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蛇没见怪就好,人们都这么说。 张建尚在娘肚子里时,有人对张建的父亲说,他家屋后有一条丈把长的大蛇,缠在他家的柚子树上吐信子,树梢都给压弯了。快要做人父的年轻人吓了一大跳,带了一帮弟兄,各个擎把大刀,把园子翻了个底朝天,可没找到一点蛇的踪迹,只看见一棵树下落了许多没熟的青柚子。张父以为是别人看花了眼,就不去理睬,一门心思都放到了即将临盆的妻子身上。 张建刚生下来,身上密密麻麻都是鳞纹,胎血布在上面,竟说不出地阴森;还不哭,一双眼睛,灵动非常,盯人看,人看他的眼,看着看着,看出一点绿荧荧的光来。接生婆哪里看到过这样的婴孩,不敢抱,连脐带也是闭着眼睛剪的。便是连生他而痛晕过去的母亲,醒来看见儿子身上古怪鳞纹,惊叫一声,又晕过去。 这些事都是张建告诉我的。张建是我的好朋友,好朋友应该相互分担忧愁。是的,我总是在替他分担忧愁。长大了的张建不穿露手臂的衣服,大热天也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也不去游泳。我只好陪他,也不去游,和他一起坐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乘凉。张建身上的鱼鳞纹我看过的,但和我独处时,他也会卷起袖子,忧伤地问我,"你说,这是鱼鳞吗?" 我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敢说真话,那鳞纹看起来更象是蛇身上的,黑而亮。长大了的张建的眼睛比小时侯更绿了,没有人敢盯着他的眼睛看,包括他的父母。 我也不敢。 张建原来并无朋友,极少有人可以容忍他看起来近乎阴冷的性格。我大概是他唯一的朋友,这让我自己有时也想不通。 我们的相识很有意思,那是在极其幼稚的年龄里,镇上的孩子发生战争,河南的一派,河北的一派。战争是血腥的,也是没来由的,我们却动用了所有可以动用的武器,包括弹弓和马刀--战争在夜晚进行。我住河北,自然是河北派的,但张建也住河北,却没人把他当作河北派,因为战争发生时,河北派的孩子在预备作战时,没人会把张建纳入自己的一派。因此,每次河北派雄赳赳地站到安济桥桥头,与河南派对峙时,张建总是独自站在自家楼台上,痴痴地看半天--这是某天我在桥头时发现的。直到有一天,河南派的使了滑石粉,致使很多河北派的眼睛看不见而纷纷仓促逃回。那次我的眼睛也被滑石粉迷了,正欲逃回自家时,一只拉住了我的衣裳。--那只手是张建的。他从自家水缸里,舀了放过矾石的河水,小心地洗我的眼。当我可以睁开眼睛了,就看见张建平日里紧绷的脸,笑绽出一朵花。 张建是个身藏秘密的人--在我和他越来越熟悉后,我更坚定了这个认识。 张建说,自从他出生之后,他们家周围就再也没看见过老鼠,甚至连壁虎都没有。他没哄我。有一年镇上发生鼠疫,几乎每户人家都有人畜病倒或死去,惟有张建家,一点事都没有。老鼠怕张建。这一点,我后来也亲眼验证了。有次一个小孩买了两只稀奇的白老鼠,张建也过来看了。怪事发生了,张建一走近鼠笼,那两只小白鼠立马全身瘫软,尿都下来了,不一会没了动静,大家一看,却是死了。 有些关于他的生活习性上的事,则更加离奇。比如,在镇上遭遇旱灾的年份里,人们极其缺水,每个人都显得有气无力,软绵绵的。只有张建,总是很好的精神。我开始也弄不明白,因为我的喉咙总是在冒火。后来,张建把我带到镇外的沼泽地。但沼泽里的水早已蒸发了,就是有水的时候,那水也是不能吃的,有毒。那会儿他似乎也很乏力--大概也没水喝的缘故。他找到一处青草墩,然后把草拔去,把草根下潮湿的泥土拨开,然后,把脸埋进去。骄阳下,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蠕动着身体,高高地翘着屁股,象是要把整个人都钻进泥土里一样,不禁笑了起来。不多久,他从泥土里抬起头来--他脸上都是潮湿的泥土--对着我笑,一副精气十足的样子。他示意我也把头埋进去,我摇摇头,我知道我不是他。 在冬天里,他总是没一点精神。到学校上课,几乎都是在睡觉,一回家,他蒙头就睡,他母亲告诉我,他吃得极少,她很担心。一放寒假,连我都看不到他了。我估计,他的家人,大概也很难见得到他。因为我到他家去的时候,她母亲总是告诉我,他在睡觉,不论白天或黑夜,清晨或黄昏。 但总有许多关于张建的事被传开来。是的,镇上的人们都在怀疑他与某种动物有关,在这个镇上,几乎所有的人对那种动物都有着天生的畏惧,这是由于那种动物的外表或者其它决定的,没理由。因此,当张建把他更多的秘密告诉我以后,我就藏着这些秘密,不敢和任何人说。我知道,那些事,是因为张建相信我,才让我知道的。尽管如此,人们还是对张建望而生畏,便是连张父,镇上的人也不敢和他多打交道。这让张父很恼火,他觉得自己因为儿子而被镇上的人们孤立了。 张父是个不错的父亲,至少从我--张建最好的朋友--这个角度看,是这样的。他和别的孩子的父亲不一样,从他儿子出世起,因为那些莫名的鳞纹,他就无形里多了一些心理压力。他不想自己的和别的孩子有什么不两样,可是张建的不同常人处决定了一切。他后来基本上不鼓励儿子做什么,除非张建想做--这是不可能的,张建有自闭的性格趋向。他看着儿子理所当然地被人群排斥出去,却无能为力,只能对儿子说,你好好在家呆着。但好好在家呆着的儿子并不能改善他在人群中的地位,人们以别样的眼光看待他。邻居玩麻将不叫他,即使三缺一;钓鱼时,别人和他隔好远,即使这样离鱼群可能也远了;去小店买烟,小店的接过他的钱,就往抽屉里丢,即使那钱是假的……如此种种不等。虽然不是事事都这般极端,但镇上人心理上却与他产生了隔膜。 有些个夜晚,张建溜出家,跑到河边的大榕树下,我在那里等他。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问我,"我真是蛇吗?" 我吓了一大跳,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张建把自己和蛇联系起来,所以困惑不解,也不敢接话。他卷起衣服,给我看他的身上。我点了火柴,一看,差点没叫出来,原来他那遍布鳞纹的身上,竟然落满了伤痕--是用皮带打的。 我问,"谁打的?" 张建并不回答我,依然哭着,不成声,说,"连我爸都骂我是蛇!" 我立时明白了,一定是他父亲抽了皮带打的。他父亲经常打他,但他一直没说。事实上,如果不是我,他也没办法对别人说。 从这事上可以知道张建在家里并不好过,虽然他母亲是极疼爱自己唯一的儿子的。除了在家里,在学校的张建,更是可怜。没人愿意和张建坐同桌,小孩们都远远地躲着他,连老师也从不向张建提问题。张建上课时基本在睡觉,课是听不进去的。在教室里,没事谁也不会记起坐在角落的他,他就象被遗忘了,是一个多余的人,如同教室角落里的扫帚。好在小孩们在和张建保持距离的同时,却不嘲笑他,只由得他默默存在,这大概是由于张建的冰冷外表给了他们神秘感。 我到城里上高中之后,和张建的来往就少了。张建没考上高中,这是意料之中的事。第一年,开学前,我去和张建告别,张建问我,"你会经常回来吗?" 他眼里有泪光,我看见。 如他所愿,每个周末我都尽量回到镇上,去找张建。一个星期没见面,他面色就苍白多了,象是有很多日子不曾见阳光了;他不穿那种密不透风的衣服了,只穿背心,身上的鳞纹看起来更明显了;他的房子里有异样的气息,隐晦地从被子、拖鞋、衣物或者别的任何一样东西里散发出来,我忍不住捏住了鼻子。但他兴致很高,不停地和我说话。说实话,他的话似乎从来都没有那么多,我插不上嘴。几个星期之后,我开始厌倦,但他还没有停止。 每次从他家里出来,总能听见他父亲骂,"人不人,鬼不鬼,跳河算了。" 他母亲在我迈出门,张建看不见我时,拉住了我。可怜的母亲告诉我,她只有在我到来时才看到儿子开口说话,偶尔还能看见他笑一笑。我明白她的意思,我告诉她,我会经常回来看他的。 但我终于没有做到,我渐渐地发觉和张建说话是一种负累,这从镇上人看我的眼光里就能看出来,他们也许把我看成了另一个张建了。所以我尽量地避免回镇上,从每周一次变成两周一次,三周一次,到最后即使回镇上也不再去看他了。我渐渐忘了他,只有在经过他家门前快步而过时,才会想起那房子里住着一个自闭的朋友。 是的,镇上的人已经很久不曾看到张建了,在他们的印象里,张建已经成了一条神秘的蛇。 直到一天上课前,老师转给我一封信,才令我对自己的行为生了鄙夷之意。信是张建写的,他小心翼翼地地写了一些问候的话,说好久没看见我了,最近可好之类的话。信大概是他母亲帮他寄的,我知道,他自己不会出门的。那个周末,我回了镇上,跑到张建家里。张建对我的到来,似乎意外极了。我不能说自己学习忙之类的话了,那是谎话。但张建也没有多少说话,他瘦了,脸更白了,身上的鳞纹却更深了。对看了许久,我们笑了。 那天,我鼓动张建,我想把他带到了城里玩两天。开始,张建死活不答应,眼里都是惊惧的神色。直到后来,他母亲也来劝他了,他才心动了。他又穿起了那种密不透风的衣服,在我的怂恿下,迈出了家门。据他母亲说,离张建前一次出门,正好有一年半时间了。他母亲涕泪俱下。镇上的人见了张建,目瞪口呆,都用力地擦眼睛,也许在他们的心里,张建再次出现的时候,应该是一条蛇了。说起蛇,有很多人都说,安济桥下的蛇这一年多来一直骚动得很,再也没有小孩敢到桥上跳水了。 一路上张建一句话不说,一双眼睛贪婪地看着车窗外,好象看也看不够似的。我一阵黯然。 在城里,张建看到有人枪打气球,就呆在边上看半天,我让他也玩,他却连连摇手;看到有人卖九连环,就拿在手里拆半天,拆不出来也不气恼,摆地摊地问他要不要时,他却象受了惊吓一样,把九连环抛在地上,跑开,连我也不顾。总之,在人流里,张建恢复为原来的张建--如果以前镇上的人也把他看成一正常小孩的话。是的,在城里,没有人认识张建,没有人会以为他是一条蛇。想到这里,我突然吓了一跳,因为我怀疑自己下意识里也把张建看成了一条蛇。他穿着密不透风的衣服,汗把他后背都打湿了;他紧张地看着每个人,在他心里,可能时时地把城里和镇上混淆了。 在城里张建只呆了一天,夜晚时分--这是他所要求的时间--我又把他送回了镇上。 "你以后不会再见到我了。"站在他家门口,张建说。 "为什么?"我很奇怪。 这时张建忧伤地举起自己的手,对我说,"我快要变成一条蛇了。" 我这才发现,他的手皮一整张地浮起来了。他用左手去撕右手的手皮,慢慢地,那手皮完整地脱离了他的右手。 "我身上也这样。他们都说我是蛇是吧?"张建问,却并不在意我的回答,继续说,"他们说得没错。我不出门,其实也知道了,因为父亲都这样骂我。" 我无话可说,看着他象小时候在河边的大榕树下一样哭起来。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见张建,以后,我每次从城里下来,去张建家,他母亲总是告诉我,张建不在家。我知道,张建在家,他窝在房间里,他不见我是因为吩咐过母亲了。我没有勉强,也许我暗里也觉得,张建不管是人还是蛇,窝在房间里都是一个好选择。 张建失踪那年,我不在镇上,我到一个离小镇很远很远的城市里读大学去了。关于张建失踪的事,我是回到镇上之后才得知的。他们说,镇上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说失踪不过是好听而已,因为没有看见尸首。从某种意义而言,张建从安济桥上跳下去,就从这世界上消失了,具体一点讲,张建已经死了;连张建的家人也这么想。 "他去了!" 柚子正青时节,我回到镇上,张父这样和我说他儿子的失踪的事,言语里毫无可惜之意,一脸漠然,是那种终于摆脱了什么的神情。 张建失踪时的事,镇上人口相传的情节是这样的:那天,暗黑的云在天边涌动,要下雨一样。几个过桥的人,突然发觉脚下在震动,看往桥下一看,桥下的河水竟然一片漆黑,看仔细,原来是无数的水蛇,它们游得很急,带起了一个个旋涡。大惊,四处奔告,镇上的人都惊动了,跑了出来。当时天还没下雨,却有闪电。闪电疯了一般,一道道地打在桥边的水域,电在水上激荡。蛇却游得更欢了,一条条地,不时跃出水面。镇上的人从没见过这场面,一时都呆了。这时,人们看到,张建出来了。人们的记忆里,张建基本上是一个消失了的人了,或者,干脆已经是条蛇了。在这紧要的关头,他却出现了,人们意识到,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果然,张建缓缓地步上桥,丝毫不理会闪电和桥的震动。他站在桥中央,一动不动,闭着眼睛,仿佛在想什么。这样过了片刻,人们看见张建的母亲哭天喊地跑出来了,有人告诉她,她儿子跑到桥上了--于是她也就预感到了什么。张建站在桥上,听见母亲的哭喊,便向母亲投了一眼,笑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桥下狂游的水蛇,然后轻轻地跃起,姿态优雅……人们看着张建的身体象石头一样落在水里,发出巨大声响。一刹之间,奇迹出现了,闪电停止,桥也不再震动,河里的水蛇也全部隐去了;而暴雨,却以急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密度下了起来,一下就是三天,一秒钟也不曾停过。 张建失踪了! 有几天里我一直不能相信,所以恍惚不已,在镇上无心地游荡。后来,我一个人逛到了镇外的沼泽地,以前大旱之年,少年张建总能在这里找到令他恢复元气的力量。看来炎热的天又让这沼泽地的水份不停地蒸发掉了,我看见一片模糊的景象,仿佛一切都在燃烧。突然,我看见那些凌乱生长的青草丛中,无规则地散布着很多奇怪的碎片。捡起一块,那上面熟悉的鳞纹顿时灼了我的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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