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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乙东回来了。 他看见了他所做的事情。 他没说什么。 "去吃饭吧。"赵乙东说。 "……我吃,吃过了。"他喘息着答到。 赵乙东愣了愣,说:"哥们儿,至于嘛,你要是在憋的慌,我带你去找俩小姐。" "不,不……"他惊惶地说。 赵乙东坐了下来,掏出一盒烟,"嗯。"说着递给了他一棵。两人几乎同时点着了,吸着。赵乙东说:"咱们聊聊吧,我觉得你特怪。" 他们开始谈心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后,赵乙东去吃饭了。 又过了两天,他的"家"中添了一套音响。 又过了一个星期,他所需的画具都置备齐了。他看了看这一切,满意地笑了。 在一个新鲜的早晨,他很早就起床了,洗漱完毕,坐在洒满明亮阳光的椅子上,点燃了一只香烟,观察着烟雾,那烟雾,就像一朵绽放的病态的花朵,此时他的思绪很乱,在这种乱乱的思绪中,他开始创作了。 先从绷框子开始,然后刷胶,刷完两遍后,便放在墙角等着晾干,然后又坐在椅子上,凝视着画布,阳光照在他深邃的眼眸中,似乎呈现出了斑斓的色彩,这是一双有灵性的眼睛。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他什么也没干。 中午赵乙东来找他吃饭,于是他们吃饭去了。在饭馆里,赵乙东说他过两天有事,要出去一段时间,说不好什么时候回来,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赵乙东走后,他隐约感到了一丝失落,觉得自己的周围空荡荡的,自己在这个世界孤零零的,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于是,他又点上了一只烟。 这天夜里下雨了。屋外静静的,雨不大,却显得很多,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对着窗子,望着外面零零散散的雨滴,想着什么。这是一个充满诗意的夜晚,雨滴隐没在夜的漆黑里,悄无声息,但却使这浓重的夜色又披上了一层忧郁,使这夜色更加黑重了。屋子里有一盏昏黄的灯,只有一盏灯,在一片漆黑里,在四周阴森潮湿的麦地中,只有这一盏灯亮着,却摇摆不定,在黑色的雨夜里射出一丝光亮,而她是多么孤独的一丝光亮啊,又那么脆弱,仿佛会被哭泣的雨吞没似的。 一夜就这么平静地过去了,天空又呈现出明亮的蓝紫色,暖融融的太阳发出的光照在椅子上这个熟睡的躯体上,他蜷缩在椅子上,正睡着。 满地烟头。 十点一刻,他抽出一张CD放入机子,吃着一袋饼干,继续构思着他的作品。 十二点一刻,他起身去吃午饭,在小吃店吃的包子。 一点一刻,他开始午睡了。 四点一刻,他醒了,躺在床上,两眼望着天花板,点了支烟,继续构思他的作品。 六点一刻,他画了几张小稿后去吃晚饭,晚饭他要了一瓶啤酒,独自喝着,看着周围的一些庄稼汉模样的人吃饭,他们狼吞虎咽,嘴唇上挂着菜汤和啤酒沫,大声地喧哗着,不合身的西服,和粗糙手指上的金戒指使他的嘴角露除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其中有一个瘦子说说:这个糖醋鱼的味儿不太好,我上次在某某的方吃的比这好多了……,还有一个人说道:嗯,是不太好,下次咱去某某饭店吃去……。听到这儿,他便拎着啤酒瓶,走了出来,天色已见暗了,远处的空中似乎有几只燕子,因为他只听到了几声刺耳的叫声,却没看到任何东西,他点上一支烟,猛吸了一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望着玫瑰色的天穹,烟雾仿佛淹没了那一抹残霞,他喝了一口酒,回到了他的家里。 进屋后打开灯,他站在门口,打量着他的房间,显然已经不是刚入住时的样子了,很凌乱,床也没收拾,毛巾被胡乱的团在床上,枕巾也失踪了,地上堆着一捆画布,墙角靠着一摞框子,整个屋子里唯一吸引人的就是那副空白的画作,它是那么洁白,那么纯洁,和整个屋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抽了口烟,无奈地坐在椅子上,喝完了最后一口酒。 之后,他又点上了一支烟。 凝视着他的小稿--一个女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背景是类似夜空的深蓝色,远处的空间点缀着星光,有虚幻的河流,山脉和鸟,女人没有面孔,或者说很模糊,但有长长的头发,像音符一样飘动的长发,坐得很端庄,她穿着一条黑色的长裙,但却暴露着丰满的乳房,看着很纯洁,充满诱惑与激情。这只是他的初步构思,但刚才他进门时突然又觉得他不应该往画布上画任何东西,他不忍心破坏它的洁白。 时针指到九点了,他正躺在床上,享受着激烈的心跳和短暂的刺激…… 昏黄的灯光仿佛凝固了,房间历静得出奇,他坐在那儿,两眼直勾勾地望着画布,一种感觉涌上心头,确切的说,是一种模糊的诗意:此时的诗人宛如绵延荒原上失去露水的一株柔软的稻草在月亮女神困倦地呢喃中蹒跚着一对情人亲密丰满的影子是的,此时的他,就像一株枯萎的稻草。 十一点多了,他点上一支烟,静静地抽着,望着窗外晴朗的夏夜,存在的或已消失了的星星,他终于开始起稿了。 清晨的第一缕强烈的阳光,打在他的额头上,他醒了,起身去洗漱,然后吃早点,在然后买了一条烟,回家。 他从报纸上看到美术馆有一个画展,他决定去看看,于是动身去了美术馆,美术馆前的人不算很多,它门前来来往往的人,似乎谁也没注意到这幅巨大的展览广告牌,因为他们太忙了,还没有心情顾及艺术。他来得很早,老远就看到了几个认识的人,那三个人是他大学时的同学,张平,李建伟,和陆晓夏,他们好像没有看到她,继续在那里说说笑笑。他没有去和他们打招呼,而是又去了三联书店,人不算多,他来到地下一层,随便地翻着书,最后一本也没买,又走了出去。 买票入场,刚刚走进大门,就听到:"嘿,你丫怎么来了?"从声音不难判断,这是李建伟。 他回过头:"哦,来看看。" "现在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话没说完,张平和陆晓夏也走了过来,"嗨,你好。"陆晓夏说。 "你好。" 几句寒暄之后,他们四人走进了大厅。 出乎他意料的是,竟然有一幅他的画赫然挂在那里,那时一幅他在美院的作品,画框是长方形的,画中间画着一个苗族少女,技法写实,空间感强,造型严谨,笔触细腻,于是他也就离开了美术馆。走出大门,点上一支烟,鼻子一酸,顿时眼眶湿润了,那幅画勾起了他无数的回忆,那尽是些残破的记忆,他显然不愿再回忆它们…… 晚上他没有回他的小屋,而是在三里屯附近的一个酒吧呆了一晚上,这个酒吧外表一点儿也不吸引人,没有诱惑的霓虹,吸引的招牌,从外边只能看到里面星星点点的灯光和几个似乎喝醉了的身影,东摇西晃。他走了进去,在一个角落里坐了下来,要了一瓶啤酒,他倒满一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点上了一支香烟,边抽边观察着为数不多的客人,过了一会儿,空调和冰镇啤酒是他略感到冷,于是他把衬衣的领子翻了起来,包住了他的长发。这时门开了,一股清新的空气吹进来,是他打了个冷战,看看墙上的表,已是凌晨两点了,进来的是一个男人,穿着西装,带着金丝边的眼镜,身上的香水味儿几乎全吧都能闻得到,他刚要垂下头喝酒,忽然,紧随其后进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黑色的紧身短裙有一头乌黑的长发,身上却发出阵阵淡淡的清香,似乎只有他一个人感受得到。男人和女人,找了张桌子坐了下来,女的正好和他对着,男的只有一个宽阔的背影,他们要了酒和一些小点心。他又喝了一口酒,不经意抬眼时,发现女的正在看他,借着桌子上的红蜡烛,他看清了女人的面孔,他立刻惊呆了,美极了,尤其是那一对深邃的大眼睛,发出冷冷的艳光,还有丰满的嘴唇,上面涂着鲜艳的玫瑰色,有时露出那略带一猩红色的牙齿,修长的脖子上挂着一条典雅精巧素气的钻石项链,这一切致命地吸引着他,那女人的确有一种高贵的气质,她坐在那像一只黑色的天鹅,葡萄酒映红了她的面颊,他被她征服了。 他们继续互相对视,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冲她笑了笑,她的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依旧用那双眼睛盯着他,他确信她的眼睛能说话,啤酒和完了,他示意招待再上一瓶,凌晨三点半的时候,男人和女人起身要走,男人先出了酒吧,女人跟在后面,女人的眼睛始终一刻也没离开过他,随着门咣当一声被关上,他似乎刚刚从一个梦中惊醒,随后,随着香水味儿的渐渐消散,他清晰地听到了外面汽车发动的声音,然后渐渐远去…… 天渐渐亮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他的屋子,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早晨醒来,他很疲倦,好像刚刚做了个很长的梦,他睁着眼睛,伸了伸懒腰,点上一支烟,静静地抽着。他毫无疑问地又想起了昨夜的那个女人,那种特别的香水的味道,和那诱惑灵魂的延伸,他不禁问自己,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是不是昨晚喝醉了,一直就在自己家睡觉?他的头还是昏昏沉沉的,抽完烟后,他又睡去了,直到中午浓烈的阳光射在他的眼睛上,他的眼前是一片明亮的红色,是一种温暖的血液色,好像还晃动着美妙的树影,他醒了。 坐到画布前,他的头脑里隐约有了些幻像,他紧盯着画布,静静凝视着他的小稿,思考着,不时看看窗外,今天很晴,广阔的天空中只是偶有一两朵云,蓝色,天是蓝色的,窗外阳光灿烂,但他却感到了一丝失落,他决定,今晚再去那个酒吧…… 他要了瓶啤酒,还是在那个角落坐了下来,那里似乎是专为他准备的,因为总是没有人坐,他喝了口酒,无意中看见他右边墙上有一幅画,借助昏暗的灯光,他看清了,是一幅夏加尔的作品,画面上是一对恋人拥抱着,在梦幻般的夜空中飞翔,那显然是巴黎的上空,他很喜欢夏加尔,他喜欢他画中的幻像,丰富的想象力,以及超越现实的浪漫,他看着看着,下意识地瞟了一眼酒吧的大门,没有动静,今天酒吧里的人不多,几个喝的烂醉如泥的家伙懒洋洋地趴在桌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消磨着生命,他已经喝了半瓶酒了,但他很清醒,他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等那个女人…… 凌晨三点了,他的女人还没有出现,六点酒吧关门,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酒吧,天已大亮,街上有零星的跑步着,大多是老人,昂首挺胸,看样子,活得很健康。他手里拎着一瓶酒,东倒西歪地走在大街上,引来为数不多的行人的目光,这时从他的身边猛的飞过一辆车,开得很快,险些把他剐倒,他的心咯噔了一下,不是因为车差点儿撞倒他,也不是因为开车的男人嘴里说:"操你妈的,你他妈不要命了……" 而是,他闻见了一股似曾相识的香水味儿,就在那辆车上。 现在,他又坐在画布前,静静地沉思,随着时间的流逝,墙上的钟,变换着不同的颜色,现在,已经很暗了,玻璃表壳上反射着黄色的光晕,午夜十二点,他的主人还没有回来,它孤独地走着,嘀哒,嘀哒,嘀哒,房间里静得出奇,它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有节奏的心跳,永远不会乱,永远有条不紊,所以它永远是一支钟。 午夜两点,它的主人还没回来。 屋外是一片寂静的深蓝色,偶尔有几声蟋蟀的低鸣,静静的,夜就是这样,静静的,却充满危险和诱惑,比如现在,在酒吧里,正有个漂亮的小姐,坐在他的对面:"先生,一个人喝闷酒啊,多没意思,要不要我来陪呀。"这位小姐用充满外地口音的北京话问道。 天亮了,他钻进毛巾被,呼呼大睡起来,醒来已是下午四点了,他从床上一跃而起,他决定,开始动手。 但是,这个想法又很快从他的脑海里消失了,他刚刚起稿,就把碳条摔在地上,他想,时机还不够。 于是点上一支烟,直奔酒吧,他走进去,今天怎么这么多人,但是他的角落依旧空着,于是他坐了下来,拿着烟地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看见她了。她也正在看他,并且玫瑰色的唇角,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诱惑的笑,他下意识地冲她点了一下头,表情僵硬,很不自然,这时,女人向他走了过来,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她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用眼光扫了一下周围,她显然看穿了他的顾虑,开口说道:"他不在。"声音很低,很轻柔,但洋溢着个性,他现在近距离地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你是艺术家吧。"还是女人先开了口,"就算吧。"他低低地说。 他应该记住今天:七月十一号,他与她相拥着走入夜色,今天的夜空,缀满了星星…… 他们俩坐在他屋里的灯下,昏黄的灯光,抚摸着她略带紫色的头发,显得柔软,细腻,他给她倒了杯酒,她啜饮着,默不作声,他看着她,在灯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凝固。 时间过得很慢。 他醒了,身上有一层粘汗,他发现自己赤裸着上身,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他坐了起来,窗外阴沉沉的,没有一丝风,阴霾的天空使他压抑得难受,闷热。 他从床边的小柜上拿起一包烟,从中抽出一根,刚要点上,却忽然注意到这烟是Marlboro牌的。这不可能!他暗自说道。我怎么会买这个牌子的烟呢?他还是点上了,静静地吸着,仔细回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事情,他好像喝了很多酒,嘴里都是酒气,他肯定醉了,但是醉了之后呢,他一点儿都不记得了,没有一丁点儿记忆。 他走出屋子,来到外面,凝望着令人沮丧的天空,它似乎没有一点生气,呈现着恐惧的昏黄色。他躺在了地上,仰视天空,猛吸了一口烟,顿时觉得晕沉沉的,觉得天空看开始扭曲,然后,出现了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是那么的熟悉和特别,让人看过一眼就永远也忘不掉。 他想起了她。 他从梦中醒来了,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梦? 谁知道。 他回到屋里,想接着睡,这样的糟糕天气,他什么也干不了,只有睡觉可以帮他混过时间。但他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是汗,难受死了。 无聊究竟是什么,每个人每一天都生活在无聊里,他们奋斗,竞争,终究只是为了这短暂的一生,当他们死去的时候,当他们的肉体从生活中消失的时候,他们却什么也没得到,生活是生命的一部分,我们都热爱美丽的生活,甚至是凄美的生活,也同样值得我们热爱。记得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生命从来就不仅仅是一种存在,而是一种延续,是一条永不停息的河流。当你观察着日出、日落,斗转星移的时候,倾听它们的声音的时候你是否想到了很多?当然,每个人想到的都会很不一样,因为人的个性不同,每个人的特性是无法改变的,这是自然的法则。 傍晚,下雨了,雨不大,稀稀沥沥的,像是一个少女的啜泣,大街上行人不多,他们都裹着雨衣,看不见面孔,神色匆匆,在雨夜里像一个个幽灵。他把外衣的领子拉了起来,包在头发上,因为的确有点儿冷。双手插在衣服兜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湿湿的地面,慢慢地走着,来到了酒吧。 奇怪,今天怎么一个人都没有?在老板略带诧异的目光下,他依旧坐在了那个位子上。他要了一瓶啤酒,独自喝着。透过被雨染得朦胧的玻璃,向外望去,外面闪烁着模糊的灯光,时而一辆汽车飞驰而过,他清楚地听到了车轮碾在水上发出的声响,但很快就安静了。他为什么要来这儿?他也不知道,但他的潜意识里的确想来这儿,他在等一个人。 喝完酒后,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知道老板把他叫醒。 他疲惫地走了出来,天放晴了,蓝蓝的天上飘着一层淡淡的紫色,他忽然感到,天气出现了一丝寒意,似乎秋天已将她的吻送到了这座城市。 他点上一支烟,舒舒服服地吸了一口。顿时觉得浑身松软,他闭上了眼睛,闻着雨后清新的空气,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烟。烟头掉在了地上,他有些沉醉。"哎,哎,这先生抽完烟别随地乱扔啊。"这一声突如其来的话语吓了他一跳,回头一看,是一位清洁女工。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听见没有,捡起来,北京都让你们这些人弄脏了,到头来我们还得擦屁股,真是。"他没理她,照直往前走,听到女工在身后的叫骂声:你他妈有病吧,这么大人了,怎么听不懂人话呀,早晚让车压死你…… 他猛地站住了,回过头去,轻蔑地瞪了她一眼。 又点上了一支烟。 这场雨之后,天气蓦的冷了。 他漫游在大街上,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人注意他,他裹着深色的外衣,街道两旁的商店已经开张了,里面的人忙碌着往外搬东西,收拾屋子,打扫门前的地面,准备新一天的营业。他来到一个早点摊儿前,找了一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了下来,要了些早点吃,他已经好长时间没在这种摊点上吃早点了。街上的人多了,大多是在骑车赶路,戴着小黄帽的小学生在家长的护送下蹦蹦跳跳走进砌着高墙的学校,他慢慢咀嚼着早点,望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各种名牌汽车,车前带着女生的中学生……,他吃完了,用手抹了抹嘴,点了支烟,边吸边坐着继续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小学里孩子们无忌的喧闹。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孩子们欢快的打闹声突然消失了,很突然,随着一声刺耳的铃声,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愣住了,仿佛失去了什么,有些失落,不一会儿,从教学楼里传出了"朗朗"的读书声,孩子们整齐大声地念着hello,what's your name?并且重复着许多遍。 此时,街上的学生几乎没有了,除了偶尔迟到的正在拼命赶路。他起身慢慢走着,略带苦涩的阳光吻着他的鼻尖,他又闭上了眼睛,保持呼吸的均匀,觉得整个身体都有些飘飘然,"咚"的一声,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黑,他撞到了电线杆子上。 周围的人都在笑,他们似乎笑得很开心,嘴都合不拢,电线杆子下的一个老头儿也咧着嘴笑,露除了没有牙的口腔。 大约是上午九点半。 他又想起了她。 他很想她。 随着一支烟的熄灭,他跨入了清凉的夜色。在华灯初照的城市里,他感觉到自己并不存在,就算存在,就算闪烁的妖艳霓虹能够在大厦的玻璃上映出他消瘦的身影,他依然觉得他像一个孤独的幽魂,游离于世界之外,也许,他的直觉是对的。 在一座立交桥下,他看见几个人在墙上涂着什么,大概是在涂鸦吧,他想。看着那几个人有说有笑的,很快乐,这使他想起了上课前和放学后的小学生们,他又觉得夜里的城市充满了生机。他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 他是个天生敏感的人,而且,对悲剧有着超乎常人的兴趣,他还是个出色的导演,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得如己所愿。有时候,他又是个具有双重性格的人,他时常和自己对话。他对过去的记忆异常深刻,他总是怀念他的童年,因为有些东西他已永远地失去了。他是个喜欢怀旧的人。他是个忧郁的人。 夜深了,北京这座古老的城市渐渐安静了下来,有时有一、两辆出租车飞驰而过,向温暖的家奔驰,是啊,温暖的家。 他走在无人的大街上,觉得很惬意,他自由地吸着烟,吐出长长的烟雾,升向夜空,他发现,今晚的夜空,繁星璀璨。他伸展了伸展腰肢,把头抬起,仰望星空,顿时鼻子一酸,流出了莫名的泪水,他的泪珠,晶莹剔透,闪烁着星光,无声地坠落到地面,碎了。 一种黑色的孤独吞噬了他,他又想起了她。 他再次步入那间酒吧,今天的人似乎多了一些,酒吧里有一盏灯坏了,这让酒吧间看起来更加昏暗,几个醉鬼倒在桌子上,嘴里嘟哝着什么。他坐了下来,这次,他什么也没要,只是坐着,幽深的目光紧盯着门口,没错,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在等那个女人。 然而什么也没出现,她没出现。于是他趴在了桌上,昏昏欲睡,眯瞪了起来。忽然一阵风将他吹醒了,他睁开眼,抬起头,激动地望着门口,门外走进了一个女人,身材高挑,很漂亮,但,不是她,不是。这个女人令他感到恶心,不是她,他的眼泪"唰"的下来了。 他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了,大哭起来,不管周围的人多么惊讶。泪,流进了他的嘴里,咸咸的,是苦涩的泪,继而又流进了他的心里。他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但是一会儿,他的哭止住了,开始了不停的抽泣,多里哆嗦地点上了一根烟,吸了一口,但是把他呛着了,他使劲地咳嗽。又过了一会儿,他完全安静了,身体不再发抖,手脚恢复了知觉,只是目光呆滞。他此刻一度感到,他离死亡是多么的近。 一宿就这么晃过去了。一无所获。 唯一的收获就是,他感觉到了秋天的临近。 回到家,啊,这是他的家!多么温馨。他打开音响,放上了一张CD,躺在床上,闭上眼,静静地听着,他从烟盒中抽出了最后一支烟,刚要点,突然觉得恶心,突然对香烟有了一种憎恨,它总是无声地燃烧着无聊,最后在无聊中熄灭。于是他把这根烟狠狠摔在了地上,随着音乐睡去了。 半夜他惊醒了,他做了一个噩梦。他梦见了他惊醒了,他梦见了他做了个噩梦。 第二天中午他才起床。他注意到,今天的天特别蓝,秋天的确到了。他出门吃饭的时候,发现他的门口的地上有一封信,他的心跳了一下,因为他感觉到了什么,他捡起信封,小心翼翼地撕开,里面有一张雪白的纸,一个字也没有,但是这张纸上却洋溢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儿,他明白了,是她。 他在周围转了一个下午,明知道不会找到她,但他还是在找。顶着星星回家的时候,那封信一直捏在他手里。 也许,世界上根本没有双方一见钟情的童话,但也许在他和她的身上发生了? 也许吧。 他坐在灯下,手里小心地捧着信,他似乎从这封普通的信中看到了一双美丽的眼睛,他从中抽出信纸,洁白,光滑,就像她的脖子一样,他把信纸贴在鼻子上,闭上眼睛,轻轻地闻着,那种令他永远忘不了的香水的味道。他似乎听到了她柔软的、玫瑰色的话语,他睁开眼睛,把信纸举向头顶,冲着灯,让黄色的灯光透过信纸形成一种独特的、朦胧的光晕,慢慢进入他那深色的眼眸,顿时他觉得全身包括他的灵魂都被温暖了,仅仅通过一张信纸。一夜他就坐着睡过去了,手里捧着信纸,清晨的时候,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泪痕,谁也不知道他昨夜到底想到了些什么。 他八点钟醒了,把信封信纸收好之后,就立刻坐在了画布前,他有了强烈的表达欲望。整整一个上午,一直到下午两点半,他都没动弹,只是时而停下来思考,或走到远处看看一看效果。到三点的时候,他知道,他只完成了这幅画的四分之一。他又想抽烟了。 他出去买了包烟,天有些阴,太阳显得异常苍白,孤零零的挂在云彩后面,发出微弱的光。他点上一支烟,吸了一口,冲着太阳吐了一口,回家了。凝视着他的画,这是一幅充满诗意的画作。 梦似乎又开始了,因为他在酒吧和她相遇了。 她旁边有个男人,还是那个男人,抽着雪茄,一身庸俗的香气。他们依旧坐在上次那张桌子旁,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一段时间之后,男人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他显得很着急,和她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往外边走。 噢,对了,在走之前,他还吻了她一下。 她走了过来,坐在了他对面,"你好"她开口到。 "你好。"他答道。 之后两人无语,沉默了很久。 也许是为了打破沉默,他点上了一支烟,刚抽了一口,只见她用那双纤细的手在鼻子前轻轻扇动了一下,他明白了她的意思,把烟掐掉了。 又是一阵沉默。 "我们出去走走吧。"她说。 "嗯。" 外面又下雨了,街上没有人,只有路灯在泪水似的雨丝中飘忽闪烁,虽然有一排,但却彼此孤独。他们并肩走着,从外表上看,俨然一对恋人。没有话,就这么静静地走着,听着雨滴坠在地上的清脆声响,她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这是一个瘦弱的肩,并没有宽厚的臂膀,没有发达的肌肉,却适合她的依靠。他轻抚着她柔软的发丝,鼻子里充斥着淡淡的香味,她闭上了眼睛,他也闭上了眼睛,两个人走着,虽然他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姓名,身世,但两颗心却靠得如此近,如此的默契。在宁静的雨夜,在昏黄的路灯下,有一对忧伤的情侣的身影,在晶莹的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同时留下了泪。 雨不知间住了,留下了皎洁的月亮,发出典雅的白光,如一层薄薄的白纱罩在湿漉漉的马路上,罩在湿漉漉的城市上,像一首哀伤的夜曲。他抱着她,吻着她淡甜的舌头,她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 天亮了,在路边,睡着两个人,她倒在他的怀里,睡得很甜,行人路过时,看见这对情侣,都不禁有一种忧郁的情绪涌上心头,但很快就消失了,因为他们还要赶去上班。 他觉得不应该这么惆怅,因为他找到了幸福,他把一个美丽的梦抓住了,虽然,只要是梦,就一定要醒来,一定会逝去。 但眼下,他真的在幸福之中,她会帮他完成那幅残缺的画作,也会帮他完成他心中那幅残缺的画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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