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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华绝代(4-1)

 

  引子

  那天,两人看风景似的并肩坐在草地上。

  那块"请勿践踏草坪"的告示牌象一个十足的第三者坚决而又略嫌死皮赖脸地偷窥着他们。

  她带了两张报纸,一饭盒草莓,一把阳伞,两块手绢,一袋餐巾纸,左手中指上套了一圈钥匙。值得称道的是,她穿了那件唯一一件象些女装的女装,把自己打扮得象极了一位淑女。而那张温柔甜蜜只是少许有点腻的粉面实在可圈可点。

  报纸是用来铺在地上的,手绢是用来铺在报纸上的,阳伞是用来遮阳的,餐巾纸是用来擦手和嘴的,草莓是用来吃的。那么,钥匙呢?

  草莓很好,刚刚洗净,红润润水晶晶的象女孩的唇。

  她的手很美,让他忽然去想如果套在手指上的不是钥匙圈而是一弯金灿灿的或一碧翠绿绿的会怎样。

  远远的蓝天象偷工减料的钢笔水,淡得让人看不见。

  "几点了?"她问,

  "十点半。"他答。

  前方,一座高高的烟囱傲然屹立着,象密西西比河上坚韧不拔的老黑奴。

  "要是万一没弄好,怎么办?"她忽然想到。

  "替古人担忧……"他答。

  "他们又不是古人。"她敏捷地跟上。拿起一颗草莓,犹疑了一下,用那只很美很美的手将那颗很红很红的草莓塞进他那很不知所措很不知所措的嘴里。

  "那么一下就完了……"她出神地动情。

  "呜…嗯?"草莓汁象水枪喷进他的喉咙。

  一片云从天际出现,扭扭捏捏地。

  "你,应该是喜欢我的吧?!"她说。

  宿舍的门被一脚踢开。男人们特有的汗臭和脚臭的凝结忽然被搅动,不禁一浪一浪地在横冲直撞进来的声波之间荡漾。

  "拖拉机报名!"象是压抑许久的酒徒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得到一缸陈年花雕,那难以平抑的兴奋顿时在血脉里喷张,小周天而后大周天。不许久,一局人马坐定凝神。

  忽然,老大想起什么似的,头也不抬,径直瞪着手里的牌,嘴里断喝:"老六,起床!"没人应声,也没有旁人反应过来老大的意思。老大梦游似的思想火花倏忽地灭掉了。直到牌局终了,老大才忽然拍拍脑袋,自言自语:"对了,老六今天有约会,早早起床了。"

  有一株黄色的小花在她足线的延长线上摇曳。

  "你看,"

  "什么?"

  "那朵黄色的小花。"

  "……?"

  她鼓足气吹过去,小花在颤颤地左右乱摇,把光影也给摇碎了。

  那朵羞答答的云彩从天际消失了。

  她阖上眼睛,嘴唇在笑,手指上的钥匙滑落在草地上。"当"地一声轻响。

  一只好奇的小蚂蚁拼命向钥匙圈赶去。

  阳光凝固了。

  然后,

  轰然的一声。大地震颤了一下;钥匙圈生动地惊觉;小蚂蚁惊遽地伏住不动;阳光的碎片开始缓缓地下落;老黑奴醉酒似的摇晃一下,慢慢坍塌下去,脚而腿而腰而胸而头,他呼口气,象哽咽也象解脱,轻轻地坐下来,又象涅磐的高僧。然后,一朵云似的尘土飞扬起来,向上升去,向四下里漫延开来。

  一

  星失踪一个月了。

  我想知道她去了哪里,出了什么事情。

  每次去女生宿舍找她,管传呼的都是同一个老太太,每次都是慈眉善目地从传呼器那里回过头来告诉我,她不在。那天,在离学校很远的一个公共汽车站我忽然遇见了这个老太太。没想到她竟冲我点点头,还是那样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我忙不迭的回礼,又听到她关心地问:"最近怎么不去传人啦?闹别扭啦?…"我嗫嚅着不知如何回答时,她又说:"追女孩子嘛,哪有那么顺利的?我跟你说,前一阵子有个男生……"老太太的故事直到我和她在另外一个车站分手时还没有讲完。她很有些遗憾。

  但是,和老太太的邂逅却着实搅乱了我的心情。我打电话推掉了和朋友的聚会,一个人坐在快餐店里努力想些事情。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偶然有几对悠闲的情侣情趣盎然地站在对街的电影广告前品头论足、窃窃私语。他们亲昵的表情、随意的样子和暧昧的举止让我敏感。

  一位正在拖地的服务生在我身边已经转了好久了,似乎等我抬头看他。然后,他笑眯眯地盯着我,直到我从椅子上一个高蹦起来,拉住他叫到:"小桐,是你!"

  小桐是我小学和初中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他的父亲早早过世,因此随了母亲的姓。那时他很老实,老实得既没有在胡闹上显露身手也没有在学习成绩上表现优良。初中毕业后,他考到一家职高,不久我家也搬家了,他从此从我的世界里销声匿迹。

  一个小时后,他下班了。我们走在去他家的路上。我冲着他不住地笑,心里有莫名的感动。他还是那么老实,我想,老实得连模样也不肯变一变。

  李阿姨老得我几乎认不出来。小桐笑眯眯地站在我和他妈之间,问:"妈,还认得他不?"李姨眯了眼想了不到三秒钟便高兴地叫到:"啊呀,小知,你这个小狗蛋!"

  "阿姨还想呢,这是谁呀,"李姨殷勤好客地让我坐下,不顾阻拦给我倒水,一边不住地说着:"我一看你小脑门上那个疤呀,就想起来了。那还是早些年替我们小桐挨的一石子呢!你看看真是的,这么多年没见了……阿姨给你拿瓜子去……你现在干嘛哪?你爸妈还都好吗?老邻老居的……"小桐老实地笑着坐在一边,一会又叫他妈喝起来:"去,给人家小知拿几个橘子来。"

  我再次感到大杂院的热情。

  坐了没有一会儿,我忽然从小桐的脸上读到变化:他敦厚老实的脸上突然现出开朗和诚挚。他站起来,对我赧然一笑:"小知哥,你先坐着……"透过窗子,我看到一个女孩推了一辆自行车走进院子。我回过头来,想问李姨这个女孩的事情,却看到李姨布满鱼尾纹的眼角藏着一种笑。当时,我认为那是暗示我小桐的女朋友来了,问我的意见,也在问我是否有女朋友。可现在想起那笑,我才知道我错了。可惜已太晚了。

  青青,就是小桐的女朋友,很大方地叫了一声"小知哥",说了句"您坐,我忙去",就脱了外衣里里外外地拾掇起来。显然,她已经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份子了。青青的夹克随意地扔在沙发上。我一眼看过去就相信那是小桐给他买的,那种老老实实的颜色和款式早已不是现在的女孩们希望得到的。脱去这件衣服的青青显示出一个青春和快乐的女孩的模样,在屋里屋外忙碌又不失身份地主持着这个家。

  那一晚,我在李家喝了不少酒。小桐也喝了不少,而且不可避免地一张脸红得象关公。李姨则不住地逗弄着糊里糊涂的我们说些童年趣事。偶尔一件她以前不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她会笑着拍打她的儿子,不住地说:"赶情你是这么骗你妈的,是这么骗你妈的。"青青坐在桌边,不住地上菜、撤盘子、倒酒…很少说话,只是在兴致勃勃地听我们,尤其是小桐的喋喋不休。餐桌的位次是,李姨坐主座,我坐在她对面,我的左手是李桐,右手是青青。说实话,这种规规矩矩的坐次很让我奇怪了一会。

  我辞行时,小桐已经爬不起来了。他真醉时绝对安静,蜷在床上象个睡熟了的婴儿。是青青把他扶上床的,还给他盖了被子。我和李姨还在天南海北地聊。在眼前的沼沼雾气里,我似乎看到青青俯下身去在小桐脸上轻轻吻了一下。与此同时,我也朦胧地看到李姨眼里的一点什么东西倏地亮了一下。

  青青送我出门。我说别送了。她说我也要回家了。我麻木的脑袋想也未想问道原来你不住在这里。青青的脸红了,低头开车锁。我回头对屋门口的李姨说李姨再见。李姨说下次再来多来几次你李姨不会嫌的一定来哟。青青说伯母我走了。李姨说嗯。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有种说不出的美,我说。然后被冷风一吹,酒劲上来了,蹲到一旁大吐特吐。青青连忙停了车,为我拍背。我停住吐惨淡地笑说你拍背干嘛我又不是咳嗽。真对不起我不知该怎么办,青青说,原来你们喝醉了是这样的。我说你没见过小桐喝醉吗。青青说他从不喝酒今天喝了还喝多了。我说可他乖透了象个大娃娃。青青没接话,看了我一会,然后才说,你头上那个疤是替他挨了一石子落下的吧。我说你怎么知道,然后又自己接道废话当然是小桐告诉你的。青青说是小桐告诉我的他还说你对他象对小弟弟。我说当然了他太老实了嘛。青青点点头说他是太老实了。

  后来,我总是会想起青青点点头的样子,她不断地对我说:"他是太老实了。"

  第二天,当我睁开眼忍着头颅里的打击乐环顾四周时,老大那张脸突然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你这臭小子还挺能耐的啊,居然敢喝掉一瓶二锅头。"我诧异地问:"谁说我喝了一瓶二锅头?"老大大瞪了眼睛看了我半天:"看来你是真醉了。昨晚你回来时跟我们说的啊。怎么着,吹牛哪?""欧,那到没有……我还说什么了?""嘿嘿,"他不怀好意地笑着,"不知道自己都说什么了吧?你小子那点底全给露了。原来也他妈是一肚子大粪!""真的?我都说什么大粪话了?"我也乐了,嘴一乐头颅里就跟着乐。"你说你的同学李桐都有个那么好的女朋友,你却没有,太不公平了。你说老实人居然有女朋友,这不符合自然规律。你还说……嘿,这以后的话你要是想知道的话──就请我客吧!"我呸了一声,脑子里也呸了一声,说:"不用了,我这么高尚的人怎么着也说不出再恶心的话来了。""得了吧你!高尚的先生!赶紧爬起来给我吃中饭去。""什么?都中午了?糟了,我早起还有两节胖子的课呢,胖子可是一大杀手啊!""哟,您还记得哪?不过,还好,你记得杀手,杀手也没忘了你。明儿个大课间去找他解释清楚吧。这可是他让我告诉你的啊!现在,给我赶紧起床!下午还检查卫生哪。中午把你的被给我叠好,把书架整整,把麦当娜从那墙上揭下来,把……""你饶了我吧!"我拼命用被子蒙住头。被子潮呼呼的,有点霉味,还有昨夜的酒气。

  二

  为了躲避检查卫生的人,我走进久违了的阅览室。这里宽敞明亮,宽敞是因为这里的人寥若晨星;明亮是因为整整齐齐的书架足以唤起学生内心的神圣感与安全感。我忽然想到,其实以后应当常常来这里坐坐,不想看书的话,不看也罢,只是坐一坐,就能把心底千疮百孔的"学生"二字重新砌抹平滑,至少,表面上象模象样一点。

  我一面向着充当义工的学长点着头,一面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学号(这时,一种难免的悲壮感"陌生又熟悉的油然而起"),又一面在心里想着一个女孩和我说过的故事:那个女孩来过几次阅览室,也曾署下她的芳名和学号。后来,在舞会上,邀她共舞的那位陌生的男士居然冷静地报出她的名字和(最让她诧异的是)她的学号。那位男士就是这位义工学长。在随后的机会里,他还表演了报出一些正在舞池里出没的女生的姓名和学号这一"东方奇观"。女孩讲完这个故事,看着我,等待着我的评论。我思考了半天,恍然大悟:"原来去跳舞的女孩里还有不少人去过图书馆哪!"女孩啼笑皆非。

  走在一排排书架间,我忍不住要咳嗽,而且有一把火烧掉的冲动。我想起大一时我曾经认真地考虑过,如果每天来这里看书,四年下来,"会看掉这里的多少书啊!"我肯定是这样和别人说的,而且,肯定带了这个惊叹号。

  窗外一只鸽子旁若无人地在窗台上散步,偶尔"咕咕"地叫几声。我觉得自己就象这鸽子,在一大堆白纸边上耀武扬威地散步,却不知道接下去是飞走,还是该怎么。我又想起那个号称一提起艺术就想拔枪的大元帅。我幻想着当我也成为了这样一个不可一世又混帐到家的大人物时,我也会创造出这样一句惊世骸俗的宏论的。这种想法很刺激我,使我从第一排书架走到最后一排书架,又从最后一排书架咕咕地踱回来。最后,放弃一切努力,从架子上摸下本《天外来客》,走向座位。半路上,我回过头来望了一眼窗台,鸽子已经不在了,只有一滩黄白的东西。

  我觉得好笑,又忍住,狠狠地吸了口气。等我转回头来时,差点一头撞到一个白色的影子。她是星的同屋,星的好友,她叫枫。

  枫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了我一眼,让我不敢确定她是否知道我是谁。我们最终还是擦肩而过,她消失在层层的书脊中。

  我静静地站着,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在这一刻,突然间,星的样子象一道闪电在我的眼前变幻。只是在这一刻,我第一次发现,星的存在对于我是何等的重要,一切打上了她的标记的人或事都会使我不可自拔地冲进对她的挂念中。

  我第一次遇见星是在学校后山的那些乱草和山岩中。

  那天,我是为了背住一大堆英文单词而刻意到山上去的。那山并不高,但是不知为什么肯于爬到山顶的人并不多。相反,半山腰的草稞与岩石却是情侣们恣意表演的空场。而识趣的学校竟然在乱石岗间开辟出舒适而堪称优雅的卵石路,盖起颇有情调的小亭,无论校方原意如何(大概是校园环境大评比吧,不外于此),这次的作为被学生情侣们慷慨地接受下来,也成为雄辩者为学校辩护的最好说词:对外校同学,我们会激动地说:"谁说我们学校不好?你们学校给情侣们干过什么好事?我们学校正正规规给我们盖了一座情侣园!"遇见自己人对学校的什么举动大发牢骚时,我们也会安慰自己:"人家都给咱们盖了座情侣园了,让咱们做点儿牺牲也是应该的。"那山被情侣园一分为二,山腰以下处处莺声燕语、花红柳绿;山腰以上则无人问津,衰败得连草也不愿长,露出灰的岩石,象阿Q头上的什么东西。那天,我从自习室百无聊赖地望过去,突然有了爬到山顶的冲动,于是卷了一册英文书就向山顶进发了。

  据说泰山也不高,但杜甫却有"荡胸生层云,绝眦入归鸟"的感慨。一个人在极少被人攀援的山顶站住时,那份感觉大概都是如此吧。我站在山顶,用另一种视角观察自己曾经混迹其间的滚滚红尘时,不禁要有一点微妙的悲哀和不知何来的怨气了。抬头看看莫测的白云苍狗,放眼远处隐隐的青山翠岱,一时间,我发现隐士的妙处。至少,隐士是不需要背住千奇百怪的英文单词的。

  起风了,云也一点点聚起来、密起来、暗起来。那满载着英国人民几千年智慧结晶、又被油墨糟蹋了一番的一叠纸张在手中波波起舞,象是闻到雨的气息后兴奋得手舞足蹈的精灵。隐士的逸性也因为"我欲乘风归去"而Gone with the wind了。于是,我只好收拾起书向后山觅路。

  这山不高却有很多怪石。在嶙峋的怪石间往山下冲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恨乌及屋,我的心里早把郑板桥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位爱画怪石的家伙心里一定变态,怪不得位列"扬州八怪"之中。扬州也是,姑娘都是吴侬软语,爷们儿却稀奇古怪……正想间,脚下一滑,赶紧悬崖勒马,我站在了一块巨石上。巨石象怪兽的舌头,长长地伸了出去,离下面的山石两米高,颇象送给天际的一个将去未去的飞吻。我立定在距离舌尖不远的地方,惊魂未定,还了天地一句国骂。

  于是,我定定神,从舌尖退回来,从唇边绕下去。

  于是,我再次站住了脚,这时,我看到了星。

  胖子在讲台上慷慨激昂,一个惯会煽情的家伙。

  他做为杀手的心狠手硬并不能掩盖我对他讲课的一丝崇敬。说这种崇敬来自于对他侃侃而谈的仰慕,莫过于说是对他能够无所顾忌天南海北地扯淡的震惊。人们就是这么发贱,当你苦苦熬过一个又一个平铺直叙、照本宣科、雷打不离老一套半步的教授之后,早已经听不进一句象胖子这样的借题发挥了。

  那一课,胖子从市场经济讲到市场行情联系女式内衣大谈苏联解体研究民族情结智批弗洛伊德怀疑人之初出论及孔孟之道揭示西周社会畅谈国民暴动有关社会动荡最后回到市场经济,在一句光辉的尾巴之后,下课铃应声而响。

  我环顾四周,真象大喝一声,然而目光所见的是百多位男女同学那如痴如醉好象刚经历了一次性高潮似的红润面孔。

  胖子从容地从皮包里掏出一罐可口可乐,一丝不苟地用手帕擦去罐口的浮尘,艰难地将他的胖手插进拉环里,坚决地拉开,"砰"的一声。那砰的一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正中我的心口,我觉得我快要光荣了,……且慢,有股子麻劲儿从肋间升起而澶中而喉结而脑干而小脑而大脑,我知道连我的碧波万顷"脑海"也已经变化成为咖啡色的泡沫了,而作为自己的我早已化为泡沫中的一点骨殖,白色的。于是,我又看到了星。

  三

  熄灯的铃声响过,走廊里愈发热闹起来了。

  我一直搞不清学校是怎样想的,它把几千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聚集在一起,却又把一楼的每一层分成东、中、西三段,用顶天立地的铁栅栏拦腰切断。我总疑心这是来自毛泽东的思想,正是这位老人家曾经不无点醒地告诉学校:"安得倚天抽宝剑,把如裁为三截。一截遗欧,一截赠美,一截还东国。"于是,有一阵子,我十分想知道我所住的这一段是遗了欧了,还是赠了美了。至于还东国,我想,退休以后在说吧,中国人顶讲究的是"落叶归根"。但是,小伙子们并不领会伟大领袖虽然有些久远的意图,有些扶不起的阿斗的架式,他们不喜欢每一层楼的两架栅栏,走过的时候、无聊的时候,甚至发情的时候都难免要招呼它几下。于是,不久,在一天中午,我端着饭盆从食堂满怀兴奋地回宿舍时,就发现了栅栏的崩溃。它象在恋人肉欲地注视下突然间裸体了的淑女,羞涩地蜷缩在那里,竭尽身体弯曲之能事,似乎想隐藏什么,却反而更加突出了。为了它难以掩饰的羞涩,我特意跨过它的身体,在虽近在咫尺我却从来只是隔栏相望的栅栏那边的宿舍里吃下了我大学时代最有记忆的一顿中饭。第二天中饭的时候,铁栅栏神迹一样复原了,一副"心底无私天地宽"的样子,就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然后是再接再厉地破坏,忍气吞声地复原;气急败坏地破坏,穷凶极恶地复原……在大学宿舍穷极无聊的生活中,居然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目的,真是难得,于是它就象一根救命稻草,被我们死命地抓住不肯放手。似乎,我们也应该感激学校的仁慈,如果哪一次栅栏倒下后,没有顽强地站起来,我们的热情与斗智也许就无从发泄;然而,有时候,我也怀疑这是一场再阴险也没有了的"阳谋",因为它几乎消磨掉了我们全部青春的狂热,而我们这么多人在整个大学生活中所做的不过是和一扇不痛不痒的铁栅栏较劲而已。

  我和老三在热闹的宿舍里坚强地走出来赶去水房抢地方洗漱。老大汗流浃背地趴在屋门口做俯卧撑,嘴里梦游似的数着数,在拖鞋的踢踏声里,他象汪洋中的一页扁舟,上上下下,在波涛里挣扎。

  男人在洗自己身体的任一部分时(刷牙除外),总是觉得有引吭高歌的欲望。水房里的歌声混杂而凌乱。站在我身边的老三和谁过不去似的狠狠地磋着自己的脸,嘴里是亘古不变的《三套车》。老三对《三套车》的偏爱来自一位姑娘,那天,她瞪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听他唱这支歌,然后说:"象身临其境一样!"老三的脸立刻红了,一直到现在。后来,我悄悄对那姑娘说:"没看出来,你捧人的功夫满高级的嘛?!"她依旧瞪着大眼睛,一脸的诚实:"我的确象身临其境啊!那歌词的第一句不是:'冰雪覆盖着伏尔加河……'吗?听他唱,我就是有点冷嘛!"

  忽然,老三的歌声停住,我侧过头去,看见他从遮在鼻子前面的毛巾上眨着眼看我。

  "你有病?"我诧异地问。

  "老六,"他眼笑眉不笑地看着我,声音从毛巾后面传过来,又被四下里的歌声和溅水声打散,显得那么瓮气、凌乱,还有一股他毛巾的酸味,"老六,我忘了告诉你了,我今儿个看见星了。"

  我明显地听到我的心"嘎噔"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大得连他也一定听得见。我却不由自主地扭回了脸,一板一眼地给我的毛巾打香皂。老三等了一会儿,怪没劲地继续撮他的脸。我等到那个问题在时间的推后中越来越迫不及待的时候,一边把冰凉的毛巾贴到脸上,一边尽量不经意地问:"在哪儿碰见的?"老三没回答,他没听见,或者至少装作没听见。

  水房的声音开始离我的鼓膜越来越远了。

  我们一前一后往屋里走,昂着脸象展示战利品,冲着那些还没有抢到水管的或者正打算偷懒不洗脸的人,大点其头,还逼着大嗓门说:"人真他妈多!真他妈多!"而我一直在心里盘桓着是否再问问老三那个问题。"你在哪儿碰见的?""你在哪儿碰见的?"其实,我现在也知道,这个问题的出口是那么的简单,但是,就在我一板一眼地打香皂的那十多秒钟时间里,我不可挽回地错过了问话的机会。而有的时候,一句问话就象一趟正点发出的列车,晚一小会儿也就只能无可奈何了。越重要的问话,越是这样。

  老大从地上爬起来,健美运动员似的做了几个姿势,展示着他的胸肌。

  "怎么样?"他问迎头走过来的我。

  "嗯,不错。只是,在咱班只能排第六。"

  "什么意思?"

  "咱班有五个女生!"

  那天,星躺在怪石下。

  她在乱草之间为自己尽量舒服地布置了一个洞穴家居。她象睡在宫殿里那样睡在那里,咖啡色的套裙里钻出白玉样的手臂与脖子。在"漠漠向昏黑"的环境里,她白得象一道光。我看不清她的脸,至今也记不清,但我却记得她是有很乖的样子,但是,却乖得放肆。

  我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其实,现在想来,我根本没有去想该怎么办。我也根本不在想。

  忽然,眼际一个影子动了一下。侧一下脸,于是,我看到了一只青蛙。青蛙面冲着星,鼓着它大大的眼睛。它蹲在那儿,象个忠诚的卫士。我于是立刻想到了青蛙王子的故事。

  后来,有一天,我把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星,我特意强调了那只青蛙,当我说道"青蛙王子"时,我本来是满以为她会和我一样为这样的童话情景感动良久的。谁想到,她却乐得前仰后合。看到我诧异的表情,她拼命板起脸对我说:"这简直就是一条俗语嘛!"然后又咯咯地笑个不停。我这才恍然,也禁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想:幸亏我不是那个"癞蛤蟆"。

  但我现在却犹豫了,我真的不是那个"癞蛤蟆"吗?也许,那天的青蛙就是在告诉我这样的结局吧。星对我就象,现在也仍然象,一个梦里的朋友,她就象我记忆中的那道光,她仿佛也永远只是那道光。

  现在,我真的是感到写小说的人的虚伪和悲哀。我就象阿歧婆,显灵似的悠悠地道出自己的故事。但却藏着、掖着,有时候心甘情愿地杜撰出一些想当然的美丽与丑恶,只是力图把我的主人公的责任推掉,力图调起每一个读者的胃口,力图让真正的自己在故事中更超然一些。当我一板一眼地讲着我的故事时,我其实早已知道故事的结局;当我竭尽渲染的能事吹捧一个人物的时候,我其实早已知道他的失意或丑陋。那天,一个朋友坐在我的对面,喝水似的向他的身体里倾倒啤酒,他喝得那样来势汹汹,使得请客的我不得不借着走肾的机会仔细检查了一番身上的每一个口袋,以防出丑。在醉眼朦胧中,他象宣布一条真理那样告诉我:"你写得那些东西,你别介意我说的,你写的都是没用的玩意,不好听点,就是狗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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