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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美院毕业了,在校门口与他的老师合了一张影之后,便背起了行囊,消失在人群中。炎热的城市,让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模糊,他穿梭于浮躁的人潮中,寻找着什么。天色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正站在一座天桥上,凝望着夕阳,看着它慢慢地沉下山去,最后,只剩下西天边上的一抹桔红。他揉了揉眼睛,嘴边露出了一丝笑意,转身向车站走去。他要到近郊去租一间房子,作为工作室和家。车上的人不算多,大多是农民,背着各式的包裹,鼓鼓囊囊的,看上去挺滑稽。他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一只手托着脸架在窗户框上向外望去。二十分钟后,汽车启动了。虽然白天很热,但傍晚却有几丝凉意,夏日的风拂着他的头发,他不停的眯眨着眼,陷入了沉思。四年时光快得惊人,他回想着高中毕业,考美院,学习,大学毕业,仿佛都是昨天的事,此刻,小公共司机的叫嚷声好像也从他的耳朵里消失了,他在想过去的事情。他想起了李老师的话:"认真面对生活,热爱它,将自己献给它。"他想着想着,渐渐地睡着了。 经过大约四十多分钟的颠簸,车到站了,司机推了推他:"哎,哥们儿,别睡啦,到啦。"他突然惊醒,身体一抖,惺松着眼睛下了车。他背着包走到了路灯下,看了看表,八点多了,他发现不早了,得赶紧找个地方住,但随后,他又发现了一件事--他的钱没了--兜里空空如也。他轻轻地哼了一声,只觉得双腿发木,脑袋昏昏沉沉的,向前走去。走了大约四站地,他才找到了一个破石桥,犹豫了一阵儿后,他决定先在这儿凑合一夜。当一辆拖拉机慢慢驶过时,他想着失窃的事,沉沉地睡去了。拖拉机终于消失了,连带着最后一丝亮光消失了,破桥周围陷入了宁静,偶尔有蟋蟀的声音时隐时现。半夜,他突然醒来,发现脖子和胳膊上全是包--蚊子和虫子的作品。他从包里揪出一件长袖衬衫套在身上,把一张报纸裹在头上,翻了个身,又进入了梦境。 一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鸡鸣惊醒了他,他微微挣开了眼睛,透过桥洞望见了一块淡蓝的天空。耳边又传来了拖拉机声,只是比昨晚的显得有精神,他摘下报纸,起身,抖了抖身上的土,脱掉衬衫装进包里,来到大路上。山显得很近,郊区的清晨空气清新,还带有新鲜的粪便味儿,天上没有云彩,很蓝。他看了看表:六点五分。向前走了一刻钟左右,他有点儿饿,便打开包,拿了些面包坐在路边吃了起来,一边嚼,一边望着远山发呆,看着新一天的太阳,他心情好多了。四十五左右他吃完了一袋儿面包,又喝了几口水,收拾好书包继续向前走,至于去哪儿,不知道,就是漫无目的地走。路边零星有几户农家,鸡鸣犬吠时不时地传到他耳边,农家的房舍背靠大山、蓝天,这副景象使他想起了ButtholeSurfers乐队的一首歌。这是他在大二时听到的。七点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路西有块儿木牌儿,上面写着:万家店。在这下面还有个牌子写着:万新旅社往里走一百米。他真想找个旅社先住下,可,身上没钱。这时,不远处走来一人,摇摇晃晃的,他觉得有点眼熟,这是个留着长发的男人,嘴里叼着棵烟。他猛然想起他是赵乙东,顿时感到兴奋,便大叫:"赵乙东!赵乙东!"那人站住了,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慢慢走近他,看着他。忽然,他大叫:"啊!怎么是你?你……"他冲他笑了。赵乙东是他高中同学,毕业后考了工艺美院,大一时还有联系,可后来就断了。这次居然巧遇。赵乙东学的是雕塑,大三时因为个人原因退了学,在万家店弄了一个工作室。他把他带进屋,屋子不算很大,里面有几件雕塑,他让他坐下,给他递了棵烟,但他不抽烟。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我坐车时被人偷了,瞎走就走到这儿了。几年不见,你还那样啊。" "咳,操,瞎他妈混呗。"说着,抽了口烟。 "你呢,跟美院呆了四年,怎么样?" "还行。" "我大三时就撤了,费半天劲才整了这么一窝儿。" "怎么回事?" "咳,就是有点儿破事儿,哎,算了,先这么着吧,平常做做雕塑什么的,就是混日子。"赵乙东往脑后拨了拨长发,继续抽烟,屋内沉静了一会儿。 "我也想找间画室,不用多高级,可钱丢了" "你丢了多少钱?" "几千。" "几千?天哪,几千您就想租房?这他妈不太现实吧?" 他看他低下头,便又说到:"不过没事儿,甭着急,嗯……你先住我这儿,慢慢来,以后我给你找间房。"他们聊了一上午,中午去旅社吃了顿饭,睡了一下午,吃完晚饭,他俩到院子里乘凉,赵乙东说:"咱听点儿音乐吧。"说着,进屋把音箱搬到了院里,不一会儿,音乐传出来了,他一听便知道是Beatles的白双张。 "你爱听老歌儿?" "啊,对。老的好听,现在的忒躁。" "原来我们班……""你看,星星。"他打断了赵乙东的话。"星星,宇宙。" "你没事儿吧,你丫怎么神秘兮兮的。" "没事。" 列侬的声音还在响,他睡着了。第二天早晨,赵乙东把他叫醒了。"哎,我去买点儿早点,那个……你先睡着。"说完转身出去了。他下了床,走到桌子边倒了口水喝,然后,便开始环视这个屋子。屋子有三个墙角分别摆放了三件较大的雕塑,造型比较抽象,只有一件大体可看出是一位女性怀抱一个孩子,但造型挺怪异的。通过窗户,他向后院望去,有很多泥,挺脏的。还有一棵枣树,后面是远山。他突然精神起来了,用手蹭了蹭眼睛上的痴目糊,走到床边,坐下。这时,他看见了赵乙东的音响,索尼牌的,音响旁边有个小柜儿,里面有两大摞唱片,全是打口CD.他好奇地打开柜门,顺手抄出了十来张,都是老古董。像YES、BEATLES、STONEROSE、PINKFLOYD、THEWHO、LEDZEPPELIN、和DOORS等等。他笑了笑,放了回去。又坐在了床上。 "吃吧。"赵乙东的声音打破了宁静,"油条,豆浆,凑合吧。" "没事。"他说。 七分钟过去了。 "你老是工作吗?" "啊?噢,不是,每礼拜有那么两三天是,最近我正搞件儿新的呢。" "是那个吗?"他指了指墙角那件母与子。 "噢,不是,那是件习作。不好,过于写实了。" "我觉得挺好,挺感人的……"他说。 "是吗!几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深沉。哎,我说……"赵乙东不再往下说了,因为他看到他的眼睛里闪动着泪花。 "你怎么了?" "没事。"声音有些哽咽。 剩下的早饭在沉默中被吃完。快八点的时候,赵乙东说他今天正好要工作,让他要是有兴趣的话,就和他一块儿干。他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赵乙东身后来到后院。赵乙东也默默地忙活着,他站在一边看着,也不吭声儿。一个小时过去了,赵乙东停了下来歇歇的时候,发现他正望着远处的山发呆。"你是不是病了?"他没反映过来,没有回答。赵乙东又问:"哥们儿,是不是病了?" "噢,噢,不,不是……"他反映了过来。 三天过去了。第四天中午十一点多,赵乙东从外边回来,脸上有些兴奋的神情,"哎,哥们儿,房子的事儿有戏了,我有一哥们儿,今儿早上碰上了,我把你的事和他说了,他说离这儿不远有间房,以前租给几个河南人,前几天那帮人因为贩盗版盘被警察带走了,所以房空着,他说你要愿意就先住着。" "那,房租呢?"他说。 "房租?噢,我和他说了,你现在走背字儿,挺困难的,房租先等等,或者我先替你垫上。你要租多长时间呀?" "说不好,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 "行啊,要不,今儿下午,我骑车带你去。" "嗯。" 二 午饭吃的是方便面,一点的时候,他俩出发了。赵乙东骑着一辆二六女车,后面带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一个小院门前。"我那哥们儿,以后你见到他就叫老四就行。"赵乙东说。"他以前也是画画儿的,后来经商了。"说着,他打开门,来到院里。"进来吧,就这儿。"赵乙东说完出去锁车。他立在院中,环视四周。这个院子不算大,有一间瓦房,院墙用砖垒起,看上去不太结实。这里显然里山近多了,大山很清晰,翠绿的山和蔚蓝的天使他心中一振,这时赵乙东走到他身边,说:"怎么样,还行吧。""挺好的。"他们进了屋子,里面很脏很乱,地上有很多编织袋和破纸盒子,玻璃也挺脏的,上面还粘有残破的窗花。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若有所思。赵乙东开口了:"是脏了点,到时候我帮你打扫。""哦,不用。""要不,待会儿咱先回去,你想想,要是觉得还行,我就跟他说去了。"赵乙东说。"行,好吧。"他说。十分钟之后,他们回去了。一路上他挺高兴的,乡村的午后,阳光灿烂,天很蓝,他盯着云彩,眸子随着它们移动,云彩--空中的流浪儿,每天在明亮温暖的阳光的陪伴下飘向远方,也许它们并不孤独。他沉思了一会儿,眨了眨眼睛,笑了。到家后,赵乙东从院子里拎出两厅啤酒,递给他。 "不,我不喝酒。"他推辞着。 "嚄,烟酒不沾啊!"赵乙东连喝了几口酒,说:"怎么样,说说。" "挺好的,真的,挺好,嗯……你帮我说说吧,先租一年看看。" "行,那我明儿找他一趟去。" 赵乙东又猛喝了两口酒,看着他:"现在说说你吧,老兄,你怎么想到这儿来找房子呀,家里好吗?"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然后抿起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到:"家里出了点事,来信了,所以毕业后先不能回去,城区的房租太贵,环境又不好,我和那些人没法打交道。"说着他管赵乙动要了杯水,喝了几口。 "你呢,家里还好吧?" 赵乙东正喝干最后一滴酒,听到他的话连忙说:"噢,咳,大二那会儿老爷子出车祸了,现在半身不遂,在家养着呢,我妈我妹她们挺好的,我妹在理工大上学呢,学习好,比我强。"说到这儿赵乙东乐了,又重复了一句:"比我强。" 他又问到:"我看你的雕塑还可以,什么时候来次个展?" "个展?哎哟,哥哥,别逗了,别说个展了,就是联展也行啊,咳,早着呐。" "安伟民你认识吗?"他说。 "安伟民?不知道,谁呀?" "噢,对了,你看,他是我大学同学,我都糊涂了。" "怎么啦?" "他哥在五道口有间沙龙,有时间我介绍介绍你。" "谢谢,不着急,不着急。" "谢什么呀,这次,我该谢你。" "哪儿的话!"赵乙东好像特别高兴。 晚上躺在床上,他又陷入了沉思,又回想起他的小学、初中、高中以及大学期间的各种各样的事,各种各样的人,特别是小学操场上的双杠,那个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坐在上面,手里摆弄着红领巾,看小同学们快乐地玩耍、追跑。他忘不了那段岁月,忘不了全校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长从未出席过家长会,忘不了他的"小野锚"的绰号,忘不了他放学时看着别人的爸爸妈妈来接孩子时的心情,忘不了……他不再往下想了,在夏季烦闷的黑暗中,他什么也不愿意再想了,只是用胳膊轻轻地拭了拭泪,闭上眼,睡去了。冥冥之中,他的周围忽然响起了一首利德比利的歌:Where Did You Sleep Last Night,这时他很喜欢的一首歌,他在这歌声的陪伴下睡深了。清晨,又一次被鸡鸣叫醒后,他发现赵乙东不在屋里,估计可能到那个老四那去了。他用自来水洗了洗脸,来到院子里,今天又是个好天气。周围的一切如他所愿--又蓝又高的天、清晰的山脉、粪便的味道……。在外面呆了一会儿后,他回屋打开了音响,从那摞唱片里抽出一张Pink Floyd的"月之暗面",刚要听,却发现这张唱片被切得太深了,起码打掉了一半儿歌,于是他又放了回去,重新拿出一张,这次他眼前一亮,是Dead Can Dance,他简直有些激动,赶紧放了进去。音箱里飘出了缥缈的音乐,一种幽暗、神秘和有着古典意味的音乐。他静静地坐在床上,听着,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窗外,望着流浪的云。一张CD放完了,他还在发呆。"干嘛哪!?"赵乙东的一句很突然话把他吓得一哆嗦。"哦,没什么。""我去找老四了。""怎么样?""嗯,说定了,今天是礼拜二,礼拜四的时候我带你过他那儿去。"赵乙东抄起水杯连喝了一通。"渴他妈死我了。"他嘟囔着。 十分钟,两人彼此沉默不语。还是赵乙东先开的口。 "你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赵乙东见他说没有,便也没法说下去了,于是又换了个话题,"你住下以后,画具什么的怎么办?" "你说呢?" "这附近屁都没有,只有到城区去买。" 他没吭声。赵乙东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说的是废话,脸上有些沮丧,便又说:"这样,老四他们有车,定期去拉东西,让他帮着拉回来不就得了吗!""行。"他说。赵乙东的脸上又洋溢着得意的表情并点燃了一棵烟。 吸了一口后,发现音响还开着:"你也爱听音乐?" "嗯。" "听什么的?" "随便。" "我爱听摇滚。"赵乙东很自豪地说"我就爱听摇滚,看那帮搞摇滚的,留着长发,在台上疯狂,过瘾又有钱赚,真牛逼!"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听着,嘴角隐藏着一丝笑意。赵乙东似乎很起劲儿,又说到:"我这里都是些老的,"他指了指音响边上的柜子。"我还有不少现代的呢。"说着,他又从床下拉出一个大纸盒子。他用眼睛瞥了瞥,里面有"枪花"、"范。海伦"、BonJovi、Metallica、Megadeath等等。赵乙东翻了一通,拿出了一张"范。海伦"的"1984",放进了机器,当"Jump"刚刚放完,他说:"什么时候吃午饭?""再过半小时吧。"赵乙东看了看表说。"你看波德莱尔的东西吗?"他问到。"波什么?""波德莱尔。"他重复到。"不知道,干什么的?"他说:"没什么。"接着便躺在了床上。屋子里又静了下来,似乎只有秒针的抖动。赵乙东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弄得满屋子烟气。他两眼望着天花板上的旧报纸消磨着时间。他从心底盼望星期四马上到来,不知为什么,他不太愿意和赵乙东呆在一起了,他想单独住。赵乙东吸完了手中的那棵烟的最后一口,说:"走,吃饭去。" 外面很热,太阳似乎离头顶很近,好像马上就要把头发烧着了似的。路上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小孩儿嬉戏着追跑。他跟在赵乙东身后,一言不发,一直到一家小饭馆。里面有四、五个庄稼人模样的吃客正在吃削面,看起来吃得很香。可他却没有什么胃口。赵乙东找了张靠门的桌子坐了下来,问他要点什么,他说随便。最后,两碗刀削面;一盘海蜇丝;两瓶啤酒。赵乙东吃得很香,嘴里不停发出吸面条的声音。二十分钟后,两瓶啤酒已成空瓶。赵乙东抹了抹嘴,用舌头剔了剔牙:"走吧。"说着,他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一点多的太阳好象比刚才更炽热,马路都要晒化了。"这是他妈什么天儿呀,真他妈热!"赵乙东一面用手拍着肚子,一面发着牢骚。他眯着眼,眼前的一切似乎很模糊,热浪不断袭击他的感官。进屋后,赵乙东喝了一大缸子水,二话没说便倒在了床上,呼呼大睡起来。他此刻也有了一丝困意,毕竟,这样炎热的午后,周围又那么宁静,怎么能不叫人困倦呢?于是他靠在椅子上打起盹儿来。现在,整间屋子里只有均匀的喘气声,窗外的热风似乎都听得到,一切的一切静得出奇。 他醒了,迷迷糊糊之间,他看到门外出现了一个人,是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的阳光下,身材很美,飘逸的长发随着夏日温暖的风轻轻地飘动,但是五官很模糊,整个人就想梦境一般朦胧。他眨了眨眼睛,那个女人还在那站着,身体那优美的轮廓越发模糊了,仿佛多半都与煦烈的暖绿色的阳光融在了一起,并且更加美丽了,这是一种神秘而缥缈的美,他忍不住走了过去,鼻腔里立刻充满了一种淡淡的清香,他伸出手,想去触摸她,但什么也没有,阳光下空空如也。他顿时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感,突然,他一惊而醒--原来,一切都是梦。他此时真正的醒了,看了看四周,一切还是原样,赵乙东依然很香地睡着,他又走到门口,什么都没有,只有被烈日晒得发蔫的丝瓜。他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用凉水洗了把脸,顿感清醒了许多,可心中却仍然有着巨大的失落感,而且比在梦里更为强烈。他重又坐到椅子上,两仰望着碧蓝的天空,努力回想着这奇怪的梦里的每一个细节,回想着那个朦胧漂亮的女人,尽管,他没有看到她的脸,但似乎这样却使她更加动人,他感到了一种真正的美!一种他向往以久的真正的美!他感谢这个梦,并在潜意识中隐约希望会再做这个美丽的梦。他立刻有了一种创作欲,非常强烈,他要把这个梦记录下来,用绘画的方式,把美记录下来。于是他马上推醒了赵乙东。"你明天就去找老四吧,最好能找一套画具,我必须立刻投入工作。"赵乙东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因为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地说这么多话,而且赵乙东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傻傻地看着他。"我说你明天就去找老四!"他有些急了。"噢,噢,好,好……"赵乙东竟一时说不出话了,仿佛成了结巴。 晚上,他没有如愿,一夜很平静,什么梦也没有…… 一轮新鲜的太阳又开始用自身的火焰温暖那冰冷的穹顶了,他醒来的时候,赵乙东正在穿衣服,看到他醒了,便说:"噢,我这就去,你别着急。""没事,谢谢,昨天我有些失态,对不起。""没事,没事,嘿……"赵乙东笑了一声,两上显得轻松了些。赵乙东走后,他又在床上坐了会儿那个梦和那个女人又在他的大脑里出现了,他已经感到他无法摆脱了,他已经爱上了她--一个虚无的幻影!他静静地回味着那个女人的一切,尽管他很明白那只是一个梦。但他还是努力的想把它留住,留住他的"爱人"。他想象着她的模样,她性感而模糊的身体,不禁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压抑的冲动,实际上是火热的情欲。是这种对感性对象的情欲唤醒了他的创作欲,他慢慢变得难以控制自己了……此刻他恢复了理智,浑身是汗,他找到了这种释放情欲的方式。 他的呼吸渐趋平静,起身下床去洗干净手上的精液,并且慢慢地回想刚才的快感,那时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快感,可眼下的事实是,他,为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幻像,染上了手淫。 好一段时间,屋里静得出奇,这时的太阳已经很茁壮了,不再像黎明时那样羞涩,它自豪地用自己温暖着万物。在他的双耳经过一阵翁鸣后,已完全清醒了。从此便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他的心中滋长了起来,他尚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爱情,但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拥有的特殊感觉,它给了他朦胧的幸福感。女人,那个梦中的女人似乎代表着某种东西,不光是女人,还有更为丰富的情感,虽然他无法用日常语言来描述,但他有另一种语言:绘画。经历了这些后他发现自己像个新生儿,情感中最美好的东西--爱--和最美丽的--性都在他的肉体里发芽了,这使他顿时觉得未来的生活充满了色彩。 时钟的秒针走得飞快,滴嗒、滴嗒,快得有些吓人,他又重回到床上,躺下。他突然发现桌上有半包香烟,他是从来不抽烟的,也不会抽,可现在,他不知怎的,突然有种抽烟的欲望。他从盒中抽出一棵烟,放在嘴上,点燃了打火机,但是,他不但没把烟点着,反而把自己的眼睛薰了一下,眼泪直流。他生气地把烟扔在了地上,闭上眼,翻了个身,打起盹儿来。几只鸟儿在窗前叽叽喳喳地叫,柔和的风中夹杂着麦地所特有的香甜,快到正午了,阳光很强烈,蔚蓝的高空没有一丝云,他静静地迷糊着,可以肯定的是,他,又做梦了,因为他的嘴角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正午时分,赵乙东满头大汗地回来了,进屋之后发现他正睡着,就没有叫他,自己先喝了几杯水,然后点上了一支烟,坐在阳光下静静地抽。赵乙东盯着熟睡的他,眼神里有一些不解和迷惑,他虚着眼睛,长长地吐了口烟气,这时他发现了地上的烟,捡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猛吸了一口烟。窗外的一个响动把赵乙东吓了一跳,也把他惊醒了。 "你回来了?" "噢,回来了。"赵乙东回答到。 "怎么……" "谈妥了,没问题。"赵乙东抢断了他的话。 "下周一你先住过去,房租的事儿你先甭管,我和老四谈好了。"赵乙东接着说到。"那真谢谢你了。"他说。 "没事儿。" 他的心总算是踏实些了,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就可以立即投入创作了,他的梦、他的心上人、他的画……就都可以实现了。他兴奋地向赵乙东要了棵烟。"你,怎么抽上烟了?"赵乙东显得一脸困惑。"噢,高兴,想抽一根。"他说,声音里带有一丝兴奋。这连赵乙东都察觉到了,忙递了一支给他。是"都宝"牌的。 他抽着烟,显然,他抽得还很不熟练,不时地呛着,但他依然很幸福地抽着,赵乙东有些发愣,他眼前的这位朋友现在就像一个有支棒糖吃的孩子一样。许久,他们都没有说一句话,一缕缕灰蓝的烟雾在强烈的阳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明亮和宁静,它从容地在略显昏暗的屋子里盘旋上升,直至与空气融化在一起。此时他俩和屋中的一切都像是雕塑一般,纹丝不动,只有烟在无规则地飘动,而这本身不就是一幅画吗?他的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直盯着袅袅上升的烟雾,在他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喜悦--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最终又是赵乙东打破了沉静,因为他的朋友仿佛在另一个空间里,全然不顾时间的飞逝,而且他的肚子也饿得咕咕叫了。"咱们先去吃点饭吧?""嗯,好。"他轻轻哼了一声。 他急切盼望的星期一终于到来了。他和赵乙东几乎同时醒来,洗漱完毕,赵乙东领着他直奔老四那儿去了。老四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也留着一头长发,好像很长时间没洗了,脸长得很长,一对小眼睛,鼻子长得很标准,可惜和整体不太融洽,厚厚的嘴唇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胡子茬儿,他仔细一看,又发现老四的眼睛似乎一高一低,他穿着一身西服,和赵乙东说:"就这哥儿们呀?""啊,是,就是他。"老四蠕动了一下他肥厚的嘴唇:"你多大了?""二十三。""美院的?""嗯。""房子你看过了吧。""看过了。""满意吗?""挺好的。" 他住进去了。 等赵乙东走后,已是下午五时了,他一个人立在房中,有些不知所措,此时的夕阳正红,这使他一下子想起了大桥上的夕阳,他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快得让他几乎窒息。 他坐在椅子上,发呆。眼睛紧盯着窗外的天空,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你是谁?而后又连续响起,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这声音从哪里传出,他也不清楚。他于是躺在床上,会想起以前的许多事情,他首先想到的是高考,他以专业第三,文化第三的成绩考进了中央美院油画系第二工作室,这是他的第一志愿。然后,然后又想到了什么呢?然后又想到了一棵熟悉的杨树,想到了它温柔的枝条,想到了它在四季中不同的色彩,想到了他的家--有着美丽日落和白色杨树的家。 很快,他沉沉地睡去了,很快,一夜过去了。 新鲜的早上,他决定进趟城。 他来到美术馆,转了转,什么也没买。短暂的隔离后,他又置身于喧闹噪动的城市了。他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忙忙碌碌的各式车辆,从乌烟瘴气的大街上钻进了三联书店。 他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瞎逛,走到地下一层,从书架上抽出一本《麦田里的守望者》,坐在地上读了起来。 他显然没有读完,当霍尔顿叫来了一个妓女的时候,他便仓惶从这四面玻璃围墙的灰色城市逃回了他的小屋。 吃饭。他默默地说。 他来到一个叫"留仙居"的饭馆,要了两个菜,一碗汤,三碗米饭,狼吞虎咽。 他饿了。 吃完饭,又是六点多了,他回到他的屋子,躺在床上,静静的,总觉得屋里缺点什么,他想起来了,是画册,是书,是音乐,还有,是烟。 在他这个年龄除了他的身世,最可能想到什么?是爱情。是的,他又做梦了。梦见了那个女人。他首先梦见他在一棵树上,是那棵杨树,他坐在上面吃苹果,吃了足又半吨,因为地上满是苹果核,这时那个女人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依旧朦朦胧胧,美丽动人,她对他说:别吃了,苹果有毒,之后又说了些什么,但他没听清。他手里掐着半个苹果,看着她远去的身影,她漂亮的头发,优美的曲线,看着她走进了一间房子……梦醒后,他坐在床上,回忆着这个梦,忽然他想起,那房子不就是我住的这间吗? 他心中又涌起一阵冲动。 新鲜的早上,他又一次进城。 在五道口,他连转了五家打口店,收了几张CD.随后又奔海图,下午两、三点的时候他回家了。 放下背包,他去了赵乙东家。 赵乙东不在,他只好在门外等,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晚上,幸亏赵乙东的一个熟人路过这儿告诉他赵乙东今天不回来了,他在朋友家打牌呢。 去买烟吧。 在小卖部,他要了一盒"中南海"。 接着,他回"家"了。 进屋,坐在床上,掏出香烟,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点燃。 他意识到了:这是个无聊的下午。屋子里又静得出奇,似乎缭绕向上的烟雾也存在着一种节奏,它是那么的美,像一首流动的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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