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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飞人"的两次飞翔(上)

 

  引子

  不知你有没有见过一次失败的飞翔?有没有见过一个男人是如何地在最关键的、最不应该倒下的时刻猝然地倒下?

  那是生命中极其苍凉的一刻。

  ……



  第一次飞翔───纯情

  这个延续了十年之久的故事开始于初中时代,那时,江海天、秦非和叶菁都只有十四、五岁,上初中二年级。那个年代其实并不遥远,然而在他们的记忆之中,却仿佛是隔着一个世纪。

  小城肉类加工厂保卫科科长江xx的儿子江海天,职工秦xx的儿子秦非和职工叶xx的女儿叶菁是从小到大的朋友,同学,他们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小时侯,他们最大的爱好就是拿着玩具冲锋枪或是塑料喷水枪在他们共同居住的那栋简陋的红砖楼的楼梯和走廊上互相追逐,或是在其中一人的家里玩过家家。或者跑到楼背后的那棵大梧桐树底下挖出几个小洞滚玻璃球,或是从《三国演义》、《说唐》、《说岳》、《水浒传》的连环画上把拿兵器的武将连人带马剪下来,放在桌上用嘴吹气让它们前进、后退着来互相厮杀。

  记忆中的童年是一片美丽的金色。

  青春期仿佛是在不知不觉之中来临的。不知何时,秦非买了第一盘流行歌曲的录音带,那是齐秦的《狼》,从此,他家的那台老式录音机里成天唱着"我是一匹来自北方的狼……

  ……"。而叶菁也有了她的第一本琼瑶小说《聚散两依依》,叶菁完全地沉迷于书中的情节,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成了个琼瑶迷。而江海天的个头在不知不觉中猛长了一大截。这显然是因为他有一个高大威猛的当保卫科长的父亲。江海天被业余体校田径班的教练员选去练跳高去了,那时他的唇边已有了一些淡淡的胡须。

  从此,一切都悄悄地改变了。

  那时一个青春期的浪漫时代,它注定了不会属于当时那个小眼睛、大鼻子、一脸青春痘的秦非。按那个时代的原则,江海天与叶菁之间不知何时开始互相默默地欣赏,好感一点点地累积,终于有一天质变为爱情。那质变的契机是一声枪响。于是江海天与叶菁的这一段情被他们同学圈子里的知情人戏称为"枪杆子里出爱情"。

  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英俊少年江海天捕获美少女叶菁的心是一件极为顺理成章的事情。

  所以秦非的伤心也就是必然的。自从学会了唱那首"北方的狼",秦非就懂得了爱情,相思,也就懂得了伤心───因为,不知何时,叶菁已从一个黄毛小丫头悄悄地蜕变为一个仿佛出自于琼瑶笔下的清秀至极的少女。而秦非悄悄地喜欢上了她。

  按当时少男少女们对爱情浓烈程度的夸张想象,江海天和叶菁之间应该存在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电火花。每当他们相处在同一个空间里时,这电火花便会出现。它代表着两个人之间存在一种牢不可破的关系,一个巨大的、旁人无法进入的磁场。

  若事不凑巧,秦非恰恰也在那个空间中的话,他便会受到那磁场极为强有力的排斥。这种排斥是自然而然的,并非是谁刻意的安排。

  秦非觉得自己事事处处都被笼罩在江海天的阴影里。江海天几乎是完美的,高大而英俊,学习成绩总在班里前三名,还是学校田径队跟县体校的"跳高王子"、"飞人"。简直是一颗校园明星,秦非望尘莫及。

  甚至,连秦非的父亲也比不上江海天的父亲,江海天的父亲是厂里堂堂的保卫科科长,高大魁梧,威风凛凛,是厂里数得着的人物。而秦非的父亲不过是一名普通的工人,其具体职责就是负责给午餐肉罐头贴标签、装箱。

  在小城五中的老师和同学,尤其是女同学心目中,在肉类加工厂的职工、家属心目之中,江海天不知比秦非强了多少倍。

  秦非痛苦极了,但他却无法摆脱江海天。因为他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患难朋友":一次是江海天在游泳池里救了秦非。另一次是小学的时侯,在公园里打群架,他们一方被打败了,秦非和江海天被追到了公园的假山上,走投无路,假山靠着城墙,他们从城墙垛子上跳了下去,手拉着手……

  小城五中那年的夏季田径运动会在五月举行,那年他们初中三年级了。早在三月份刚一开学秦非便磨拳擦掌跃跃欲试,说他也要好好练练跳高,跟江海天比比。至少不能让江海天赢得太轻松。学校的田径纪录里,初中组跳高那一栏成绩是一米六七,是江海天在去年冬天用跨越式创造的。

  秦非每天下午课外活动时便跑到操场上去练。两个月下来,他居然也跳过一米六四了。

  他觉得有戏,他已经具备了对江海天产生强大威胁的实力。在他心目之中,战胜江海天已经是一个伟大的、至高无上的近乎于疯狂的目标。

  他说,江海天能当'飞人',我也能!

  三月份刚开学的时侯,江海天临时转学到了市二中,去了五十公里以外的市里。一边在市二中上学,一边在市体校训练,因为五月初有全省的中学生田径比赛,市里从各县选了二十几个人集中训练备战。

  故事的发生极为戏剧化。江海天在小城五中的田径运动会开始之前的一天结束了省里的比赛后回到了小城。晚自习结束后秦非去江海天家里找他,可是他母亲说他已经睡着了。他太累了。

  第二天上午当秦非赶到学校操场之后,看见江海天跟叶菁已经坐在操场角落里的草地上了。他们一边悠闲地嚼着牛肉干,一边听歌,一人一只单放机耳塞。江海天笑眯眯地对同样笑眯眯的叶菁说着什么。

  跳高比赛已经快开始了,不少人已经在跳高场地上蹦蹦跳跳做起了准备活动。

  秦非跑过去,坐在他们旁边,一脸得意劲儿说:"小江,我现在已经能跳过一米六四了,今天发挥好点儿肯定能赢你,你信吗?"

  江海天只是淡淡地笑笑。

  叶菁说:"我不信,你这家伙又矮又胖,能跳那么高吗?"

  江海天说:"或许能,你看阿非那双腿多粗?腿劲儿好,应该是挺能蹦的。"

  秦非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伤了,被别人看不起倒也没什么。被叶菁看不起那可真的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了。他已经有点儿脸红脖子粗了,瞪着叶菁道:"你不信吗?那等会儿你亲眼来看看好不好?我要当着你的面把小江赢了!"他觉得自己已经被压抑得太久,难受得实在受不了了。

  江海天依然只是淡淡地笑笑。

  叶菁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些什么,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江海天,突然间悟到了什么。她知道,从此,那个一同快乐地游戏的童年,彻底地远去了,不复存在了。叶菁的神色有点黯然。

  三个人一时间沉默了下来,江海天伸手去扯地上的草。

  叶菁抬头,展颜一笑道:"好吧!秦非,你去准备吧!等会儿我来看你。"

  秦非走了,叶菁低低地叹息了一声,下意识地望着江海天,良久,良久,有一种温馨的感觉在叶菁心头油然而生。她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极其美好的东西,一种似乎在闪闪发着光,永远也不会黯淡的感情。

  叶菁有些陶醉了。后来,她的目光在不经意之间触到了远处秦非的身影,秦非在乒乓球台上压腿。叶菁说:"打败你,对阿非来说好像挺重要。"

  江海天似笑非笑地看了看叶菁说:"有人为你伤心了,你很得意吗?"

  叶菁不说话。江海天说:"也难怪他,他好像一直就生活在我的阴影里。有了你,他的痛苦就更深了。不过,他永远也打败不了我,他永远也比不上我的。因为我是'飞人'!"

  叶菁不禁有一番感触,感叹着造物的不公。它把一些人造得如此之优秀,却又把另一些人造得如此之平庸。

  这时又有几个同学凑了过来,拉上叶菁一块儿玩扑克,江海天就起身去做准备活动了。

  后来比赛开始了。

  秦非那时的确挺矮挺胖,身材像一只肥肥的鸭子,跳高的时侯姿势很难看。但他却用那种很难看的姿势跃过了一个又一个高度。

  叶菁看着秦非跳,笑着对扑克游戏的伙伴们说,你们看秦非像不像一只胖鸭子?你们看,鸭子又飞起来了。

  后来,叶菁起身去了跳高架旁站着,因为,江海天快要出场了。

  秦非望见了叶菁,眼神里闪过一丝激动,心荡了那么一下,像所有的暗恋病患者那样荡了一下。

  秦非怎么能比得上江海天?叶菁想。

  跳高架两旁已经围了很多人了。这时除了尚未出场的江海天之外,只剩下秦非和另一个瘦高个了。

  一米六六,竹竿的高度看上去有点儿吓人了。那瘦高个儿跳了一次,见差得太远,便放弃了。

  秦非第一次向那竹竿冲去时,显然有些害怕,一猫腰从竹竿底下钻了过去,引来一阵轰笑。他回头看了叶菁一眼,满脸羞涩。终于,他鼓起了勇气朝叶菁走来。

  叶菁轻轻地摇头,苦笑一下,心里想:秦非,你这是何苦呢?

  秦非似乎对自己刚才的尴尬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作出一脸豪情道:"叶菁,小江呢?怎么还不来?他怕了吗?不敢来吗?"

  叶菁不语,只是看着他。

  秦非说:"叶菁,我一定要做一回英雄,把小江干掉。"说完转身欲去,却又回头,嘻皮笑脸地补上一句:"我得让你用电影上美女看英雄的那种目光看着我!"

  周围的人闻言大笑。而叶菁的心中有片刻的震撼。

  然后秦非便朝那竹竿冲去了,他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力气,腾空而起,竟然在空中打了个旋子,那一下跃得极高,以至于围观的人群发出了一声整齐划一的惊呼。

  他跃过了横竿,但却已经无法控制自己那不规则下落的身体,重重地摔在了沙坑外面,脚扭了,脸也擦破了,非常之狼狈。

  但他看上去仍然十分喜悦、兴奋,毕竟他做了一次英雄,他成功了。他坐在沙坑旁边,看了看叶菁,忽然间神情黯淡了下去。

  叶菁此刻的确在看着他,不过那目光并不是他所盼望的那样,带三分崇拜,如一位美人看着一个英雄。那目光充满了怜惜,象一个最善良的女人看着受了伤的小猫小狗。

  秦非觉得自己被这目光刺痛了、刺伤了,心上有了一个小小的伤口。他的努力、他的成功得不到应有的欣赏。他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心里想:我这是在干嘛?摔了一身的伤,又有什么意义呢?脸上的伤口一阵火辣辣的痛,心头也是一阵痛。

  然后就发生了一幕幕令他有些目瞪口呆的情景。

  有人用平板三轮车运来几床海绵垫子,铺在沙坑旁边,跳高架也被移了过去,竹竿被升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高度,一米八五。围观的人群再一次发出一声惊叹。

  人群闪开了一条通道,一个高人一头的男孩出现了。他很英俊,一张脸极有棱角,二目有神,显得颇为威风凛凛。

  是他,江海天。当他从叶菁身边走过时,他们相视一笑。

  那是最英俊的一个男孩和最美丽的一个女孩的相视一笑,那一笑颇为温柔,如同第一缕春风轻拂过平静的湖水,从而荡起丝丝涟猗,余韵不绝。似乎连天地也为有情人而感动,这一笑的温情感染了每一个人。美丽而纯洁的爱情如同最灿烂地的阳光,普照着大地的每一角落。

  秦非在暗中叹息了一声,这是一个何其美丽的画面啊!然而他却不是画中人。也许他这一生之中永远也寻觅不到一幅如此美丽的图画。

  一滴泪,悄悄滑落在他的脸庞。

  江海天蹦跳了几下,开始向横竿跑去。叶菁的目光紧紧地、痴痴地追随着他,不曾有片刻的暂离。

  秦非含泪看着这一切。

  江海天跑到竹竿前了,这时,他的身体已经大幅度的倾斜,仿佛已经无法忍受地心引力的束缚了,左脚猛地一蹬地,腾空而起,整个身体在空中呈一个极为舒展优美的反弓形,从杆上高高飘过,落在了软软的海绵垫子里。

  叶菁眼中,放射出一种令人心魂俱醉的光芒,十足的一副为梦中情人而痴迷的样子。

  这个瞬间美丽得近乎于一个梦,已经不似人间。

  这美丽却又是那么冷漠,如同一柄大铁锤,重重击在秦非那颗脆弱的心上,把它击得粉碎。

  江海天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在海绵垫子上坐了片刻。在这个刹那他并没有那种胜利后的狂喜。因为这样的胜利对他而言太过于轻松、平淡。他只是有一种胜利之后的淡淡的疲倦。有人上前问他还跳不跳了,他摇摇头,环顾四周,一副无人匹敌、英雄寂寞的样子,站起来,走了。

  秦非已经无泪了,他已经伤心得不再会哭泣。他长叹了一声,为别人那扣人心弦的爱情,也为自己完完全全的失落长叹了一声。

  望着江海天远去的身影,一种温馨的感觉在叶菁心头油然而生。她觉得,她与江海天之间的确正在萌发着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一如琼瑶笔下所写的那种爱情。他们将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一对儿。他们的爱情闪闪发光,永远不会黯淡。

  晚上秦非回到家,在走廊上碰见江海天。江海天对他说:"忘了告诉你了,我在市里训练时学会了跳背越式,省里比赛时跳了一米八九。"

  秦非苦笑摇了摇头。

  秦非几乎是耳闻目睹了江海天与叶菁之间爱情故事的每一过程与细节,那是他最痛苦、最无可奈何,心灵倍受煎熬的一段时光。

  一个下午,在秦非家里,电视里一场足球赛结束了。江海天仿佛象想到了什么,说:"应该下手了,早就应该下手了。"

  秦非问:"你说什么?"

  江海天说:"我是说叶菁,谁都知道她对我有那么点意思,我得把那层窗户纸给捅破了,让太阳光照进来。"

  秦非的心哆嗦了一下,他知道,一件他不愿意它发生而又肯定会发生的事情终于要发生了。叶菁是一朵美丽的花儿,虽然她几乎注定了将要被江海天采去。但,在事情尚未真正发生之前,秦非总还残有那么一丝希望。世界上的一切痛苦都比不上失去希望。然而秦非的希望即将要彻底地失去了。

  他看见一个微笑挂在江海天的脸上,江海天说:"得给她一个震撼性的效果。"秦非知道,伴随着这个微笑,一个可爱又可恨的关于叶菁的阴谋产生了。

  他们的晚自习于晚上七点半正式开始,江海天在那一段时间总是六点半就到了教室,叶菁也仿佛是心有灵犀,同样早早地到教室去。江海天拉上两张课桌到教室后边,拼在一起,中间放上一排粉笔盒子,叫上几个人就开始打起了乒乓球,而其中的主角自然是江海天与叶菁。

  一个黄昏,江海天和叶菁又在教室里玩起了乒乓球,叶菁那天穿一件黑色绣花的网眼毛衣,很是别致,在一片晚霞的柔光中看上去更添了一份妩媚。

  那时教室里除了他们,还有秦非与另外一位绰号叫"坦克"的女生。"坦克"意指这位女生那庞大得有点儿过份的体型。

  江海天与叶菁相距得如此之近,他似乎嗅到了她的馨香,这使他颇有些不安,甚是烦燥,以至于好几次都把球打进了粉笔盒子里边。乒乓球游戏便因此显得有些乏味。他有一种急欲表达些什么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感觉。这感觉让他觉得很窘、很闷,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

  秦非凑过来说:"小江,你老打臭球,让我换换你。"

  江海天正在烦燥,见秦非不知趣地凑过来,斥责道:"一边凉快去。"

  秦非便很难堪地呆站在那儿,他希望叶菁发句话让他可以留下来与他们一起打乒乓球。

  但叶菁只是对他不置可否地笑笑,这使他很失望,只得讪讪地走开,同时心头有了一种酸溜溜的感觉:这小妞,心里头只有小白脸帅哥。他觉得在叶菁心中,江海天重于泰山,而自己轻如鸿毛,这感觉很不爽。

  江海天又把几个球打进了粉笔盒子,叶菁把粉笔盒子翻了过来,底儿朝天,球打在上面就可以滚到对方的桌面上。这么一来球的来回次数便多了些。

  江海天却又把那些粉笔盒子翻了个个儿,又变成了开口朝天,他又好几次把球打进了粉笔盒子里。

  他把乒乓球从粉笔盒子里取出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叶菁听:"这乒乓球掉进了陷阱,我能把它取出来,我自己好像也掉进一个什么陷阱了,我却不能把自己取出来,悲哀,真的悲哀。"

  叶菁听罢说:"是吗?你真掉进陷阱了?"

  江海天说:"真的,一点儿也不假。"

  "什么陷阱?"叶菁问。

  "听过香港那个歌王谭咏麟的一首歌吗?"江海天反问。

  "什么歌?"

  "《爱情陷阱》。"

  叶菁脸上浮起一个狡黠而又妩媚的微笑,语重心长地说:"真有陷阱的话,也是你自己弄出来的。"

  江海天心中一荡,伸手去握她的手。刚刚触到她的手,她却把手一缩,说:"不玩了,上课了,老师马上就要来了。"

  江海天笑道:"有只小老鼠把我心头抓得痒痒的。叶菁你倒是说说,那只小老鼠是谁啊?"

  叶菁笑而不语。

  江海天说:"喂,小老鼠,星期天陪我去公园玩,好吗?爽快点儿,去不去?"

  叶菁点点头。

  秦非在心中暗骂了一句:"狗日的,浪漫!"不禁悲从中来,有一种放声大哭的冲动。

  自己心中朝思暮想,高高在上难以触摸的女神,在江海天面前不过是一个平平凡凡的小丫头。

  被他几乎是肆无忌惮、明目张胆地挑逗、引诱。这使他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受不了了。

  他想:他凭什么这么猖狂?为什么我不能这么猖狂?

  后来在某一天的夜里,江海天兴致勃勃地给秦非讲述了他一天以来的可爱的经历,讲述了他对叶菁的征服。

  "爱情来了"江海天兴高采烈地说着,秦非永远都记得他那副手舞足蹈的样子,"真的来了。我就那么对着天上放了一枪,她吓傻了,我也愣了那么一会儿,然后就抱住她亲了一口。"

  秦非觉得自己头脑里一片空白,好像听不懂江海天究竟是说的什么。

  整整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江海天和叶菁都在公园玩。最初的时侯,他并没有直奔主题,只是陪她钓鱼、散步、滑船,谈着一些开心的话题。

  但是后来,两个人到了公园最角落的一片僻静的竹林中,倚在一丛竹旁席地而坐。一阵清风吹过,叶菁身上淡淡的香令江海天心魂俱醉,他说:"真香。"

  她回眸一笑,风情万种。

  她的美丽令他在那一刹那间竟有些痴了。他说:"叶菁,告诉你一件事───我喜欢你,挺喜欢你的。其实你早就知道,对吗?"

  叶菁听了这话,心中一阵砰砰乱跳,却故意逗他,说:"你喜欢我吗?怎么我不觉得?

  你倒说说看,喜欢我喜欢到什么程度?"

  江海天脸红了,他一时还真地说不出喜欢叶菁究竟是怎么一个喜欢法。

  终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

  他问她:"知道我为什么长了一张尖脸而不是长脸、圆脸、瓜子脸吗?"

  叶菁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明白这个奇怪的问题与他是如何地喜欢她有什么关系,她说:"不知道。"

  江海天说:"我爸我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没一个人是尖脸。我这脸型从遗传上,甚至从隔代遗传上找不出半点儿来源。唯一的解释就是因为想念你。真的,我几乎每天晚上都想到你。人家说好像夫妻之间处久了,连相貌都会变得越来越像,我呢,或许是想你想得太久了,也长成跟你一样的尖脸了。真的,好多人都说我和你长得挺像呢。"

  这番话在多年以后想起来荒谬不堪,叶菁甚至曾因此而哑然失笑过。但在当年那个时刻的确令叶菁非常地感动。因为江海天说这番话时,确实是一番真心诚意,那份相思的确是入了骨的。

  叶菁有那么一种立刻投入江海天怀抱的冲动。但她却故作沉吟不语,想看看江海天还会做些什么,听听江海天还会说些什么。

  江海天扳过叶菁的肩,直勾勾地看着她,目光中燃烧着一份深情,说:"叶菁,答应我,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叶菁微笑道:"要是我不同意呢?"

  江海天搔搔脑袋,一副憨憨的样子,说:"是啊!你不同意怎么办呢?"然后,他发急了,说:"不行,你不能不答应,你不答应我会难过死了,我会一枪毙了你,然后自杀。"

  他瞪大眼睛看着叶菁,好像想一口把叶菁给吃了。

  叶菁继续逗他,说:"你以为你是谁?你是电影里那个007吗?有枪吗?有杀人的胆量吗?"

  江海天已经热血沸腾了,他从牛仔裤兜里真的抽出一支枪来,对准叶菁说:"别再折磨我了,你这个恶作剧的小讨厌鬼。其实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你只不过是故意在逗我罢了。

  快告诉我你喜欢我,不然我真地一枪毙了你!"

  叶菁那时真的以为江海天手中是一支水枪,笑道:"我知道你这支是水枪,不是真枪,你跟那些喜剧电影里的演员学的,用木头枪、水枪吓唬人。"

  江海天有一种愤怒,他的胸膛急剧地起伏。他把枪口对准了天空扣动板机。只听"砰"

  地一声枪响划过长空,声音甚是尖锐,惊起几只麻雀,然后一切恢复平静。

  在这片刻的寂静里,叶菁似乎是呆了,她怔怔地望着江海天。江海天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拥过叶菁,吻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江海天放开了叶菁,她的脸上泛起了红霞。江海天痴痴地望着她。

  "小傻瓜、小坏蛋。"叶菁叹息一声说:"我就真的那么可爱吗?"

  "你不知道吗?你有一种特别的妩媚,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你一笑起来啊,就像是一幅挺美的风景画,突然地活了起来,变成了真的风景。"

  她想:他是如此细细地品味着她,体会着她的每一个细致入微处,这品味与被品味,是多么地令人快乐啊!她微笑着投入他的怀里。

  江海天有一种冲动,恨不得与叶菁同时粉碎了,化为尘土混作一体再也不分开。他拥着她,指望时光就此停留在这一刻。

  良久,江海天悠然一声长叹说:"就只差一匹马了。"

  叶菁问他:"什么意思?"

  "枪有了,美女也有了,"江海天说,"再加上一匹马,我就成了一个标标准准的美国西部牛仔了。"

  天上有一只鸟儿飞过,江海天举枪欲击,叶菁拉住了他的手。

  "干嘛?你?"江海天问她。

  "你看,那鸟儿多美,你忍心吗?"她问。

  他细看,只见那鸟儿的确美极,飞行于青天之中,如一道移动的风景。

  他收了枪。

  她问:"你这枪哪儿来的?"

  他说:"趁我爸睡午觉的时侯,我从他兜里偷了钥匙,打开了我爸的保险箱拿出来的。"

  如此便成就了一段爱情。

  秦非听罢这故事,想像着那个枪声响起的浪漫时刻,想像着枪声过后的硝烟,不禁呆了。

  秦非在初中毕业的那场毕业晚会上曾经与叶菁一起为江海天和小丽的二重唱《血染的风采》伴过舞。小丽是他们班的文艺委员,一个戴着大眼镜,热爱学习、听老师话但却不失活跃的女孩。排节目时原本让江海天和叶菁唱歌,秦非和小丽为他们伴舞,但叶菁在晚会前一天得了重感冒,发烧、咳嗽、流鼻涕,嗓子哑了,临时与小丽换了角色。

  那是一个末日疯狂似的夜晚,一地的花生壳、瓜子壳,那天学校还默许男生们喝一点啤酒。

  每个人都为那个夜晚莫名其妙地感动,那个夜晚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令人心碎的、依依不舍的气息。表演开始后,每一首歌曲、每一支舞蹈、每一个小品和笑话,甚至学三声鸟叫都会引来一阵狂热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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