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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凌子坚在一起我始终是开心快乐的。他喜欢青蛙,模仿青蛙的叫声惟妙惟肖。夏天,我们穿着深绿色的T恤坐在校园后的池塘边听蛙鸣,偶尔从水中跳出一只小青蛙,我便指给他,看子坚,你上来了。他开心地用双手拍我的头。这时又有一只青蛙跳上岸,他便快活地叫:"那只青蛙是你耶,你就叫'蛙蛙'吧。"他常在宿舍楼下扯开嗓子"蛙蛙"叫个不停,惹得女生们都开窗观望。他把蝌蚪装在一只空墨水瓶里,送给我说,不久你的窗台上便慢慢有了一片蛙声,就像你坐在池边听悦耳的蛙鸣,那是我在为你歌唱。我便用双手揉乱他的头发,坐在一起幸福地等蝌蚪长成青蛙。子坚说他喜欢长发的女孩,我为他蓄起了飘飘长发,子坚把它们编成麻花辫,蛙鸣声里梳理我的头发,他说那是他最快乐的事。 走在一起,无论是谁都能看得出我们之间的默契。 接二连三我总是感冒发烧不断,我越来越感到自己体力大不如从前,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苍天无情。 一次体检中我得知自己得了白血病,而这种病治愈的结果几乎是万分之四,这一消息犹如晴空霹雳在我头上爆炸开来。经过痛苦无奈的取舍,我决定与子坚分手,让他去寻找更广阔的天空,去相遇更知心的女孩,我渐渐疏远子坚。我说,子坚,我不爱你了,我们分手吧。他蜷缩在实验室的椅子上,双手撕扯着头发,像一只受伤的猫凄厉地叫:"蛙蛙,你不能这样对我。"我逃出了实验室。我不能看他眼中美丽的温柔,我决定就此放手,我生命之中再也没有剩下些什么。我知道这一切对凌子坚来说是那么的残酷无情,但是对于这种感情,背叛或许是最妥善的一种方式。怕自己不久于人世才无奈做出这样的选择,这种爱很苦,别人不能体会它的味道,我们的相识原本就是错误,我随时都会在他身边消失,永不再现。那样他会更痛苦更孤独,让我用心用生命去爱却又去伤害的凌子坚,我只能拿背叛做代价。 此后,我每天吃大量的药物抑制病情,肉体和精神的折磨,使我苍老了许多。毕业后,我终于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白的墙,白的被,白的床单,我仿佛走进一个白色的梦里。身体由于注射激素的缘故开始发虚,胖胖的像个毛毛熊,妈妈说我又回到了小时候的样子,小时候我胖得出奇,几乎没有鼻子。开始做化疗,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掉,我把这些头发积攒起来,它就躺在我身边的绒布包里,它是我爱情的见证,我生活下去的勇气,我要带在身边。 每天除了打针吃药做化验,我便找些书籍来看,偶尔和病友们东拉西扯,搜集一些对于病情有帮助的信息。中秋一过,天气渐渐转凉,我便生出给家人编织毛衣的念头,让妈妈买来毛线,我便在病房里织开了。十月,爸爸妈妈的毛衣毛裤已经摞在我的床头,我终于能为家里做点事了。我知道,如果我的病情恶化,也算是给家人留下些什么了。 一日护士打完针,我昏昏地睡去了,醒来天已渐黑,朦胧中听见妈妈和人小声说话。我闭着眼喊妈妈,自从病倒后越来越深地依恋着妈妈。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披肩长发大眼睛的女孩,她是我从小到大的玩伴婷婷。自她去南京上了大学,我们便很少见面,她已经参加工作,而且生活得很幸福。我们感情甚好。我坐起身,咧嘴笑了:"婷婷,想死我了,你好么?"婷婷颤颤地说好,眼泪已经滴在我的手上。我捏她漂亮的脸蛋:"羞羞,还哭。"婷婷夜里留下来陪我,我们叽哩呱啦说了半宿的话,像小时候缩在一个被窝里兴奋地吃糖。 婷婷有空便跑来陪我,给我买书,买玩具,买漂亮的彩带,虽然我再也不能扎起马尾辫,但是这些都是我最爱的。周日,我正打点滴,婷婷来陪我,欲言又止的她似乎有心事,"啊哈,婷婷恋爱了?"婷婷敲我:"兔兔,瞧你。"兔兔是我小名。她低着头想了半天才说:"半年前我单位调来一个男孩,和我对桌,没有缘由地喜欢他,以前我不信一见钟情,现在我信了。"婷婷一脸的醉迷,"下个月就是他的生日,我想给他织件毛衣,自己又不会,我……""千针万线交织在一起,那是情感的浓缩呐。你的想法太好了。只是不会织,想让我帮,是不是?"我故意拖着长腔逗她。婷婷不好意思地说:"兔兔,我不忍心让你织,况且你身体不好。"我拍胸脯:"好着哪,比你胖多了。放心吧,包给我了。他叫什么名字?""凌子坚。"婷婷羞羞地说。 我一下子懵了,凌子坚!凌子坚!凌子坚!这三个字如声浪海涛般一浪接一浪地向我冲来,挤压着我的耳膜,揉搓着我的心脏,天啊,难道是他?"让我们婷婷倾心的男生一定很优秀喽,他什么学校毕业的?什么样子?"我故作镇定地问。"本市师范物理系。1.75米,家在农村。他说他曾经爱一个女孩子,只是那女孩背叛了他。他说那是他的初恋,他一直称那女孩'蛙蛙',声音很美,做过播音,想忘却忘不掉。我喜欢他的坦诚,我不在乎,过去的事谁也在乎不得。"婷婷淡淡地说,我听得出那语气里有淡淡的酸。 真的是他。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每日每夜我不是肝肠寸断地想他?我在放弃他的时候,几乎放弃了原来的朋友圈,怕一看到原来的朋友我便会想起他。可是我又怎能忘得掉凌子坚。原本碎成一瓣一瓣早已结痂的心,现在就像有人狠狠揭去那层痂,血淋淋的伤口便呈现在眼前,我真的不知所措了,婷婷是个好女孩,她是那么疼爱我。凌子坚,我甘愿放手的男孩,我何尝不希望他幸福快乐呢?如果不是,我当初为何做那样的决定呢?低下头整理纷乱的思绪。点滴瓶撤下去,我笑着看婷婷:"你明天去买毛线吧,争取他生日前织好。现在流行黑绿色,毛衣毛裤一个颜色吧。你看呢?对了,别告诉他有人帮你织,尤其不能说我的名字,否则我会跟你抢的。"我开她的玩笑,笑成一团。 夜深了,婷婷回去了,妈妈在和隔壁的护士说话。我躺在床上,看着点滴一点一点渗透我的血液流进我的体内,凉凉的。子坚痛苦凄楚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他的卷发毛绒绒的软,曾经坏坏地揉乱他的头发,曾经迷醉被他的大手相握才能找到的安全感觉,喜欢他坏坏的笑,邪邪的眼神,一切都使我那么的爱。可是,我放弃了,一切都成为过去。子坚是幸福的,我便是快乐的。 第二天婷婷带来了毛线,中午点滴撤下,我便开始织起来,这时婷婷已经走了。一针一线,千针万线,便是爱的思念,爱的浓缩。眼前挥之不去那双明眸,一如当初我情愿地陷入,让一颗心在其中沉浮悸动。如今,不知是喜是悲,只感到有一种永生难以割舍的情感越织越长。 每日打完点滴,我开始织毛衣,打点滴的手腕胀得老高,一块块的青浮在皮肤上,肿胀得麻木,妈妈看在眼里疼在心上。终于有一天妈妈和婷婷聊天时知道了这毛衣是为子坚而织,愕然地张大嘴巴用眼睛询问我,坐在床边抚摸我的脸,"孩子……"妈妈再也说不下去了,泪扑簌簌滴在那件半成品的毛衣上。"妈妈",我说,"既然我放弃了子坚我便不会后悔。放弃他我便希望他幸福快乐,不管以后他遇到什么样的女孩,他都会娶妻生子,妈妈我认了。婷婷是好女孩,他们会幸福的,不要告诉婷婷我们的事,我也不想让子坚知道我的事。妈妈,你能理解我吗?"妈妈泣不成声。 毛衣织成了,放在枕边,脸贴着毛绒绒的它,似乎能感觉到子坚的温暖。那夜我又梦到了子坚,他还是那样的玩世不恭,邪邪的眼神,坏坏的笑,优美的呈弧度的嘴角,他穿着我织的毛衣,开心地跳啊,叫啊。 梦终究是梦,总会醒的。 一个多月后,子坚生日的前两天,毛衣毛裤织好了,我在毛衣的左肩下方用白色毛线织了一只小白兔,那代表婷婷的属相,也是我的属相,下面是他名字的缩写LZJ,细细看来,白色毛线里掺杂着我的长发,那是我的最爱,毛衣便是婷婷送给子坚的情。我不知道子坚穿上它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能否感觉到我的思恋,我的牵挂,此刻它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抱紧它,我一言不发。那天夜里雪下得很大,突然从恶梦中惊醒,拉开窗帘,外面是一地的洁白刺痛了眼睛,不可遏制地想他,心如刀割般的痛,他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恨我?没有回答,只有夜的沉寂。脸颊有凉凉的东西滑过,却只有半颗半颗的眼泪,没有了子坚我的情感便是残缺,眼泪也只有半颗,如果雨是天使的眼泪,那么雪是天使凝结的情感么? 毛衣被婷婷取走了,我剩下的只是落寞。 病情渐渐好转,年前,我终于出院了。年后,我们搬了家。从此我便不再主动和婷婷联系。 又一年,我的病出奇地好转,连医院都感到惊奇,也许上苍垂青于我,我开始减少激素药物,渐渐地使身体恢复。只是有时候会想起婷婷,想起子坚,想起我的毛衣。 偶遇婷婷的表妹,得知婷婷和凌子坚结婚了,说他们到处找不到兔兔。现在双双调离了外市办事处,或许两年后再回来。我无法形容当时的心情,只是勉强对表妹笑笑,便逃开了。我不是希望子坚幸福么,不是希望婷婷快乐么,我应该为他们祝福。 我在广播电台谋得一份工作,做幕后编辑兼临时节目播音员,上网查找资料,闲时上网聊天,写些东西贴在上面凑个热闹。 初次进聊天室便被一个昵称叫做"荷塘独听"的人捉住,我的昵称是"叶瘦瘦"。似乎有某种预感,我和他会成为朋友。时间久了,在网络上我们竟很有默契,喜欢看的书,钟爱的影片,关于文学的探讨,甚至喜欢吃的食物。有时候他好一阵不说话,于是我就开他的玩笑"死悄悄了。"他发一个笑脸给我说,老婆在做饭,儿子要我抱。隔一会说给一岁半的儿子冲奶粉呢,儿子撒尿了,洗尿片呢。呵呵,好一个模范爸爸,这么体贴幽默的男人一定有个幸福的家庭。 一日,他主动说起了他的初恋,那个让他陶醉让他迷恋又让他绝望和诅咒的女孩,为了所谓的幸福和富有抛弃了对他来说致命的爱情,选择了富人子弟。那时候他说常坐在角落里发呆,发现墙角的蜘蛛比自己活得都要有趣。后来遇到了现在的妻子,一个温柔漂亮的女孩,那是上苍的恩赐,在他绝望的时候又赐予他的安琪儿。我安慰他说其实生活就是这么无奈,有些人难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只怪有缘无份吧。 一日他问我,瘦瘦,你在什么城市?我说A市。他说,他准备调A市工作,他和老婆希望见到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人与人相识真的是缘份。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他,在他调回A市后,我将要和他们全家约定见面,我告诉他我在广播电台工作,希望他多支持我的节目,名字和网名一样还是'叶瘦瘦'。那时候春天就要来了。 2月14日情人节,天空飘洒着晶莹的雪花,为这节日的气氛更增加一份浪漫。我们为了活跃气氛'都市热线'临时改为听众参与性节目,让大家谈谈现代男女对爱情的理解与看法。 最后一位听众是个小女生,她说她曾经爱得死去活来的爱情竟然这么经不起考验,双方父母均不同意他们俩的事,她以死抗争,可曾经挚爱的男友选择了放弃,离她而去,她很痛苦,爱情真的那么脆弱无力?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的心里翻起层层波澜,爱情真的那么重要么?我有点激动地说,如果你的男友真的是这样的男人,结束这段感情也许是个好的选择。从来只有死别,才可以让爱情分离,任何一种形式的生离,无论找什么借口都好,真正的原因是不够勇敢,不够真诚,不够执着,所以无法坚持到底。她要求听听我的爱情故事和我对爱情的理解与看法,她说我的爱情故事一定很美满很动人。 坐在直播间,我流泪了,我的爱情还在么?我的心痛有谁知?我讲述了和凌子坚的相识相爱以及为了让他更好地生活我选择了背叛,谈到了我从小长大的朋友,我的毛衣及我当时的心情。那时候对我来说或许只能做如此的决定,虽然我现在还健康地生活在世间,那么我还是由衷地祝愿他们幸福快乐。在这没有情人的情人节,我一如当年无怨无悔。 切断热线我泣不成声。 整理好情绪,我走下直播间门厅的台阶,远远看到一个绿色的影子旋风般疾驰而来,脚下融化后的雪泥四散溅开,衣角被风掀动向后方飘逸,那纷乱的雪花还在不停地降落,他一路狂奔至我的面前一个急刹,定格于我眼前的是一双透着桀骜不驯的眼睛,他慢慢解开了风衣的扣子,露出了一件黑绿色的毛衣,左肩下方的小白兔和LZJ字母刺痛了我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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