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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这头怪兽,每到深夜便越来越经常地困扰着我。深夜里,当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静息了,一切喧闹沉寂了的时候,这种感觉便产生了。这种时刻便有一种荒诞的感觉袭上我的心头,我似乎处在一只野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毫无解脱的办法。孤独的感觉并不强烈,也不纠缠不休,却像匕首的刀刃一般尖锐锋利,它突然逼近我,要把我逼到绝境…… 希望奇迹般地来了…… 去年的秋天很寒冷,不久就飘起了星星点点的雪粒儿。风也很大,我就是顶着深秋的风雪去你家找你的。在我最最孤独的时候,一个哥们儿不知怎么就提到了小小的你。于是,就有了那个风雪交加的日子,就有了那个生动的你--很靓丽的脸蛋,很柔美的身姿,很纯净的微笑。你穿一件鲜红的风衣,给我的心头轰轰烈烈地放了一把火…… 三点餐厅,这个很有些诗意的餐馆里。我和我的哥们儿,你和你的同学。我们四个人就那样默默地吃着东西。我一开始就直截了当地表明我的意思。一个诗人,一个艺校的小小的学生,一定会有什么故事发生,而且,那故事会很浪漫很浪漫,像邓肯和叶赛宁。你说我的话你不懂,我说一颗未发育成熟的心灵而非一颗冷漠的心灵,这种区别是重要的。你好像很害怕去感受我,很害怕靠近一个如同沙滩上的沙粒一般千姿百态的诗人世界,很害怕踏入一个对你丰富和敏感均无概念的世界。并不是你不能够感受我的信息,而是你害怕去感受。在初中和艺校期间,你一直被老师教导说感情是糟糕的东西。因此,在我面前,小小的你必须做到不表达喜悦或痛苦,或者讲话时嘴不要张得太大--那样的话会显得很放肆,就是我说得再生动、再煽情,你也必须掩饰你的情绪。所以,整个就餐的过程我们虽然谈不上不愉快,但我明显得陷入失望之中。你一开始就不配合我的主动进攻,真的。 不知又过了多日,一个民营学校的校长邀我为学生们讲写作课,我糊里糊涂就打电话约来了你。 在那个挤得满满的教室里,你坐在最后一排正中的课桌前,听我用一种梦一般轻盈的语调在谈我的童年,谈我童年从每一片小草、每一棵小树、每一朵小花、每一条小溪中读到的诗。那是些很纯朴、很美丽的诗歌。你被我富于激情的宁静而深深地感染,久久沉浸在纯粹的诗一般、画一般的情感之中。你一动不动地仰视着我,目光随着我手中的粉笔缓缓地、柔和地移动。我间隙时偷窥你的眼睛,你专注的姿态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很深。在我结束讲课的时候,你迎向我灿烂地一笑,那样饱含着甜甜的厚爱。校园里,我们肩并肩缓缓漫步在秋风中,那么和谐可亲。走了一段后,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有一份湿润。你轻轻地对我说: "你讲得真好,你好让我感动……" 这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穿透灵魂的心音…… 那晚,我冒昧地邀你到酒吧坐坐,你愉快地答应了。 酒吧就在物贸广场的附近,你缓缓地走在我的前面,一种奇妙的感觉向我袭来,这是一种和女孩挨得太近特有的意境。你头发上的香气,你身上焕发出来的少女的温馨,你朝向我时送过来的芬芳……这一切都流进了我的体内,摄去了我的魂魄。 你现在究竟想些什么?我无法理解面前这个既聪明又糊涂的你。你为何不假思索就和一个比你大十几岁的穷困潦倒的诗人悄悄幽会?而我,又为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和你走到了一起,扮演一个无事生非的角色?真的,我有什么确切的理由受你这只嘤嘤小鸟的引诱?对我来说,这负担不是太重了吗?难道我没有感觉到每当秋风袭来,死亡的寒意便钻进了我的心窝?难道不就是因为一连几个月不得温饱,疯疯癫癫的想法才落户到我的头脑里?唉,这个可怜的你啊,何不就此转过身去,快步离我而去,任我孤独地走向地狱……我迷茫,绝望把我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真的,你不该听我讲课的,你更不该同我一起走路。就以我这把年龄,这身破衣烂衫,也会在行人的心目中降低了你的身份……" 你吃了一惊,扫我一眼,默默无语。最后,你说了句"不会吧,就那么严重……"就住口了。 "是很严重的呀!"我回答道。 "哦,请千万别那么说,这路我们现在走得还不算太远吧?" 说完,你稍微加快了一下脚步。 夜色已经整个地包裹了小小的凤城,混杂的人流车流沿着并不宽阔的马路游来荡去,秋天的落叶随着雨水的袭击在"21酒吧"的门前打旋,霓虹灯弯曲成显眼的标记,在夜幕中闪烁不停。我们悄悄地走了进去。 砖木结构的酒吧里,弥散着一股亚洲树木、巴西咖啡、杰克。凡尼威士忌和爵士乐等交织在一起的温馨味儿,还有疯狂的迪斯科、激烈的摇滚乐、土风少女双人舞……鹅卵石点缀的柱廊保持着昔日的容貌,雅座的木栅栏散发着油松的芬芳,壁灯的灯罩用黑色的铁架制成,让人想起黄昏的掌灯人……这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很适合我的心境。我和你找了个空位坐下,昏蒙蒙的烛光照亮了我们的轮廓,使我们马上便进入一种非日常的姿态,然后把这种姿态变为浪漫的插曲,给生活的疏远划出一个区域,营造出情景,供我们躲避、玄想、聊天和消磨时光。我要了一杯白兰地,你要了一杯热咖啡。我不急不忙地喝着,但喝得很多。我一生中第一次和一位少女面对面坐着喝东西。我越喝越是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以及自己极端的卑鄙。21酒吧的音乐声震耳欲聋,我俩暂且无法交谈,只是彼此对视着,偶尔会心地笑笑。我醉醺醺的,又很清醒,心头流淌着一股幸福的泉水。我仿佛感到我和你正手携手在弥漫的彩云里飞行,我感到自己是那般甜美。无论命运如何我都不想逃避,望着对面的你,我心头又有一种萦绕不去的恐惧,像一条大毛毛虫似的,慢慢地爬满了全身。我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绳子捆在椅子上,既不能逃避它,也不能阻止它。一种非常邪恶的念头突然从我的心头冒了出来……我枉然地用各种合理的结论来使自己镇静,来使这种邪念尽快从我的脑海中消失,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灯光渐渐地暗下来,不知不觉时间已指向零点,酒吧里柔美的舞曲和自磨的咖啡那奇特的香味儿交融在一起,沿着酒吧原始的泥墙飘来荡去,令人分外陶醉。我和你缓缓离座,相拥着轻踏节拍,缠绵无限…… 走出酒吧,凤城的灯火已暗淡下来。我们肩并肩走着,我有点头晕了,你轻轻地扶了我一把。 "你干吗喝那么多的酒呢?" "高兴呀……" "能镇静起来吗?咱们再一起走走。" "能,能的……" "其实,我今晚也很开心的。" "好呀,只要你开心就好……" 这时,我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连打的的事儿都给忘到了九霄云外。你呀,你这神奇的尤物呀,弄得我神魂颠倒了……我暂时忘却了我的贫穷、辛酸、孤独和寂寞,忘却了我的苦难和整个令人恐惧的可怕境地。我全身热血沸腾。 我们就这样笑闹着,在这深夜里寂静的凤城。 不知走了多远,你到家了。 "现在你该转回去打的回家了!"你立即停下来说。 "是呀,那有不散的宴席呢……"我答道。这时,我的全部苦难又都朝我重重地压了过来,当我分裂成如此迥然不同的两个人时,又怎样能够在你面前鼓起我的勇气呢?此时此刻,我站在你这位漂亮的小小舞蹈家面前,蓬首垢面,衣衫褴褛,饿得鸠形鹄面,一副对不起社会主义的样子,真该找个地缝钻进去。我顿时萎作一团,不觉低头弯腰地问道: "我还能见到你吗?" 我并不巴望与生动的你再次相会,期望中的答复很可能是一个干脆的、刺耳的"不!",那将使我十分狼狈。 "有什么不能呢?" "我们什么时候再见面呢?" "这几天我正给技校的学生们赶排一个舞蹈,我们下个星期天上午10点见怎么样?我爱睡懒觉。" "好的,一言为定,到时候我来接你……" 我用手拂去你肩头的一片落叶,借以接触你的身体。你答应得那么干脆,我心花怒放。 "那你可不能把我当坏女孩呀……" 你开玩笑道。 "不……哪能呢……" 一时间,我与你四目相对。随后,你轻声轻气地道了再见,转身回家去了。 第二天,我醒来时已经很晚了,头脑被昨夜的兴奋奇异地搅得稀里糊涂,我的心仍陶醉在昨晚的情景里。我醒着躺了一会儿,尽情地想象着你躺在我身边的情形。我张开双手拥抱自己,亲吻空气,神经格外的不安分。 好不容易盼到了星期天,9点刚多一点,我便如醉如痴地下了楼,一副踌躇满志的样子。我很高兴,因为我刚刚取到一笔汇来的稿费,足足5百多元呢,这样,我就可以很纯洁很高尚地去赴我们的约会了。打的到了你家的胡同口,才刚刚9点40分,太早,有点儿不好意思,我悄悄地躲在胡同口的一棵树下两眼紧紧地盯着你的家门。已经到了10点,门口还没有动静。莫非你只是随便和我开了一句玩笑,我就当真了? "嘿!你等久了吧?" 你猛不防从另一个方向冒了出来。 "我在外面小饭馆填了填肚子!我们去哪里玩呢?" "我们到阳光练歌城唱歌怎么样?" "好呀……" 停了片刻,你冲我笑道:"呀,今天你刮胡子了,还换了一身西装,总的看来吗,比上次强。不过,也就比上次好了那么一丁点儿罢了。上次你的胡子真吓人,还硬让人家跟你去酒吧呢……" "这么说,上次你是很不情愿的了?" "不,和你开个玩笑而已。上帝作证,小女子可是一心一意的呀……" 你的一言一语都令我心醉,你的谈吐机灵,不时说一些俏皮话。听我说话时,你微微侧着头,那优雅的样子真讨人喜欢。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在后排坐定。你的身子和我的身子挨得那么近,我能明显感觉到你芳菲的气息。如果说女孩的身上一定要有一处是心灵的窗口的话,我认为你的窗口开在你的前胸,即使有的时候拉着窗帘,依然能感觉到里面的满园春色。你这个小小舞蹈家啊,即使转过身去,依然可以从你的背部曲线感受到你所要表现的情感。 "你知道吗?"我说,"你可不要生气呀……昨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我的胳膊就那么放着……仿佛你就躺在我的床上,我就那样子睡着了……" "真的吗……" "我还能骗你……" 停顿…… "我一看到你就来精神,你应当提防我。"我一边说着,一边凑上前去看你的反应。 "哦,我应当提防你吗?" 你仅仅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这神奇的尤物呀,怎么就悄悄降临到我的身旁?你竟然以为我就那么温文尔雅,这更刺激了我。我肩膀轻轻一靠,我左手轻轻地向你的纤纤玉手伸去,我抓住了你的手,你却不声不响把手抽了回去,身体还稍微挪动了一点,这下子我的希望泄掉了一半。我羞愧地望望你,很尴尬。你默默地坐着,我不知道我该如何是好…… 一进练歌房,我俩的激情便陡然高涨起来.我们毕竟不是同一时代的人,尽管都属"发烧友"部落,但你有你的保留曲目,我有我的拿手金曲。我们开始对着话筒轮番"轰炸"了。你一曲《爱不后悔》,我一支《三套车》;你一曲《那么骄傲》,我一支《红河谷》;你一曲《爱是空心菜》,我一支《北国之春》;你一曲《别问我是谁》,我一支《星星索》;你一曲《猫咪森林》,我一支《鸽子》……我的嗓子喊哑了,只好败下阵来。而你,仍然十分激昂而动情地唱着: "你爱我, 我是知道的, 虽然我太任性了。 你说我总会长大的, 相互谦让是应该的。 你疼我我是明白的, 别太宠我我会变坏的。 让你为我做些事情吧,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你在那里唱你的,我在旁边想我的。你这个小小的鬼精灵呵,为何专拣一些煽情的歌唱呢?唱得我都快受不了啦……我们就这样折腾了几个小时,仍然意犹未尽,又一头扎进了火爆的银都迪厅。仗着唱歌的那股子兴奋劲儿,我们和大家一起群魔乱舞,我们在高宝真音响的强烈刺激下蹦得特过瘾。蹦到后来我们甚至做出各种各样的奇怪动作…… "今天,是我有生以来最最快乐的一天,真棒!" "高兴,太高兴了!"你手舞足蹈地付和道。 我们慢慢地走在街上,我身不由己地去拉你的手,你又一次把手抽了回去。我怏怏不快的样子。 "你看看!"你说,"我只消轻轻地把手一抽,就可以使你情绪下降,只消后退几步,就可以使你垂头丧气。" 你顽皮地大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仿佛真的受不了我的盯视。 接下来的几天,你成了我小小的尾巴。那些天,我正在编一册厚厚的书,你忙着帮助我整理书稿,还不停地说你家多么多么的清静,硬拉着我到你家去校对稿子。你的房间里的玩具可真多,简直就是动物世界,小猫、小狗、小猪、小熊、小鹿……什么动物都有。你喜欢看我校对稿子时的模样,说那么专心的样子很妩媚。你一会儿给我捶捶后背,一会儿给我揉揉眼睛,像大人哄孩子一样哄我:"好了,好了,一会儿就不困了,快活动活动腰骨,歇会儿再校对,好吗?"我忙回答:"好呀,好!"心里头甜滋滋的。 有时候我反倒认为我变成了个孩子,你却是个无微不至地关心、爱护我的成人,一颗慈母般的心是那般温暖、透亮。热情的你,在我心里留下的每一个印象都是那么美好。仿佛是上天的安排,你和我好像已经变得不可分割。那册厚厚的书终于编完了、出版了,我们好开心好开心。你十分感慨地对我说:"我原以为文化并不重要,但自从认识了你,我后悔了,后悔当初不该荒废了学业……" 后来的那些日子里,我们疯狂地玩个没完。我们登上公园那座高高的山顶,看山下的车流和人流,看天上的白云。我们一起闭上眼睛,等待着,随便想些什么。心骛八极,超然世外。睁开眼睛,我们互相对视着,久久地,谁也不愿将目光分开。我的嘴唇慢慢地贴近了你的嘴唇,我们第一次紧紧吻到了一起,这种像着魔一样的感觉持续了好久、好久,我感觉我们都在强烈地震颤。神奇的爱呀,不可思议的爱呀,是那么完美、那么甜蜜、那么如火如荼,我们简直要快乐死了。我随口作了一首小诗念给你听: "站在这高高的山上 我们并不知道 是我们的爱情让云朵飞起 喧哗在人类的头顶 它们的纯洁压迫着城市的呼吸 薇薇在这座城市的至高点 雕塑的暗影巨大而永恒 洪钟的缄默庄严而沉重 望着天空我多么希望吉祥的云朵 用最温柔的声音 昼夜歌唱 薇薇我坚定的山谷里 你在用你的一朵最柔美的云 引领着我走向极致 和梦想多么逼真 你和我在城市之上 一起飞 纤纤是你起舞的玉足 我们的崇高 把辽阔的天空推向无限 星球带着我们在广袤的空间流浪……" 不知不觉,太阳已轻轻地落下去了,它的影子渐渐地消失了,只留下一件殷红的披肩……这是黄昏的神秘时刻,既不是白天,也不是夜晚,而是神圣仪式的开始。光明慢慢地交织在黑暗中,仿佛汇集了潺潺溪流的江水正淹没在大海的泡沫里。我一直觉得,大自然有神呢,我和你,此刻不正如同这壮丽的景色般缠绵无限吗?你看,光明与黑暗在此碰面了。它们彼此拥抱着,在秋风、天空和季节的歌声中融为一体。在这黄昏时分,天地是如此亲密。我和你,紧紧地拥抱着,看着这瑰丽的美景,我们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打扰了太阳和黑暗绝妙的炼金术。我们就这么静静地相拥着,让黄昏的美丽在我们身上升腾,仿佛这美丽带着未来曙光的所有希望。我们就这样等待着空间和时间变化成另一个空间和另一个时间。秋风在小山四周传送着绵绵情话,叙说着亘古不变的忠贞永恒的爱情,情歌四处飞扬,穿过高山深谷,飞过大海沙漠,越过崇高与渺小,在大地上萦绕…… 这段时间里我的唯一成就便是一劳永逸地把孤独从我的屋子里驱赶掉了,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你仿佛生活在我的脑海里,虽然见不了你,但你却与我生活在一起。回忆不尽愉快,因此我极力排解它,取代它的则是某种惶惑之感,那样尖锐刺人。这是什么感觉?这是身边缺少你的空洞的煎熬。是的,你赶走了我的孤独,但每当我回到这空荡荡的屋子里时,孤独的感觉便被思念代替。不知怎么地,深夜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竭力要想起你的模样。奇怪的是,我却未能清晰明确地想象出你的任何特征。不,你不是没有特征的,对于漂亮的你怎么也不能这样讲。我想起来了,你的鼻子长长的似一尾小鱼,小嘴圆圆的像一个句号,一头秀发从头顶垂下来,若一股汹涌的飞瀑。你妩媚的双眼不断变幻着,宛如两汪湖水,一会儿闪烁着阳光的斑斑亮点,一会儿折射出蓝天的丝丝碧波,正是这种变幻莫测中蕴含着难以理解的魅力…… 我不能自己了,马上拿起电话给你拔了过去,请你到我家里来。你踌躇了一会儿,终于同意了。那天,我记得天气很冷的,你来时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冻得微微发青,因此,我觉得你小小的鼻子显得更长了,与圆圆的小嘴、弯弯的细细的柳叶眉及湖水般的眼睛配在一起,这样子使你的脸上增添了无穷的娇媚。我的书房在你来之前早已特意做了布置,巨大的红木书柜擦得闪闪发亮,透出智慧的荣光。我的沙发上摆满了一个个乖巧可爱的动物,那幅《窗前阅读》的名画,意境辽阔而深远……整个看起来就像神话故事中的摆设,连宽大的写字台上都安置了一盆殷红的玫瑰。沙发柔软得象云絮一般,你没有靠下去,你只是坐在沙发的边上,背部挺直,长发生动地垂到胸际,墙上唯一的壁灯照着仿佛飘浮的发丝,替你平添了一份神秘的气息。或许是因了书房的书太多的缘故吧,使你产生了渺小感。我向你走近时,我觉得心跳加快了,喉头也跟着抽紧而难以下咽。我立在沙发前细细地审视你,你忧思怔忡的大眼在小小的脸上圆睁着,纤细的手指则紧握在膝前。 "你真美,宝贝!" 我终于发话了。然后我在你身旁坐了下来。这时,传来你低沉的语调。 "我,我好害怕呵……" 我用眼神向你询问,你显得更深沉了。我慢慢地靠近你、靠近你……你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 我凝视着你,久久不放。然后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宝贝,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爱……" 你突然不再觉得无助了,你知道该怎么做了。你冲着我腼腆地一笑,面容也跟着焕起了一层光辉,然后你则伸出小小的手来,抓住我的臂膀。你温柔地说: "我爱的正是你,我以整颗心……整个灵魂……整个人来爱你……" 我发出一声奇异的呐喊,向前扑倒在你的身上,你支撑不住,顺势便靠到垫子上,我的脸刚好埋到了你的脖子弯里。 "你真的这么想吗?宝贝?" 我的声音从你的发际间迸出,奇异而不稳定,好像有某种东西在我的体内溃裂了。我把你紧紧地拥住,紧得几乎叫你透不过气来。你也用双手紧紧地拥抱着我。 "我爱你……那样深,已不是话语能够说清楚了……" 你也在我的耳边低语着。 "我知道……我俩在一起……会有许多奇妙事情……可以一起做……" 我没有回答,只是把你拥得更紧,把所有的感情传给了你。我的手指在你的肌肤上激起一种奇异的浪花,你的吻则点燃深蛰在我体内的热情,与我眼中的炽焰相映。 "爱我吧,宝贝!爱吧……" 我把这些字反复地印在你的唇、你的脸颊、你的颈项、你的胸脯…… "我也是,也……是……" 你回之以热情的答复,而我却痴迷的弄不清你说了些什么,只觉得那股骚动在心底莽撞着急于挣出。再后来,我们俩沉入了难以言喻的妙境,痴爱与狂喜带着我们飞升,升华到我们前所未知的天堂…… 去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下得好大好大,整座城市的表面都厚厚地罩上一层银色,街道两旁的塔松点缀成了一棵棵圣诞树。天忽然放晴了,阳光从那树的头顶灿烂地泼洒下来,空气飘逸着松针的芳香。在这神秘而又庄严的瞬间,我们出发了,我们的车儿响箭般射向太原。我觉得我现在才真正找到了爱情的发祥地,找到了既受大自然攻击又受大自然爱护的诗歌的天生摇篮。雪白的事物似乎都在热切地期待什么,我和你就这样紧紧地依偎着,看着车窗外银白的景色遐想。我当时想,爱情和诗歌一样,诗歌的诞生也是这样。它来自目力所不及的高处,它的源头神秘而又模糊,灿烂而又芬芳,像我们的车轮下面冰封的小溪一样,一旦大地回春,便会在群山中间寻找出路,在大野上唱出汩汩的歌声。 太原到了,我们选择了报社的小小招待所住下来,这里安静。我们居住的顶楼正好和澡塘连着,澡塘里的水蒸气雾一样飘过来,我们仿佛生活在天上,被团团白云轻轻地包裹。你乖乖地爬在床边看我写作时的模样,你说我的样子好动人。我写困了、写累了,你便会马上跑过来给我捶捶背、揉揉腰,还用小嘴噙了满满的一口热水,对着我的嘴轻轻地送进去……夜来了,望着窗外灯火阑珊的美景,我们爱情的火焰无穷无尽地向外喷发,我们越多地挥霍爱的火焰,爱的火焰就会越多地涌出……我用手指粘了水在你赤裸的身体上写下这样两句话--真正的爱不是黄金和泥土,付出它却并非消耗它!小东西,你知道这是谁说的?这是浪漫的诗人雪莱说的呀。无论如何,雪莱相信精神的财富是无穷无尽的。宝贝,对于崇高的、甜蜜的爱,我们可以尽情地、热烈地、经常地表达它,我们永远不会觉得快乐或痛苦过于激烈…… 我们决定到平遥古城去看看。 啊,所有这一切既不是一个城,也不是一座天堂,更不是一条通天的河流。既不是颜色,也没有光,更没有影,那是梦想。 我们长久地停留着一动不动,任凭古城那压抑的砖墙慢慢地迫害着我们的身心,任凭这不可表达的整体,在天空的静谧及这一时辰的忧郁中失去走向。我们不清楚心中萦绕着什么,也不能将之表达出来,这是难以名状的时刻,我们的心中好像某种东西开始入睡,而某种东西正在苏醒--血流成河的产妇、贞节牌坊、高高的祭坛、香炉升起的紫烟--这一切的一切,顺水而下--夜幕降临,平遥古城静寂无声,当梦想增添了我们的安宁时,必须说:我们将会把这座古城转变为一部厚重的史书,这部史书是喋血的,因为所有的痕迹都已消失,所有的线索都还存在。仍旧留存的那一页,曾含泪写下一首悲怆的壮歌。是呀,宝贝,我们从寂静中走来,又从寂静中走过,这个漫长的过程,是一个奇特的符号,是一句神秘的咒语,是一门深奥的玄学。大地使暮色合拢又展开,这封建的城池泊满远古的灯火。落叶在北风中闪亮,生命正变短而山岳仍连绵。在夜幕庄严的挤压下,北风目送着我们的背影,距离逐渐将我们变小,而后吸收。情歌依稀,有谁能再一次倾听遥远的天籁?悲壮的古曲使宝剑归隐,普通的人们在疾风中忙碌,又在疾风中长眠。我们想得到贫穷滋养的花朵,我们想觅到盲人心中的星辰,我们就是那宝剑的归隐。风吹铃动,又有谁能超越眼前的古塔投下的巨大阴影?在这苍茫的北方,黄帝的形象依旧,古城的儿女们依旧,而我和你也将终身承受着什么。翅形的黄钟铺满平遥,我知道,深夜里魂魄都将来到,在我们镂空的心灵里聚集,在黄钟的肺部酝酿战争。黄钟、黄钟!长须的金属在我们的后花园里握着宝刀,大朵大朵美丽的头颅纷纷坠落。平遥上空的星辰不断地沉浮,我和你努力接近着云朵万有的源头,直到凛冽的北风使我们体内的大火奔涌而出。 宝贝,这片土地是真的衰老了,我和你在浮躁的蝉声里听见了虚无,如梦的莲花此刻正无奈地凋零,幻想和憧憬已经不起轻微的风雨。那些跳跃的火种,已被溺死在理智里。玉米腹中的婴儿刚刚诞生,就长出了又长又密的胡须。一阵阵北风拍着严冬的肩膀,把平遥古城的叹息传入漫漫雪谷,我和你抖动的手指那般苍白地在冷月中化为灰烬…… 几个月后,你要到商丘艺校参加毕业考试了。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热吻着,仿佛要离开多少年似的,依依不舍的样子把朋友们都感动得流下了眼泪。而我正好接到在边远小镇任乡官的好友的电话,让我帮他组织一次文化活动。带着你的玉照,我深入到了太行山的深处。这天,我一个人走上正午的山岗,小镇的屋脊上已是金光万丈。这太行山区的小镇呀,麦苗儿穿起绿色的裙子在手舞足蹈,油菜花高擎起金黄的杯盏。我慢慢地爬上高高的山头,面对群山的拥吻,我拿起手机悄悄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你的心音。你甜蜜的声音传过来了、传过来了,似微风细雨,若柳枝轻摇……爱的回音和空间的辽阔、群山的崔巍、时间的永恒融为一体了……宝贝,你听到了吗?整个世界仿佛只有我俩的心音在山谷里回荡…… 夜幕降临,小镇的黄昏很静很静。在百无聊赖中,我走进小镇唯一的网吧里。我急匆匆地打开电脑,拖着鼠标满世界找你,找见了,找见了。我轻轻地打开你,我们柔美的语言像诗歌、像蜜露、又像清清的河水……宝贝,月亮出来了,从世界的那一边,带着它全部的纯洁和高贵,带着那穿越时光的永恒微笑,升起在苍穹,让人想起人类关于光明与黑暗的所有故事。月亮,是我们的老朋友了,究竟是谁在月亮里影影绰绰地走动?我一边尽情地和你聊着,一边抬头看看窗外的那轮明月。月亮是人类在黑暗中最早的慰藉呀,而你又是我迟来的慰藉。是的,生活其实很早就已经开始了。你和我--各自的生活。我们好像在大河两岸玩耍的孩子,为了有一天能够相遇,真诚地、毫无保留地交换各自的秘密。我们吊在网上往下看,是时间,是绵延不绝的流水;往上看,是苍穹,是无边的希望和向往…… 月亮依然是那样的圆。宝贝,月亮首先是恋人们的呀。月神娘娘嫦娥,不光是独守在天上追悔她那段弃家出走的往事,还掌管着天下男女的婚姻。凡是单相思的、感情波折的,只要向她求告,没有不满意而去的。宝贝,我们一行行优美的文字在蓝色的显示屏上欢快地跳跃着,幸福的湖水在我们的心中荡漾。嫦娥的搭档月下老人,常常打扮成一个普通的老头在人间私访,莫非是他手中那根红线串在你我之间?无论我们相隔多远,此生也难逃这浓浓的情缘……吸引着潮汐起落的月亮呵,天生和我们的心绪、命运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宝贝,我们的这份情缘,是上天的恩赐呀。上天把人造成泥团一样的东西,上天让人像动物一样跳跃,穿上衣服走来走去,喧闹得太多了,太普遍了。上帝只在极少数人的心里保持了通往天堂的道路。 你从商丘回来后,便迫不及待地打手机给我,并且很固执地租了一辆出租车,不顾一切地箭一般往这个太行深处的小镇射来…… 夕阳很快地降落在地平线上,慢慢地被巍峨的大山掩没了,我俩黑色的剪影映照在如火的无边背景上。我们紧紧地相拥相吻着,陶醉在大自然的美景中,小镇的夜晚是那样宁静,我们只能听到两颗心脏激烈的跳动。我去解你上衣的一颗扣子,又一颗扣子,接着去解内衣的扣子……我又窥见了你那白嫩的乳房,在那胸衣后面高高地隆起,像两座奇峰。你柔情脉脉,红润的鼻孔蠕动着,正对着我的脸喘息,气喘得很紧。我慢慢低下头来,我的唇压住了你的唇,我非常温柔地吻着你,感到你的嘴唇是那么柔软,身体因激动而有些颤抖。我的吻开始变得更热切、更急迫了,生命的美好和欢愉仿佛都在我们的心胸悸动着--我们的爱,仿佛蕴涵着天堂的奇妙和庄严,田野的翠绿和芳菲、小河的波光粼粼……这一切的一切,都溶入了完美的爱里。 我轻轻地脱去你一件件衣服,光光的没有一丝遮掩的你又呈现在我面前。多么的柔嫩、多么的雪白、多么的丰满、多么的富有诗意呀……意乱情迷的感觉像跳跃的火焰一般愈来愈辉煌,愈来愈美好奇妙!汗水浸透的两个肉体在山坡上翻滚着、扭曲着,摇曳不定。我们似乎飘离尘世,随着一缕轻烟在不断地飘呀、飘呀,一直飘向那醉人的诗境……我们彼此相属,不再恐惧,不再忧郁、不再阴霾、不再悲伤……只有爱,只有这绵延不绝、让人魂牵梦绕、难以割舍的崇高而伟大的爱情…… 你要和同学们一道组团去东莞演出了,要走好长好长的时间。冷清的站台上,我最后一次回首看你,我知道,好几个晚上你都在彻夜痛哭,这会儿你显得疲惫不堪,忧伤失神,而表面却十分的平静。火车缓缓地开动了,你再也抑制不住离别的痛苦,"哇……"地哭出声来。我茫然若失地目送着你,泪水也已潮水般涌出。 火车走得好远好远了,我仍用小型望远镜久久地、久久地眺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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