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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听见产妇哀哀地呼着痛,时强时弱,一阵痛喊之后,伴随而来的是细细弱弱的婴儿啼哭,虽小,透过风声,雨声,雷声,传到那僧人的耳中,却不亚与适才的一声炸雷,他一惊,却又释然,摇首轻叹:"终于来了!" 那女婴,就是我。生下来,就睁着一双清清亮的眼睛瞧着那僧人,似喜,似嗔,似怨,僧人那被雨淋得惨白的脸,便愈加地苍白了。他与我此世的父母说着话,我侧耳听着,说是我与佛有缘。我笑了,逗得母亲也乐,说是这孩子刚也世就会笑。我笑了,笑他的话,我与佛有缘,是啊,与佛有缘,与这眼前这位罗汉转世的高僧有缘,却是一段生生世世纠缠的孽缘。 自此,我便成了这位年轻高僧的入室弟子。他将一串玉坠儿用银丝挂在我细弱的手腕上,这玉坠儿还是和以前一样,有一个会清脆作响的银铃儿,我最喜欢听这铃儿响叮铛了。但多了些什么呢?呵,多了一些刻得深深的梵文,成了佛的信物,也好,大师送的么,自然该是佛的信物。 母亲一直说我与别的孩子不同,比上面几个哥哥懂事。是呵,从不追逐嬉戏,只是静静地坐着,在花园中,学着刺绣,学着抚琴,学着绘丹青,看蝶儿双戏。然后,待我的师父,经过一段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的云游之后,再来与我讲佛论禅。他似乎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我的说服,入佛门,学禅道。后花园中,我依然静静地凝视着他,纤手轻抚琴,很认真很仔细地瞧着他。很多人都说我的眼睛很美,秋水凝眸,只柔柔地瞧着人,幽幽的,淡淡的,眼中满是温情。他们说,没有人能在我的凝视之下还能保持冷静的。他们也说,这样的眼神不该是一个才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该有的,我轻笑,无论多少次轮回转世,我还是那么美。我就这么瞧着他,恍恍惚惚的,他似乎也恍惚了,诵经声也低了下去。他还是老样子,很清瘦俊朗的一个,声音也仍旧是这么好听,柔柔的,低低的,曾经,他就用这样的声音一次次轻唤我的名儿;曾经,这声音在我耳畔低吟,曾经,这声音就在我怀中低语,告诉我要我好好的活下去。 也是这样一个秋日,叶随风落似蝶舞,他就偎在我怀里,咽下了他最后一口气,一缕血丝从他的嘴角流下来,触目惊心,我怎么拭也拭不干净,用我那素白微带凉意的手,那手,平日里只为他抚琴,但现在已经用不到了,那琴,就在适才他倒地的时候,也落到了地上,弦断琴裂,我也听到了心碎成一片片的声音。缓缓地抬头,看着我对面的那个男人,他手中有剑,那把剑没有滴血,剑刃森寒。它刚从我爱人的胸口拔出来,血涌出他的胸口。这个男人曾是我感激的,在兵荒马乱的时代,他救了我的全家。但现在,他杀了我的爱人。然后,他走向我,将我一把带向他的怀中,骑上那匹举世闻名的乌骓马。身后,是我一脸痛楚却又无可奈何的家人。 那一夜,我成了他的新娘。那一夜,我知道了人们口中的霸王原来姓项,那一夜,我的名字从秋水儿变成了虞姬。就在他迫我喝下合卺酒,拥着我走向婚床的时候,我空茫的眼中除了血红的新房,血红的被褥,血红的喜帕,血红的嫁衣,还有我爱人身上的血红之外,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从此,我就是虞姬了。 霸王其实是极疼爱虞姬的,新婚燕尔,他就要上战场,将我随带在身侧,一个叱咤风云的大男人,从没有对我呼呼喝喝过,自从我的爱人离我而去之后,我一直是白衣加身,有人说,在战场上穿白衣不吉利,霸王却从不勉强我。于是,他们都说,虞姬好福气,有这样一个男人疼着宠着护着,做女人哪个能象她这样?我茫然一笑,是呵,他们忘了,很快就忘了,我的爱人死在我怀中时,染红了我整件衣服,他们都忘了。我为霸王唱歌,为他跳舞,当然,也尽我作妾的责任,为他暖床。他在战场上东奔西走,我一直随他左右。胜,我跟着他,败,我也跟着他。又有人说了,虞姬对霸王是死心塌地,生死相随。霸王有此红颜知已,夫复何求。我还是笑,淡然地笑。 霸王不可能一直是霸王,他败了,败得很惨,一世英雄,现在却如同草寇。那天,我们来到了乌江,身边只留下我一个人在旁候着,他流泪了,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他流泪,他向我忏悔着,让我离开他,自寻生路。我忽然觉得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很可怜。缓移莲步,走到他身边,伸出双手,轻抚他的脸,脸上的伤,拉碴的胡子,他很高,但现在我却很容易的将他的头揽向我的怀中,因为他坐着,席地坐着,斜倚着一棵枯树,这也是第一次我主动接近他,碰触他。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我也知道我想干什么,想报恩的我也报了,至于报仇,也用不到我动手了,我终于可以自由了。想到这里,我笑了,对着他展颜,用秋水翦瞳盈盈地望着他,他恍惚了,轻轻地抽出了他随身带的宝剑,就是刺进我爱人胸膛的那把剑,轻轻的横过我洁白无瑕的颈子,缓缓地倒了下去,风吹起我一袭白衣长裙,留下一串不绝于耳的银铃声,是我腕上的玉坠儿在响,那是我爱人赠与我的订情信物。 想至此,我又笑了,还是那种浅然的笑,我前世的爱人,今世的师父,终于停下了徒劳的诵经声,涩涩的开口:"水儿,你......何苦呢?多受刑罚不喝孟婆汤,就算我们再次轮世为人,也还是......" "也还是有缘无份是不是?"我缓缓地开口,"早在我拔剑自刎那一刻,就知道我们是生生世世纠缠在一起,却又生生世世不能在一起的。霸王,他只是上天安排的一个棋子,没有项羽,也会有另一个霸王,你是天上的大罗神仙,我却只是山野一银狐,几千年前的孽缘,有了几千年后的报应,我如今是肉身凡胎,你却仍有仙骨未泯,你有你的修为,上天是无论如何再也不肯让我来破坏你的修行了,是不是?当年你拼却一身修行才保得我不至于灰飞烟灭,却让我坠入轮回盘受那生生世世相思之苦,你这又是何苦?" 我盈着泪凝视着我宿命中的爱人,虞姬又如何?霸王是月老给我安排的姻缘又如何?千年道行又如何?大罗金仙又如何?我什么都不想要啊,我只是想要眼前这书生一样的男子与我吟诗抚琴,梳髻画眉,携手共渡人生啊。我知道他懂我的意思,我也知道他心里正苦,一个年轻却又得道的高僧,就在秋水凝眸之下,蜕却了眼中的空茫和冷静,我依旧是浅浅一笑,轻轻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象我前世所做的那样,坐到了他的腿上,窝进了他的怀里,抬起一双纤瘦的玉臂,环住了他的颈,我感觉到了他的犹豫,但也很快感觉到了他的回应,他紧紧的拥住了我,将头埋进了我的青丝里,贪恋地嗅着那熟悉的味道。我禁不住热泪盈眶了,哽咽低诉:"你可知我拼死不肯喝那孟婆汤,是怕忘记了你啊....天见可怜....." 又是秋风起秋叶落的时候,昔日那不祥的徵兆又如梦魇般浮现在我脑海中。就在最感甜蜜的时候,他仿佛也感觉到了我的不安,将我拥进怀中。我笑了,笑得凄然。上天让我轮回转世的时候,每一次,都没忘记赐给我绝世的容颜和那种第六预感。上天又要来剥夺我的幸福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听见了人们受惊后的抽气声,我从他们的瞳仁里,看到他们所尊崇的得道高僧与一个绝世佳人相拥...... 生生世世,我仍是不肯喝那孟婆汤,在时空的轮回转盘里,一次又一次的寻寻觅觅着,我期待着,能再找到我那宿命中想爱的人,但再也不见他的身影了,我抬起头,望着那星斗满天的夜空,轻叹一口气,相伴我的,唯有那清脆的铃声。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如此的夜,让我觉得更加凄然了,何时,才能找到我的相思人,我还在继续找着,我除了继续找他,已经无法可想,也许,有一天,我会静静的站在你的后面,静静地瞧着你,用我那秋水凝眸,瞧着你,幽幽地叹一口气,看看你是不是我想要找的那个人......你有没有听到我腕上的银铃儿又在响起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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