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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对他如梦般的微笑。她对他说,这么些年,为了我,你受苦了。从今以后,我要让你得到最可宝贵的,至高无上的爱情,奉献给你我举世无双的美丽,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她如同是久旱的甘霖,滋润了他枯死的生命,让他重新焕发出了一种勃勃的生机。他终于得到了她的爱,这么些年来,一切的付出与牺牲都是值得的。这一刹那他获得了最高境界的幸福。 与她在一起,一切是那么的和谐与完美。用不着躯体的搏动,只需静静地依偎在一起,你就会感到生命正在奔驰着、燃烧着、飞翔着。她的美丽足以溶化你的心。 她的确是美艳无匹,独一无二的女神,拥有不可抗拒的魅力。她的确是值得让狼多年以来一直苦苦的寻觅。 那一夜,风情万种。 那一梦,狼身在云端。 …… 梦是会醒的。狼醒了,他先是头痛欲裂,然后,睁开眼睛就看见了B.他们一起处身于那个三星级酒店的房间里--昨天B开的那个房间。 B依旧是昨日的那身打扮,白色的V字领毛衣,黑色牛仔裤,齐耳短发。只是,今晨的她化了淡淡的妆,比昨日更添娇媚。 难道,自己昨夜竟是与她共渡的? 看见狼醒了过来,B冲他妩媚的一笑。说,"快点起床了,一起去餐厅吃早点。"B的神情颇为温柔,就如同一个蜜月里的小妻子跟自己的丈夫说话。 "昨夜,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一直在这个房间里吗?"狼问。 B点点头。 "昨夜,你跟我睡在一起?我们……?"狼再问,心中有隐隐的不安。 B似笑非笑的看着狼,冲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昨天夜里发生了什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狼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说,"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醉了,你做梦了,对吗?"B问。 狼点点头。 "我也醉了,昨夜,我也在做梦,一个美梦。"B说。 狼无语了,他只能沉默。人生如梦,梦如人生。真即是幻,幻即是真。是真是幻,有谁能说得清? 狼忽然发现自己睡的枕头上的枕巾没了,环顾四周,看见那枕巾被揉成一团,扔在墙角。他下了床拾起那条枕巾展开一看,赫然发现那上面有点点血迹。 "血,好多的血!"他低声惊呼,心中略略地有些惊惶。难道,B把她女孩子最宝贵的东西给了他?他不安地望着B,目光中有询问之意,欲想得到她的答案。 B神色自若,淡淡的说:"昨晚上你流了鼻血了,流得很厉害,肯定是酒喝多了太上火了。是我给你弄干净的。" 狼跑到舆洗间去撸了一把鼻涕,发觉昨夜果真是流过鼻血的。 狼开始对着舆洗间里的镜子洗脸,洗到一半的时候,B进来了,轻轻地从身后搂着他,伏在他的背上。狼感觉到了她温暖的气息。两个人就那样一动不动了很久。 B用一种如梦般的语气诉说着昨夜:"昨夜那个梦好美,真的好美。知道吗,狼,我遇见了我的白马王子。跟他在一起,我是那么的安宁快乐。我觉得自己实现了少女时代的梦想,做了一回白雪公主。昨夜,真的好美。" 狼转过身来,轻抚B的秀发。"B,我对不起你。"他负疚地对B说。 B惨然一笑说:"可惜,不管梦有多美,始终都是会醒的,会结束的。" "B,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欠了你的情,可不可以,你可不可以留下来别走?跟我在一起?"狼说。 B摇了摇了头说:"不行的,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狼的心中一阵黯然。 凝视着狼,B说:"我只求你一件事。狼,你重新振作起来好吗?我知道你的梦,知道你对现实很失望。可是,不管受了多大的打击,你也不应该像一个懦夫那样倒下!你也许永远也找不到那个梦,你可以失去你的梦想,你可以失去A,失去D,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你不能不做一个英雄--在我眼里,你一直就是一个英雄,你不该让我失望。"狼听着B的话,被感动了。她是如此的关心他,在乎他,爱他。这份情是如此的真挚深沉。而他,却无从报答! "为了我,再作一次英雄,再当一次'飞人'好吗?让我在走之前,再最后看一次你的飞翔,好吗?"B用恳求的目光望着狼。 狼点了点头,坚决而郑重的点了点头。 …… 田径场上,狼在练着背越式跳高。他已经苦练了一个多礼拜,基本上恢复了从前的状态。如此短的时间能恢复状态的确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这一切,都是因为B.后天,就是学校的冬季田径运动会,就是他在跳高场上与非决战的日子。 为了B,他要战胜非,重新夺回"跳高王子","飞人"的美誉。 自己与非的决战一定很精彩,D在观战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 一想到D,他不由得回忆起了从前。回忆起那些日子。 初中毕业后,高中时代,狼和D在县二中就读,而非却去了县三中。非的父亲从他家的亲戚们手中借了一笔钱,开始做起了皮鞋生意,渐渐地赚了些钱,就在"小城商场"买下了一间铺面,开始搞利润大一些的服装生意。时常到广州去进一些"香港货",令小城人大开了眼界,很是畅销。两年下来,发财了,在小城最好的小区买了一套房子,举家迁出了肉类加工厂。从此狼与非便极少见面了,偶尔在街上碰见了,只是远远地点头打上一个招呼,又匆匆而去。非家里在肉类加工厂的老房子只是偶尔由她的母亲回来打扫一下。非与他爸几乎从没回去过。 那时候,国有的肉类加工厂解体了,被私人业主收购了。包括狼的父亲在内,所有的人都下了岗。大家都面临着两种选择:要么,离开这儿,拿上5000块钱安置费出去闯。要么,留下来,为私人业主继续干,当他的雇工。 非的父亲选择了前者。 而狼、D的父母都留下来了。 事后证明,正是这一选择,在很大程度上左右了日后他们的感情的演变。那是一个重要的时刻。 高中三年,是狼与D最为快乐的日子。除了高考前是后的几个月之外,他们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一起:看电影、听录音带,下跳棋……一切,是那么的美好。 所有的改变都发生在第一次高考落榜之后的那一年。那年,他们都19岁了,双双落榜对他们打击很大。 而令他们吃惊的是,非竟然考上了省大的哲学系。 "哲学?非这家伙居然学起了高深莫测的哲学?"狼当时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次落榜,让他们的心理发生了巨变。肉类加工厂经过再次的减员之后,狼的父母与D的母亲都下了岗,每月只拿很少的生活费。 19岁的他们长大了,告别了少年时代,慢慢开始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 那个落榜后的夏天郁郁寡欢地过去。九月里,他们一起去上了补习班。D憔悴了,真真正正地憔悴了,整个儿的人少掉了精气神,她失却了从前每时每刻都流溢在她脸上的光芒。她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成天无精打采,似乎对任何事情都失去了兴趣。 周末时,狼想约她出去玩。可是D一点儿也没有兴致。看电影她不去,她说还不如在家看电视剧。上街逛吧?她也不干,她说有什么好逛的?咱俩都是没钱的穷人,上街逛商店看上了什么又买不起,挺败兴。 想去打鸟,可是狼的父亲早就不是肉类加工厂的厂长了,厂保卫科的枪早已上交,没枪了。 狼突然发现,有一种死一样的寂寞笼罩了他与D.寒假里,他们去找从前那些同学玩,但毕业仅仅半年而已,那些人全变了。 他们班他们班当年考上大学、中专的人只有4个,其他人都忙于生计混迹于社会,他们早已经没有了寒假的概念。 他们不知为什么一下子就迷上了赌搏。一有空就打麻将、打扑克牌赌搏。狼参与了几次,由于赌技不精,几乎是逢赌必输,几次下来再也没钱了。后来再去找他们玩,就成了坐在一旁无聊至极的看客。 狼有点儿不明白,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人月收入上了千的,可赌上那么一夜,输赢经常是一千多,不知他们哪儿来的钱。 狼有一次约他们去踢足球、郊游野炊,从前他们经常干这两件事情。 可那一次,他们用一种怪怪的目光看着狼,仿佛他是个外星人。他们说:"除了你这个疯子,谁还干这些小孩的玩意儿?" 彼此间勉强算是共同语言的就是跳舞。但进了舞厅,狼发现这些从前的纯情少男全变成坏小子了。从前他们进舞厅总是约上几个女生,自己人和自己人跳。即使偶尔请请不认识的人作舞伴,也总是彬彬有礼。但现在那几个小子总是在舞厅里勾搭素不相识的陌生女人,一开跳就往人家身上贴,动手动脚大讨便宜,还把女人往外边带。 狼觉得很无趣、很烦,他再也不出去找同学玩了,成天跟D呆在家里。 整个暑假一直很寂寞、很萧索。他们好象失去了往日的好心情。他们觉得,从前那些快乐,好像忽然间全部远离了,不再剩下一星半点儿。那些快乐好像从来就没有发生过。 他们时常枯坐在长沙发上,长时间的相对无言,时不时地叹息一声。他们好像是被世界遗忘了的两个人,他们成天在一起无所事事。 而别人的世界却分外精彩,前几次的聚会他们听到了很多关于从前同学的传闻。 老中医的后代许楠从爷爷的遗物中找到一张秘方,专治腰痛,效果奇佳。许楠把秘方卖给省城一家药厂,发了一笔大财。 精于赌术的田宁一年内赢了好几十万,输家们请了一位高手找上门去欲再决一死战,田宁却早已经无影无踪了。在一帮同学心目之中,田宁已成为一个传奇人物。 那个从前风流倜傥的秋凡从南方回来了,脸上让人划了两道刀疤,据说是他在南方干小白脸,被一个跟他有染的少妇的丈夫发现了奸情,雇人下了黑手。 还有一大批人纷纷下海,小本经营,有混出点儿小名堂的,更有弄得头破血流大伤元气的。 还有人在吸毒或是戒毒,还有人在治性病……别人的故事无比精彩。而狼与D只能相对无言。他们有一种感觉:这个世界正在高速地向前冲去,而他们,依旧在原地踏步,渐渐地被这个世界所抛离。 有一天,D忽然看着狼,看了很久,说:"狼,你现在已经不再像一个快乐的美国牛仔了。" 狼问:"为什么?" D说:"马,是本来就没有的,你爸下岗了,枪也没有了。我呢?现在好像也不再是个美女了。真的,我觉得自己像一张褪色的照片,像一堆被人遗忘在仓库角落里的陈芝麻烂谷子,已经快发霉了。" 狼黯然。他知道,快乐的心情是保持美丽的一大要素。但现在,毫无疑问地,他们已经不再快乐。 孔雀需要开屏,而漂亮女孩也需要在人前对这个世界炫耀她的美丽。美丽被尘封,无疑是漂亮女孩最大的不幸。 他轻轻地搂过D,亲吻起来。在这片成年的寂寞里她是他唯一能够燃烧起来的火焰。 一阵亲吻过后,D好奇地打量着狼的面孔。 D说,你发觉没有,长时间近距离地望着另一个人的脸,你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陌生感───哪怕那人是你非常熟悉的。真的,如果一张脸在你眼中过份地纤毫毕现的话,那种原有的整体感反而会变得模糊起来,让你有种莫名的惊惧,觉得面对的会不会是另外一个人。 狼有片刻的伤心,他觉得自己与D之间在这个夏天忽然有了一种距离。这距离的产生并不是他或她有意地要疏远彼此,而是由生活本身造成的。唯其如此,才显得更加真实。 狼吻住D,说:"只要你还在,我还在,只要你还没有离开我,我将会永远的爱你。"他的手开始在她身上上下游走,他忽然有了一种欲望,要探索她最深处的秘密。他要与她溶为一体,他要用这种溶合来化解那无奈的孤独。她在他怀中扭动,如一尾灵活的鱼。这扭动使她在他眼中变得分外的妖媚。有一种热流从他的丹田处升腾了起来,汹涌地蔓延到每一寸肢体。他觉得自己仿佛打开了一扇尘封了多年的门,所有的妖魔鬼怪全放出来了。 他狂暴地褪去了她所有的遮羞布,一个晶莹如玉,有着一些奇异的山峰与沟壑以及一些柔美至极可爱至极的美妙弧线的躯体便呈现在他眼前。 她闭上双眼,有一些轻微的颤抖。 他觉得自己此刻的面容应该是异常的狰狞的。因为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放大了,目中精光四射,含着贪婪与肉欲肆无忌惮地望着她。他脸上的肌肉有些抽搐,以致于他的面孔看上去变了形。 他狠狠地扑了上去,她轻轻地呻吟着。 他极度亢奋难以自已,伸出手去探向那地狱之门。 狱里涌出了泉水,她整个儿的人也便在这一刻异常地柔软与湿润了起来。于是他开始作一种全新的探索。 短兵相接后,激情后,望着一览无余的她,最初他的的确确是感受到了快乐,一种相互奉献、相互拥有的快乐。然而,当时钟飞快地又走了半个小时,当激情冷却之后。忽然的,他想到了他的那个梦。 D所给予他的,比得上那个梦吗?不,是远远比不上的,D给予他的快乐,能让他充分的领略到做一个男人的愉悦与骄傲,体会到人生的瞬间美好。然而,在那个梦中,在与那女神相约之时,他早已是物我两忘,摆脱了尘世间一切的烦恼,如登仙境,如沐春风,如同猪八戒吃了人参果,十万八千个毛孔无一个不舒服。 女神,梦中的女神,他找得到她吗? 希望渺茫! 一念至此,他的心里不由得有些沮丧。 然而,D,清纯可人的D此刻如小鸟依人,倚在他怀中。难道他还不应该满足吗?她已经将自己,全部的自己托付给了他。 他叹息一声,也不知是满足还是怅然,拥住她柔情的一吻。温存的,他对她说:"寂寞有什么可怕?孤独有什么可怕?只要我有你,你有我就足够了。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好吗?我有那么一种感觉,我们彼此如果失去了对方,会堕落下去的。" 她在他怀中颇为温柔但却意味凄凉地一笑。 这一笑,让他的心中有了一种惊惧,为了这份爱情的未来而担忧着。 他们近距离地彼此对望着,真的觉得对方那张脸,那张极其熟悉的脸在刹那间变得有些陌生了起来。 十七 夏天,又是一年。狼与D的爱情陷入了彻底的危机,那份帅哥美女式的浪漫情怀随着少年时代的结束一去不返了。 那年他们的第二次高考,狼考上了省大。而D,再一次落榜。 D陷入了一种极度的迷茫与困惑。 日子日复一日的平淡而无聊,他们在一起的时侯,早已失去了从前的那种欣快感。维系着他们关系的好像仅仅是一种惯性。 夏日异常闷热,他们在地板上铺了席子,看着电视或是默默无语的对坐。 有时D倚在狼身旁,自言自语。 "未来,我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呢?狼,你说说。" "工作,我想工作,想挣钱。我实在不想再上补习班了。" "世界好像已经把我们抛弃了,抛弃了,再也没有人会管我们了。" 她的眼神里一片空茫,她整个儿的人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行尸走肉。 这种时侯,狼只能沉默,他实在难以想象他与D的未来。他们有一种无依无靠的孤独感。 而贫穷,却逼人而来。因为贫穷而发生在生活之中的一些小事也非常令他们伤心。 一个夜里,他们呆在D的房间里看书。屋里光线不好,一个灯不够亮,他们便又打开了台灯。结果D的父亲看见了,也不管狼在场,痛骂了D一顿。D的父亲完全是一副急火攻心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现在电多少钱一度?知不知道我们家上个月交了多少水电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注意节约、节约,不能浪费,你偏不听。一个灯够用了,干嘛要开两个?" 狼劝道:"这点儿小事,至于吗?叔。" D的父亲板着脸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哪里知道挣点钱多不容易,哪里知道现在的钱多不值钱。" 然后她父亲出去了,关了台灯。 狼跟D两个人一时间都有些黯然。狼说:"你爸也真是的。" 另一间屋里传来一阵阵毛线编织机的"唰……唰"的声音,那是D的母亲在织毛衣。 D的母亲下岗后便买了一台毛线编织机开始织毛衣。 D说:"我一点儿也不怪我爸,他并不是不爱我,他是让这穷日子给逼成这样儿的。" 然后D再一次说到了工作,她说她非常渴望一份工作。说着说着,两眼中便尽是泪花,靠在狼身上哭了。 那一夜,他们的心情跌落到了最低点。 有一天,电视里演黄梅戏《天仙配》,狼笑了,说:"咱俩跟董永他们俩一样,是一个男穷光蛋加上一个女穷光蛋。" 还有一回,电视里一个男洋人和一个女洋人在一块儿游泳,快乐地在水中嘻戏。D看得出神了,说:"那水,真干净,肯定凉快极了。" 狼知道D想游泳了,的确,天热得闷人。但他没吱声,连最便宜的游泳票也要五块钱一张了,他买不起。 他心中分外的悲哀。 D说:"狼,我想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寂寞得发疯的。真的,我们俩只有寂寞了,这日子没一点儿滋味,好像连你这张英俊的脸也变得黯淡无光了。" 他想,是的,这日子的确已经黯淡无光了,他们已经没有一点儿快乐了。他有了一种可怕的预感:原来,冥冥之中早已经注定了,他们的今生是不能够走在一起的。那么,让她走吧!分开吧! 他在一种类似于末日疯狂的情感左右下,动情的与她亲吻,缠绵。在激情将至沸点的时候,却蓦然地想到现实的困惑,想到了那个女神。心头涌起了一种重重的失落感,整个人颓然地冷却了下来,莫可奈何地叹息了一声。 D很明显地感觉到了他的冷却,抬起头来望着他。直勾勾地望着他。 "狼,"她说,"我觉得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神不守舍,好像灵魂出窍似的。你的人跟我在一起,你的心,仿佛已经飞到了十万八千里以外的地方去了。狼,告诉我,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难道你还不够爱我,还有什么东西比我更能够吸引你的注意力吗?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儿?" 狼的心一阵颤抖,他知道,自己在不经意间暴露了内心深处的秘密,让这个女孩子凭借她本能的直觉捕捉到了。 面对她的质问,他不知应该如何回答。沉默了很久,他支吾地应付道:"哪儿有的事儿?你别胡思乱想了!怎会会呢?" 他撒了谎,是的,他实在是不忍心也不敢把事情的真相,把自己真实的内心世界告诉她,他不敢在她面前赤裸裸地暴露了自己的灵魂。那样的话,会深深地刺伤这个已经日渐憔悴的女孩子的心。 D听了他的话,心想:"是啊!除了我他也没别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呢?暗笑自己的多心。想忘了这事儿,然而,不知为何,内心深处却始终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狼在第二天向他父亲要二十块钱,他想和D一起去游一次最便宜的泳,再去看一场最便宜的电影。 他父亲摇摇头,对他苦笑道:"狼,你知不知道现在二十块钱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我拿不出来了。" 说完他又俯下身子擦起了地板。 父亲明显地老了些,两鬓已微白,腰板也不再如往日般挺得笔直。 他蹩了一肚子窝囊气,跑进卫生间放了一缸水洗了个澡,洗完澡他把水放了。 父亲见了,又唠叨开了,说:"你怎么把这么一大缸水全放了呢?多可惜,这水还可以用来冲马桶、洗衣服。" 狼气得肺都快炸了,闷了半天,不怒反笑,说:"就为这么一缸脏水,您就心痛成这样子,至于吗?您还曾经是堂堂的厂长呢?怎么窝囊成今天这样儿了?" 贫穷真的是一件折磨人的东西,它令狼与叶菁的整个夏天都郁郁寡欢。更何况,他们面临的是一种几乎没有任何希望的贫穷。 暑假结束后,狼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返回了省城读书。 十月里的一天,D给狼打了一个长途电话,她很兴奋地说她找到了工作了,经她的舅舅帮忙,她在城南的一所乡中学里当上了实验室管理员。 "好了,终于不用靠父母养活了,我现在好高兴,狼。" 狼在电话的那边也感到了D的欢乐,他笑了笑,为D松了一口气。D说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请狼吃一顿。D说她们又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了。 于是狼那天的心情便很不错,他在那天黄昏想象着他毕业之后与D的情景:他决定毕业后哪儿也不去,回到小城找一家学校当物理教师。当然,若能与她同在一所学校那就更好了,那么,上物理实验课时就可以由D来准备、布置实验器材,而由他来带领学生操作。而学校分给他们一套房子,于是他们过着平平淡淡、粗茶淡饭但却安乐的日子。 这种日子无疑为许多物质化的现代美女所不齿,因为美丽本来就是一种虚荣,一种用来炫耀的东西,它和金钱犹如一对孪生姐妹,时常结伴而行。 但狼相信,他与D可以超越如今这个时代的物质原则,因为D与他是从记忆中的一个旧时代一起走到今天来的。只有他能让D与他一起守住清贫,别人永远也做不到这一点---在他看来,这就是爱情,真正的爱情。 然而,冬天来临后发生的事情令狼失去了他和D之间的爱情。 十一月里的某一天,狼突然接到了D的一个电话。 D在电话里哭了。 "狼,你快回来,马上回来好吗?"然后,是一阵呜咽。 "怎么了,你怎么了?"他问。 D说:"有坏人盯着我,我怕,狼,你今天就回来,好吗?"说完,她沉默了。 狼说:"好吧,六点半你到火车站接我。"说完便挂了电话。 狼迅速地请了假,赶到了火车站。六点四十分,他背着行囊在小城火车站检票口看见了D.天已经很冷了,前几天下了雪,D穿了件厚厚的旧棉袄,戴一双毛线手套。臃肿的打扮完全淹没了她娇小玲珑的身材。她的容颜愈加憔悴,眼神里有一份凄惶。狼一阵辛酸,他觉得中学毕业后这两年,D逐渐地失去了快乐,失去了炫目的美丽,失去了一份飞扬的青春,如一朵日渐枯萎的花。这一切,是不是因为他呢?女人如花,男人是女人的土壤,而他无疑是一块贫瘠的土壤。 D伏在狼的怀里哭了。狼扔掉行囊让她倚住自己,如同倚住一棵伟岸的树。 狼知道自己其实并不是一棵伟岸的树,只是,让D暂时获得这种感觉也是好的。 他为她擦去泪水。他们走出火车站的门口,走到那条通向市中区的极宽阔的马路上。 这条马路光秃秃的,两旁没有树也没什么建筑,一路荒凉。不时有车从他们身边驶过,飞快而又冷漠地驶向城市。他们有一种被抛离的感觉。 D把倚狼得更紧。他们就这样一步步地走向城市。他们坐不起人力三轮了,不时有三轮车夫蹬着空车与他们擦身而过,故意摇响车铃铛再回头略带点儿鄙夷地看他们一眼,那目光仿佛在说:"瞧你们两个穷鬼那寒酸样儿。" 狼一再追问D坏人盯上她是怎么一回事,D只是淡淡地说,明天再告诉你。然后他们就回到了狼家里。 狼的房间里的木头书柜上摆着一台老掉牙的录音机,D把一盒理查德。克莱德曼的钢琴曲录音带放了进去。 美丽而又略带些忧伤的旋律在房间中回荡。 一灯如豆,狼说,D,我去做两碗面。 D说不用,她说狼你抱紧我。于是狼抱紧她。 D说,我们今夜就一直这样好吗?狼说好的,他们就那么依偎着直到深夜。D说,狼你送我回去吧!狼送她上了五楼她的家,她让狼第二天一早陪她去上班。 第二天早上狼陪D去上班,从城里去那所乡中学,出城南门。那是一条沿河而上的僻静马路。马路是新建的,两旁没什么建筑,路旁的田地已经被征用,简单地围了却没有施工,荒置着长了许多杂草。 出城三里多有一座铁路桥,黑洞洞的,马路从桥下钻过。 过桥又有三里多,马路右边有一条小路,沿小城走两里多地就到了那乡中学。 那是一所衰败破落的学校,由于地点偏僻,加上学生流失现象严重,这座学校由两年前的十五个班锐减至七个班。很多教师一周只上两节课。 狼陪着D走进了那间不太大的化学实验室,那里边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酸味儿。 清D洗着试管,又装了一玻璃缸清水,为即将上课的化学老师安装试验装置。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她忙完了。领着狼回到她的小屋。 于是,她在狼身边坐下。他们无聊地对望着,消磨掉了一个上午。中午,D借了一个学生的碗,领着狼去学校食堂打了饭回来吃。 再接着他们又无聊地对坐了一下午。 六点钟,终于下班了,他们返回城里。 D并不急于回家,她让狼陪她走走。他们推着车一言不发,缓缓地向前走着。冬夜早早地降临了,慢慢地天空中一片漆黑,他们的身影好像溶化进了夜色里。 冷冷的河风吹来,D一阵哆嗦,河面上映出彼岸的点点灯火,在这一无遮拦的旷野里,天地望去是如此的广阔,一马平川,但却颇有些四顾茫茫的苍凉。 走到那座铁路桥前了,恰好有火车驶过,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声音划破长空。然后,远了,远了,终于一片静寂。 桥尽头的道灯发出微弱的红和绿的冷光,他们走进了巨大的桥洞。 在一旁的桥墩下,有三个燃烧着的烟头,狼细细一看,是三个年轻人蹲在桥墩下抽烟。其中一人发出幽幽一声长叹,听上去分外的寂寞。叶菁握住狼的手。狼觉得她有一丝轻微的颤抖。 当他与她在桥洞中穿行时,三个吸烟的男青年中有一个吹了一声很响的口哨。 走过桥洞,又往前走了段,D忽然哭了,扑倒在狼怀里,狼扔掉了自行车。 "就是他们,就是他们三个人。"D哭着说。她说这三个人盯上她很久了,他们是那种没钱也没工作的混混,成天在这一带游荡。他们侯在D上下班的路上,在桥洞里、河堤上以及路旁的小茶馆里,等待D的经过,用他们色迷迷的、不怀好意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D.有好几次他们在路上截住了D,风言风语,肆意调戏。其中有个胖子还说:"小妞,总有一天我们会干了你。"D听了这话飞速地逃离,他们也不阻拦,只是在她身后放肆地大笑。 这无疑是一种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们把看D着是案板上的肉,而他们是刀。这种感觉无疑是快意的,为他们无聊的生命平添了几分色彩。 狼热血沸腾,他返身向桥洞那边冲去。然而只冲出几步,他忽然发觉自己的苍白无力,无奈地收住脚步。? 一个人,能打赢三个人吗?如果是在中学,在那青春飞扬的时代,他会叫上一大帮同学把那三个家伙揍得落花流水。但,越是成长,人却越是孤独,越是苍白无力,聚啸成群,一呼百应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他重回到D身边,狂热地拥抱着她。 D扶在狼的肩上哭了起来,她说:"狼,狼,我好怕,路这么长,夜这么黑,我真的好怕。" 狼五内俱焚,欲哭无泪,她在他怀中柔软得似乎随时都会融化掉,这柔软刺痛了他的心。 良久,她从他怀中轻轻地挣脱,幽幽地叹息一声,说:"也许是我自己不够坚强吧!有男人在的时侯,女人总是表现自己的软弱,遇上小河小沟总让男人抱了过去。没男人在的时侯,不坚强也得坚强,遇上小沟,自个儿一蹦就过去了。我不能总是依靠你,我自己应该坚强起来。" 狼黯然地说:"D,怪我,怪我无能为力。" D苍凉地笑笑,目光中透着一种杀气,她说:"狼,明天你放心回去吧!今晚上帮我干一件事,把我家那把生了锈的菜刀磨一磨。" 狼的心猛地一哆嗦,他的脑海中迅速出现一幅画面:在那个巨大的桥洞下面一片黑暗,三个流氓截住了D,欲行非礼。D从她那只女式挎包中抽出一把菜刀,菜刀寒光闪闪,照亮了那一片黑暗……狼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们回到了D家里,狼开始为D磨那一把菜刀。磨好了刀,他把它交到了D手里。D握住刀柄,抚摸着刀背。她说:"狼,我真的不想去那鬼地方了,可家里穷成了这个样子,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依偎在一起,D一副伤感的样子,说:"真的挺怀念中学时代,那时多快乐啊!一点儿烦恼也没有。长大了真没意思。那时侯我是个骄傲的小公主,现在成了彻头彻底的灰姑娘。"说着说着,D落泪了。"狼!"她抓住他的手,凝视着他,问:"咱们俩能有一个美好的未来吗?你说,能吗?" 狼的心一阵痛,他知道,自己不能给D一个美好的未来。他颓然的摇了摇头,两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们知道,他们那萌发于纯真年代的爱情已经悄悄地走向了终点。 一种巨大的绝望感笼罩着两人的心头。 终于,D很沉重地说:"狼,你觉得我们再好下去有什么意思吗?" 狼沉默良久,终于直视D的眼睛说:"是的,没什么意思了。在这个时代,我是那么苍白无力,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更好的人,你……去吧!" D闻言泪如泉涌,然后狼便欲告辞而去,D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松,狼苦笑着在她脸上一吻,狠下心来挣脱她的纠缠,转身而去。 却听得D一声大叫,近似于歇斯底里的大叫:"狼!" 他回过身来看着她。 她带泪惨笑,幽怨地望着他,说:"狼,你知道吗?从我们相好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希望咱们可以白头到都老,就像所有的刚刚堕入爱河的少女一样。哪怕是我们之间的情形艰难到了这样的田地,我也一直不愿意放弃。但是,狼,上个月我去了你家里,偷看了你的日记。" 狼的心一颤,那个日记里记着他的梦。一个足以伤透D的心的一个梦。怎么偏偏就让D看见了呢? 没办法,他和D之间因为多年的相处实在是太熟悉了,彼此之间已没有任何秘密。D知道,他的日记本藏在写字台右边的小柜子的第二个抽屉里。 为什么?D为什么要去他的家里看他的日记? 本能!女性的本能让她起了疑心。 望着D,狼无言以对。 D喃喃地说:"爱情?爱情真的是太难了。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思考,思考爱情怎么一回事儿。爱情是一件太没有稳定性,太容易变质的东西。长时间的两情相悦,心无杂念,实在是太难了。环境的限制,金钱的诱惑,暴力的威胁,情敌们的各种明枪与暗箭,还有那最可怕的时间会带走彼此之间那种新鲜、热烈、痴迷的感觉,让两个人开始逐渐地相互厌倦。所有的这些,都会让爱情受伤、改变。爱情就好像在"思想"的地基上修一座大厦,可是偏偏人的思想就是一种不断变化着的,类似于液体形态的东西。实在是难以在这要瓣基础上建成一座具有固体式的完整感觉的"爱情大厦"。难啊!真的是太难了!"D一声叹息,但觉万念俱灰。 狼心如刀割,他极度负疚地说:"对不起,D!可是,我管不住自己的思想!" "我不怪你,贪婪,永不知足本来就是男人的本性。"她说。静静地坐着,再也不看狼一眼。 狼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默地离去…… 深夜无人的大街,昏黄的路灯下,狼在无声地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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