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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海天的房间里的木头书柜上摆着一台老掉牙的录音机,叶菁把一盒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录音带放了进去。 美丽而又略带些忧伤的旋律在房间中回荡。 一灯如豆,江海天说,叶菁,我去做两碗面。 叶菁说不用,她说海天你抱紧我。于是江海天抱紧她。 叶菁说,我们今夜就一直这样好吗?江海天说好的,他们就那么依偎着直到深夜。叶菁说,海天你送我回去吧!江海天送她上了五楼她的家,她让江海天第二天一早陪她去上班。 第二天早上江海天陪叶菁去上班,从城里去那所乡中学,出城南门。那是一条沿河而上的僻静马路。马路是新建的,两旁没什么建筑,路旁的田地已经被征用,简单地围了却没有施工,荒置着长了许多杂草。 出城三里多有一座铁路桥,黑洞洞的,马路从桥下钻过。 过桥又有三里多,马路右边有一条小路,沿小城走两里多地就到了那乡中学。 那是一所衰败破落的学校,由于地点偏僻,加上学生流失现象严重,这座学校由两年前的十五个班锐减至七个班。很多教师一周只上两节课。 江海天陪着叶菁走进了那间不太大的化学实验室,那里边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酸味儿。 叶菁清洗着试管,又装了一玻璃缸清水,为即将上课的化学老师安装试验装置。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她忙完了。领着江海天回到她的小屋。 于是,她在江海天身边坐下。他们无聊地对望着,消磨掉了一个上午。中午,叶菁借了一个学生的碗,领着江海天去学校食堂打了饭回来吃。 再接着他们又无聊地对坐了一相下午。 六点钟,终于下班了,他们返回城里。 叶菁并不急于回家,她让江海天陪她走走。他们推着车一言不发,缓缓地向前走着。冬夜早早地降临了,慢慢地天空中一片漆黑,他们的身影好像溶化进了夜色里。 冷冷的河风吹来,叶菁一阵哆嗦,河面上映出彼岸的点点灯火,在这一无遮拦的旷野里,天地望去是如此的广阔,一马平川,但却颇有些四顾茫茫的苍凉。 走到那座铁路桥前了,恰好有火车驶过,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声音划破长空。然后,远了,远了,终于一片静寂。 桥尽头的道灯发出微弱的红和绿的冷光,他们走进了巨大的桥洞。 在一旁的桥墩下,有三个燃烧着的烟头,江海天细细一看,是三个年轻人蹲在桥墩下抽烟。其中一人发出幽幽一声长叹,听上去分外的寂寞。叶菁握住江海天的手。江海天觉得她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当他与她在桥洞中穿行时,三个吸烟的男青年中有一个吹了一声很响的口哨。 走过桥洞,又往前走了段,叶菁忽然哭了,扑倒在江海天怀里,江海天扔掉了自行车。 "就是他们,就是他们三个人。"叶菁哭着说。她说这三个人盯上她很久了,他们是那种没钱也没工作的混混,成天在这一带游荡。他们侯在叶菁上下班的路上,在桥洞里、河堤上以及路旁的小茶馆里,等待叶菁的经过,用他们色迷迷的、不怀好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叶菁。有好几次他们在路上截住了叶菁,风言风语,肆意调戏。其中有个胖子还说:"小妞,总有一天我们会干了你。"叶菁听了这话飞速地逃离,他们也不阻拦,只是在她身后放肆地大笑。 这无疑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把叶菁看着是案板上的肉,而他们是刀。这种感觉无疑是快意的,为他们无聊的生命平添了几分色彩。 江海天有些热血沸腾,他返身向桥洞那边冲去。然而只冲出几步,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苍白无力,无奈地收住脚步。 一个人,能打赢三个人吗?如果是在中学,在那青春飞扬的时代,他会叫上一大帮同学把那三个家伙揍得落花流水。但,越是成长,人却越是孤独,越是苍白无力,聚啸成群,一呼百应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重回到叶菁身边,狂热地拥抱着她。 叶菁扶在江海天的肩上哭了起来,她说:"海天,海天,我好怕,路这么长,夜这么黑,我真的好怕。" 江海天五内俱焚,欲哭无泪,她在他怀中柔软得似乎随时都会融化掉,这柔软刺痛了他的心。 良久,她从他怀中轻轻地挣脱,幽幽地叹息一声,说:"也许是我自己不够坚强吧!有男人在的时侯,女人总是表现自己的软弱,遇上小河小沟总让男人抱了过去。没男人在的时侯,不坚强也得坚强,遇上小沟,自个儿一蹦就过去了。我不能总是依靠你,我自己应该坚强起来。" 江海天黯然地说:"叶菁,怪我,怪我无能为力。" 叶菁苍凉地笑笑,目光中透着一种杀气,她说:"海天,明天你放心回去吧!今晚上帮我干一件事,把我家那把生了锈的菜刀磨一磨。" 江海天的心猛地一哆嗦,他的脑海中迅速出现一幅画面:在那个巨大的桥洞下面一片黑暗,三个流氓截住了叶菁,欲行非礼。叶菁从她那只女式挎包中抽出一把菜刀,菜刀寒光闪闪,照亮了那一片黑暗…… 江海天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们回到了叶菁家里,江海天开始为叶菁磨那一把菜刀。磨好了刀,他把它交到了叶菁手里。叶菁握住刀柄,抚摸着刀背。她说:"海天,我真的不想去那鬼地方了,可家里穷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依偎在一起,叶菁一副伤感的样子,说:"真的挺怀念中学时代,那时多快乐啊! 一点儿烦恼也没有。长大了真没意思。那时侯我是个骄傲的小公主,现在成了彻头彻底的灰姑娘。"说着说着,叶菁落泪了。"海天!"她抓住他的手,凝视着他,问:"咱们俩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吗?你说,能吗?" 江海天的心一阵痛,他知道,自己不能给叶菁一个美好的未来。他颓然的摇了摇头,两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们知道,他们那萌发于纯真年代的爱情已经悄悄地走向了终点。 一种巨大的绝望感笼罩着两人的心头。 终于,江海天很沉重地说:"叶菁,你觉得我们再好下去有什么意思吗?" 叶菁沉默良久,终于直视江海天的眼睛说:"没什么意思了。" 江海天说:"是的,没什么意思了。在这个时代,我是那么苍白无力,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更好的人,你……去吧!" 叶菁闻言泪如泉涌,然后江海天便欲告别而去,叶菁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松,江海天苦笑着在她脸上一吻,狠下心来挣脱她的纠缠,转身而去,留下了无声饮泣的叶菁。 一路上,江海天心乱如麻,他想:是的,单纯而美丽的爱情是极其脆弱的,不堪一击的。 他和叶菁的爱情好像缺少了一种强有力的东西作为后盾,作为依附。那么,这种东西是什么呢?难道,是金钱? 江海天哭了,在深夜无人的大街上,于昏黄的路灯下嚎啕大哭。 两个多星期以后,叶菁给江海天写了一封信,信里讲了一个极富于戏剧色彩的故事。 她终于离开了那所乡中学,毕竟她只是一个胆小的女孩子。她又重新找到一份临工,帮人守邮亭,卖报纸跟信封、邮票。不料那三个流氓竟一路尾随到了城里,依旧纠缠她,这使她万分痛苦。 某个夜里,已经十一点多了,她关了邮亭骑车回家,那三个流氓如幽灵一般,又出现了,围住她嘻皮笑脸,不断动手动脚调戏她。那天他们三个都喝得醉醺醺的,她预感到会出事。 小城已经变得很冷漠,邮亭那儿是城北郊的偏僻之处,只是在远处有一个烧烤摊,有几个人在吃烧烤,他们笑嘻嘻地向这边看着,一点儿也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正在危急关头,一辆高速驶过的摩托车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一个穿皮大衣的大个子男青年,车后座是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那男青年冲着三个流氓大喊了一声:"你们想干啥?" 与那警察下车冲过来。 三个流氓见势不妙,撒腿就开跑,穿过马路跑到郊区的农田里去了。追了一阵,没追上,那男青年与警察走了回来。 高个子男青年对惊魂未定的叶菁善意地笑笑,这一笑,如春风化雨,荡去了他心中所有的惊惧与忧伤。 但随即,当那男青年把叶菁的面孔看得真切了之后,他睁大了眼睛,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他说:"你,不是叶菁吗?" "你认识我?"叶菁很惊讶,"可我不认识你啊!" "你不认识我?"男青年脸上浮起一个莫测高深的笑,说,"那太好了。"但随即又象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也难怪,当年你在五中时挺有名,我是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的。" 后来,他们送她回家,叶菁骑自行车,而那男青年跟他的那个警察朋友开着摩托车缓缓随行。青年警察在市中区的卫生局宿舍下了车,而那高个子男青年一直把叶菁送到了肉类加工厂门口。 肉类加工厂门口有一个烧烤店,男青年说我请你吃烧烤吧,于是他们在烧烤摊坐下了。 他们聊着天,他说,美女们总是会遇上这种事情,这真是美女们的悲哀。她说,是啊! 他凝视着她,而她也凝视着他。她发觉,他是如此的英俊!即使比之当年那个最意气风发之时的江海天,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实说,在这一刻,她已经有那么一点儿喜欢上这个男青年了───这并不是一种水性杨花,而是人类天生的对出众而具有神秘感的异性的一种崇拜。 他说,恕我冒昧,如今的你,虽然美丽,但总有那么一种淡淡的忧伤笼罩着你,就好像一颗蒙尘的明珠,没能放出全部的光芒。我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应该有一个更为精彩、更为美丽的从前。 叶菁说,是的,不过那个从前已经很远了,很远了。再也没有人能帮我把它找回来了。 男青年的眼里流出了泪水,表情很激动地说,谁说不能,叶菁,我能给你一个比从前更为美丽的未来吗?他握住她的手。 她吃惊地看着他,说:"你是谁?" 他说,叶菁,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秦非。 你是秦非?叶菁极度惊讶,她说:"我不信,你身上找不出一点儿过去那个秦非的影子。 虽然好几年没见面了,但我一点儿也不相信,秦非怎么变也没法变成你这样儿。你在开玩笑。 再说,江海天跟秦非都在省大,能不知道秦非的情况吗?" 秦非说,省大挺大的,分成南、北两区,我们哲学系在南区,他们物理系在北区,我们平时根本见不上面。 你真是秦非?你是怎么变成这样儿的? 金钱和时间,是金钱和时间改变了我。秦非意味深长地笑了。他说,遗传基因不能让我长高,我可以花大价钱买长高的药。遗传基因不能让我漂亮,我可以花大价钱买最好的美容医生的鬼斧神工。这些事儿都发生在高考之后的那个暑假里。我的中学同学和大学同学所看到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秦非。在现在这个社会,只要你有钱,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够让它发生呢? 叶菁再也无话可说了。后来,在秦非和叶菁之间发生了一些故事。不可否认的,时菁对秦非确实有那么一点儿动心。今日之秦非的确挺优秀的不同于往日之秦非。另外,秦非还承诺给叶菁一个稳定的未来───他打算让叶菁每天上午到他家里学电脑,下午则到他母亲开的干洗店里帮忙,晚上上县里的电大学财会。秦非说:"将来学成了到我爸的公司去上班,或者咱们自己干点儿什么。"───秦非的父亲已经开了自己的公司了。 这对叶菁而言,实在是个极大的诱惑。今日之叶菁最渴望、最重要的无疑就是一份安稳、富足的生活。 理智告诉叶菁,今时今日,最适合她的伴侣无疑是秦非。但感情上她却怎么也割舍不下江海天。感情这东西无疑是具有惯性的。她举棋不定了。 然而,在省大,十二月里的一天,依旧是一场跳高比赛,彻底改变了这一切。 刚刚告别了叶菁返回学校的江海天心里还有些愤愤不平,他觉得自己与叶菁的爱情开始得那么地轰轰烈烈。即便结束,也应该是轰轰烈烈地结束。而如今,这段爱情却注定了将会平淡的,悄无声息的结束。他觉得自已是一个陷入沼泽的大力士,有劲儿却无处使。他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希望能在叶菁面前亲自展示些什么足以证明他的与众不同的不凡之处。 十二月六号,他照例收到了父亲的汇款单,但这次比以往却少了一百块钱。信上说他母亲的基本生活费又少了一百元,而他父亲每月40块的肉、菜贴也停发了。 于是汇款单上的钱便比以往少了一百块钱。江海天握那张汇款单心想:好吧,穷便穷吧! 晚上不出去玩,少抽点儿烟就得了,还可以多看点儿书,绝对的有益无害。 学校定于十二月十六日、十七日举行一年一度的全校冬季田径运动会,系里边让江海天干他的老本行:跳高。江海天一直是校田径队的队员,他的跳高在校里边儿挺有名气。 于是,江海天给叶菁写了封信,让她十六号上午一定来,看他十六号下午进行的跳高比赛。他非常希望在叶菁面前重温一下做英雄的滋味,重温一下往日的情景。是的,他是跳高场上的"飞人",他将进行一次伟大的飞翔,并以此作为对即将逝去的一段爱情的纪念!他知道,大学毕业后,走向社会,他将再也难以有这种飞翔的机会了。 十二月八日,系里宣布,将给代表系上的校田径运动会参赛队员每人补助50块钱,队员自己交50块钱,每人买一套价值百元的运动服,以便在开幕式上参加入场式。 江海天由于交了那五十块钱,经济情况极为窘迫,再加上叶菁要来,到时侯肯定得花上二十块钱请她在校门外的小饭铺吃一顿。于是,他开始在伙食上节约钱了,每天基本没怎么吃肉,总是在食堂将就吃些稀饭、馒头、素菜。而系里组织队员每天下午坚持训练备战,身体消耗挺大,江海天有点儿吃不消了。 十六号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早早地升了起来,驱散了浓雾,光芒普照。 冬日暖阳总是让人觉得分外的温暖,站在开幕式主席台下边整齐的队列中,望着太阳,江海天笑了,他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叶菁在中午十二点半的时侯到了,说是进城的时侯堵了一个多钟头的车。下午一点半跳高比赛就要开始,江海天带着她去学校食堂简单地吃了点东西。江海天自己十一点四十分的时侯,啃了两个冷馒头。 "晚上再好好吃一顿!"江海天对叶菁说。 一点十五分,江海天出现在了赛场上,开始做起了准备活动。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跳高成绩稳步上升,现在已经能跳过一米九三了。这个成绩,在学校里鹤立鸡群,冠军非他莫属。 叶菁铺了一张报纸在地上,坐在跳高架后面约十米处的草地上。 这时,她蓦然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秦非。他穿着一套蓝色的"李宁"牌运动服,正在跑道上做加速跑。后来,又跑到篮球架下做原地纵跳摸高,很轻松地就抓到了篮圈。 这时,秦非回也看到了叶菁,但他只是远远地对她一笑,继续地做着他的准备活动,并没有过来跟叶菁打招呼。 点名之后,比赛开始了,江海天是16号,而秦非是15号。点名的时侯,秦非招呼了一下江海天,江海天打量了秦非很久,对身材已经比他高出那么一点儿的秦非说:"你的变化真的挺大。" 在叶菁面前,两个人的第二次较量在事隔多年之后开始了。 比赛的起跳高度为一米三五,共有二十一名选手参加了比赛,选手们用各种姿势:跨越式、俯卧式、剪式、背越式一一越过横杆。 江海天和秦非都要求免跳,他们都决定在一米七零的高度开始起跳。 江海天招呼秦非一块儿去跑两趟冲刺跑,出出汗,把全身上下活动开。他问秦非在南区那边还经常练跳高吗?秦非说他每天下午基本上是打篮球,每周二、四两个下午找体育老师把跳高架和海绵垫子借出来跳一跳,顺便请体育老师指点一下。隔三差五还到校外的健身房去练力量,刚上大学时就开始这样,已经坚持了两年多了。 江海天问他现在能跳多高,他说,大概一米八八吧! 江海天心想,还是比我差一点儿。 当跳高架上的横杆升到一米七零的时侯,已经只剩下七名选手了。 轮到秦非第一次跳了,只见他轻盈而又极富于弹性地开始助跑,身体略向左倾斜,逆时针方向沿着弧线轨迹跑到横竿前,有力地踏地起跳,以一个背越式动作从杆上高高的、轻盈的飞过,整个动作完美无缺。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喝采,在一旁观看的叶菁也不由自主地在心里为秦非叫了一声好。 接下来的江海天也以一个优美绝伦的背越式动作从杆上高飞而过。 所有的观众都已经明白,冠军之争将在秦非和江海天这两位实力超群的选手之间进行。 当横竿升到一米八五的高度时,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其他的选手纷纷落马。 这时,赛场上的高音喇叭里响起了广播员的声音:"现在接到哲学系紧急来稿:《加油,我们的飞人!》"赛场上的焦点已经集中到了跳高场地,男子跳高比赛已经进入到了最后关头,扣人心弦的冠军争夺战在我系秦非同学与物理系江海天同学之间展开。秦非同学,希望你努力拼搏,力争为我系夺得第一块金牌,全系同学是你坚强的后盾。加油!我们的飞人!" 飞人?!这个词语如一枚重磅炸弹,在江海天、秦非、叶菁三个人的心海里炸起了一阵波浪。当年,江海天曾经骄傲地宣称,自己是伟大的、不可战胜的跳高场上的"飞人"!而今天,谁又会是新的"飞人"呢?三个人不禁感慨万千。 秦非率先向横竿发起了冲击。一米八五的横竿,看起来已经高得吓人。但秦非并没有退缩,勇敢而自信地向横竿跑去,依旧是那么地轻盈而富于弹性,一跃而过。围观的师生,尤其是哲学系的师生,为秦非这精彩的一跃热烈地喝采。此情此景,令叶菁想到了当年,也是在跳高场上,秦非因为惧怕横竿的高度,从杆下钻过,引来众人的嘲笑的情形。今日的秦非,真的是脱胎换骨了。 轮到江海天了,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一米八五对他来说只是小意思,他的最好成绩是一米九三。他向横竿跑了过去,也是那么地轻盈而富于弹性。然而,当他跑到竿下踏跳的时侯,却发觉自己的腿软了那么一下,没能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软绵绵地跳了起来,没能跃过横竿。 众人一片惋惜之声,叶菁愣了愣。从前的江海天跳起高来绝对不会是这种感觉,从前的江海天绝不是一个软绵绵的江海天。 江海天下意识地回望了一下叶菁,叶菁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而在整个的过程之中,秦非却并没有向叶菁看上一眼。 绝不能输给秦非!江海天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他知道,自己终将会失去与叶菁的爱情。 但他要努力站好最后一班岗。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他绝不能让自己的爱情以失败而告终。 江海天的心里升腾起一种力量,他再次向横竿跑去,一跃而过。 比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叶菁的心乱极了。望着两个年轻男人在场上的一次次飞跃,听着伴随他们的一次次飞跃,围观的人群所发出的欢呼声或是惋惜声,她的心实在是乱极了。 横竿升到一米八八,两人都是一跃而过。 横竿升到了一米九二。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人群已经完全地静了下来,每一个人都屏息静气地观看着。江海天和秦非两个人已经极度的亢奋,不停地原地纵跳着。 头一跳,两个人都没有跳过第二跳,秦非大叫了一声,为自己加油。然后,毅然地向横竿跑去,他的助跑极度地放松而富有弹性。到最后几步时,身体已经大幅度的倾斜,整个儿的人看上去像一张拉满了的蓄势欲发的弓。他极为迅捷而有力地踏地起跳,整个身体高高地飞了起来。他的身体的大部分已经越过了横竿,不料一不小心,脚在横竿上轻轻地挂了一下。那横竿抖动了起来。落在海绵垫子上的秦非睁大了眼睛看那横竿。那横竿在他眼里如同一条扭动的蟒蛇,他在心里祈祷:别掉下来。 江海天,叶菁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那横竿!随着横竿的抖动而心头狂跳。 它稳住了!横竿稳住了,没有掉下来。 秦非狂喜,他过去了,他超越了自己。 观众们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长出了一口气。 叶菁在心里问自己:在刚才的那一刹那,我究竟是希望那杆子掉下来呢?还是不掉下来? 没有答案!她实在不知道答案应该是什么。 江海天握紧双拳,他的心头有一股火焰被点燃了。 他再度回头望了叶菁一眼,而叶菁此刻也正望着他。在叶菁的目光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么地自信、骄傲、青春飞扬,充满了力量。 是的,身后有了叶菁那痴痴的,依恋的目光,还有什么困难不能战胜?还有什么障碍不可以飞越? 他觉得这情景一如多年以前的那个夏天,怀着一丝颤抖深情地望着他的叶菁正在等待着他进行一次伟大的飞翔。 他向那竹竿奔了过去。当他跑到竹竿下,正准备腾空而起的时侯,忽然地眼前一黑,整个人猝然地松驰了下来,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在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一片祥和的五彩云,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 江海天醒来的时侯,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叶菁坐在床前,含泪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怜惜。江海天的心中骤然地一阵剧烈的剌痛,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叶菁头一次用这种目光看着他。而这恰恰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种目光。他是一个英雄,跳高场上的"飞人",而不是受了伤的小猫小狗。 环顾四周,他知道自已是在学校的医院里。床头上放着一袋奶粉和一袋水果。 "你的老师跟同学刚刚走,这些是他们给你买的,"叶菁用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东西,说:"你是贫血性休克,医生说你严重营养不良。" 然后,两人便相对无言了。叶菁一直垂泪望着江海天,而江海天闭上了眼睛。哀莫大于心死,这一刻,他的心已经死了。只是,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一米九二,他只跳过了一米九二,比起我的一米九三,他还是差了一厘米…… 余波大学毕业之后,秦非留在了省城一家省重点中学任政治教师,而叶菁跟随着他,在省城买下了一间铺面做起了秦非父亲的老本行---服装生意。秦非家在省城买了房子定居了下来。 而江海天则被分配回了小城,在离城十余里的一个偏僻的小镇上的中学做物理教师。 在小镇,江海天时常喝酒。酒醉的时侯他常常想:叶菁和秦非在省城不知怎么样,过得快乐吗?而我自己,又快乐吗?这些年来所发生的这一切是真实的吗?好像有那么一点不真实,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有时,酒喝得太猛,被呛着了,他会弯着腰巨烈地咳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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