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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象是枫来了。她坐在床边,焦虑地看着我不知所措。我冲她笑笑。又闭上眼睛。她伸手试了试我的体温。在她开口说话之前,我先说了,我说: "枫,你想过人怎么会死吗?我想过,我想过许多次。小的时候,爸爸打我,我就想,我死了吧,让他后悔去。我还研究过人究竟有几种死法。其实,人的死法都很简单,归纳起来也不过上吊、服毒、跳楼、自戕这么四种而已。上吊难免要屎尿横流;服毒又太不壮烈;至于自戕,我一向不太相信自己的勇气,到时候一旦手软,戕到一半就半途而废未免太那个了,自己也难受不是?其实,我早就想到跳楼。……你喜欢鸟吗?人都喜欢鸟。因为鸟能飞,飞得高高的,自由自在的。……落体运动。重力加速度。一定很刺激。……然后尘归尘,土归土。就象一罐打碎了的肉酱,收拾都收拾不起来。小桐也收拾不起来。我抱着他的身体,软软的,象水要流走。他真的流走了,他的血,到处都是,他的血。他要流走了。……小桐别走,你别着急。你还想见枫呢。……他说了,让我等你演完戏就带你去见他。他还挥手来着,他的绷带那么白。…太白了。干吗那么白?没有血色。不!不!都是血。……青青,青青在哪?别让她看见。小桐要流走了,让她快看一眼,要不然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枫把这些话记下来,记在了她的日记本里。后来她给我看,枫说,这是最好的意识流,最好的独白。她的评价有些残忍,但是,如果从一个"故事"的角度来讲,她的评价也许最中允。那么,小桐的死也许真的就是一个"故事"罢。有的时候,我会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来,用自己的眼睛仔细端详,这个时候,我还是会感到小桐软绵绵的躯体从我的手心滑落的重量,就象遥远记忆中那个时刻一样。也只有这点感觉,还在孤独落寞地提醒着我,有关小桐和他在我手心飘散而去的灵魂。 我病了一个礼拜。在能爬起来的第一时间,我晃着虚弱的长在我躯干下的腿出门去打电话。怎么形容久违了的阳光的魅力呢?还有,以前看习惯了的在楼前对着墙挥舞网球拍再疲于奔命地追赶冷冰冰的墙壁回报的冷冰冰的反弹球的那一两个人?甚至令人发指的从小卖部里传出来的所谓哥呀妹呀的靡靡之音?我有些不平衡,看来在我享受着贵恙的时候,别人还在一丝不苟地履行着他们的快活。换了我也一样。所以小桐死了,我们仍然活着,而且快乐一丝不少。那么人死的意义何在呢,如果他不使死者的朋友有所改变的话? 我冲进小桐的病房时,他已经安然地睡着了。他躺在那儿,显得那么悠闲,嘴角甚至带着笑。李阿姨坐在床边,淌眼抹泪。青青从窗前的阴影里走出来,眼睛红红的。我诧异地被固定在屋子中央,疑惑地看着迎上来的她,等她的解释。 青青拽了拽我的衣袖,向门外走去。我茫然地四下看看,不知道自己想找点什么,于是也什么都没有发现。李阿姨仍然低着头,拉着小桐的手,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看推门闯进来的我,如果不是她真切的啜泣声,我真的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青青站在门口,回过头来看着我。我明白她的意思,跟着她向门外走去。关门的时候,我瞥见李阿姨抬起头,盯着我手中的门,眼神中是难以形容的怨毒。虽然是一瞥,我却凛然一震,后背一阵发麻。我停住关门的手,从门缝中再望进去,李阿姨仍然低着头,姿势好象根本没有动。我愣在那儿一会,然后听见青青的声音:"对不起,打搅你了。现在好了,都是我太冒失。没有必要那么着急给你打电话的。""我也没什么正经事,"我关好门,转过身来,青青眼睛望着走廊的另一端,两只手不自然地交叉在一起。"刚才出什么事了?"我问。"没什么,……"青青犹豫着,想要说什么。我不做声,给她时间考虑。"你肯定不相信没什么,不过,我要是说了,你更不相信。…算了吧,刚才,小桐只是有点情绪不稳。护士给他打了针,没事了。""那你呢?"我问。"…我…"青青勉强笑笑,"我没事。"我不说话,去拉她的手,她躲了一下,还是被我抓住。我把她紧紧被左手攥住的右手拉到眼前,白皙的手背上红肿了一大块,泛着青紫的光。"怎么回事?""…不小心烫着了,我太笨了。""跟我找护士去,找点药上。""不了,不用,没那么严重。""什么话。烫成这个样子,任谁也受不了啊!快来。"我拉着她往值班室走。"真的没事,别了。"她低声说。"别人知道吗?"我说的别人当然是指李阿姨,我开始有些莫名的恼火。"都是我不小心啦,我……""就是说李阿姨知道了,她怎么不让你上药?""……""她说什么了?""……""你怎么这么……"我找不到词,就算这句话现在说,我也找不到词。我似乎有些猜到刚才发生过了什么,但是这一切都是那么不合逻辑,我又不敢确定。 护士小姐给青青上了一点烫伤的药膏,用纱布给她的手包裹上。我坐在一旁,看着洁白的纱布在青青白皙的手心手背缠过来绕过去。突然,我仿佛又看到了那天的小桐,他坐在病床上,满脸微笑地冲我挥手,在他的手腕上,同样洁白的纱布从空中划过。 "陪我去院子里走走吧,行吗?"从护士值班室出来,青青站住脚,盯着小桐的病房门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说。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好象这里远离尘嚣似的,只有偶尔传进来的有轨电车的声音提醒人们,还有一个喧闹而且忙乱世界就在大墙的外面。"呵哒哒,呵哒哒,……"电车的声音节奏鲜明,长长的辫子滑过电结的时候,不时还会有火花迸溅,从树影的那一面倏的一亮,象划过夜空的流星。青青和我都不说话,我们在医院的院子里并排默默地走着,院子很大,只有脚下的路被路灯照亮,泛着不真实的黑黄色,延伸向看不见的黑暗里。 "让你这么陪我走,你是不是会很奇怪?"走了好一会儿,青青突然长长地吐了口气,对我说,她的语气中突然带上了一丝平静,或者毋宁说是有些快乐了。"怎么会?!"我说,"心情好点了?""好多了。想开了。我这人就是这样,心情不好时,只要散散步就会好起来。以前,小桐总是陪我散步,他说,我的怨气不象别人是存心里的,我的是存在脚里的,走一走就走散了。""你和小桐是怎么认识的?""我们?高中毕业后我们都在一个地方打工。那地方一共有八个十几、二十出头的人,还正好4男4女。结果,没几天,那三对就搞得乱七八糟的了,只有我和小桐忒老实,只是午休时间聊聊天什么的,做个普通朋友。后来,我另外找了一份工作,没想到,第一天下班回家,小桐就在路边等我。他当时可紧张了,他说:'我就是过来看看,看你的新工作好不好。'我挺奇怪,问他不到下班时间怎么就出来了,我当然知道那儿的经理最注意上下班迟到早退了。他说,没事,他今天是出来办事的,正好借个机会。憋了半天,他才问能不能请我吃饭。吃完饭结帐后,他居然又掏出来两张电影票,还嘀嘀咕咕地说:'怎么还有两张电影票?'我都要乐死了,他那天真是和平时不一样。"青青快乐地说着,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幸福的光影,在这个光影的环绕中,她象夜幕中的美丽的女神,被爱情甜蜜的记忆所陶醉。 青青停了停,我们又在沉默中走了一会儿,月光柔和地宣泄下来,让路灯也黯然失色。青青接着讲下去:"三天后,我给小桐的办公室打电话,公司里的人却告诉我,他已经辞职了。我奇怪死了,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我知道他这样的人不可能轻易改变工作的。除非是,被人家给辞退了。我不认识他家,他家里也没有电话,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联系,就那么糊糊涂涂地上了一天班。下了班,我第一个冲出办公室,想象他会象三天前一样在路边等我。可我围着楼转了一圈也没有看到他。我想,再等等吧,他没准会来晚的。我就站在寒风里等,等到七点多钟才回家。晚上,我真的是在脑海里拚命想方设法,想找到能和他联系上的方法。可我想不起来。妈看我呆呆的样子,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我没事,是担心一个朋友。妈问,是男孩是女孩。我说,妈就甭管了。妈忒开心地看着我,悄悄问:'你谈朋友了吧?'那时候,我才意识到,真的,小桐在我的心里竟是那么重要。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真不知是怎么过的。小桐一直不跟我联系,我真急死了。后来,他终于露面了。不等我问,他先告诉我,他另外找了份工作。我追问他:'为什么要辞职呢?'他根本不会撒谎,支支吾吾地找不到好理由。我说:'你告诉我,我早就知道你辞职了,我为你担心了整整一个礼拜。看在这个份上,你也该告诉我!'他这才说,就是因为那天,他为了来找我,早退了半个小时。经理却偏巧有事情找他办。第二天,他又找不出来一个合适的理由,向经理解释。就为了那半个小时,他就被辞退了。我说不清当时心里的感受。我哇地哭了。小桐说:'你别哭,你怎么了?'我哭着说:'值得吗,就为了半个小时?你都是为了我。'小桐说:'怎么不值得?我一点都不后悔。真的。只要为了你。'……" 青青不再说,我听见她哽咽的声音。我不敢转头去看她,因为我的眼睛里也有泪水。我好象看到小桐诚恳的样子,他站在哭泣的青青面前,坚定地说:"只要为了你…"换一个时间、换一种环境,也许小桐永远不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事。生活没有假如,生活也没有错误。爱情本没有固定的来源,也许只需要一点感动。我和青青站在那样的月色里,为幽静的夜幕笼罩着,远远的树影的另一面,有轨电车"呵哒哒、呵哒哒"地匆匆而过。这一刻,我真切地触摸到了感情的轮廓。在我的心中,一个影子渐渐迷蒙,另一个影子一点一点清楚起来。这一瞬间,我发现,星离我越来越远,枫的声音却在夜空中回荡,他们的戏还没有演完吗?我听见她在念出莎翁的无韵诗:"命运啊命运!谁都说你反复无常;要是你真的反复无常,那么你怎样对待一个忠贞不贰的人呢?" 我们就这样在月光的簇拥下漫步,谈着小桐,谈着他们的故事。"谢谢你,"青青最后说,"我很久没有说这么多话了,现在真象松了一口气。谢谢你,听我这么烦人的絮叨。""哪儿呢,"我说,我们已经重新回到了住院部的楼前,"我真心祝福你和小桐。看着你们幸福的样子,我到难免有些嫉妒了。"青青在门口停住,抬头看看小桐房间的窗户:"对不起,今天把你匆匆忙忙地叫来。让你担心了。""那我也不再上去了。有什么事在联络吧。我星期天还会来的。小桐醒了,别告诉他我来过。至于,李阿姨……""我知道,别说了。你也不用劝我了,我现在都好了。还得谢谢你。""那么,再见。""再见。"我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青青还站在楼门口,门里的光线蜂拥出来把她孱弱的身躯朦胧成一个淡黑色的剪影。"上去吧。"我说。"嗯。那你,走路小心些。""好象我是个孩子。再见。"我挥挥手。"再见。"她也挥挥手。 我转过一片灌木丛,再回头已经看不见楼门口的灯光和她的身影。我站住,从兜里掏出烟盒,拿出根烟,再去摸火。这些动作用了我半分钟,就在这半分钟结束的时候,我听见青青嘶声裂肺的呼喊:"小桐!"我嘴角的烟啪地跌落,我在原地呆站了一秒种,才突地回过身来,向楼门口冲去。绕过灌木丛,楼里的灯光迎面扑来。青青站在楼前,她仰着头,姿势古怪而僵直。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四楼一扇窗户的窗台上,一个影子静静地站着。我也吓锝站住了脚,象被突然钉住一样。影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象在自言自语,但声音却在夜空中传得那么真切:"青青,青青,……原谅我妈,原谅我。"我想动,至少伸手去接他,至少喊出来一句"别这样",但我动不了,我喊不出,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向着虚空踏出那一步,他象一只黑色的小鸟,风把他的衣服吹鼓起来,一瞬间,他似乎真的能够飞起来,但他还是坠落了,无声无息地坠落了,然后,好象隔了很久,是一声沉闷的声音,声音向四下窥视的黑暗中漾去,一波波的,终于消失了。 十一 "小知哥: 我知道,你特别奇怪我怎么会做出割腕的事情。可是奇怪归奇怪,你是不会问我的,因为你是一个考虑别人感受的人。除非别人提起,你不会主动去问清楚。其实,你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问我,等你给我一个发泄的机会。 小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弱者。记得那时候,天天上学放学我都在你的保卫下。那阵子,学校门口总有一群小流氓。他们看见不顺眼的人,就会去找茬。我们学校几乎每天都有被打的低年级学生。校长甚至在课间操的时候拿着大喇叭对大家说:'你们怕什么?大家团结起来,有人打你们,在场的人就一起还手。有事我给你们撑着!'可他其实从来不认真管这种事情。那时,我天天和你一起放学回家。你好象能保佑我似的,我一直没有被欺负过。后来那一天,我们因为补课放学晚了,一出校门,就被两个小流氓拦住。他们说:小孩,你们有钱吗?你说:我们是初中生,哪来的钱。他们就让我们把衣兜里的东西都翻出来。我当时吓得不得了,藏在你身后,都快哭出来了。你看看我,看看四周也没有别人,只好跟我说:小桐,咱们反正也没有钱,就让他们看看吧。那两个流氓翻了半天我们的兜,没有找到什么。又翻我们的书包,在我的书包里找到两块钱。他们瞪起眼睛说:这是什么?你们不是没有钱吗?你们想找揍是吧?然后他们就要打我,我想是因为他们看我吓得那个样子,肯定好欺负吧。你去拦他们,他们把你推到一边,说:你少管,要不连你一块教训。我吓哭了。可你为了保护我,真的和他们打了起来。我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就会哭。你回头冲我吼了一句:快回学校!我这才明白过来,撒腿跑回学校,去找值班的老师。可我跑遍了学校也没找到老师,连看门的老大爷也不知道去哪儿了。我只好哭着回去找你,看见那两个小流氓已经跑了。你一个人站在那儿,衣服也撕破了。 你看到我没事,就拉着我说:赶紧走吧。可我们没走两步,那两个小流氓又窜出来,原来他们怕我找来援手才逃走的,看到我没叫来人,就又威风起来。你顺手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一边冲我叫:快往大马路上跑!我拚命往大马路那边跑,耳朵里听见你和他们打架的声音,听见你大骂他们,吓得哭都哭不出来了。这时,突然一辆车开过来,车灯照到你们在打架,司机停住车,探出头叫:你们干什么?!两个流氓吓得转身就跑,其中一个一边跑,一边抄起路上的石子向你扔过来,我听见你叫了一声,等我跑回你身边,看到血从你的额头流下来。 小知哥,知道吗,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成了我心目中的英雄了。 现在,都七、八年过去了。那天,我在快餐馆认出你,你知道我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吗?七八年过去了,你还是那么英雄,而我还是那么软弱。小知哥,我好象又回到从前,我仍然需要你作为一个大哥,作为一种力量帮助我。包括这次,我想,你会象从前一样帮助我的,对吗? 那天,我想我是有些疯了,我根本控制不了我自己,小知哥,你不了解我多痛苦!我夹在妈妈和青青之间,我不知道我应该去做什么。妈妈总说,她没有了一切,只剩下我了,所以我必须听她的。我也知道我必须服从她,让她老人家满意,这是儿子的职责。但我爱青青,小知哥,我想你可以理解,我对青青的爱绝不是我能够用我的言语和我的行动表达的。青青就是我的一切,我不能想象我失去青青。可妈妈埋怨我,说我自从和青青交上朋友眼里就没有她这个妈了。我说不是,这怎么可能哪?可她说就是,她于是就哭。她还对青青粗声恶气的,好象她是一个童养媳,活该在我们家变牛马。 青青是个好人。她把一切都忍了。我知道,那是因为她觉得她欠了我,认为我的第一份,也是最好的一份工作是因为她才丢了的。可是,我能靠青青的歉疚永远维持我们的感情吗?好几次我被恶梦吓醒,都是梦见青青冲我发脾气,她冲我喊:'我受够了,咱们分手吧!'我知道她迟早会这么对我说的,迟早的事。可那个时候,我怎么办?小知哥,我怎么办?! 所以,我一直提心吊胆地注意青青的表情,开始还是偶尔的,后来,常常我会认为,她会象梦中那样冲我喊出那一句关键的话。甚至,她每蹙一下眉头,每撅一下嘴,我都会战战兢兢地站在那儿,等她把那句话说出来。可她没有说,她越不说,我反而越害怕她说。在这样的恐惧中过日子,我真的要疯掉的! 那一天,当妈妈又在骂青青的时候,我看见青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看到她的嘴唇颤抖得厉害,我看到她转过脸来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她要说那一句了,我知道,我怕得要命,我听见自己的头嗡地一声,我的记忆一片空白…… 小知哥,我知道自己迟早会死的,大概就在青青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天吧。也许,根本等不到那一天,我又会象这次一样,也许,下一次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我生来是个弱者。可命运最喜欢欺侮弱者。我总觉得"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了。也许是李阿姨进来了,也许是青青进来了,或者是护士。信是我整理遗物时,从他的枕头下发现的。没有人知道这封信,我把它悄悄地收起来。晚饭后,我一个人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反反复复读这封永远不会被写完的、也永远不会被寄出的信。太阳在我的身后缓缓地降落,泛着充实而满足的橘黄色,好象一位躬身引退的老人最后恋恋地环顾他喧嚣了一辈子的舞台。而小桐呢?他还那么年轻。 操场的另一头,一位父亲在训练他幼小的儿子踢足球。孩子兴奋地咯咯笑着、叫着,从操场这一头跑到那一头。整个操场是那么静,我只听见孩子的笑声和父亲慈爱的呵斥。这些声音被操场环绕着的围墙散射着,从四面八方冲进我的耳朵。枫悄悄走来,坐在我的身边。"小桐没有见过他父亲。有一次,他问我:'小知哥,你说我爸爸有灵魂吗?'我说:'怎么了?'他含着眼泪说:'我能感觉到他。'我任泪水从眼角滑落,这是小桐出事后我第一次能哭出来,"你知道吗,我现在也能感觉到小桐……"枫把手轻轻放在我的膝上,什么都没有说。我握住那双手,象紧紧抓住洪水中救命的稻草。我的泪水再难遏制,我捂住嘴哭出了声音。小知的信默默地从我的指间滑落,跌落在操场的水泥看台上,清脆地响了一下。 骨灰堂里,我和青青默默地站着,标着308号的龛笼里,小桐在冲着我们腼腆地微笑着。李阿姨被街坊们生拉硬拽走了,她临走前的哭嚎好象还留在这个地方凝重的空气里,化也化不开。仅仅几天,青青好象变了一个人,本来就瘦弱的身躯似乎已经经不住哪怕一阵微风。但今天,她是淡淡地化了妆的,我猜,她和小桐之间一定有什么甜蜜的秘密。而现在,淡妆的青青在小桐的面前,显得那么超俗,那么孤单,那么悲哀。 "我们走吧。"青青对我说,然后,她温柔地看着照片里小桐微笑着的眼睛:"小桐,再见了。"她回过头来,一步步向着门口走去。她竟没有回一下头,直到她走进门外灿烂的阳光里。她站住了,抬头看看明媚的阳光。她缓缓回过头来:"小桐,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生气的,我说过的,我不会和妈计较。我说过多少遍了,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相信我?……"青青自言自语地说着,我看到两颗泪滚落下来。 我打了辆车,送青青回家。她站在楼门口,向我挥挥手,刻意微笑了一下。我说:"以后多联系吧。"她点点头。我问:"你家有电话吗?"她摇摇头。"那好吧,"我说,"我往你公司里打。"她点点头。"那么,…再见。"她轻轻点点头,转身淹没在阴暗的楼影中。 从那时起,有三年我没有见到她。 十二 一切又回到沉闷单调的生活中,一切都沿着可以预想的轨道延伸着,仿佛没有开始,更象永不会结束。这就是我们的大学时代,它充满了恋爱与分手,却并不企求可以盈握的结果;它充满了悲喜剧,却总会让岁月的不经意涂抹了记忆;它充满了追求和憧憬,却往往幻化成若有所思的脸庞和眼角黯然的神伤。 有一段时间,我感到从来不曾有过的超然。我坐在那儿,看着身边的人们为了毕业分配搅尽脑汁;我躺在那儿,听着身边的人们为了找工作的失意痛苦迷惘;我站在那儿,感觉着身边的人们为了一次次的希望与失望东奔西走。我就这样简单地把我的命运交给了超然。这让老大很吃惊,一个夜晚,熄灯以后,他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床前,在蜡烛的摇曳中,他的脸不阴不阳。"看起来,我得跟你谈谈了,"他说,"干吗要这样?人死不能复生。可活着的人总要对得起自己还活着的生命吧。""我同意。"我说。"毕业分配是你人生中的一件大事,某种意义上说,会决定你一辈子的生活。你这么超然怎么对得起自己呢?""我同意。"我说。"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我同意。"我说。 我有几天没有见到枫了,她纠集了几个朋友在外面到处疯跑,妄图找到一个满意的工作。她也曾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关心两句后就会义愤填膺地大骂这个重男轻女的社会。我宽容地笑笑,劝解她两句。"你一点都不知道我有多气。"她说。"别气坏了身子,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说。"你自己的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她问,"你真的一点都不上火吗?""我?""小知,我想你理解我最近也不能陪你。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原则,可我希望你再考虑一下,好吗?我要是找不到好工作,你再这样,你让我……""好了,好了,大小姐。忙你的去吧,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行吗?"我放下电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枫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想,她本来应该是最了解我的。原来这个世界不过如此。 现在想来,枫的话其实是当时她能给我的最大的关爱,但当时的我不想去理解,我远远没有从小桐的事故里解脱出来。其实,那个时候,我从潜意识里已把这个世界所有的人、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摒弃在我的世界的外面。我暂时地活在一个由小桐和我一起构筑的世界里,就象小桐病态地在意青青的举止,我也病态地将自己的恐惧奉为神明。星失踪了,她为什么突然离开我?我为了那个我不知道的原因恐惧。一个多月了,她还没有回来,我又开始为了她的归来而恐惧。如果她回来了,我该怎么办?我还会象从前一样,尽心尽力地去爱她吗?还有枫,她是星的朋友。我怎么去喜欢一个我爱的人的朋友?我冲不散那个包围着我的恐惧,那个恐惧就是:我害怕爱。 我带着一腔怨气想远离学校,坐上车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逛,直到电影院的大招牌吸引了我。那名字极其香艳,我的眼底火热热地被刺了一下。我跳下车,恍兮惚兮地向电影院走去。路上的行人和自行车似乎潮水般向我涌来,我就在这样的大潮里本能地躲避着,听见不断的自行车铃声,承受着无数双冷漠掠过的眼神。我在那招牌下站定,欣赏着那遒劲的字体和煽情的画面,不禁"哼"地冷笑。一个略施粉黛的女孩就走上来。"先生,能请我看电影吗?"她问。我转过脸来,眼前是一幅蓝色的婀娜身材,我继续残存着刚才的冷笑点点头。女孩自然地挽起我的胳膊,她身上的香气蜂拥过来,刺激着我的感官。"怎么算钱?"我问,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陌生。电影院里黑洞洞的,屏幕上是光怪陆离的颜色和光影的拼接。我在她带领下,磕磕绊绊地摸索到双人坐的皮沙发。好象这一切都是在屏幕的一角发生的,她依偎在我怀里,用她的手指导着我的手在一片温暖的虚空中游移。我低下头来,急切地寻找她的红唇,狠狠地吮吸那里火热的一团气息,浓烈的香气在我的脑海里烟雾一样地飘。她挣扎着推开我,咬着嘴唇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眼里有种异样地征服感。"要不我们出去散散心?"她诱惑地问,火红的舌尖滑过火红的嘴唇。她的手放在她不该放的地方。 我回到宿舍,屋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无论平时是勤奋的,还是慵懒的,大家在这个时刻都是出人意外地平等,同样的忐忑不安,同样的风风火火。宿舍里三年多来第一次彻底没有了酒气,没有了嘈杂,但烟味更浓重了,透过挥散不去的烟雾,我似乎都可以看到疯狂运动着的脑电波从这里飞过去,从那里窜出来。 一封信平放在我床前的书桌上。在深褐色的光滑的漆桌面上,它白得象道光。什么东西攫住了我的呼吸,洁白的信封上的字体,我再熟悉不过。星来信了。为什么她的信每次都是这么静悄悄地突然闯进我的视野? 老大第一个回来。老远我就听见他吹着口哨"嗵嗵"地顺着走廊走过来。他的悠闲、快乐与这个凝重的世界很不搭界,与昨夜他深陷的眼窝也很不合拍。他哐地撞开门,力量之大使飞身而开的门板着实拍在我肩背上。我"哎呦"一声叫出来,马上一张红扑扑的脸就探了过来。老大看看我没事,兴奋地大叫:"老六,老六!我解决了!""你被枪决了也没人管!"我揉着肩膀撇着嘴说。"走,走,喝酒去!"他有些得意忘形,开始夸张地满身翻兜找钱。我犹豫着想打断他,正不知道怎么说时,他呆站住,盯着我零乱散放在桌面、床上的衣服和帆布包,似乎很废着脑筋想了一下。他转过身来,象在盯着一个异类:"你干吗?""当然是在收拾行李。""你有病?""我得去趟大连。""大连?现在?""是。""等等,等等,让我猜猜……""别浪费脑细胞了。星在大连。今天来信,她告诉了我她的地址。还有…她的决定。""什么决定?""她决定退学。""现在?她疯了?什么事非得退学?这不马上就要毕业了吗?实在不行,她暂时休学一年也行啊!""别跟机关枪似的,你以为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我才要去一趟。""那你呢?你的分配呢?要是系里找你怎么办?""拜托,拜托,别一个劲问问题好不好?我现在哪还知道该怎么办?全乱套了!""那你等等,坐下,坐下,"老大按着我坐在床上的一堆乱衣服上,"你好好想想。首先,你现在去大连值得吗?""值得。""你去的目的呢?""去看看星,她怎么了?她为什么念了四年大学,到现在这个时候了又要退学?她为什么突然失踪了?还有,……我们,还有很多,我都想知道。""那你呢?你怎么办?""我……我就呆两天,连路上四五天就回来。应该没问题。""你决定了?""……决定了。""票呢?""上车再说吧!" 晚上,我去找枫。不知道她在不在,我只是去看看。当我从传呼器里听见她大声答应的声音时,我突然发现,其实,我是希望她不在的。如果那样,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先去大连,等到回来后再解释。或者,让老大来替我解释一下也好啊。 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下来的,她快乐地站在我面前:"我想就是你。来,我有好消息告诉你。"她说。"和老大的说法一样,"我苦笑着,"你也被枪决了?""什么枪决?"她不明白。我把老大和我的对话跟她说了,她笑起来:"不过,我还没有正式的决定呢。""瞧瞧,又小布尔乔亚了吧!刚有人给你个好脸,你又摆上谱了。"我说。"就摆谱,就摆谱,就摆谱,干吗只兴人家挑我们,不让我们挑人家啊?""你挑'人家',要嫁人哪?"我揶揄她,其实是在拚命为自己拖延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正话,一点都不知道。 我们已经走到操场上了,这里是晚间学校里出双入对的密度最大的地方。我们顺着跑道顺时针绕下去,身边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枫的手挽着我的胳膊,更让我不知怎样开口。 "今天下午你干什么去了?"枫突然地问,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什么不一样的态度,我的心嗵地急速跳将起来。"我?怎么了?""有人看见你了呗。""真的?"我的脸火一样烧起来。"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心思去看电影,真有你的。"枫稍稍用劲捅了捅我。我已经快丧失知觉了。"谁,看见我的?""那你别管,反正我有线报。""我看的是什么电影,他(她)告诉你了吗?"我故意挖苦地问,其实拚命地想知道,枫到底知道多少关于下午的事情。"咳,就是我们一女生坐汽车从那儿路过,看见你在那儿看招牌呢。谁还那么希罕,下车看看你看什么电影?"枫不知道她已经着了道,我的心跳骤然正常了。"下来呗,"我说,"不行就一块儿看。"我又恢复了调侃的功能。 我们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枫已经讲完了她今天的奇遇。她转过脸来看着我:"对了,你今天怎么突然来找我?不是说好放我的大假,周六才来找我的吗?"也许在平常,我会肉麻麻地故意接上一句:"想你呗。"也许,枫在问这句话的时候,早已料定我会这么回答,她不过是想听我说而已。但我没有回答。我想,是该告诉她了。我得告诉她。沉默中,枫大概以为我又在为小桐的事情烦恼了,她的手攥住我的袖口,想在我说出来之前就给我她所能给的安慰的力量。"我今天接到星的一封信。"我终于打破沉默。我可以感觉到枫的手轻轻地抖了一下。"她要退学。"我说。枫的手攥得更紧了。我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明天去一趟大连。"我说。然后,画蛇添足地加上一句:"我决定了。"枫的手松开我的衣袖,又缓缓地从我的臂弯中滑出。我不知道是否该将她滑落的手拽住,在我的迟疑中,她走得和我之间拉开了距离。我们在沉默中走完第四圈。"送我回去吧。"枫说,声音里什么都听不出来,没有烦恼、没有忧伤,也没有了温馨。 楼门口,她回过头来:"你去多长时间?""加上来回,四五天吧。""回来和我联系。"她说。我点点头。她微微笑笑,低着眉说:"还是别耽误了分配的事。"我再次点点头。一时间,我想把她揽到怀里,我想告诉她:不用担心,我带着怎样的心情走,我还会带着怎样的心情回来。我不会变。但我又抑制住自己的冲动,我怕她会轻轻地把我推开,还有,也许更重要的是,在我的内心深处,我隐约也在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会带着同样的心情回来。 在我僵直的伫立中,枫轻轻地说:"那我先上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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