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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她

 

  再见她,已经是一年以后。

  她已不再是原来的她。尽管仍然是满脸的兴高采烈,但她眼底的忧愁已不是一个小小女孩所能隐藏了的。谈话中,她不再睁大澄澈的,溢满阳光的眼睛和我争论,向我倾诉,也不再挑起眉毛对我的胡说八道表示疑问。常见她默默地垂下眼帘,默默地躲过我询问的逼视,默默地将迷茫忧愁的目光投向天空,投向一个角落,投向我身后的某个遥远的地方。我不懂这是为什么。问她,她不答,只是一个劲的喃喃道:"我已经越来越不快乐了……"

  我只是一个粗鲁男孩,我不懂得女孩子那些纤若丝缕的心思,所以我几乎手足无措了。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夜深时躺在床上我常常这样自问。没有理由嘛,上一次见面大家还是高高兴兴地;一年来,信写了不少,每封都能让人笑断肠。电话打了不少,每次都聊的不亦乐乎。我真奇怪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故事,那么多的笑料,那么多离奇的让人不可思议的经历,那么多古怪的让人哭笑不得的话语。她简直是个没心没肺的男孩子,只知道嘻嘻哈哈瞎玩瞎闹。我常常挫她的倔气,说她嫁不出去,就听她在那边咬牙切齿的骂我,声称果真那样就先把我暴扁一顿,再去少林寺做个假冒和尚。

  她爱吃巧克力,说如果有人送她一盒DOVE她真会嫁给他。我笑她太没出息。

  她最喜欢的故事是海的女儿,喜欢那种凄惨而美丽的爱情,喜欢那种悲壮如大海的结局,而最最喜欢的竟然是那个给了小人鱼美丽的人生,又使她如浪花般凄然逝去的女巫。

  "她不坏,她一点都不坏。她早就知道人鱼的结局,走一遭,爱一场,已经够了。"

  她常常向我描述等她有一天果真变成一个小女巫时的幸福生活。想象她水晶球的神奇,想象她骑着扫把飞驰的潇洒,想象她所有的预言和诅咒都成为现实。她无比虔诚的相信一种威力巨大的超自然力,相信缘分,相信命运。她不厌其烦的学习一种又一种的算命法,并将其及时的在我的身上进行实践。从她那儿,我知道了自己将来会有三个女朋友:一个小我十岁,一个是非洲人,还有一个是她们学校的。我还知道了自己将来会很花心,不但会有婚外恋,而且还会有私生子。知道我所学的化学将来派不上用场,因为我将来会是一个出色的建筑师。我对她的种种把戏哭笑不得,只好无可奈何的表示同意以激励她有更出色的表现。谁知她竟然越发"嚣张","巫术"也渐渐达到可以"登峰造极"的地步。我也开始慢慢被她同化,对从小就被灌输的唯物主义产生了怀疑。或许,她的前世就是一个小巫女……

  每个周五晚十点,是她给我打电话的时间,也是她施展她更新的魔法的时间。我一周的快乐仿佛是从此开始的。听到她诘诘呱呱清脆爽朗的声音,我就有一种打心眼里的高兴。这种幸福持续了整整一年,可是现在亲眼见到了她,一切都不是我预想的样子。

  我把音箱开的很大声,所以她敲了好久门我才给开门。我一面陪着不是,一面把她让进屋,同时把低音炮关了。她受不了这种声音,说听了心里发慌。我换了罗大佑的CD,听"海上花",一遍又一遍。

  "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玩吧。"

  "好啊。"我满口应允。

  "我想去看海。"

  于是我知道她又有心事。她总是在高兴的时候去游泳,不高兴的时候去看海。不管她是巫女还是人鱼,大海总是她最爱去的发泄地方。

  她说,"我真不想见你。"

  这个没有良心的丫头,"那你还来干嘛?"

  "怎么,你是不是烦我了?我走了。"

  好象又成了我的不是了,"拜托,大姐,别闹了。"

  "因为离你近了反而不安全。"

  "搞的我跟个土匪似的。"

  "差不多。"

  ……

  天黑了,妈妈留她吃饭,她没有留,说她妈妈等她回家。我说打个电话不就行了。她摆摆手说,我妈会担心的。我说,跟我在一起还担心什么呢。她说,哼。

  我送她到楼下,她头也不回的走了。回家以后给我打电话说她平安到家。一切如故。

  我们经常出去玩。每次都到很晚。每次都是她一个人头也不回的回家,然后给我打电话。

  有一次她绕道到商店去,回去晚了,她妈妈打电话到我家,我说应该到了,然后就听到她家的门铃声。她接过电话,问

  "我妈妈有没有问什么?"

  我说"没有啊。"

  "哼,这种妈妈,太不关心她的女儿了。"

  "那是因为她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才放心的。"

  "行了吧你,你以为你是谁啊?我跟你在一起会安全?"

  我还没来的急回话,就听那边阿姨大嚷"是啊是啊"和她们母女的笑声。

  开学,我走的很早,因为要回去军训。烈日下,我汗湿全身,突然很想去游泳,于是很自然的想起她。休息时,我拨通了她家的电话。她不在家,阿姨说她很早就出去了,一个人去看海了。

  再一次见她,已经是又一个一年以后。

  再见到她时,我咬牙切齿,但却也无可奈何。

  前一天还在打电话口口声声地说不想见,永远都不想见我。后一天我就在路口见到了她。

  红灯。我停住车。看见一个红衣服的女孩把手抄在衣兜里慢慢腾腾地过马路来。一脸的无所谓,一脸的阳光。即使她有了更长更黑的头发,我也还能认的出来这个丫头。我一副无赖相的盯着她看,终于看到她把脸转向我。

  是她妈妈先看到我的,所以就先走了过来。跟我亲亲热热的说话。她挽着她妈妈的手臂,歪着头看我,一句话也不说。我气愤的盯着她,她一脸的坏笑。阿姨说起话来就没完没了,她在一旁很不耐烦,一个劲的催快走。我等她跟我说话,她仿佛能猜出我的意思,偏一句也不说。阿姨说要给她买衣服,要走了。我说,阿姨也该好好打扮一下这个丫头了,老大不小的,想一想都该嫁人了。她竟然还没反驳我。她拉着妈妈的手,慢慢从我身边走过。再也没有看我一眼。估计在她走过了十步以后,我突然转回头,看见了她黑发飘扬处,也同时转过一张笑脸。我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伸出指头指着她,咬牙切齿的喊出和她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你!……等着!"

  第二天,我没打招呼,就敲响了她家的门。

  她穿着睡衣,蓬着头发给我开的门,把我请进屋以后就一头倒在床上继续她的美梦。我忍无可忍,把她拖起来,拉到了卫生间,逼她清醒过来。

  等她撅着嘴,梳着头发从里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没办法,在她面前我只能没脾气。

  "您老人家忙着呢,怎么会有时间来看望小女子呢?"这是她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哪有忙?"

  "怎么不忙?晚上十一点了还在跟女朋友约会,人家打电话都懒的接,怎么不忙呢?"

  "我哪有女朋友?"

  "哦?又没了?"

  我很是恨她的一针见血。

  "是不是,大一谈了大二吹,上学期谈了下学期吹……"

  她在这种时候总是不会看人家的眼色,我无可奈何。只好用武力了。

  第二天,我在睡午觉,被门铃声吵醒。果然是她,我就知道她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我的。我给她到水的时候,她已经跟我妈妈聊上了,我一句都插不上,搞的我象个客人似的。后来妈妈让她跟我一起出去买菜,防止我又被坑。她爽快的答应了。

  到了市场我才发现带她出来是我犯的又一个错误,她简直比我还是菜盲,连油菜和菠菜都分不清。我说,你完了,你彻底嫁不出去了。她说,你这张臭嘴,到时候果真是这样就是你咒的。到时候我嫁不出就赖定你了。我说,别,我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这样对我啊。然后,哈哈的笑。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我要去送她,她摆摆手,说死不了。她的命很硬,不是那么容易死的。我说,你就说点吉利的,我听了都难受。她说,是吗,我死了你会难受吗?我说,别说了,太难听了。她笑着,走了。

  我回家时,她妈妈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跟她在一起,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家。我说应该到了。我妈就骂我不懂礼貌,最起码这么晚了不应该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去。我想起她说的话,心里发毛,然后就每隔五分钟打一次电话问她是否到家。

  她终于到家是在半个小时以后,我听到她的声音后都快哭出来了。

  "大小姐,你不要吓我,怎么回事,这么晚才到?"

  "我没等到车,天也不是很晚,我就想自己走回来,没想到这条路还这么长。"

  "没车,哼,没车,你就不会回来让我送你回去?死笨。"

  "你会吗?"

  "你!"

  "你知道世界上最大的距离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她也没告诉我。

  从她家到我家,骑车不过五分钟,我几乎每天都要走一遭,或者是她走一遭,连几棵树都能数的清了。每天都过的很快乐,我们玩帝国,听CD,打篮球,聊天,都玩厌了时就约了几个同学去游泳。那天天气很好,大家玩的也很高兴,只有她,一个人老在深水区来来去去。我游过去问她怎么回事。她又笑笑,有时候我很是恨她的这种笑,它让我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咱们什么时候去海边吧,我想去看海。"

  "好啊!"

  我满口应允。

  我去找她,她在听罗大佑的歌。听的忘我。对我爱搭不理。我也用心的听,果然很好听。

  她对我说,只有在听他的歌时才能这么安静,才能感到这个世界上其实还有人听的懂她的话。

  我说,那还有我呢。

  她说,你?

  ……

  ……

  我说,你知道吗,我这些日子过的很失败。

  她说,我知道。

  我又说,你知道什么。

  她又说,你指什么我就知道什么。

  我说,我从没有对你说过啊。

  她说,我是女巫。你忘了。

  别再想了,她不会回来了。

  我一直觉得小人鱼在化成浪花时一定也很快乐,因为她已经爱过,已经经历过,这就足够了。这不是很好吗?

  我突然搞不清她到底是女巫还是人鱼了。

  那天我们一直在听歌,听"海上花",又听"海上花",还是听"海上花"……

  天黑了。如水的月和如水的歌淹没了我俩。我身边的这个如水的女孩眼中涌出了如水的晶莹。

  她说"要不要你送回家?这段路其实很远的。"

  "能有多远,就几分钟而已。"

  "你知道世界上最大的距离是什么吗?"

  我还是不知道。她也没告诉我。

  她没有送我,甚至连门也没出,我走到路上的时候抬头看他们家的窗子,也没有看到她象往常一样冲我做鬼脸。

  几天里,我再也没有见她,她也没有见我,一个电话也没打。晚上,我去上网。给家里打电话。播通以后,竟然发现是她的声音。我这才意识到是打错电话了。

  她大笑,骂我太笨,还说,你是不是差一点就喊妈妈了。

  我也很诧异,说,怎么回事,我竟然会犯这种错误。

  她楞了一会,没说什么。

  她说,"你在干嘛呢?"

  我说,"发信。"

  她问,"给谁发啊?才回家这么几天,就想的不行了吧。"

  我说,"给我舅舅。"

  "哎,没劲。"

  "很失望吗?"

  "不,有个性。"

  我打趣说,"是不是你又喜欢啊?"这是她的口头禅。

  "对,对,对,我喜欢。"

  我大笑。听见她也在笑。

  开学,我走了。她在我之后才走,临走前一天,她去了海边。听她妈妈说,是一个人去的。

  又见她,已是又一个一年以后。

  我不相信眼前这个女孩竟然是她。我不相信她竟然也会给我"惊艳"的感觉。我第一次注意到她也有如此纤细的腰身,如此漂亮的身段,如此的长发。没有刻意的雕琢过,仍是素面朝天,浓黑的头发自然的搭在肩上。最让我惊异的是她居然穿了一件素花的小旗袍,剪裁的如此的妥帖,简直就是为她而生。

  我呆了半晌,见她怒目望着我,"干吗呢,色迷迷的?"

  我这才回过神,"就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色,值的我这么看吗?"

  "你!别让我再看见你!"她怒道,脸上仍是初见我时满是阳光的笑。

  我把去南京是买的雨花石给她,她很高兴的一颗一颗摆弄。她最喜欢那颗黑色的,说象眼睛。

  今天的假期长,我居然能留在家里过生日。可巧的是那天居然是情人节。

  家里来了好多同学,吵的很。她还没来,我在等她。

  门铃响的时候,我是跳着去开门的。有个哥们好象在后头说什么"怎么那么魂不守舍,原来在等人啊"的话,我听的也不是很清楚。

  她把那颗黑色的小石头用一条丝线穿起来,带到颈上。

  她把头发梳起来,系了一条丝巾,走起来就在后头飘,我看着她进门,然后就一直盯着那条丝巾。

  我听到有人问她从哪儿卖的这么别致的小项链,听到她得意的笑声。

  我听见有人在嚷"不会吧,哥们,有人给你送巧克力啊。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你的玫瑰在哪儿呢?快拿出来吧。"听到她边打开一个很精美的盒子边大声嚷"给他?别做梦了。给我擦鞋都不要。来,大家快来吃啊。"

  我眼前一片混乱,很快那个盒子就见底了,在我楞神的时候,大家已经把它瓜分。好象是我抢的也好象是有人塞给我的是一个小小的巧克力球,夹心好象是橄榄的,挺酸。

  她留下帮我收拾残局,她在前头扫,我在后头拖。

  她问我"你吃了没?"

  我说"啥?"

  她说"巧克力啊?"

  我说"吃了"

  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扫地。

  我把音响的音量关小,换成"海上花"。这是唯一的让我听一百次都不会厌倦的歌。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跟我学?听歌都学我,没出息。"

  我说"你太霸道了,我爱听,不行啊。"

  她说"我们什么时候去海边吧。我想去看海。"

  我一口应允。

  天黑了,妈妈让我送她回家。

  我跟她一起走在路上,遇到了很多认识的人和不认识的人。我感到很多人都在看我,或者是在看她,这让我很是不自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希望一直这么走下去。我低下头看她,她仍是把目光聚焦在极远的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其实也挺远的,从我家到你家。

  她说,这有什么远。

  她还说,你怎么越长越高了,我都得仰着头跟你说话,麻烦。

  我说,怎么,难道我会越长越矮不成?

  路灯下,她仰着头跟我说话。我突然看见她的下巴上有两个红印,小小的,很不显眼,但是很可爱。我想细看看,就凑过去。"这是怎么了?好象是有人咬的。"

  她好象很吃惊的样子,一下子跳开了,脸好象红了的样子。"你瞎说什么呢?"

  我跟上去,捉住了仔细看,感到她好象在打颤。

  "怎么?你冷吗?谁让你穿成这样的。"

  那个红印在灯下很明显。我看着看着又好象走神了。她打掉我的手,跑开了。我仍在想那是怎么回事,可能是蚊子叮的吧。

  我开学总是比她早。每次临走时给她打电话总要听她幸灾乐祸的声音。我突然想起她要去看海的话,说"又没去成,我明年一定陪你去。"

  我听到她好象有点颤抖的声音"你记的,就足够了。"

  我带着巧克力去看海。在车上,我对面坐了一位老奶奶。我说,"去看海。"

  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我越来越不懂了,总是有一些很奇怪的想法。经常遇到一些说去看海的孩子,我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年轻人要干什么就干什么。为什么总是拖拖拉拉……"

  我耳朵里塞着耳机。不想听她的唠叨。

  她问"听什么歌啊?"

  我说"海上花。"

  她说"我去年遇到一个女孩,也爱听这个歌,还给我听,听了一路,全是这一个,我这个老太婆都烦了,想不到她还不烦。"

  我把随身听关了。

  说"想不到路还这么远。"

  她说"这有什么远,你知道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吗?"

  我不知道,可是这次她告诉我了。

  从此,我知道了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你就在我前面,可是你不知道我爱你。"

  "这也是那个女孩说的,很有意思,是吧。多么可爱的小姑娘。我还真有点想她。"

  我说,"阿婆,您想见她吗?我有她的照片。我这次就是带她去看海的。"

  我从颈上取下带着她照片的小坠子,那上面,我拥有她永恒的笑容。这笑容,不因她的离去而改变。因为她的离开很短暂,也很平静。

  我在海边看海。我把她爱吃的巧克力一颗一颗的抛向海里。有一个小姑娘跑过来问我"哥哥,你不爱吃巧克力吗?"

  我说"爱吃。"

  "那你为什么要把它扔了?"

  我说"你有一个姐姐,她更爱吃。"

  "那你为什么不给她送去?"

  我说"她就在海里住着,这是她的家。"

  "她是不是人鱼公主啊?"

  我说"我不知道她是人鱼还是女巫。我只知道,现在她是一朵美丽的浪花。"

  走过海边的市场,我看到很多卖贝壳和卵石的小摊。我想到,她会喜欢这个的。突然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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