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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神秘裸女(7-7)

 

  十八

  回到那座城市,狼感到了一种痛苦。他久久地思索着自己与D之间究竟是怎么了。难道D的离去仅仅是因为她了解了自己的梦,从而感到了失望吗?

  不,不全是的。他与D的爱情曾是那么单纯而美丽,但是,如今回头看来,它是那么的脆弱,不堪一击,好像缺少了一种强有力的东西作为后盾,作为依附。

  这东西是什么呢?

  金钱!

  难道爱情真的就离不开爱金钱吗?

  狼陷入了极度的困惑与痛苦。

  恰在此时,高中同学,现就读X大音乐系的风他们搞了个乐队组合。吉它、键盘、贝司、鼓手都有人了,独独缺一个主唱,于是,风想到了狼。

  "你行的,一定行的。"风说。

  于是狼便与他们作了一处,混迹于江湖。一来,可以去体验一下那种另类的新生活。二来,实实在在的,有钱挣。

  灯红酒绿里,有快乐,同时也有风险。

  在那样的日子里,狼结识了C.在他演唱的时候,C从台下走了上来,拥着他,吻了他,狠狠地吻了他。

  在狼的心灵最脆弱的时候,她来了,风情万种的她,吻了他。

  那一夜,他随她一起,开始了堕落。

  ……

  在他们家乡的那座小城,在D身上,发生了一件极其富于戏剧性的事情。那几乎是称得上是一个传奇,一个灰姑娘故事的现代版。

  这个时代是一个会产生奇迹的时代。只有要你有钱,有什么奇迹不可以去创造?

  D终于离开了那所乡中学。毕竟她只是一个胆小的女孩子。她又重新找到一份临工,帮人守邮亭,卖报纸跟信封、邮票。不料那三个流氓竟一路尾随到了城里,依旧纠缠她,这使她万分痛苦。

  某个夜里,已经十一点多了,她关了邮亭骑车回家,那三个流氓如幽灵一般,又出现了,围住她嘻皮笑脸,不断动手动脚调戏她。那天他们三个都喝得醉醺醺的,她预感到会出事。

  小城已经变得很冷漠,邮亭那儿是城北郊的偏僻之处,只是在远处有一个烧烤摊,有几个人在吃烧烤,他们笑嘻嘻地向这边看着,一点儿也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

  正在危急关头,一辆高速驶过的摩托车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一个穿皮大衣的大个子男青年,车后座是一位穿着制服的警察。那男青年冲着三个流氓大喊了一声:"你们想干啥?"

  与那警察下车冲过来。

  三个流氓见势不妙,撒腿就开跑,穿过马路跑到郊区的农田里去了。追了一阵,没追上,那男青年与警察走了回来。

  高个子男青年对惊魂未定的D善意地笑笑,这一笑,如春风化雨,荡去了他心中所有的惊惧与忧伤。

  但随即,当那男青年把D的面孔看得真切了之后,他睁大了眼睛,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他说:"你,不是D吗?"

  "你认识我?"D很惊讶,"可我不认识你啊!"

  "你不认识我?"男青年脸上浮起一个莫测高深的笑,说,"那太好了。"但随即又象想起了什么似的说:"也难怪,当年你在五中时挺有名,我是一点儿也不引人注目的。"

  后来,他们送她回家,D骑自行车,而那男青年跟他的那个警察朋友开着摩托车缓缓随行。青年警察在市中区的卫生局宿舍下了车,而那高个子男青年一直把D送到了肉类加工厂门口。

  肉类加工厂门口有一个烧烤店,男青年说我请你吃烧烤吧,于是他们在烧烤摊坐下了。

  他们聊着天,他说,美女们总是会遇上这种事情,这真是美女们的悲哀。她说,是啊!

  他凝视着她,而她也凝视着他。她发觉,他是如此的英俊!即使比之当年那个最意气风发之时的狼,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老实说,在这一刻,她已经有那么一点儿喜欢上这个男青年了───这并不是一种水性杨花,而是人类天生的对出众而具有神秘感的异性的一种崇拜。

  他说,恕我冒昧,如今的你,虽然美丽,但总有那么一种淡淡的忧伤笼罩着你,就好像一颗蒙尘的明珠,没能放出全部的光芒。我有一种感觉,觉得你应该有一个更为精彩、更为美丽的从前。

  D说,是的,不过那个从前已经很远了,很远了。再也没有人能帮我把它找回来了。

  男青年的眼里流出了泪水,表情很激动地说,谁说不能,D,我能给你一个比从前更为美丽的未来吗?他握住她的手。

  她吃惊地看着他,说:"你是谁?"

  他说,D,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非。

  你是非?D极度惊讶,她说:"我不信,你身上找不出一点儿过去那个非的影子。

  虽然好几年没见面了,但我一点儿也不相信,非怎么变也没法变成你这样儿。你在开玩笑。

  再说,狼跟非都在省大,能不知道非的情况吗?"

  非说,省大挺大的,分成南、北两区,我们哲学系在南区,他们物理系在北区,我们平时根本见不上面。

  你真是非?你是怎么变成这样儿的?

  金钱和时间,是金钱和时间改变了我。非意味深长地笑了。他说,遗传基因不能让我长高,我可以花大价钱买长高的药。遗传基因不能让我漂亮,我可以花大价钱买最好的美容医生的鬼斧神工。这些事儿都发生在高考之后的那个暑假里。我的中学同学和大学同学所看到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非。在现在这个社会,只要你有钱,还有什么奇迹不能够让它发生呢?

  D再也无话可说了。

  后来,在D与非之间发生了一些应该发生的故事,今日的非的确值得让D动心。非鼓励D再去补习考大学。理由只有一个:"我希望和我的女朋友一起在校园里漫步,那一定是一件浪漫的事情。到了我们老了的时候,这将是一段最美的回忆。"

  在6月份,D参加高考前的最后一个月,非索性就悄悄回了小城陪D,不去上学了。

  D终于考上了,而且是门槛很高的外语系。奇迹终于发生了!

  非是占了头功的。他不但悄悄地找了自己的表妹帮D干了三个多月的活儿,帮她赶走了那些搔扰她的流氓。更重要的是,他从精神上给了D最大的帮助与鼓舞。他已经成为了她精神上的支柱,生命的基石。

  D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非开着摩托车载着D疯狂地玩了一整天。那天,他们在飞驰,飞驰!他们快乐。

  ……

  江湖是险恶的。有人有钱有利益的地方,就有纷争。如果再加上一些扯不清道不明的男女关系,那么,这一出戏就更精彩了。

  风因为一个女孩得罪了一个比他有实力得多的男人。于是,在一天夜里的演出结束之后,午夜的空街上,他们与一群古惑仔发生了殴斗。狼为风挡了一刀,手臂上被砍开一道口子。血淋淋的皮肉翻了出来,很恐怖。

  狼和风没命地跑,跑过了两个街口,见追兵渐远,才拦下一辆出租车飞驰而去。他们在环城路北一段的人行天桥那儿下了车。

  两个人走上人行天桥,伏在栏杆上看街景,吹夜风。然后,相对苦笑。

  "完了,再也没法混下去了!"狼说。

  风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别提这个了,先去治你的伤。"

  ……

  伤好了,狼在C那儿休养了两周。C住在环城路外一处新建的小区内。周围是农田,安静,空气清新。闲来无事时,便可以去领略一番田园风光,到农舍作客--狼与一个精于棋道的老农结为棋友,几乎每日都要大战一场。

  当狼回到学校时,已是九月初,新学期开学了。

  他见到了D.狼惊异于D的变化。她就如同是一颗蒙尘的珍珠重新又放出了光华。狼猜不透是什么力量让D产生了如此之巨大的近乎于奇迹的变化。

  他仿佛有许多话想要对她说,但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于是只对她讲了一声恭喜。D对他礼貌而客气,神色间明显地感到了一种疏远。只是略略地谈了一下自己的近况,并说:"暑假里你怎么没回家?不然的话我考上大学的事儿你早该知道了。"

  然后无话可说。

  然后告别。

  走出很远的时候,狼忽然回头叫住了D."我们还是朋友吗?"狼问。

  "当然还是。"D略一迟疑,答道。

  以后的日子,狼过得昏昏噩噩,而D却很充实。她在一家体育报社找了份工作,翻译那些互联网上下载下来的外国通信社的报道。并不时地画几幅体育漫画。闲下来时,就去学校南区找非。

  两个人很少谋面了,偶尔在路上碰见,也只是点点头而已。直到一年后,学校组织合唱团,两人都被系里推荐上去,才又慢慢地多了一些接触,仿佛又变得熟络起来。

  ……

  十九

  决战!

  一场决战!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将在这一天终结、了断。

  青春这一出大戏,将在这一天达到高潮,并最终落幕。今天,是曲终人散的一天。

  这一战仿佛是注定了的。本来,非若不是因病休学了一年的话,他已经毕业了。然而,命运让他留了下来,与狼对决。

  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太阳早早地升了起来,驱散了浓雾,光芒普照。

  冬日暖阳总是让人觉得分外的温暖,站躺在草地上,望着太阳,狼笑了。他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九点三十分,他开始做起了准备活动。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的身材长高了,恢复状态以后,比从前跳得更高了,已经达到了一米九三。这个成绩远远超过了上届夺冠时的一米八七。冠军非他莫属。

  D铺了一张报纸在地上,坐在了跳高架后面约十米处的草地上。

  没有看见B,但是狼知道,B一定来了,隐在了暗处静望着自己。狼感觉到了B望着他的目光。充满了期待与渴望。渴望一份最后的精彩。

  回头,他发现了非的身影。他穿着一套蓝色的"李宁"牌运动服,正在跑道上做加速跑。后来又跑到蓝球架下做原地纵跳摸高,很轻松地就抓到了蓝筐。

  非远远地望见了D,D也看见了他,两人相视一笑。

  非继续做他的准备活动,并没有过去跟D打招呼。

  点名之后,比赛开始了,狼是16号,而非是15号。点名时,非招呼了一下狼,狼打量了非很久,以身材已经比他高出那么一点儿的非说:"你的变化真的挺大。"

  非一笑。

  在D面前,两个人的第二次较量在事隔多年之后开始了。

  狼的心里升腾起了战斗的欲望。是的,他可以为了梦想的难寻而痛苦沉沦,为了错过现实中的美好而惆怅。但是,他绝不能成为一个懦夫。

  他是一个会飞的男人!

  很多年以前就是。

  而现在,依然是!

  起跳高度为一米四O,共有二十一名选手参加了比赛,选手们用各种姿势:跨越式、俯卧式、剪式、背越式一一越过横杆。

  狼和非都要求免跳,他们都决定在一米七零的高度开始起跳。

  狼招呼非一块儿去跑两趟冲刺跑,出出汗,把全身上下活动开。他问非在南区那边还经常练跳高吗?非说他每天下午基本上是打篮球,每周二、四两个下午找体育老师把跳高架和海绵垫子借出来跳一跳,顺便请体育老师指点一下。隔三差五还到校外的健身房去练力量,刚上大学时就开始这样,已经坚持了四年多了。

  狼问他现在能跳多高,他说,大概一米八八吧!

  狼想,还是比我差一点儿。

  当跳高架上的横杆升到一米七零的时侯,已经只剩下七名选手了。

  轮到非第一次跳了,只见他轻盈而又极富于弹性地开始助跑,身体略向左倾斜,逆时针方向沿着弧线轨迹跑到横竿前,有力地踏地起跳,以一个背越式动作从杆上高高的、轻盈的飞过,整个动作完美无缺。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声喝采,在一旁观看的D也不由自主地在心里为非叫了一声好。

  接下来狼也以一个优美绝伦的背越式动作从杆上高飞而过。

  所有的观众都已经明白,冠军之争将在非和狼这两位实力超群的选手之间进行。

  当横竿升到一米八五的高度时,已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其他的选手纷纷落马。

  这时,赛场上的高音喇叭里响起了广播员的声音:"现在接到哲学系紧急来稿:《加油,我们的飞人!》:赛场上的焦点已经集中到了跳高场地,男子跳高比赛已经进入到了最后关头,扣人心弦的冠军争夺战在我系的非与物理系的狼之间展开。非,希望你努力拼搏,力争为我系夺得第一块金牌,全系同学是你坚强的后盾。加油!我们的飞人!"

  飞人?!这个词语如一枚重磅炸弹,在狼,非与D三个人的心海里炸起了一阵波浪。当年,狼曾经骄傲地宣称,自己是伟大的,不可战胜的跳高场上的"飞人"!而今天,谁又会是新的"飞人"呢?三个人不禁感慨万千。

  D的心里乱极了。望着狼,她想:自己是否还对他依然有一份残存的感情?

  不知道,她判断不出来。又重新飞翔起来了的狼无疑是一个散发着光采的男人!但他不是她现在的爱人。

  望着非,她想:自己爱他吗?今天以前,这个问题的答案是唯一的、肯定的、干脆的、直接的,不容置疑的。

  然而,今天,此情此景,她疑惑了。他的确爱非,但非在她的眼里,仿佛就是从前那个狼的影子。

  她爱的是非,还是从前的狼?

  她分不清。

  她的心乱极了。

  非率先向横竿发起了冲击,一米八五的横竿,看起来已经高得吓人。但非并没有退缩,勇敢而自信地向横竿跑去,依旧是那么地轻盈而富于弹性,一跃而过。围观的师生,尤其是哲学系的师生,为非这精彩的一跃热烈地喝采。此情此景,令D想到了当年,也是在跳高场上,非因为惧怕横竿的高度,从杆下钻过,引来众人的嘲笑的情形。今日的非,真的是脱胎换骨了。

  轮到狼了,他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一米八五对他来说只是小意思,他的最好成绩是一米九三。他向横竿跑了过去,也是那么地轻盈而富于弹性。然而,当他跑到竿下踏跳的时侯,却发觉自己的腿软了那么一下,没能爆发出全部的力量,软绵绵地跳了起来,没能跃过横竿。

  众人一片惋惜之声,D愣了愣。从前的狼跳起高来绝对不会是这种感觉,从前的狼绝不是一个软绵绵的狼。

  狼下意识地回望了D一眼,出于本能。D给了他一个鼓励的微笑。在这一刻,两个人忽然间心间相通,仿佛又回到了多年以前,回到了那些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美丽的日子。

  D觉得此刻的自己竟然在不经意间化作了两个人。面对狼时,他仿佛是回到了从前,而面对非时,他似乎又回到了现在。

  奇怪的是,不同时空中的两个自己竟然可以自如地切换角色,分别在不同的特定时刻占据自己的躯壳。

  这一刻,她竟然有了两个灵魂?

  绝不能输给非!狼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他知道在他们的这场三角关系中,他早已注定了是最终的失败者。但他要站好最后一班岗,他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他绝不能在情敌面前以失败者的身份退场。

  狼心里升腾起一种力量,他再次向横竿跑去,一跃而过。

  比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D的心乱极了。望着两个年轻男人在场上的一次次飞跃,听着伴随他们的一次次飞跃,围观的人群所发出的欢呼声或是惋惜声,她的心实在是乱极了。

  横竿升到一米八八,两人都是一跃而过。

  横竿升到了一米九二。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人群已经完全地静了下来,每一个人都屏息静气地观看着。狼和非两个人已经极度的亢奋,不停地原地纵跳着。

  头一跳,两个人都没有跳过第二跳,非大叫了一声,为自己加油。然后,毅然地向横竿跑去,他的助跑极度地放松而富有弹性。到最后几步时,身体已经大幅度的倾斜,整个儿的人看上去像一张拉满了的蓄势欲发的弓。他极为迅捷而有力地踏地起跳,整个身体高高地飞了起来。他的身体的大部分已经越过了横竿,不料一不小心,脚在横竿上轻轻地挂了一下。那横竿抖动了起来。落在海绵垫子上的非睁大了眼睛看那横竿。那横竿在他眼里如同一条扭动的蟒蛇,他在心里祈祷:别掉下来。

  狼,D以及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看那横竿!随着横竿的抖动而心头狂跳。

  它稳住了!横竿稳住了,没有掉下来。

  非狂喜,他过去了,他超越了自己。

  观众们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长出了一口气。

  D在心里问自己:在刚才的那一刹那,我究竟是希望那杆子掉下来呢?还是不掉下来?

  没有答案!她实在不知道答案应该是什么。

  狼握紧双拳,他的心头有一股火焰被点燃了。

  他再度回头望了D一眼,而D此刻也正望着他。在D的目光中,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么地自信、骄傲、青春飞扬,充满了力量。

  是的,身后有了D那痴痴的,依恋的目光,还有什么困难不能战胜?还有什么障碍不可以飞越?

  他觉得这情景一如多年以前的那个夏天,怀着一丝颤抖深情地望着他的D正在等待着他进行一次伟大的飞翔。

  这一刻,他们都早已垂死的爱情似乎在刹那间回光返照了。

  他向那竹竿奔了过去。当他跑到竹竿下,正准备腾空而起的时侯,忽然地眼前一黑,整个人猝然地松驰了下来,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在那一刻,他仿佛看见了一片祥和的五彩云,然后便失去了知觉。

  ……

  远处的一座楼顶上,一位拿着望远镜的美丽的女孩子无声地饮泣着。

  你依然是我的英雄!她在心中喃喃自语。

  ……

  狼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D坐在床前,含泪看着他,目光中充满了怜惜。狼的心中骤然地一阵剧烈的剌痛,这是这么多年以来,D头一次用这种目光看着他。而这恰恰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一种目光。他是一个英雄,跳高场上的"飞人",而不是受了伤的小猫小狗。

  环顾四周,他知道自已是在学校的医院里。床头上放着一袋奶粉和一袋水果。

  "你的老师跟同学刚刚走,这些是他们给你买的,"D用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东西,说:"你是贫血,医生说你以前生活饮食没规律,本来就营养不良,最近又进行了大运动量的锻炼,营养又没跟上,就发病了。"

  然后,两个人便相对无言了。

  狼下了床,拉开窗帘想透透气。只见一辆宝马车正轻轻地驶离校园。

  B走了!

  D一直垂泪望着狼,而狼闭上眼睛。哀莫大于心死,这一刻,他的心已经死了。只是,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一米九二,他只跳过了一米九二,比起我的一米九三,他还是差了一厘米……

  二十

  毕业了,回到了小城。狼仿佛是从梦中回归了现实。

  现实里,他形只影单,狐身一人。

  A、B、C、D她们统统都离他而去了。而那个E,远在不知名的天边。

  梦?现实?

  现实?梦?

  难道一切皆空?狼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索然无味。尘世间何处,是自己爱的归宿?

  茫然。在茫然中,他渡过了整个夏天。

  九月,他去了他的那个公司上班。令他震惊的是,在这里,他竟然遇见了多年一直念念不忘的E.原来,E竟然也是这个公司的人。

  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原以为E远在天边,此刻方知就近在眼前。

  更巧的是,他被安排在与她同一办公室。而且他们俩的办公桌是拼在一起的。他们俩在上班时是近距离地面对着面,就象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中的李东宝与戈玲一样,终日相对。

  第一天遇见她,狼只是匆匆地一瞥简单地招呼她一下就将视线移开了去。在这匆匆一瞥后他确定,她就是当年那个车中的女子。这么些年过去了,她却仿佛依然很年轻,依然像是个三十刚出头的少妇。

  在那惊鸿一瞥中,狼依稀觉得,没错,就是她了。她就是他多年以来一直苦苦寻觅的女神。

  她那容颜的美丽实在是用笔难以描述的,只能用心去领悟。

  失落了所有的现实中的美好之后,狼居然找到了自己梦中的女神,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那一夜,狼做梦了,那一夜的梦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那一夜,终于,他仿佛真真实实地与梦中那个女神缠绵了一回,真真实实地将她那举世无双的美丽解去了最后的秘密,一览无余。

  在性与爱的追逐中,他达到了最高境界。

  拥有了她,他有了一种登泰山而小天下的自豪感。他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他终于明白了她为什么从不肯现出全部的庐山真面目。只因为,这世上所有的男人会统统地疯掉的。

  ……

  梦醒了,他兀自回味着梦中的情节。

  没错,E就是他的女神,女神就是E!

  然而,他随即又陷入了一种疑惑:自己果真已经把E的容颜看清了吗?仅仅是惊鸿一瞥?留在自己脑海中的这个影子果真就是E的样子的客观真实的反映吗?

  他不敢肯定。他回忆当时的情景,果真觉得当时自己望向E的时候,她的面前仿佛罩着一层淡淡的雾影。

  难道自己只是雾中看花?所见的只是幻觉?难道自己的眼睛欺骗了自己?

  难道E依然不是他的女神?

  他的心中有了一种惊惧。

  接下来的日子里,面对着E,狼如同是一个古代原始宗教最虔诚的信徒,处身在真神的脚下,诚惶诚恐,不敢抬起头来,不敢自由的呼吸。他的心情极度地复杂。一方面,他觉得她是自己的女神,在真实的她面前,他有一份自惭形秽,有一份惶惑。而另一方面,他也害怕,怕一抬起头来,所见的她却并非是梦中的她。那么,他的梦又将会在瞬间破灭。却又让他再到何处去寻梦?

  而她却不曾觉察,自若地与他谈笑。他假作看书,在与她谈话的过程中始终不曾抬起头来。因为他怕他会因过份的激动而在众人面前失态。他如同一个战斗片中被敌方用机枪密集的扫射压得抬不起头来的战士。意念中她那无与伦比的美丽与那巨大的悬念,在他心中如一张无形的威力巨大的火力网,密不透风的笼罩了他。

  他整个儿的思想无一时、无一刻不被她占据--大伙儿知道,当一个青春期的少年最初对一位异性有了倾慕之情时,那种感情的浓烈与狂热应该是何其疯狂。此时的狼仿佛又回到了那狂热的少年时光。

  夜里狼时常偷偷从家里溜出来,跑到她的窗下,窥视着那扇窗子。--她的寝室是临街的,她独居于此。有时,窗户里是一片黑暗,但更多的时候有灯光。灯影里,常常投下她的剪影,令他痴醉。

  有一夜,她大概是刚洗了头发,跑到寝室外边的阳台上,梳理她那一头长发。而那夜恰好有一轮明月,她便在月光下侧着头,用手轻轻地捋她的长发,细细地梳着。月光下。远远的依稀只看得见她的面部的一个大致的轮廓,朦胧的光线在她脸上凹凸不同的部位留下了不同的明暗效果,并随着她头部轻轻地摆动或是转动而莫测地变幻着,让人捉摸不定,觉得她仿佛是一位千面女郎。只是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上去,那月色里的她都是那般完美无缺。而那一头长发,瀑布般地从头顶泄下来,相信击打在每一个男孩的心田上,都会溅起一片激情的浪花……

  狼疯了,他被她那至美的风姿刺激得几欲疯狂。

  他在心中狂呼:天哪!你是我的女神!梦中的维纳斯女神!

  ……

  她果真是他的女神吗?他果真将她看清了吗?不知道。

  白天,面对面短兵相接时,他不敢抬头。而夜里,却又情不自禁地跑到她的楼下远远地于朦胧中窥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

  不知道。

  那样的情形持续了一个月,一年一度的"国庆节"又到了,那天,全公司的人在一起聚餐。狼与E同席。席间觥筹交错,众人谈笑风生。而他却喝起了闷酒,心事重重。没多久,一瓶葡萄酒已经被他干掉了。

  此刻,忽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柔柔地说:"小兄弟,我敬你一杯。"

  是她,是她,他的女神!他整个儿的人如同触电了一般轻轻一震。只见一只握着葡萄酒瓶的手轻盈地伸了过来。顷刻之间,他面前的玻璃酒杯已经被注满。在她为他们斟酒的过程之中,他痴痴地望着那只小手,它是如此乖巧,如此柔美可爱。而那酒色,因为被她那羊脂美玉雕成的、肤光胜雪的纤纤素手映衬着,显得殷红如血。他的心里擂起了鼓、乱极了。他有点儿不敢站起来了。是的,这么多年以来,已经成为了他的宗教与信仰。她的美丽,哪怕只是一小部分的美丽,已经足以令他极度的疯狂。他早已经迷失在对她的崇拜之中,丧失了自我。他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为她的奴隶。

  她已经冲他端起了酒杯,他想,她一定是在对他盈盈微笑。盈盈微笑的她最是美丽。他知道,在他的一生当中,最紧张,最具考验性,最伟大,最神圣的一刻到来了。他必须得站起来,他必须战胜自己的懦弱,勇敢地迎着她的目光,微笑着,风度翩翩地向同样微笑着的她举起酒杯,互道祝愿,再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站了起来,勇敢的站了起来,一半是借着酒力,另一半是心中对自己的愤怒所化成的一股子巨大的力量:男子汉大丈夫,怕什么?怕了这么多年了,还怕,没出息。快站起来!

  于是,他无畏地冲破了她那无与伦比的,如x射线般具有极强的放射性的美丽对他那巨大的笼罩力量,如同一位敢死队员历经了九死一生终于冲破了敌人的火力网。多年以来,他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直勾勾的,长时间的投射在了她的脸上,而不再只是心存惶惑的惊鸿一瞥,匆匆而过。

  他位微笑着与她互道祝愿,将杯中酒饮尽。

  头一次,他将她的容颜近距离地看得如此真切,而不是象以前那样,总是隔着云遮雾罩。她很美,的确非常的美,明眸浩齿,肤光胜雪,顾盼间自有一种风流姿态。

  然而,在那一刹那,他惊呆了,他的心在狂吼,不,她不是,她不是维纳斯!绝不是!

  是的,眼中的她绝不是他心中的那个"维纳斯".眼中的她确是百里挑一,上上之选的美人,但怎么也比不上心中,梦中那个"维纳斯"摄人心魄,无可匹敌的绝代风华。眼中的她与梦中的那位女神的确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再次悄悄地打量她,蓦然地有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那一刻,他心乱不已,不知所措。

  他飞速地又饮了一杯葡萄酒,离席而去,到外面透透风。

  酒意涌了上来,他的脚步间有些踉跄。

  她不是"维纳斯",尽管她和他心中的那位女神极其的相似,但她绝对不是女神维纳斯,正如六耳猕猴绝对不是真正的齐天大圣孙行者一样。他不得不痛苦的承认,她仅仅只是一个冒牌货。而这么些年,他却偏偏把赝品当作了真神!

  多年以来,一直在他心中被供奉着的那尊神像在刹那间轰然地倒塌。他甚至仿佛听见了当它土崩瓦解之时那些砖头,石块重重地砸在地上的声音,那一刹,他心凄然,痛并快乐着。

  难道多年以来他一直执着的信奉着的东西竟然是个彻头彻底的骗局?那么,究竟是谁营造了这个骗局呢?难道,竟是他自己?

  那么,她的容颜何以会在他的眼里隐去了原本的真实,出落得那么的超凡脱俗呢?

  难道,是当年的那些夜色与灯火;或者,是那漫天的大雾,朦胧的月光;再或者,是少年时那颗浪漫的,期盼着美丽的心在不经意中指使着他自己的眼睛欺骗了自己?

  又或者,是他此刻的心灵已不再能把"美"的事物投影得纤毫毕现,,入木三分?他这颗历经了岁月沧桑的蒙尘的心已经不再能敏锐地捕捉到"美"的每一分毫?

  那一刻,他思绪如潮,心乱如麻……

  整理好心情,他回到席间,与她谈笑风生,甚是投机。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又多了一位好朋友,但在他的心中,却少了一位至美的女神。

  那么,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有没有某一位凡间女子果真如传说中的维纳斯那般美丽呢?他想,不会的,维纳斯的美丽绝非凡间女子所能够拥有的。因为,至美的东西永远是空灵虚无,无色无相的。一但着了痕迹,便是落下了乘。维纳斯的美丽绝不会现形于凡胎肉眼所能见的尘世之中,她仅仅存在于每一个"美"的信徒的心中,梦中……

  只是凡人往往多事,徒劳的想在现实之中寻找出一个"维纳斯",总爱在身边的红颜里物色一人,加以神化,当作"维纳斯"的化身。五体投地,心魂俱醉,百般崇拜。这样的错误最易出现在热血沸腾的少年时代。

  殊不知,维纳斯本是一位女神,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她那鬼斧神工所刻就的美丽,又岂是尘世间所能找寻得到的?

  是的,世上是没有女神的。女神只存在于幻梦之中。

  狼的心在这一刻忽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历经多年,他终于走出了"女神的骗局"。告别了一个纠缠多年的幻梦。

  ……

  那一夜,狼做梦了,梦里,他在吟着一段诗句:离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

  是啊!青春已老,梦已逝。他今后的爱,又将在何处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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