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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时,整个磨坊就是个容器,冷风呼啸而入,在磨坊中回旋,盘桓,捣拌着古老的气息,沉淀下挟风而来的尘埃。风坊中央厚重的石蹲上祭架着柱形的石磨,兴许是年代久远了,石头竟也显出玉皮般清透的成色。据说:这个东西好些年前不过是个顶普通磨豆浆的磨,只是后来这里来了一些人,经过了一些事,这石磨从此不再磨豆浆。那磨什么?"磨流言,它磨的出上好的流言。"寒风里传来女人时有时无切着牙的冷笑,风坊就是传奇发生的地方。风来的方向,流言汇集的暗角,要磨的是风,是捕风捉影后不胫而走的流言。 她是风坊的主人,除了她谁都没有到过这里,就像许多历经复杂的人,她曾是个彻彻底底的好女子,辛苦,劳作,她所有的不幸只是看错了个男人,至于以后的是非曲折都因为谣传而走了样,变了形,她也像个坍塌的土坯,再烧不出原先的轮廓。在这世上男人通常有许多机会翻本,而女人不同,走错了一步,就回不去了。 这个道理她懂,没有人比她更懂,她来这里寻求的是给予这一切彻底的摧毁,流言,男人,她甚至不要单纯的报复,尽管厌倦滋扰侵蚀她,但她可以等,男人的腰可以比女的弯的更低却仍然能够伸直,所以她一定要等,她是一个赌徒,那种赌了一生却逢赌必输血本无归的赌徒,在最后这一把上,她要坐庄,把所剩下的一切都押上了,于是现在她是风坊的主人,一个神秘风流人物。 除了风坊外,她还有一座小酒庄,一个绣馆。对外,她的身份时而是丰姿卓越的酒店老板娘,时而是高贵雅致的绣馆女当家。只是没人知道她们是同一个人。站在风坊,东面的门是通往酒庄的,在酒庄,她是一个人,纤瘦的躯体,婀娜的腰肢,凝在眉角的媚眼,夸张而肆无忌惮的娇笑,双手插在两髀,回旋在男人堆里,随时准备用手打掉男人伸向她臀部的贼手。西面的门通往绣馆,在绣馆,她是另一个人,是个极少露面的神秘高贵女人,黑纱蒙着脸,看不出喜怒之色,身子的轮廓被遮在玄黑宽大的织锦斗篷下,几乎每个看见过她的女人都艳羡她不可逼视的华贵典雅,黑色玄狐貂皮几似一道屏风,把她隔在尘世之外,静默超然的让人眩目。 她们是同一个人,但是她们都是假的,都不是自己,她知道,她自己知道自己是怎样的,风坊中的她才是真实可信,如同每次从窄门里走回,觉得要虚脱,在这里,她才是她,她的高贵变成苍白,婀娜的姿体反显得很病态,只是这样的女人没有人会注意,她微笑。掩饰就是因为要摧毁一切,要揭所有人的老底,用她最痛恨的流言击溃他们,她是厌世的。 风坊就是这样一个地方,早晨四周刮进回旋的风,东边酒店里的流言纷纷吹入,那红尘中依稀的耳语,细细撩拨,常发自些腌臜的灵魂,它们琐碎,确很刻毒,酒庄通常是男人常来的地方,所传来的更多是肆无忌惮,不怕女人听到的言语,低级庸俗的三流笑话,当外面的男人越喝越高时,风中传来的流言就更多了,当然,没有人辟谣,有惊讶,有唏嘘,有讥笑,甚至有动物性的嚣叫,但永远没有人疑惑或反对,对于这些,她每次都躲在风坊里微笑着接受,是的,她的酒庄需要客人,她的风坊需要原料。只是有一次,西风中她听到有男人说:"这里的老板娘那个骚劲,听别人说,十年前她就是个婊子了。"一旁边的狗男人都在附和,时而引动着暧昧的笑,她那天冲了出去,脸苍白的象张纸,人憔悴的象根竹竿,她竖到那人面前,瞪着他,她想吐那人唾沫,她想抽那麻子一巴掌,她想撕烂那些个狗嘴,那人也蔫了,想这个女人怎么会听的到又突然这么冒出来,这下完了。"最后她什么都没做,却笑了,甚至还抛给那麻子一个媚眼道:"慢喝啊!喝光走时别忘了付帐,否则,小心你的狗皮!"那人也涎着嘴笑了,"多风情的可人儿啊"当她扭着腰肢重新走回去时,西风里涌入更多的流言,这次,她苍白的脸依旧牵动着嘴角微笑,流言是世俗的一种血祭,祭坛上无辜的人,没有反抗,无助的,仰看着碧蓝鬼蜮的天,无力的呼啸着别人既定的事实,最终叫不动了,一声声低下去没了人声,人们来了复自散开,流言到此算告了结,祭坛上空划过的流星,便是天国接受那人灵魂的讯息。流言不会因为你经历过了就不来找你,反而象阴魂不散的冤鬼,缠上你了,就是如影随形。她自己也奇怪还会在意,她早该麻木的,更何况,没有人有权利躲避流言,即便是她,也不能。 西边是从绣馆里刮出来的东北风,女子大多聚在绣馆,一个比酒庄清净却同样恶俗的地方,女人唠叨着,小声议论着别人的是非,尖刻着素未平生的娘子官人登科,旁观暗喜妯娌姑嫂遭了祸,某地贞妇死后被造了个牌坊,也谣传在何时何地被捉过奸,末了再用眼神示意自己知道的更多。风中她常听到女人小声呢喃的道:"我只说了你一个,千万莫像外传"这话不多日就处处可闻,一便便不厌倦的重复,像隔了千山万水还犹在传复的回声重复着,老的,小的,凄婉的,发嗲的,震耳欲聋,她乐意视之为一场游戏,如同烽火台上宫湦点燃的千里狼烟,尽管留下了卑劣的尾巴,她是女人,她了解女人,所以她对女人是宽容的收入的风都会最终沉淀进一小块的晶体,玲珑剔透,几乎想不到是能要人命的物什,女人通常是在晚上点一盏油灯蹑足走进去,临灯检验今天的货色,精粹的,糟粕的,都别类而置,供在镂花托盘上,每当这时她自己也忍不助要笑自己像聊斋中的驴娘子,开黑店烧了烧饼害人,月上中天,格外的凉,她从供盘里取出一柄小刀,抚摩着流苏,突然割破指尖,鲜血喷出,烧着了青影,血一滴滴坠着,把琉璃般的流言拌着血投入石磨,石磨自己就转动了,一圈圈,日月星辰,天地轮回,都摄入一点点的气息,她就站在旁边看着,笑着,痛着。 最后磨就的是一块五彩炼石,绯红,臧白,葱翠,碧蓝,朴黄,玄黑,夺目的外表,其中每个都都蕴藏着巨大的超自然力量,彩石要炼120块,下承地数,上应天数。只要集满五色循配的彩石,把它们都投入石磨,那传奇就会发生了,每个人都被当初所造的流言报复,一个个连环套是他们自己捏的,现在就等他们去钻,每个人都被牵扯在内,因为石头都记着,谁都逃不掉。 是的!集满的时候,就是她报复的时候,这是人的劣根,每个人传着,等到那一天,就是报复你们的时候,没有一个人逃的了,你们都是罪有应得。石块其中的联系,如果全部释放出来,摧毁的便不只是一个人,或一群人,而是全部,所有造着谣,传着谣的人,所有在祭坛杀着人的,旁观着的人,没有一个逃的掉,她在这里已经住了五年,已集了百十块了,她看着这些石头,心底有个狂喜的声音:"快了,快了,真的快了,算总帐的时候该到了。"又过了许多时候,一百二十块石块里只剩下青红和靛蓝还未成形青红成的那天,早上有个嫖客刚梳弄了个小娘,就在酒邸里吹嘘,"一百两包银哪。"众酒徒一阵唏嘘,侧目而视,那男的越发得意道:"是个清倌人,到也值,只是鸨娘多事,一起早,就把我哄了出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亏。"众人讪笑,眉心有痔的那人道:"头朝不进喜,却把郎官轰了出来,哪有这当子事,是哪家的小娘,八准是个宿货,你小子想必是当了冤大头了。"那男人急了:"没有的事,你别瞎说,我和你急"那男的笑着看着他,不再说了,酒徒们也不去理他,自顾自讲着话,只已把他当作个冤大头看待。下午又来了个卖菜的,说早上送菜进城东李府时,听到有吵闹哭喊声,问府里仆人,仆人都道上头关照下来不好说,反正出了事了,那卖菜的会声会色的道:"一定是老爷子犯了事了,要不就是李家的公子,说不定就是被抓了脏了,听说他们家做生意不本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又是一阵唏嘘,到晚些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码子事了,更有人说的确凿,"李府犯了京官,快被查封了。"绣馆那边,却还太平,就上午来了几个万花楼的妓女来取绣品时,其中一个向同来的几个吹嘘昨夜接的阔少,"那人真的有钱啊,拿出的都是足色大锭,人也懂得帮衬。"话有意提高了嗓子说的,在风里传来时特别刺耳。 她到没意料那晚会炼就青红石的,想来那青五方属东,赤属南,那日又天印青龙,朱雀,东南幕现亢金龙,鬼金羊,房月狐,角木蛟并立,平旦那会,她只感觉她的血快要滴完了,血色都黯淡如墨,就在那时,青红成了,指尖大的石头,翡翠般的外皮,里面夹杂着缕缕深红,与血一样的呈色。就象在青筋里流过。 "终于只剩下一块了"她心里暗道,她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开心,反而有些郁闷,"山雨欲来风满楼"她要摧毁的是别人,但不也是她自己吗?但她不管了,即使成功来的并不那么快乐,总也好过失败。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靛蓝的降临,然后把120块石头都投入石磨,再然后……再然后就不管她的事了,她只须静静的看着,看着她精心导演的一幕,也不,她微笑着摇头道:"我自夸了,我不过是执行者,真正的导演是他们自己,他们当初做的时候肯定料不到今后的结局。"那一晚,她睡的出奇的香甜,甚至在这五年里第一次做了梦,梦境里靛蓝时已被炼就,石头都已放入了磨子里。于是惩罚开始了,混乱,人们互相撕打,报复,仇视,谁都是祭者,谁也都是祭品,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在里面,象一个个面疙瘩,在粥里煮的面目狰狞,都粘在了一块,分不清你我,不知谁点了把火,火光冲天,阔房大宅酒馆妓院连着角的烧,人影在火光中奔逃,浓烟中没有人能救火,没有人有这个能力,全乱了,人都变到最原始的时候,个体对个体,除了自己只有自己。火就这样烧了几天几夜,止住的时候仅留下一片废墟,焦土。还活着的人,眉毛都烧没了,虚脱坐在白地上,风还在呼啸,几乎有些嘲笑的意思,天荒六合,眼见空荡荡一片大地真干净……而她则狂笑着走过,麻木的人看着她,以为她疯了,一个婆婆小声道:"好可怜的闺女。"小孩则跑过来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握着上面的半块玉米饼道:"姐姐不伤心,给你饼饼。"她没有接,饼就掉在了地上。 自从那一天以后,那地方爆出两个新闻,酒店的老板娘和绣馆的女当家都不见了,有人说她们是跟汉子私奔了吧;有人说她们都是个富少的情妇,醋海生波,就去手刃情敌,只不知道哪个死了,哪个在逃。后来她们失踪一个月还没个准信,邻里终于去报了官府,官府派人进去搜查,在酒庄绣馆里翻箱捣柜,最后都发现了个暗门,事出蹊跷,男人,女人都涌着看,开了暗门进去是长长的甬道,再进去,尽头有光亮,是扇窄门,门上有帘子,当差的揭帘而入,就看到对面也有人揭帘,却是自己的兄弟,果不其然,老板娘和女当家有联系。人都涌了进来,风坊里嘈杂的都是人声,当差的分两拨检视南北厢房,最后北房的人出来道:"人死了!"外面一阵骚乱,问:"死了哪一个?""都死了,他妈的,骗的我们好惨,本就是一个人还能分两半子死? 又一阵骚乱,大家都涌到北屋,到屋里,有张床,床上的女子,谁都认识,谁都也不认识,那么瘦,那么苍白,一个月了,几乎没有腐烂,象被风干了,皮下的血管细的似萎缩了,脸上还带着一个诡异的微笑。"是严重失血而死!"随同来的大夫检视后道。"真邪门了,这女人又不是个孕妇,怎么死在失血过多上?"许多人嗫嚅道。死人不会说话,所以官府把她列为暴毙。 除了这个,那天在风坊好象还发生了一些事,南阁里有人发现了许多块,确切一些是119块类似玉质的石头,每一块都不同,象是珍品,后来就发生了哄抢事件,所谓见者有份,每个人都拿了几块,古董商行的人都说值钱,是世上的稀罕物,有种让人看到就心惊的感觉,至少他们就从来没见过,于是这些个石头被卖的卖,做传家宝的做传家宝,献官的献官,进贡的进贡。 而风坊自那以后,就没人再去过,再过了些年,也没人敢去了,听说那里闹鬼,再过了些年,知道风坊这回事的人都死绝了,风坊的传奇也失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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