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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5日,星期五的早晨,我收到星寄来的信。 信被人静悄悄地放在我凌乱铺陈在桌子上的衣服堆上面。宿舍里分信的时间固定在每天下午四点半,这么说来,它的出现无疑是一种拖欠。但在我的眼里却宁愿相信它是一封来早了的信。这和我的手指触到它的感觉是一样的。它单薄而脆弱,象早了些时间来到这个世界上却又不知怎么哭的孩子。 "赶紧吧,还不穿衣服起来上课去!"老大催促着,砰地撞上门走了。 我只能坐在被窝里,脑海里一片空白,宿醉的酒一波波地在血管里漾。"帮我请个假吧。"我有气无力地向眼看就要消失在门口的老五说。 "什么假?例假?"他一边反问,一边奋力地把自己的身影从宿舍里飘出去。迎面却是正唠唠叨叨的扫地大妈。他反问的声音是那样地大,大到足以让大妈停止了唠叨抬起眼皮来郑重其事地看着他。但老五却很坦然地消失了,用他后来的话说,他相信,以大妈的文化水平,未必懂得什么是"例假"。 我在被窝里,手里轻飘飘地托着这封信。我甚至不得不先躺下去,闭一会儿眼睛,让精神集中起来。 宿舍里是这样地静,只有铁丝上骄傲地悬挂着的三角红内裤还在一飘一飘地。在这红色地飘摇中,我又慢慢睡去,很幸福的样子。倏而便又陡然惊醒,手里还托着那封信。 "知, 最近有想过我吗?你肯定猜不到我在哪。 因为现在,我面对的窗外可以望见蔚蓝的大海。虽然稍远了一些,但海风的气味还是那么强烈。 这儿是哪里?我为什么在这儿?我要在这儿多久?这些问题,我想你一定非常想知道。 留待以后再告诉你吧。 写这封信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知道枫吗?你应当是知道的。 5月6日是她的生日,帮我买一束花和一张生日卡给她。 一定要亲手交给她。如果可能,为她开一个Party好吗? 给你这样一个接近女孩的机会,你千万不要得意忘形! 星 又及:我发现,这封信其实已经暴露了我的行迹,是吗?" 是的,发信的邮戳是:大连,116023(支) 这就是说,现在,她在大连! 星最喜欢照相。她也喜欢不时地丢弃那些她认为经不起推敲的或并不能代表什么的照片。我认为,作为对我的最大信任,她后来开始吸收我加入了她对各种各样的照片无情地末日宣判中。这样,一个冬日的午后,在懒洋洋地阳光下;或是一个夏日的暑夜,在夏虫放纵的声乐里,我们都会精心地挑选一间没有人打搅的自习室,把自己投放在铺天盖地的星的身影里。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她决定每一张照片的生死时所根据的判断标准是什么,她有时候会很随意地把我们都认为是最美、最有个性的照片判处极刑;有时候却带着我不曾理解的沉思把一张很平常的照片凝视许久。而在我们的甄别工作完成后,我们会象举行仪式一样把相册中的每一个角落都细细品味一遍。 后来的某一段时间,当我的大脑本能地拒绝对星的回忆时,这个时候大概是所有记忆中唯一能够躲避开它的检查的。于是现在,每当我想起这个时候,在我的脑海里都会有一幅色调柔和的风景画或者一调韵律悠扬的小夜曲。 我记得星有一张在海边的照片。蔚蓝的大海和湛蓝的天空占据了整个照片五分之四的背景,只是在延着照片底边的一线有着一抹金黄的沙滩。星就站在沙滩上,赤着双脚。海浪在她的脚边破碎,泛起闪亮的光影。海风游戏在她的身旁,设计着她的发式和裙装。而她则是一脸的俏皮,让这张照片充满了青春梦想的气息。 "把它给我吧。"我请求。 "不行。"她淡淡笑笑,急着去翻下一页相册,慌乱地象犯了错误的小孩。 "为什么?我可是从来没有要过你的相片的。"我用力盖住这一页,不让她翻过。 "我还有更漂亮的嘛。别闹了,好吗?"我不喜欢她说这话时的表情,一点也不喜欢。 后来我再帮她整理相册时,这张照片就已经看不见了。"那张照片哪?"我问。 "什么照片?"她答,脸上故意作出夸张地表情,眼里却很空洞。 "它有一个故事,是吧?"我当时很傻,于是锲而不舍地追问。"在哪儿拍的?" 她的确是考虑了一会儿,然后自然地说:"大连。" 现在,我觉得自己当时虽傻,却很正确。 为了给枫准备她的生日,同寝的哥儿几个甚至不惜为我召开了一个扩大会议。扩大会议在真格似的讨论中逐渐演化成为插科打浑继而是胡说八道然后一干人等干脆分头去张罗了十分钟最后变成了彻底的烟酒神仙会。等我在满屋子云雾缭绕一地瓜子花生皮和七八分酒劲中掭然睡去的时候,5月6日已经悄然到来了。 十点钟是大课间,随着下课铃的响过,莘莘的学子们纷纷从一个一个的门框里蜂拥而出,或饥肠辘辘寻着猪肉馅包子的香味飘也似的过去冲着穿白大褂的围追堵截,或睡意未消脸上俨然还残存着衣服的纹路跌跌撞撞地向下一站跋涉,或匆匆忙忙回宿舍拿饭盆生怕下两节课的冤家不早下课到时候只好吃残羹冷炙,偶尔也有几个全神贯注口中念念有词的肯定是下一节要考试而现在已然拿到答案的主儿,再有几个神情间气宇轩昂活蹦乱跳的点缀其间一看便知是下两节没有课现在回宿舍憋了股劲要打拖拉机清算昨晚余孽的。人群从三四栋建筑里一股一股地涌出来,然后不出所料地再一股一股地流进三四栋建筑里。我站在14层主楼的最高层,透过窗子认真地往下看着。突然间,我发现,如果说我们的头顶上一定有一个什么上帝的话,他一定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窥阴癖",他专门在我们不想让他老人家看见的时候盯着我们看,美其名曰:为最后的审判搜集材料。 我一边想着,一边转过身来,顺着狭长而安静的走廊向另一头走去,去赴我的约会。走廊是这样的安静,以致我不得不忍耐着自己"吱吱"做响的鞋底,我花了很大的气力才忍住了脱掉鞋子停止这种声音的冲动。走廊经过的每一间教室都显的那么空荡,一排排的桌椅正襟危坐,注目着我从门外的通过,我想他们在羡慕着有一双能动的脚,能够随便出些声音的身体部件。黑板上有情侣们留下来的图画和文字,示威一样地展示着两颗血淋淋的心。 我在走廊边的最后一间教室旁停下来,稍稍地稳定了一下呼吸,这一刻,我感到了困难,甚至不知怎样开口说第一句话。 阳光放肆地夺窗而入,聚焦在独占站在屋中间的枫的身上。屋里所有的桌椅都被野蛮地圈集在纵深的后面,大半个教室的洋灰地面灰簇簇地裸露着,凸显着枫颀长的身影。她低着头,象是在静静地想着什么;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眼中带着星斗一样的朦胧。阳光也为这朦胧柔和了,小鸟依人地环绕着她。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慢慢地说道:"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来特了。" 我虽然不只一次地读过莎翁的这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不只一次地把眼光掠过这几句著名的独白,但我却从没有象当时那样的感动,也从没有象当时那样深深地为这几句情人的呓语而茫然若失。 几天前,我和枫偶然聊起戏剧的时候,我又想起了那天的情景。她拗不过我的认真,站在我凌乱不堪的单身宿舍里,站在满屋的纸屑和烟头间,尽力为我寻找朱丽叶的感觉。她习惯性地低下头去,渐渐进入角色;她抬起头,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忧伤;她缓缓念到:"罗密欧啊,罗密欧!为什么你偏偏是罗密欧呢?否认你的父亲,抛弃你的姓名吧;也许你不愿这样做,那么只要你宣誓做我的爱人,我也不愿再姓凯普来特了。"我虽然也有感动,但却只是悲伤,我再也找不到那天的感觉,我微笑着对她说:"真好,只是,有点象奥菲利娅了。" 八 我们在一家比较高档的西餐馆的餐桌旁坐定,服务小姐必恭必敬地递上菜单,然后站在枫的身边,端好架子准备纪录了。枫端庄地坐在那里,飞快地搜罗了一遍菜单上每一行最右边的阿拉伯数字,然后更加飞快地用眼角从上到下搜罗了一遍镇定自若的我,嘴角泛起一股狡黠的笑。 点好菜后,服务小姐带着并不甚令人满意的职业笑容收拾起菜单走人的一瞬间,我对枫说:"咱俩非得这样吗?"这是我准备已久的开场白,因为害怕象上次一样问话的权利全部落入她的手里,我早已打定主意这次给她一个下马威。但不幸的是,排练得次数太多,以致于我问得是这样的急切,脱口而出的声音与服务小姐抬脚欲发的步履轰然相撞,小姐突地停住脚步,惊愕地回过头来盯着我看,一脸的疑问。我也被这变故惊了一吓,愣一会儿,才赶忙指着枫解释:"对不起,我是质问她。" 枫早借着抖开餐巾的机会,挡着脸窃笑起来。小姐走后,她才竭力板了脸看着我,挑起一边的眉毛等我的下文。我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不知该怎么继续。"然后呢?看来你练了半天了,真对不起打断了。"她只好诱导我。我怪没意思地把下文接上:"我是说,咱俩一共只见了两次面,两次都是在餐桌上。""原来这样,你不是怪我总是在吃你吧?要不这顿饭我请客?""哪能呢?""还是的,别忘了,可是你说要给我过生日的。要不咱甭吃了。""我不是那意思。"我心里恨恨的,真不知道该拿自己怎么办好。对面又开始吃吃地笑上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神啊!"她笑着说。她还敢说我神!我抬头,看见她灿烂的笑容,不禁也笑了:"够了,够了,我真是斗不过你,我认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为难你。"她停住笑,认真地说。"什么?"我被她的认真劲吓了一跳。"我是说,男孩不喜欢这么不给面子的女孩,是吧?""谁说的?""我以前的男朋友。"沉默。我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想了一下,只好说:"我没在乎,真的。"她微微笑笑,点点头。水和啤酒被送上来。她又变得开心起来,眨着眼睛问我:"那么,你是不是在表示,我可以继续和你斗嘴呢?""当然,只要你愿意。但是,得有一个条件。""还有条件?""嗯哼,就是,你也别每次都占上风,总得讲究点'温良恭俭让'吧,一个女孩子家,哼。""什么意思,你……好吧,让你。为大男人主义干杯!""为枫小姐生日干杯。" "那么,你现在知道星在哪儿了,是么?"吃沙拉的时候,她问。"大连。"我回答,头也没抬,继续问她:"其实你早知道,对吧?""是,可她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哼。""'哼'是什么意思?"她问。"我还没问你吗,干吗那么紧张,先把路封死。""我真的不知道。""哎,"我抬头,看着她,"过完生日你多大了?""没礼貌,哪有打听小姐年龄的。""反正,不是20就是21吧?""我要是18呢?""就您?…不过,象。""象什么?""象81的。""讨厌。"我们闷头吃饭。"你为什么岔开话题,刚才?"她试探性地问。"有些同志嘛,就是麻烦。你问她话吧,她呛你;你不想问了,她又不乐意。"我顶回去,心里乱乱的,但因为占了上风又有些痛快。"嫌我烦了?成,甭跟我说话。""好好过生日,好好过生日,今天不想那些烦心事,好吧?"我劝慰她,一脸的忠贞。 "你们的《罗密欧与朱丽叶》什么时候'现眼'?"我没话找话。"就最近,有可能是再下个礼拜,到时候来看吗?""当然,如果你同意。""我?为什么不同意?""怕我给你们提意见呗。对了,你们那导演是哪儿找的?""大三的。不是和你一个系的吗?你不认识他?""我是大四的。""那也该认识呀。""我这人俗呗。""你怎么这样啊。""你挺崇拜他的吧。""你是够俗的。""这种人,一看就跟我差不多,只有四个字能概括:'不学无术'。""干吗把人家跟你比?我看他比你强多了。""哎,这可不对啊,你怎么向着他啊?难道……""去你的。""我看人一向很准的。甭看他排练的时候对你们张牙舞爪的,其实他内心里底气不足,你信不信?我看,他是用排戏来填补空虚,属于表现狂未遂那种。""你看人真的那么准吗?""你不信?""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是要我看手相、面相,还是……"我信口胡说,猛抬头却看见枫忧郁的眼睛。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桌上蜡烛一样柔和的灯光轻轻地笼上她的脸颊,简单地调和着她脸上的线条,她的眼睛望着我,又透过我望向无边无际的什么地方。 连餐后甜点也品尝过了,我们面对面坐着,天南海北地胡乱闲聊。她是一个奇怪的女孩,我只能这样说她。她不象星那样于我是一道美丽的光,星是这绚烂的霓光中依稀可见的身影,因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我能够为这美丽的光完全笼罩着,我也就会确确实实体会光影中的那个现实。而枫却不是,她甚至不是光,她是将一切光影牢牢禁锢的黑洞,一个无所来更无所终的黑洞。我想,在那一刻,我被她吸引住,然后,我急忙地冲出来,为了星。这个时候,星在遥远的大连,在海的那一边。她在做什么?在听海浪的声音吗,在沙滩上为一块小小的贝壳驻足吗,在欣赏一波波翻涌上来又一波波恋恋远去的潮汐吗?迟钝的我没有想到,其实就在那一天,星已经将枫交给了我。 送来零找的小姐,手里还有一捧开得恰到好处的鲜花。"小姐,有位先生让我把这束花送给你。""先生?"枫措愕地接过鲜花,看看我又看看小姐。"这里有卡片。"小姐指向花束中,然后嫣然一笑,走开了。"怎么回事?"枫自言自语,拿出卡片,顺手把花递给我。我接过花束,欣赏地看着她展开卡片。她匆匆地扫过那张卡片,抬起眼冲我璨然地笑了,然后又低眉仔细地读了一遍。好久,她低低的声音说:"谢谢你。"我惊异地发现她的眼圈泛上玫瑰色,"我……"我想说话,却被这自己设计的情景也感动得不知道怎样表达。她轻轻吸了口气,再次抬起眼睛,微笑着大声对我说:"谢谢你!" "小姐,请问接下来你想干什么?"我们站在街头,迎面是5月微寒的季风,我问道。"我们去喝酒。"她答。"什么?""喝酒,先生,去喝酒。""带着这个?"我指指她臂弯里的花。"那么,先回宿舍好了。放下花再去喝酒。"她很自然地挽起我,因为,我也很自然。 从啤酒屋出来,已经很晚了。风有些大,吹得月影婆娑。我们一路向学校走着,一路快乐地争辩着人类是不是真的是外星人的后代。"那些外星人真够辛苦的,"她做着鬼脸说,"就算在远古,全世界怎么着也得有个几千万人吧。"我们痛快地笑着,渐渐地已经望见校门口执勤的灯光了。被啤酒簇拥着大脑的我突地惊醒了一下,我停住脚步,她也停住。两人都不再说话。一阵风过,象要挽留住会被风吹走的她,我伸手揽她如怀。然后,低下头去寻找她的嘴唇。她噗地笑了,躲开我的寻找,把头低下,紧紧地靠偎在我怀里:"谢谢你。"她悄悄地说。 深夜执勤的校卫队眼睛里泛着血丝。他慵懒地冲着登记簿翘翘下巴,举止之文雅比女王伊丽莎白有过而无不及。我工工整整地逐条在登记簿上填空,姓名:陆小凤;单位:同上;时间:同上;理由:同上。然后一脸庄重地冲着校卫队点点头,拉着枫跨进了校门。 女生宿舍的大门紧紧闭着,里面的把手和把手之间七缠八绕地锁着一条大铁链。传达室里漆黑而宁静,任枫敲了半天窗户也没有一丝声音。她回头看着我,一脸的无奈。"大妈今儿睡得也太实诚了。"我说,心里反倒有点轻松,因为我其实一直在害怕:如果开门的是那个认识我的大妈怎么办。她曾经教育过我的故事还声声在耳。"两个选择,在操场上溜达一宿,凑合在我们宿舍囚一个晚上,反正今儿周六,宿舍里只有一个孩子在。"我说。"走一走吧,"她说,"去你宿舍明天早晨怎么出来呀。" 操场上很冷,风也不小,根本坐不住。我们转了一圈,只好转去不设防的男生宿舍。周末,留在宿舍楼里的人本就不多,走廊天顶的灯愈发没有兴致的亮着,楼道里是比地雷战还花样翻新的垃圾堆,显得这里象在革命的激战间隙中瑟瑟发抖的冬宫。我们跋山涉水地向我的宿舍进发,突然哐的一声门响,一个穿着裤衩披着军大衣的身影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将出来,飞也似的向着厕所奔去。跑过我们的时候,冷眼瞟了一下枫,马不停蹄,但留下长长的尾音:"我操!"枫的脸突的红了,只好侧过脸去,装作没看到没听到的样子。 透过门上的气窗,我看到宿舍里透出来的应急灯的光亮,老大果然还没有睡。我示意枫在走廊里先等一会,让我先进去,老大如果穿得不伦不类的,可以让我先遮拦遮拦。但就在我稀里哗啦掏钥匙开门的一瞬间,屋里的灯却倏地灭了。我开开门,尽量压低声音却不失匪气地叫到:"穿好衣服把灯打开,没有命令不许探头,有客人来了。"回答我的老大的声音却充满了怪异,甚至有一丝颤抖:"老六,是你?你怎么回来了?""不光是我,我还……"我一边说,一边向老大挂着床帘的床走去,却听到他的断喝:"等等,别过来。""怎么了,你?"被他奇怪的语气吓了一跳,我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我听到他摸索着坐起来,然后看到他从床帘里伸出一只手来熙熙唆唆地摸衣服。借助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的光,我吃惊地发现,桌子上的一大堆衣服的最上面居然平铺着一件白色的有蕾丝花边的女孩内衣。"算了!"我赶紧说,"打住,您别动了。我走,马上走。对不起,对不起。" 我退出来,轻轻关上门,带着一脸的尴尬转头去看枫,她通红着脸紧簇着眉头,说了一句:"本来就不该来的。"然后,转身往回走。我张嘴想叫住她,却又觉得太不合适,只好一言不发地跟在她后面,一直出了楼门。她越走越快,转过了楼前的小树林,还要往前走。"现在可以了吧。"我说。她不理。我只好快走几步撵上她,把她拽住。"放开!"她近乎低吼。"干吗,又不是我在乱搞。""你们男人都一样!""这话怎么说的……我又不……反正我也回不去了,你也不可怜可怜我。当时是我最尴尬啊。"她低着头站在那里,我拽着她的胳臂也不知道该不该松开。慢慢地,我看到她双肩耸动,以为她在哭,却一点点听清她的笑声。我糊里糊涂地问:"怎么了,又?"她憋着笑,回过头,瞪了我一眼:"你还拽着我胳臂干吗?都怪你。""怪我?……喔,怪我,怪我。是我给大妈下药了,让她老人家睡得不肯起来;是我嘱咐土地公公晚上刮大风来者;不瞒您说,也是我给老大拉的皮条。您看咱们怎么办吧。""你那么有能耐,你说呢?""要不,咱们去看通宵电影?"我说。 九 新年夜,飘飘洒洒地下起了雪。那是我在大学渡过的四个新年里唯一的一次下雪的记忆。雪花象和着夜幕落下的拍节,在天将将黑下来的那一瞬,突然出现在天空中,落寞地飘起来。留在宿舍里的人本来就不多,加上偶尔从这个角落、那个角落传出来的音乐声幽灵似的在楼道里回荡,愈发现出孤岛样的寂寞来。 老大和衣睡在床上,盖着老三的军大衣,耳朵里塞着耳机,我只听到他的单放机"刺拉拉、刺拉拉……"无休止地响。我坐在窗前,正襟危坐,悬腕握笔,准备在这样的气氛中给遥远的朋友写点什么。坐下来就有些后悔,因为不知道选一个怎样的朋友做为倾诉的对象,是做过同桌的她呢?还是暗恋过的她呢?是一起假模假样结拜过兄弟的他呢?还是早已不通音讯了的以前暗地里向老师出卖过我后来又莫名其妙地成为知音了的他呢?写些什么也没有底,是一诉别情还是胡说八道?是散文还是应用文?是爱情宣言还是黑色幽默?我什么也决定不了,只好扭过头来看着窗外。灯光将宿舍里的一切都无私地宣泄在夜幕做底的玻璃上,迎着我的就是自己茫然无知的表情。 突然一种声音响起来,游丝般的继而是缠绵的继而是升华的最后变成高亢的不协调音,那是老大在闭着眼睛塞着耳朵随着单放机的乐曲歌唱。我费了半天劲才确定他唱的是郑智化的《我这样的男人》:"我这样的男人没有你想象中坚强……"他唱,但他却顽强地在一句曲调中拐了六个弯,让坚强的我也不得不为之动容。我走过去,拍拍他。他突地睁开眼睛,猛烈地异乎寻常,用惊异的眼光瞪了我看。我语重心长地说:"我这样的男人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坚强,再坚强也受不了你这样,跑调跑得也忒厉害了吧。"他莞尔一笑,用更大的声音唱着更找不着的调子,算做回答。"我投降,我投降,"我惨痛地说,"要不咱俩甭在着装深沉了,咱们去教学楼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吧。"他摇摇头,继续唱:"让我在梦和现实之间,找到依靠的地方。"我只好逃掉,去找依靠的地方。 钻出楼门,我才知道雪下得有多大,应了李白的一句诗,叫"燕山雪花大如席"。校园里几乎没有人,一眼望去,没有一个脚印。于是,我带着一种由衷的庄严感,在雪地里踩下第一脚。 站在距楼门百米之外,停下来,再庄重地回头看看,漆黑的天幕下,纷飞的雪花中,男生宿舍楼灯火通明,泛出耀眼的银光,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一个人影都没有。我象是在茫茫的宇宙中,抬头看到地球从飞船船舷飘过。 那一晚,舞会上,我第一次和星面对面,我是说,和一个露着笑靥眨着眼睛一脸矜持的星面对面。而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后山那个好管闲事的人吧。"我诧异地近乎机械地点点头。她的第二句话接踵而至:"看来我那天不是睡糊涂了。"我更加诧异地挑起眉毛。迎面是她的第三句话:"你知道我找了你快半年吗?" 我不知道。 枫的生日以后,我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她。她给我写了一封平平淡淡的信,说感谢我为她过生日,说她最近上课之余忙着排戏,希望下周二我能够去看他们的公演。对于那天的尴尬和后来的电影、对于星,她没有说一个字。 这一周里,我除了一有机会就好好地调侃调侃老大以外,几乎没有什么好干的事情。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正常和平淡无奇,平淡得象一杯白开水,只管在我的身边荡来漾去。早操的音乐永远是在你最缺乏睡眠的时候吵醒你,胖子的课永远是让人懒得听的煽情,别人的课永远是那么让人昏昏欲睡,大课间包子的油香永远是那么让人垂涎三尺,学生食堂的饭菜永远是让人端着饭盆转悠半天也找不到想吃的东西,天黑后的操场上永远有溜不完弯的出双入对,熄灯前的女生楼前永远是熙熙攘攘的人头攒动……一句"没劲"永远被"你打算干嘛?"的反问噎得不知所终。 我每周固定时间星期三和星期天去看小桐,每次陪他坐一个小时,挖空心思和他神侃学校里的趣事,后来真实故事讲完了只好从脑海里翻抄书上的或道听途说的故事。也就是从那天起,我才发现有些事情象贮藏在马桶水箱里的水,只要有人肯拧一拧扳手,就会倾巢而出。小桐已经基本脱离了危险。但我每当看见他裹得严严实实的双腕,就有种灰色的感觉,我一边侃一边在心里猜测整个事情的前因后果,奇怪的是,事情发生一个多月了,没有人愿意跟我谈谈这件事情。李姨不是里里外外地不知道在忙乎什么,就是坐在病床边不声不响地淌眼抹泪;青青只要在,就会肩负起几乎所有的看护职责,但也是默默地,很少说话。护士小姐悄悄地和我说,小桐也只是在我来的时候看起来才会十分高兴,所以她希望我能够经常来,"这样对患者的康复只会有好处。" 这个礼拜天,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讲的了,只好给他讲了我和枫的故事,他听了一个劲地问我枫的情况,逼着我挑时间把枫带来让他看看。我临走的时候,他叫住我,很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问:"小知哥,枫的事情都是真的吗?""怪事,怎么这么问?""因为你从第五次来看我以后,和我说的事情就大部分是假的了。""胡说,我干吗要把假事儿说得那么热闹?""你想逗我高兴呗。""别瞎说……""我听得出来,我都这么大人了。小知哥,我只想知道,枫的事都是真的吗?""当然。""保证?""保证!""礼拜三带她来这儿吧,好吗?礼拜二她是不是还得演戏?""好吧,我争取。""不是争取,是必须!""可我又做不了她的主……成,我会带她来的。""真的?""真的!我走了。""再见。"他抬起手向我挥挥,惨白的绷带象白亮的光划过。 医院外面,夜幕已经降临。无数的车灯从医院门口毫不留情地冲将过去,无数的人在我的身边走来又走去。我只知道我的身边是这个世界尚有知觉的一段,我已经不知道这些车、这些人所逃离或所奔涌而去的地方是否也有一个同样的泛着惨白的荧光将小桐、青青、星、枫和我无边无际地包围起来,冲也冲不出去。我掏出一只烟,划着一根火柴,在火光和烟头接触的一刹那,我条件反射似的回过头来,我似乎听见身后传来那个声音,一个陌生的女孩的声音,"你好。"她说。那天,我转过头来,看到了枫。 身后是一团黑暗,我不知所措地呆站着,心里感到一阵无名的痛楚。不知为什么,小桐刚才挥手的样子牢牢地攫取着我的脑海。而在他希望的笑容里,我看到枫的背影。我决定去见枫,这个决定是这样的冲动,我伸手拦车,默默无言地坐在司机的旁边,一路听着自己紊乱的心跳。 端坐在女生楼传呼器前的还是那位大妈,还是那样慈祥地冲我笑着,我不敢肯定她还记得我的样子,因为我上一次在车站见到她时已经是快两个月前的事了。告诉她枫的名字和宿舍号,我把头从那扇小窗户里退出来,心里有些惴惴的。这两个月的变化是这样大,如果我是这位大妈,能够洞悉每一个传呼串起的两个人的身份,如果我的记性足够好,并且拥有足够的归纳组合的头脑,我还会相信那些唯物主义的关于生活的乐观谎言吗? 枫施施然地从楼上走下来,她穿得足够整齐,见到我也绝不奇怪。我想说的话一句都没有了,我甚至怀疑我在车上曾经挖空心思地想过任何的话语。我冲她笑着点点头,她也用相同的表情和动作回报;我咬着下嘴唇耸耸肩,她双手抱在胸前,挑着眉毛等我的下文;我回身推开楼门,她嫣然一笑,走在我的前面。女生楼门前永远是进进出出吵吵嚷嚷的,我们象是从一波波声浪里穿过,一步步向幽静而神秘的夜色中走去,别人的浓情蜜意、别人的恼怒抽泣一波波地向后漾去,离我们的感官、离我们的心灵越来越远。夜幕包围了我们,枫伸手出来,轻轻挽住我的胳臂,一阵风过,前边的那盏路灯微微眨了眨眼睛。 我如期端坐在视听中心的座位上,津津乐道地从自己二十世纪庸俗的生活观中不无怜悯地聆听着几百年前那个我以为不免有些娘娘腔的老头极尽能事地铺陈他的华丽辞藻。我突然觉得,台上的人们就象拼命将黄油抹在将要入口的窝头上,必恭必敬地奉献在我的面前。枫还没有出来,老大却出现了。 老大在座位间的甬道上突兀地站着,我想,在端坐着的观众和并不怎么投入演出的演员心目中,他已经成为这出戏的焦点。他还要紧闭双唇,使尽浑身解数冲我打手势,那翻飞的两手不久就吸引了全场大部分的目光。我只好转过头去,装作没有看见。直到我身边一个看起来再端庄淑娴没有的女孩忍无可忍地捅了捅我,狠狠地冲着老大翘了翘下巴,我才只好站起来,磕拌着几十双膝盖,迎向他恶狠狠的眼睛。就在那一瞬我还有一种幽默感油然而生,我很想大声地拿他的手势开开玩笑,但我却错得一败涂地。我一向引以为豪的第六感居然在这个时候偃旗息鼓,直到老大把我拉到门外的黑暗中,隐约听着门内舞台上抑扬顿挫的台词,盯着老大闪闪发光的眼睛,他告诉我:青青叫我速去医院,青青是哭着说的。 去医院的车上,我怎么也找不到出事了的感觉。我竭力回想以前每当有坏事出现前自己的预感,竭力要把他们和我现在的感觉拉拢在一起。但我做不到。我的思路总是终结在小桐向我挥手的画面,白惨惨的纱布划空而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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