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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年代的记忆片断

 

  一

  过去了的那些已成为历史了的年代,在我心目中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觉,或者是一种情结。我少年时生活的那个年代的历史如今早已在官方和大众那里有了明确的定论,在不少的文艺作品中也有了许多的描述,但我似乎总觉得对它们并没有多少认同感,有时甚至觉出几分陌生,我时常怀疑自己的记忆和感觉,怀疑的结果是不断有记忆的片段从脑海深处涌现,怀疑变成了怀旧,而怀旧又导致了最终彻底捣毁我心目中固执己见的对真实性的揣测考究,记忆在多大程度上是可靠的呢?历史的真实又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用语言去准确描述概括的呢?我并不持乐观态度。其实关于我的几个记忆片段的最初由来很可能就缘自一幅一闪而过有些模糊的图景的偶尔发现。

  记得仿佛是在若干年前的一个下雨天,我乘着车外出办事,经过业已成为老城区的一处地方,透过濛濛细雨,我忽然想起窗外看见的这片地方似乎就是少年时住过的地方。我的目光急忙朝这里投掷过去,一座规模中等的酒家横亘在那里截住了我的目光的去向。那是一处门楼上悬着红灯笼的食肆,我的视线被那两扇大玻璃门反弹了回来。玻璃门上影影绰绰的是雨天匆匆而过的行人、车辆还有几把红黄色的雨伞。汽车一晃而过,这幅图景却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若干年后这幅图景好象又浮现我的脑海中,促使我回想起了那个地方以及在那里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有时候,我是通过景物变迁才发现时光的消逝和历史的纵深方向的。比如前段时间我想去看看少年时常去玩耍的那个黄泥地的足球场。可找遍了那附近一带,呈现在眼前的只有一处植满鲜花与绿草的街心花苑,还有纵横交错的几条车水马龙的新马路,连一寸裸露的黄泥地都难再看到,这一瞬间我陷入了迷惘之中,这到底是记忆还是我的眼睛有问题?我不由想起少年时曾经住过的那个地方、.那片宿舍区,也就是那幅图景存在的地方。

  那一带当时大都是平房,房顶上铺的是红瓦,地面是有些龟裂的水泥地,冬天里从那些裂开口的地缝里好象会向上冒几丝泥土的凉气。春天时候,那些裂的口子也不时朝上吱吱的涌些潮湿上来。我也好象从未看见过房屋顶上的粱柱,约莫是吊了一层破旧的天花板,除了一溜溜的房门外,大屋子里的通道有一扇通往外面的破木门,出了木门好象就能看见一条碧青色的小河涌。河涌里有鱼,每年春夏有个瘦老头常常支口大网在那里捕鱼。我好象有一次还掉进过河涌里,那水腥味中还带些咸味。怎么爬上岸的我实在记不起来了,我想这也许是我少年时作过的一个恶梦而已。后来我曾经回去找过那地方,却不见了那条小河涌,也不知是没找对地方还是我的记忆有些问题。那个样子的破旧平房其实在那个年代里是常常能看得到的很具时代特征的建筑,以今天的标准来看,它显得是如此的简陋破败,差不多可以被视作为窝棚危房之类,但在当时我却没有丝毫的嫌弃感和恐惧意识,反而常常把它视作为安全舒适的栖身之所。即使有一年台风好象将平房的瓦盖掀掉了半边,让我真切地领受到了风雨袭击的厉害和身处现实的困境,可我依然对它充满了归依的情感。

  只是这一带的平房住宅区如今踪影已荡然无存了,就连住在这里的楼宇中的人们都不清楚以前这里曾经有过一片低矮平房的旧建筑,好象那是很遥远年代的事情一样。如今这里矗立着一座极具现代气派的高楼广厦。我抬头仰望着它那几乎耸入云端的顶部,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之中,一时间关于那片低矮破旧的平房的印象好象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有时我甚至会和这里的住户一样怀疑这里是否曾经有过那些平房。面对眼前这座宏伟辉煌的巨型建筑,我心存疑问。以现在的标准去回想过去,常常惊异于过去年代的坚忍耐劳的吃苦能力,而暗自庆幸如今过上的幸福生活,这一点颇似当年流行的忆苦思甜,同时亦会有一丝困惑,缘何在那个今天看来值得唾弃的年代的当时,人们心里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正的苦难意识呢?在今天我的记忆深处,对当时的那种环境所留下的最深刻的印象,却仍然是一些颇具乐趣的事情。难道时光的流逝被淡忘的被滤去的只有苦痛而留下来的只有快乐?那片破旧的平房果真就消失了么?

  是否它作为那个年代不愉快的记忆残留影像,因此特别容易或者说是有意识无意识地被今天的人们去遗忘、或者至今它仍然蛰伏在令人眼花缭乱的闹市区的某个不显眼的角落里,因我记忆的问题才至今未曾找到它?我的视觉距离感觉离它是那么的遥远不可见,但我的心理距离感觉离它又是那么的举手可触。



  二

  那个年代留在我记忆之中有不少至今仍历历在目的明晰具体的人、事、物象,在今天看来,往往那些过于直表无遗太具时代色彩特征的反而会没有多少令人回味的地方,而某些情景氛围、某时某刻的心理上某个特定细微感受、变化,甚至一个视觉上、嗅觉上的触及反而因其涵括些许难以言状的意蕴和引发无边的遐思而令人时常莫名其妙地将其反复怀想咀嚼品味,这是否有点不可思议?比如不久之前一个发生于晚上的本已被深埋于记忆尘封角落的往事片段就被无情地触及并展现于脑海里。

  那个年代里的夜晚,是最清闲而又无聊的。那时候夜晚是少年们到处浪荡、胡作非为的大好时光。在我当时的感觉中,浓浓的夜色就象给我披上一件奇特的罩衣,给了我一种很特别的感觉,其中既有兴奋感、安全感,还有些许渴望和迷惘的情绪,因为这也可能与记忆中的一些稀奇古怪、让人难以琢磨的事情有关。

  记得那一年的那个晚上,没有星月,黑夜象一层薄薄的幔纱,人身上仿佛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被笼罩着的触觉。在这样一个晚上我被通知回学校参加集会,这类事情在那个年代是常有的事,无非是为防止少年人因空虚而滋事所采取的一种教育方法,通常是组织学习一些电台报纸上刊发的有点火药味的政治言论,挺沉闷无聊的,但不能不参加。

  在校园里我遇到了几个同学,冷冷清清的操场上黑黑的,那个年代特有的新鲜清幽的空气使人加倍感觉夜的阒静。一股白白的雾气渐渐地渗透到黑黑的夜色之中,看起来象是操场后校办小工厂的管道冒出的水蒸汽体,但工厂夜晚不是停工了么?教学楼前昏黄的路灯下有几条瞳瞳的影子斜倒在那里,走过去一看却原来是几棵树木的影子,周围的一切静谧了无声息,恍如进入了梦幻世界一般。那几个同学悄悄朝校门溜去,我却神差鬼使地朝教室走去。

  教室的门开着,我伸手去拉灯绳,灯却不亮,眼前是漆黑一片。我定了定神,渐渐地浓稠的墨黑色中仿佛有白雾气渗透入来一般,褪去了那深色而变淡,如水洗去了夜色,周围的一切竟渐次开始发白,是月光。在月光中,我竟发现班上的女同学李丽红赫然地坐在教室中间的一张书桌之上。月光之下,她脸色白如墙灰,高高的鼻头昂然朝上,竟一脸冷傲而又漠然地睨视着我以及我周围的一切,一动不动象一尊蜡人儿,又象一个威严的高高在上的女王。我想跟她说话,可不知是她全然没有听见还是我根本就没开口,她仍是那样木然地注视着我,这时耳边狸猫一声尖锐刺耳的怪叫,我的心不由得一虚,拔腿朝外就跑,脚下一绊乒乓响起,差点没摔倒,教室的电灯却倏然亮了,我转身一看,空荡荡的教室里,书桌凳子整齐有序一行行排列着,阒无声息,根本没有什么李丽红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瘮人的死一般沉寂的气息。我大叫一声,逃了出去。我在黑黑的清静的街头疯了般狂奔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天,仍然黑漆漆一片,不见星月。我大口地喘着气,扶着自己的脑袋,感觉支撑着血液奔腾的躯体的双脚有些微微地颤抖发软。脉搏在心窝扑腾不停,凉气却从背脊梁朝上冒起。那晚的情形后来回想起来,就如同梦魇一般离奇迷一样的扑朔。以后的事实也无不在证明这一点。

  除了见过的那几位同学外,李丽红及全班大部分同学事后都否认那天晚上回过学校。李丽红其实是个胆小文静而又自卑的女同学,她长这么大仍有遗尿的习惯。她的家庭环境也比较差,她爷爷解放前曾是政府的公职人员,她奶奶和妈妈都是家庭妇女,靠在家里糊纸盒度日。她在班上几乎没有要好的朋友,自然在那个年代也毫无自尊可言。发生了那件事之后,班上的同学对她的各种议论、猜测都有,不少人相信是她在装神弄鬼。这以后她更受到大家一致的冷落、排挤和嘲讽。

  不久之后的一个傍晚,是全市统一行动薰蚊子的日子。吃过晚饭,我们几个小伙伴离开家来到宿舍大院那块空地上。大家商量着去哪里打发这个晚上的时光。附近的一处公园是我们常去的地方,但如今,那里晚上通常都成了那些家里居住条件差的情人和夫妻们相聚的场所。今晚估计那里想找张坐的石凳子都不容易。结果大伙还是决定去逛公园。我因为已经玩腻了那种用弹弓偷射"相思鸟"的把戏,所以没去。伙伴们走后,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翻上宿舍那堵矮围墙上,观看暮气弥漫的夜色。看了一会儿觉得没劲,我就从墙上溜了下来。趁着夜幕,沿着围墙根儿漫无目的地溜达。

  夜风不时送过来阵阵熏蚊子药的气味,有些呛鼻子。但那个年代的夜晚是绝对宁静安谧的,没有机动车辆的噪音,也没有歌舞乐声的聒耳。随处可闻的是蟋蟀、牛蛙的声声鸣唱,伴随着死一般沉寂的夜晚。

  有几声不和谐的声音传入我耳中,我停下来听听。一会儿,那声音又传过来,是人的沙哑的哭泣声,是从前面不远处的住宅中发出来的。

  我怀着好奇循声摸了过去,跨过一道灌木林,我来到一间红砖砌造的旧式住宅前,那沙哑的、似含无限幽怨悲凉的低泣声就是从这里面断断续续、不绝于缕地传出来的。我扒上窗口,从窗户缝朝里窥望去。只见一老一少坐在屋里垂首哭泣。她们我都认得,那十来岁的少女是李丽红,那头发花白的妇女是她的母亲。奇怪的是俩人的哭泣声竟不辩老少,仿佛发自一人,同是那么的沙哑、凄厉、抑郁,俩人的身形也仿似蜡像一般僵持定了型一动不动,只有哭泣声源源不断从这两尊蜡像中发出来。这母女俩因何这样伤心对泣呢,我弄不明白。我默默地看了一会儿,心里觉得闷得难受,就松开手溜了下来,当我慢慢往回走时,那哭泣声却追着我一样充盈于耳,我索性撒开脚直向夜色浓重的远处飞快逃了过去……

  我那些年里对自己那晚的所见一直无法释怀。两年后李丽红终于从同学们的视线中消失了,有人说她出国了,也有人说她迁移到乡下去了。总之,那个年代稀奇古怪的事情随着时光的流逝可能如今听起来已不在稀奇,而且现在的人们对它们绝大多数都有了至少自己满意的解释,但这件事我至今仍不愿勉强去给自己一个使自己听起来似乎可以接受的解释。因为一旦有了所谓合理的解释,我便会将它淡忘。我宁愿给自己一个多少值得回忆的空间。



  三

  在我还是个孩童的时候,我就特别地爱看女孩子,虽然我的身体并不属于发育早那类孩子。我喜欢的女孩子都是比我要大,比我成熟的。记得我上小学四年级时,我就对新来的教语文的小刘老师特别留意,因为她腰身丰满健壮,人长得美丽秀气,还梳一条又黑又粗的长辫子,有一段时间,我的目光老是喜欢追随着她的身影转悠。

  在我们家搬到前面提到的那片宿舍区住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中学生了。那会儿,我对于异性的判别和认识在同一年龄段的男孩中可算是较为成熟一些的了。那时候的女孩子普遍比较单纯、朴实,也就是比较听话,而且往往一眼就能看出来。当然也有个别放肆一点和不那么听话的,这些女孩通常在与异性交往中也显得主动胆大,她们也因此普遍受到当时社会上人们的鄙夷和白眼,还常被称为"飞女",与阿飞同义。那是个正邪黑白似乎极易分辨的社会,非此即彼。

  我当时也常拿这善恶两极化的标准去套看异性,大人和家长们也普遍会赞同。当然人们常说好孩子还是占绝大多数,坏孩子总是一小撮。

  庞春玲却好象是个例外。

  庞春玲不是一个好女孩,可庞春玲是一个看一眼就会被人记住的漂亮女孩。

  她当时是我们宿舍片里一个坏孩子头胡卫东的女朋友,而胡卫东是一个从部队里被除名出来的人。他在家闲着没事,经常领着宿舍里几名上高中的男孩打架滋事,而且斗殴时胡卫东总是喜欢持械,比如木棒、铁铣等可以随处抢到手的家伙。由于这个缘故,他经常进出派出所。庞春玲高中毕业没去农村,呆在家里等进工厂。起初我并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是常发现这个脑后扎两根小辫子长得有几分水灵的姑娘常来找胡卫东。

  那回,胡卫东和宿舍区外在街道工厂干活的马胖子干仗,胡卫东抄起一把铁铲要去拼命,还是庞春玲死死拽住他最后才没酿成流血事件。

  我和庞春玲第一次单独的接触相处,说起来也挺偶然的。

  离我们宿舍区不远的一伙小流氓集团,因为和胡卫东他们结下了仇,那天下午找上门来报复,刚好胡卫东不在,平常和他在一起关系密切的两个高中生立即变成了突袭的对象,一顿暴打,那两个人登时血流满面,满宿舍狂奔逃命。我们这些平素跟胡卫东一起玩的小厮们吓坏了,一下子作鸟兽散四处躲藏起来。我慌不择路地逃进一间破旧的冲凉房里,那是搞基建时民工临时用坭砖砌成的,如今已废弃不用,里面堆满煮饭用的柴草,玩捉迷藏时我曾来过这里。

  我一脚踹开那扇木门,吓!里面已经有人藏着,一看原来是庞春玲。庞春玲见是我,连忙一把将我拉进去摁倒,别动!透过破木缝,我和她紧张地观察着外头的动静。

  打斗显然并未结束,但纯粹是追打与逃命一边倒的情形。一个壮壮实实的名叫何传国的胡卫东的死党,被三个气焰凶恶的男青年一路追打着浑身血污一路哭喊着逃出宿舍区,那凄厉的哀嚎声不绝于缕地从远处不断传入耳膜里头,那气氛倍使人感觉眼前现实的恐怖与残忍。我的心不由扑腾扑腾狂跳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才消失了,外头也恢复了平静,危险大概也远离我们而去了。我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原来我们的身体一直紧紧贴在一起。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向外缩开。

  庞春玲吁了口气,面上恢复了平静。她拿眼睛瞟了我一下,嘴唇边带一丝嘲笑说,哎,小孩,吓坏了吧。我望着她那带着倨傲态度的好看的脸庞,一时真不知怎样回答。可能是我的眼光直勾勾盯着她的缘故,庞春玲马上显出几分愠色,"是个男子汉就不要害怕,等明天卫东回来,看我们的人怎样去收拾他们!"庞春玲狠狠地说。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嘴唇下意识地往上拱,那神态有些象电影里穷凶极恶的特务的模样,与她漂亮的脸蛋极不和谐。

  "你呀,经的事少,难怪脸都青了,要是那次我们当场把人破了那情形叫你瞧见的话,准把你给吓傻。"庞春玲继续语气清淡地说着。可是话刚说完,庞春玲忽然双手拥着我的肩头,那双好看的眼睛注视着我看了一阵子,叹了口气,转用一种怜爱的语气对我说:"你还是个孩子呢,以后这事躲远点,啊!"

  说着她把我搂进怀里,语调忧伤地仿佛自己跟自己说:"我是没办法,已经陷进去了,身不由己呵!"

  "回家去吧。"她这样吩咐我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眶有些晶莹的闪光。

  这就是我和庞春玲唯一的一次单独相处。从那以后,她的那副下嘴唇往上拱的恶狠狠的模样以及泪光盈盈的充满怜爱地将我拥在怀内的情景,时常交替出现在我脑海之中,我用当时自己已有的经验去判断琢磨她,想来想去始终弄不明白庞春玲这个人。

  发生那件事之后,我和庞春玲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没有什么变化,当我和她再见面的时候,她对我的态度也跟以前差不多,就好象那件事根本没发生过似的。

  可是我对于她的印象和关系却开始有了一点的改变,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她的关注越来越多,我更多地被她的外貌和气质吸引住了。

  曾经有一段时期,我的脑子中老是浮现出她的容颜神情,她的有几分媚气的笑靥,甚至她身上那种令人难以猜度揣测的东西竟也成了我记掛她的因由。

  我还想起不久前发生过的另一件事,那次,胡卫东几个人将一个平日专门和我们宿舍的孩子作对的流氓团体中的一小头目捉到宿舍角落围墙边上。当时我和庞春玲都在场。胡卫东审问完那个吓得直哆嗦的男青年后,吩咐我们轮流痛殴他。开始大伙有些缩手缩脚,庞春玲在一旁倒是鼓动得起劲:动手呀,你们还是不是大老爷们,宰只小鸡不敢下手!后来等大伙真动了手,揍得那小子满地打滚,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哭着求饶时,又是庞春玲头一个心软出来劝阻,得啦得啦,教训教训行了,别弄出人命来。结果还是她将俘虏放跑了。

  我就是在这样一种说不清理还乱的复杂情形之中渐渐地关注甚至思念起庞春玲来的,而且还几乎将这种思念发展成为思恋。

  不过这一切才刚刚开了个头,就匆匆结束了。因为庞春玲和胡卫东不久都出事了。

  胡卫东的父亲是一个外贸部门的头头,而且官还不算小。所以那时胡卫东就能搞到一些国外的音乐唱片,他时常聚众到他家里狂欢喧闹。街道派出所的人自然不能老是容忍这种资产阶级的靡靡之音在社会主义的大院里鼓噪腐蚀人心,再说年轻人这种鬼混胡闹还常常滋长犯罪苗头,所以要给予坚决取缔。于是一天下午,街道和派出所来人闯入胡家封堵抓人。胡卫东从二楼跳下来,摔成重伤,也有人称只是摔伤了腿。庞春玲据说也在场,但她的情况怎样没人知道。事后在胡卫东家楼下现场的水泥地上,我见到了几滴赭红色的血。

  几个月后胡卫东又神态自若地重新出现在宿舍大院人们面前,可他身边的庞春玲却从此销声匿迹了。



  四

  我喜欢看一些旧的建筑物,尤其是碉堡炮楼一类的民初时期的建筑物(并非抗日时期日本兵修造的圆筒形的炮楼)我的乡下一带就有不少那个时期遗留下来的碉楼。看着这些年代久远破败不堪的碉楼,我常常会不自觉地陷入一种凝思状态中,去猜想历史的真实与虚假,甚至去冥想重新构建历史。我的这种偏好的形成,也许是源自少年时代一次奇异的探访经历,这事发生时,我仍住在河涌边那片破旧的平房里。

  我是在一片城市低矮的楼房群中发现那座青灰色的旧碉楼的。那是一个天色灰暗的冬天的黄昏,我和家人一同乘公交车去看一部当时风靡一时的电影,汽车在笔直宽阔的马路上疾驰,暮霭阴沉的天际上,忽然出现一座矗立着的四方碉楼。这座翘首向天的青灰色的碉楼,在环绕其前后的极具那个年代特色的黄皮旧楼房和低矮瓦平房的群落中,显得森森然别具重量感。它猛然间占据了我的心户空间,并使我对之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和向往感。我好象见到了蕴藏心底已久的早已不知被描画过多少遍的某样东西,我有一种想伸手去攫取它,把它带回家去的强烈欲望。汽车却一闪而过,碉楼很快就消失在暮色笼罩着的大街尽头。

  然而那青灰色的碉楼的影像却仍然在下意识中不断地潜入我的梦境凸现在我的眼前,使我欲罢不能、挥之不散。想要忘记它,就必须找到它或者去证实它的子虚乌有。凭藉记忆,后来我在大致方位的那一带市区内反复找寻了好几遍,找到过类似那样的碉楼,但我不能肯定是否找对了那座碉楼。二十年以后一个偶然的机会当我最终找准并确认了那座仍然孤独地矗立在市区一隅的碉楼时,我不免有些失望了。那少年时代曾经牵挂梦萦想要寻找的东西,在今天看来竟是那么的普通不起眼,想来真有些迹近荒唐无稽。难道那个年代的执着换来的竟就是今天的幼稚可笑?我不知道今天的想法和目光在成为历史之后,未来的想法及目光是否会再度嘲笑今天。

  当时,固执的我不止一次地去过那座碉楼。

  那座碉楼就在市井巷陌的环绕包围之中,那巷陌里头住满了小市民且人丁兴旺,显得狭窄拥挤,他们对我这个忽然出现的造访者报以狐疑奇怪甚至讥讽的眼光。

  碉楼空荡荡的宽敞而阴森,这里阒无声息,布满灰尘,我小心翼翼地沿着破败的木楼梯向上爬去,橐橐的沉重的脚步声回响在阴黑森然的碉楼之内,好象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气氛紧紧束缚着身体。顶层的楼梯已坏死,我只能止步于顶楼下面的那层楼。

  这里似乎光线比较充足些,四周墙上的窗口或者叫瞭望孔透进来四束漫射的光照。我看见碉楼上除了布满的尘土之外,竟还生长着一丛丛低矮蓬勃的野草,空气中飘浮着泥土腐植质的味道,一种霉味中夹杂着鲜泥芬芳的气息。我着魔似地贪婪呼吸并感受着这种从未有过的清新。

  从碉楼狭小的窗洞看出去,城市蛰伏在下面,一间间一排排的瓦屋楼房如卧在地上睡着了的满身灰土的猫、狗、蛇等动物。这种情景在我的印象中似乎已是由来已久,只不过今天它才真切地出现在我的视线之下罢了。这个城市对我来说陈旧而又陌生。在碉楼的那个下午我神思飘游不定,我在那里转悠来转悠去,坐在长满青苔的窗边呆呆地看着脚下这座城市直到黄昏降临。

  在下楼时,我发现了一个疑问,此间的楼梯都是呈螺旋状上下的,墙壁也是呈圆形,令人产生身处一个圆筒形碉楼中的感觉,从各层楼的窗孔望出去,外面的墙壁也似乎应该呈圆弧形的。可我出了碉楼,再次扬起脑袋仰望这座青灰色的建筑物时,却发现它是呈方角形的。只是四角的青砖因年代的久远风雨的侵蚀变得凸凹不平、坑坑洼洼,仿如在山头上望下去的一块田畴地亩似的。我同时还发现了一个疑团,刚才站在仅四层楼的高度上俯看城市时,我却有一种站在高山上放眼一切的那种感觉,难道又是我的感觉或者记忆出了差错?

  这个疑窦惹起当时的那个少年人固执般的好奇。过了不久,我就再一次来到这里盘桓。

  这次造访,又有了一点意外的收获,我听到了一个充满疑问的故事,是住在附近巷陌之中的居民里的好事者告诉我的。他们告诉我的原意大约是想吓走我,因为我在这一带鬼头鬼脑的探寻和盘桓活动已经让他们将我当成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个故事或者说是传闻就发生在那座破败的碉楼上。

  几年前,这里闹出过人命,具体说是有个年轻女人从碉楼的顶层坠落自杀。

  据说那死者赤身裸体、形容恐怖、眼睛还睁得大大的,以上情形是众口一辞的。但接下来关于死者的生前及死者的死因则是说法不一。

  有人说那女人是一疯妇,死前就整天神不守舍自言自语;又有人说她并没有疯,说话还有条有理,头脑看来也不糊涂。

  关于她的死因则大致上有三种说法:

  1.说她是殉情而死的,因为死者的恋人在六八年派系的械斗冲突中被打死了。

  2.说她是受骗失身并遭抛弃,终因绝望变疯而自尽的。

  3.说她是不幸被人强暴,因羞辱失常而跳楼的。

  以上三种说法到底孰真孰伪,这里的人谁都说不不清。几年来,此处居民搬的搬、走的走,不少说法都只是相互间的传说而已,没有人能确切地证实某种说法的真实性。那个年代人们对女人和性普遍处于一种较压抑状态中,因此也对这方面事情的想象力特别发达,什么样的离奇故事编不出来。因此当我后来再重新回忆这件发生在碉楼上的故事或传闻时,益发对那个年代历史真实性的某些说法产生怀疑。

  但这已经是后来的事了。当时这个殒命于碉楼的女人的故事,并没能引起我过多的关注,毕竟我那时还是个单纯的少年人,那时我对那座年代久远、充满神秘和疑惑的碉楼的兴趣,超过了对桃色命案的注意,而且我对这桩命案本身也持将信将疑的态度。在此后的日子里,那个看似平静的社会,还不断发生了许许多多极具爆炸力度的大小事情,因此关于那个女人的故事不久就差不多被我完全淡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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