一定是有些矜持了,我,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告辞了。 我的心里很乱很乱。离七点钟尚有一个小时的时间,我有些坐立不安。只想见了他,问了他,他答了,这才会安下心来。 撑了伞,我去他校外的小院。 户门不曾上锁,想来是他在等我们罢。我轻轻推了门进去。 正房里的灯亮着,藏青的窗帘将窗子遮得很密,反似他平日一个人在家时的样子。房门却是虚掩的。 踏了台阶,我推门-- 那一瞬间我的心底一片空白,我,见到,她,在他怀里,哭着…… 雨伞落地的声音惊醒了我,我,夺门而出。 我漫无方向地跑着,隐隐地,听到他在身后的那一片雨里急声唤我的名字。 深秋的雨,好冷。冰冰地落在脸上,已分不清是否只是雨。 我跑着,没有任何意识。 到了主路。急驰的车灯将细碎的雨花织成一片片朦胧而又流动的光雾。我想穿过这片光雾。仿佛若是穿过了,方才的一切便只是一个幻境,是不存在的,我便又回到了一个小时前的宿舍里,静静地记我的日记。 我听到刹车声,很重。 周围的声音忽然间模糊起来,遥远起来。 我有些累了,慢慢的竟想合了眼。 在那一片模糊而又遥远的声音中,我忽然间分辨出他的声音来。我努力睁开眼睛,他抱着我,雨水淋了一身。我有些心痛。 我望着他的眼睛,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他的眼里,竟是,一片绝望。 可是我好累啊-- 我,合了眼。 当我合上眼时,这个世界起了绝大的变化。 我,来到了阴间。 阴间并不象世人传言的那样可怕。关于这些,我不想做过多的描述。 在阴间,是可以见到阳世里发生的一切事情的,便仿佛在云端向下俯瞰。 我见到了我的葬礼。 母亲自江南赶来,在我的遗像前她摇摇欲坠。 她整理我的遗物,读我这些年来厚厚重重的日记。她的白发仿佛是与日俱增的,而伤痛,也与日俱增。 我以为她是会失望的,当她见了我日记中写满他的名字时,她是会恨我不曾听她的话的。然而,她没有。 她将我的日记全部留给了他,她说所有这一切不是别人的错,是她这个做母亲的错,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她说是她让我不能够象一个正常女孩那样有一份正常的爱,是她令我在爱情面前犹豫、畏惧、多疑、辗转….. 母亲留下我的日记,回了江南那个愈发冷清的家里。 离异与失女的巨痛,已使她的余生残破不堪。 他的悲痛,令我心碎。 他关自己在房间里。 他自母亲手中接下我的日记,许久许久,只读一行。 他不讲话。 她,也来了我的灵前。 在没有人的时候,她哭了。 她说她是那样的嫉妒我,当她发现他在论坛上评我的每一首诗时便开始嫉妒我。她说她爱他,不能没有他。她说那一晚的事情是她精心安排下的,是她故意早去了,向他说自己多么爱他,说到心碎处,便扑在他的怀里痛哭。那哭,是真的,只时间,却是算好了要我见到的。她说她只是想让我从此离开她,却未能料到有这样的结果…… 我在阴间,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若我的灵魂有泪的话,我已,泣不成声。 已成隔世。 竟成隔世。 阴间只是一个中转,所有的灵魂都需转世,只是未必都是去做人。它有它的法则。 由于我的前一世只有短短的十九年,不曾积下任何善绩,所以我的来世只能是一棵树。又因为我的屈死,我可以实现三个愿望。 不,我不需要三个愿望。 只两个,便足够。 我要我是一棵丁香树。 我要我在他身边。 并不是所有的灵魂在转世时都需要喝下孟婆汤。在低于前一世的生灵并与前一世的生灵无法沟通时,是不需要喝的。这同时也是一种惩戒。它要你记得你前一世所有的过错,它要你时时接受这记忆的折磨。 于是,我便这样清清楚楚地,跳下了奈何桥。 当我再一次醒转时,我发现我已在三月里的一个园林中。 是的,我已是一棵小小的丁香树。 只是,为什么,为什么我没能够在他身边?! 我已是一棵树,我已没有任何语言能力。我想去找他,想去叫人找他来,然而这一切,都已不能够。我只有静静地在这园林里,等待将来。 由于心痛,我明显地憔悴下来。比起别的丁香树,我看上去是那样的瘦小细弱。 十余天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他踩着一地细碎的春寒而来,颀长,消瘦。 园林的主人在他身侧,他说他要买一棵丁香树。主人带他到几棵高大些的树前,要他挑选。这一时的我十分失悔,我恨我不该一味伤心,以至让自己今天这般病弱。 在那几棵树前,他摇头。忽然间他看着我,他指着我,说,就是这一棵。 他抱着我,带我回家。 那小小的四合院依然清雅,也冷落。 他植我在他西厢的书房前,在窗前。 他默默地对着我,忽然间,用我前世的名字唤我。我,不禁一怔。我的身子微微有些颤抖--我,明白了。 他是,将今生的我,当了前世的我;是在今生的我的身上,存了对前世的我的依托…… 他细心的呵护我,仿佛要将从前来不及付出的一切,全部付出在这棵丁香树上--虽然他并不知道这丁香树便是前世的我的转世。 他时常会搬了长椅在树下坐着,读诗给我听。 许多时候他会看我的日记,一页一页,细细地看。 一遍一遍地看。 看到他心碎。 看到我心碎。 只有时,她会来。 自前世的我离开后,他怪她。她不曾辩白什么,也不曾说破。她只是在默默地照顾着他,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我是恨过她的。而伤心之余,又常是自怨自艾。我有什么理由去恨她呢--这一切,都只是我无缘拥有。 看着他一个人冷冷清清,我不忍。有时想,既是她爱他,若嫁了他,也许对他是会好些的。 是的。我这样想。 日子就这样慢慢流逝着。 作为一棵树,在他的呵护下,我渐渐地有了些繁茂的样子。到第三年春天,已是零零细细的育出些小小的花蕾。 这一年,他们结婚了。 在众人眼里,这是水到渠成的事。在他家人看来,他已到了必得成家的年纪。而这么多年来她默默地在他身边,也令他有了负债的感觉。她也已经28岁--于是,他担起了这个责任。 那一天小院里忽然地热闹起来,大红的喜字,满院的鲜花,这一切将我映衬得益发冷清。我的心底,忽然间有了前一世最后那一晚的空空落落。 没有人知道一棵丁香树在想些什么。 我只淡淡地,在角落里,淡淡地开放着我细碎单薄的花朵。 丁香结。 婚后的他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依然喜欢一个人躲在书房里涂涂写写。只是,他藏起了我的日记。他,在守我的秘密。 他依然如故的照顾着我,常会怔怔地对着我看许久。 他悄悄地唤我的名字。 这一切,令她开始嫉妒一棵丁香树。 她试图使这婚姻美满幸福。只是她很快发现她不能够改变他。他依然沉寂,或者说,是沉浸在往事里。也许是爱得过于深切,这使得她终于不能够利用她的聪明来维护这婚姻,他们,开始了争吵。 她说,他待她,还不如,待一棵丁香树。 这样的争吵日趋频繁。 我远远地看着他们,心里很痛。有时我觉得我已无力承负这一切。 我想逃离这一生。 终于有一天,他们吵得有些重了。她大哭,忽然间冲出房间,取了把刀,来到我面前。 我面对她,心里竟淡淡的,没有一丝恐惧。 我想我是累了。我想我是真的希望结束这一切了。我平静地望着她,没有一分怨恨。 她看着我,有一些犹豫。我想她是在辗转着想到,我这棵树也许是他今生的一份极重的牵挂罢,她不敢面对后果。然而只几秒钟,也许更短,她咬牙,将刀斫了下来。 我只觉着一阵巨痛,如前生一般,渐渐地,周围的一切再次模糊起来。 我是那样的无奈--我想我是应当离开了,我想若是我离开了,他也许会接受她,会接受他这一生中应当会得到的幸福。 在离开之前,我努力望向他。 他已在我身边。他扶着我倒下的身子,便如那一晚扶着倒在车灯下的我。在他的眼里,我见了与前世那一晚一模一样的绝望…… 不。 忽然间我挣扎起来。 我不要他再次绝望。 我要陪着他,我要在他身边,我要在这一生,永远守着他。 我在挣扎,我在努力挣扎。只是我有些眩晕,我想,我是晕了过去。 当我醒转时,已是七天之后。 我的伤口被他细密地包扎着。我的叶片,已大半枯萎。巨痛折磨着我,使我始终处于恍惚之中。 恍惚之中我见她搬出了小院,流了一面的泪,最后回头看他。而他,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离婚了。 此后,这小院中又只余下了我们两个人。 他将我的日记取了出来,始终放在书桌上。他依然喜欢坐在我下面静静地看书,并读给我听。他为我写诗,写前世的我,写今生的丁香。他将他全部的心情讲给我听。 他,从此没有再娶妻。 就这样,风风雨雨,我在他身边,陪着他,一年又一年。 我的伤口时时会痛,有时我怀疑我已支持不下去。只是我十分怕自己会再次离开他,我支持着,维持着每一天的生命。 每一年的春天,我都会努力开出更多淡紫色的花来,好让他能够在丁香花下,回忆起我们的从前。 就这样不知已过了多少年,大概,有二十年了罢。 他的鬓边,已渐渐地有了些斑白。 那一天,也是个春天,黄昏时,他取了长椅,捧着我已渐渐泛黄的日记,再次坐在花下。 他将日记翻开到我们在小园相遇后的那一段日子,慢慢地看。 一份笑容淡淡地在他面上漾了开来,他的眼底一片温暧。我看着前世自己写的文字,一样的笑容与温暖也在心底淡淡地漾动。 渐渐的,我忽然发觉,他不再翻页了。他,已慢慢地合上了眼睛。只那笑容,依然那样温暖地挂在嘴角。 我,明白,他,已经,离开了…… 那一瞬间我是那样的悲痛,我知道,从此,我已是再不能够见到他。他将会去他的来世,那是我无从知晓的。而我,我…… 我也已耗尽了我全部的生命。我终于,可以不必再支持下去。 我见到我心形的叶片一分一分地暗淡下来,而淡紫色的细碎的花朵缓缓地飘离枝头,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手中的日记上,落在我前世的每一个字里…… 我知道,我也将要离开。 在纷纷漫落的紫色花雨中,在我弥离于今生之际,我最后望向他,望向他温暖的、微笑着的面容。我满心的悲痛、无奈与绝望。我默默地、默默地最后一次呼唤着他-- 我心爱的人啊,我前世今生惟一心爱的人啊,我如何才能是你,来世的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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