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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熟人,他搬进了楼房,一室一厅,房间朝南,很小却很舒适,每天,他都能看见日出,慢慢映红整座城市,在他的卧室里,有一张床,一只沙发,一套音响,两把椅子,剩下的就是画具,还有一盏黄色的吊灯。这是一幢六层楼,他住顶层,和左右邻居很少说话,因为邻居们很少和他说话。他们就住在这儿。楼下居委会戴红箍的大妈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盯着他,这个院里的人和楼里的人也是这样,他们总觉得他很怪,整天和一个女人在一起出入,画一些怪怪的画,但他不在乎这些。 他病了,重感冒。一连一个星期都几乎呆在床上,她照顾他,按时给他吃药,帮他擦洗身体,他们的房间很乱,一直没收拾,而且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油味儿,然而这一切在他们眼里都是浪漫和美好的,有时候他们仿佛觉得,这样才像一个家。 啊,他们的家!多么温馨。其实两个人的家,不一定需要房子。 十月一日,楼下格外热闹,有两对新人结婚了,老早楼下就喧哗开了,把他们吵醒了,他愤怒地说了一声:妈的。他昨天整整画了一夜。她也醒了,两个人起身来到阳台,向楼下望去,只见有一长队高级轿车,在等候,车身上挂着彩带,领头的是一辆"林肯",大爷大妈都在楼下,凑着热闹。"呦,你瞧这车儿,真高级,还是外国的呢……""这真是天生一对儿,人家小军子那么有钱,以后的日子肯定过得好,哈……"邻居们,亲戚们,认识与不认识的都七嘴八舌的议论开了,通过他们的话语不难想象到,今后他们的日子一定很甜蜜。新郎,可能就是那个小军子,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左胸上戴着花,头发上抹着厚厚的头油,向后背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道缝,咧着嘴露出了雪白的牙。他们又回到了屋里,不约而同地笑了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阳台的门,把那些吵闹管在了外面,钻进被窝儿又沉沉地睡去了。 中午,他们起床了。楼下已经清静了,她下楼去买饭,看见楼门口贴着一对喜子,才明白原来小军子和自己住一个楼,怎么不知道呢。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沉思着,他隐约觉得和她在一起后,好像失去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没有再往下想,因为毕竟他得到了很多,包括幸福。晚上,他们上到了楼顶,他们去看星星了。初秋的夜空比夏天的夜空少了一份浮躁,却多了一份深沉和寒意。空中缀满星星,发出温暖的黄晕,像是一家人一样,是啊,孤寂的星也有家了。他们并肩坐着,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望着穹顶,他和她此刻都感觉到了什么,是幸福?是失落?是惆怅?不能确定,但肯定不是孤独,孤独从他们的身上消失了,被一间小小的房子抛向了清冷的月亮。天知道,这是不是爱情。她开始小声歌唱了,唱得很美,很抒情。她的头微微的左右摆动,和着拍子,温柔的风轻抚着她的头发,依旧发出淡淡的香味,他仔细地聆听着,陶醉于其中,不觉间把她搂紧了,那有如天籁般的歌声把繁星都感动了,它们不时眨着眼睛,从中可以看出一丝哀伤,但更多的是羡慕和欣慰。夜,深了。她偎依在他的怀里,轻声哼着歌儿,慢慢地睡着了。他低头看着她,星光撒在她那洁白的面庞上,在光滑的脖颈上投下了长长的淡淡的影子,她睡得很甜,她的嘴很美,仿佛是造物主精心为她打造的,她一定在梦里,因为她的唇边,挂着一丝醉人的微笑。周围的一切都很静,整座城市都睡在浓浓的夜色里,所有灯光都熄灭了,只有远处的电视塔的顶部,有一星红光时亮时灭,那是什么?他注意到空中有一个亮点缓慢地飞行着,是一架客机,悄无声息,载着每个乘客的梦,飞向远方。 他不禁又想起了,那间酒吧,它此刻也一定还开着吧,也一定还迎接着情侣,诗人,艺术家,小偷,痞子,大学生,妓女,嫖客,失意者,同性恋,摇滚乐手……,那张桌子会不会有人坐?那张离夏加尔的画很近的桌子。 他不知不觉也睡去了,耳边一直萦绕着她的歌声。 黎明的号角总是准时地将万物叫起。夜色不情愿地退去了,把天空交给了白天。他们在楼顶睡了一夜,他从烟盒中抽出一支烟,点上,轻松地吸了一口,耳边的歌声已经有些模糊了。看看她,依旧睡着。此时他发现,她的项链没有了。 楼下有几个孩子欢快地蹦着,跳着,手里拿着风筝,跑着,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只简陋的风筝上,是呀,他们多么希望他们的风筝能够飞得高高的,那风筝一定承载着他们的希望和幻想。他不禁笑了,他很少笑,但这次他有些控制不住了,看着这群天真的孩子,他衷心地希望他们的风筝能够翱翔于蓝天。他衷心地希望。 他们回到屋子里,刚巧进门不久,就有人来收煤气费。 他们决定去逛街,也就是到街上走走。他们去了西单、王府井、东四、东单、沙滩……。最后他们来到了那间酒吧,里面依旧闪着朦胧昏暗的光,依旧没有什么人光顾,但他们却没有依旧走进去,依旧坐在那张桌子上,而是回家了。 而是回家了。 她往唱机里放入了一张CD,然后坐在椅子上,喝了口水,继续当他的模特。晚上就是这么度过的。然后他们躺在床上,他点了支烟,安静地抽着,她也出人意料地要了支烟,两个人都静静地抽着,两双富有诗性的眼眸观察着明亮的烟缓缓上升,这烟雾突然变得异常美丽,就像,就像她的歌声一样美丽…… 第二天,他从修车师傅那里买了辆旧自行车。 十月四号,他骑车带着她,漫无目的地游荡,去哪儿不是主要的,主要的是他们能够在一起。 他带着他东游西荡了一整天。 也许,已经临近半夜了。也许,梦已经做到半夜了。 他们快乐地度过了很长时间,十月中旬,她的生日到了。 他们一起庆祝了一番,当然是在家里,那一晚,他俩都喝醉了。他们睡了一会儿,他起身,晃晃悠悠地去拿了一样东西,又晃晃悠悠地走了回来,她在沉迷中看到,那是一封信。他从中抽出信纸,他俩都把鼻子凑了过来,轻轻闻着信纸,轻轻地接吻,他品尝着她柔滑淡甜的舌头,吻着她的唇,进而吻她长长的脖子,他被她的体香吸引住了,还有那淡雅的香水味儿…… 凌晨,他们睡了。 在充满着酒精的芬芳的家里。 唱机还开着,音乐从未间断,就这样开了一宿。 暖黄的灯下,一对熟睡的身影靠在一起,可以肯定,他们都在彼此的梦中,因为他们是情侣,因为他们相爱了。 这是月亮看到的一切。 没有任何饮料的纯美花瓶无尽的孤独使你暮气沉沉并使你愈益黯然孤零, 一枝玫瑰在幽暗里给了你一个沮丧而天真的吻,竟划破了这荡荡虚无的幽深。 --S.Mallarme《瓶中玫瑰》 傍晚,各家都传出了新闻联播的声音,听上去很可笑,还有炒菜做饭的声音,剁肉馅儿的声音,孩子放学的声音,大人下班上楼的声音,动画片的声音,偶尔还有的窗户里传出毛片的呻吟,各种声音交织成了每一座城市的每一个夜晚。这样才显得有生气。只有他们的屋子里没有声音,因为他们还睡着,从昨天凌晨到今天傍晚。 那张轻轻的信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余辉,那是夕阳的吻。 苍老的太阳终于没入了灰秃秃的楼群,只给天边留下了一道忧伤的紫色,随即便可听到夜的匆忙步伐。 她起来了,迷迷瞪瞪地来到阳台,让风拂着她的头发,她闭上了眼睛,微张鼻孔,尽情品味着夜的味道,像一个天真的孩子一样,带着天真的梦,醉倒在星光里…… 这就是她的生日,她的生日就这么过去了。 一支烟在她的身边点燃了,在寂静的角落里,他正慢慢地吸着,烟头时亮时灭,不时能映出他憔悴的面孔,比在酒吧第一次见到他时更加颓唐,更加衰败。 她有些茫然了,不知所措,高高的天上掠过了一致自由的云雀,十月,没有歌唱,只有聆听。他们快乐地过着日子,像童话一样,浪漫,多彩,热情。 之后的一周,他们天天都去国图,看各种书籍,从一早到傍晚,他们总坐在一扇冲南的窗户下,他们看历史、艺术、哲学、诗歌、生活百科;总之,他们什么都看。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周。 他的画快完成了,这是个好消息,同时也是个坏消息,因为完成就意味着终结。 这一天,他们又去了郊外,她很高兴,在草地里蹦蹦跳跳,两只眸子里荡漾着碧蓝,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在草地里玩儿,她唱着歌,从地上摘了一朵金黄色的小花,别在了他的衣服上,看着他傻傻的样子,她开心地笑了,笑得那么欢快,他盯着她大大的眼睛,也笑了,心中充满温存。后来,她累了,坐了下来,把头靠在了他的肩上,伸出她细长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朵花,那真是一朵美丽的花,就像她的心灵。到了晚上,她已经精疲力竭了,一路上都睡着,坐在空空的公共汽车上,他不时往上拉拉盖在她身上的衣服,到家后,他把她轻轻放到了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用手捋了捋她额前的头发,深深地吻了她一下。 在拉灭灯之前,他把那朵已经枯萎的小花小心翼翼地加在了那张信纸里,是啊,当音乐结束,灯光也燃尽了…… 半夜她被一阵噩梦惊醒了,她梦见她一个人在一条漆黑的路上走着,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她要去哪里?不知道。然后,她看见他从黑暗中晃晃悠有地走了过来,她看不清他的面孔,但她明确地知道那是他,不会错的,但他走着走着突然倒下了,再也没起来…… 再也没有起来……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什么预兆。 她起身下床,给自己到了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深深地吸了口气。回到床上,感觉舒服多了,便又安静地睡去了。第二天凌晨六点,他俩不约而同地睁开了眼,他侧过头看着她,看着她惺忪的睡眼,呈现出许多种色彩,美极了。 他点上一支烟,仰头冲着天花板抽着,一口接一口。起身下床,打开了音响,放进了一张Faith No More的album of the year,他很喜欢Strip search这首歌。 这生活,就像诗一般流动着,和年轻的血液融合在一起。 他热情地吻着她,品味着她的舌头。 绚丽锦缎散发着岁月的芳香纷纭幻梦在上面漫衍悠长在你开妆的棱镜之外怎样凝脂的玉体才配以此为装 …… 假如你这王子般的情人不用你如云秀发的茂密来将那荣誉的宝石般玲珑的呐喊遮挡 那他的唇肯定在这热吻的齿印里品位不到任何爱的芳香 这是个无聊的清晨。 这是个空虚的清晨。 这是个有爱的清晨。 这是个绝望的清晨。 楼下又有大爷大妈们在锻炼了,他们自以为充实地混过一个又一个美好的清晨,正一步步向坟墓走去。他此刻真的茫然了,未来呢,算了,也许一切都是一场梦。也许…… 但他又感到了幸福,没错,是幸福。就这样,一天的时间又流走了。 晚上,他们又登上了楼顶,她又开始唱歌了,那歌声依旧美丽,声音不大,却清楚地回荡在他的耳边,因为,她只为他而唱。他在地上点了根红蜡烛,摇摆不定的烛光,映着他们的脸,这是一对情侣。有她的歌声,有烛光,又有星星的夜,在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是稀有的。 他想起了海捏的一首诗:乘着歌声的翅膀心爱的人我带你飞翔向着恒河的原野那里有最美的地方 我们要在那里躺下在那棕榈树的下边吸引爱情的寂静沉入幸福的梦幻她也感觉到了,泪珠从她光滑洁白的脸上滚落下来,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们抱在一起,静静地啜泣起来。他们紧紧搂着对方,泪如泉涌,他们谁也说不清这是怎样的泪水,他们只能彼此都感觉到对方的孤独的心灵。 也许你认为他们是绝望的,无药可救的,他们的头颅,仿佛被梦幻压得低垂了,他们的生活充斥着蓝色的想象。 他们漫步在一条晴朗的大街上,从身边擦过各色人等,有警察,有勾肩搭背学生,有谈笑风生的老人,有青春亮丽的少女,有抹着艳装的鸡,各种人拥挤在这座城市里,他抽着烟,左手轻轻搂着她的腰,走着走着,他们看见路边有一群人,七、八学生模样的人,有一个染着红头发,左耳打着一排耳钉,还有一个穿着一条grunge裤子,脚上蹬着"匡威"帆布鞋,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上面赫然印着Curt Cobain的大头像,底下还有一行字:I Hate Myself and I Want To Die.还有几个女的,也很招摇,嘴里叼着烟,他们聚在一起大声说笑,像是一群Anarchy Punk,他看着他们,觉得有点儿意思,但在这时,有一个男的突然冲着他喊:操你妈,你丫看什么看。旁边的女的也跟着凑合:丫照眼儿,找抽呢吧? 他想,如果他们再背把琴,就可以在北京玩儿乐队了,朋克乐队。 他们在故宫的护城河边停下了。有几个钓鱼的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鱼漂,似乎他们的全部生命都聚集在那小小的鱼漂上了。故宫高高的城墙,显得阴森恐怖,死气沉沉,这座封建时代的皇家宫殿,现在已然是政府的摇钱树了,利用它来招揽大批的外地和外国游客,天色已晚,随着游客们上车返回宾馆,小商小贩们的收摊,护城河边慢慢地静了下来,只有零星的垂钓者。这座城市又要进入夜的怀抱了。他们靠在河边的围墙上,默不作声,看着夕阳一点点隐去。 他俩凝视着那幅画,已经完成了,他们坐在画的对面,他点着一支烟,她的明亮的黑眼睛散发出好奇的目光,在画面上不停地寻找着什么。 "很美。"她终于开口说道。 他没说话,吸了口烟,把她搂在了怀里,眼睛依旧望着画面。此刻他们没有开灯,而是点了几支蜡烛,他们脸上的阴影,随着飘摆不定的烛苗而左右晃动,烟头一亮一灭,这一刻,那幅画仿佛真的拥有了生命,后来,他起身用一块红色的绒布把画遮住了,因为它已经完成了。 这个温馨的夜晚也要结束了,因为窗外的树叶已经枯黄掉落了,留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冷的秋风中挣扎,那曾经给树干带来生命和温存的叶子,已不复存在了。 当第一场雪光临北京的时候,她已经走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只是消失了,无影无踪。 大约是因为一次车祸。 树干彻底地秃掉了,干涸了。 在寒风刺骨的冬夜,这间酒吧显得格外温暖,孤独地立在雪地里,散发着暖黄的光,那温暖的黄色,就像,那朵早已枯萎的小花。他蜷缩在那张桌子上,昏昏沉沉,右手加着一支快燃到烟蒂的烟,桌子上有一堆空酒瓶。他不再画画了,他枯萎了。 他每晚都到这儿来,他总望着门口,希望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但是,她,的确不在了,不在了。 三 他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除了烟头的鬼火,没有其他任何光亮。他打开灯,巡视着这间屋子,突然觉得很冷清,很孤独,这里,已不再是家了。他看着床上凌乱的被子,他没有收拾,因为它还保持着原样,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今晚,她似乎还会回家睡觉,今晚,他似乎还会听到甜美的歌声…… 他哭了,蹲在地上,双手掩面,身体一下一下地抽动,他对这间空空的房子充满了恐惧。第二天到了,天空阴沉沉的,灰灰的一片,他还在地上睡着,眼睛红肿,干枯凌乱的长发,垂在他的面颊上,然而他却在微笑,在昨夜的梦里,他笑了。 他又把画拿了出来,掀开绒布,仔细地瞅着,从下午到晚上,只是,这幅画又恢复成了画,只不过是一块布上涂着些价格不菲的颜料罢了,没有任何价值。 他点了支烟,坐在地上,吸着。望着窗外灰蒙蒙的雪景,看着那些黑色的枯枝,在雾中鬼魅般地闪现,时间静止了,因为墙上的挂钟已没有了任何声响,一切都静静的,就连雪花飘落的声音,也被冰冷的玻璃无情地隔在了窗外。他什么也听不到。只是抽着烟。 他想她。 他费力地起身,拿出了那张信纸,一不留神,从信纸中掉落了一样东西,他低下头,看清楚了,是的,是那朵美丽的小花。他发现,它并没有枯萎,而是依旧鲜艳,依旧动人,依旧有她的影子…… 依旧有她的歌声。 曾几何时,那幅夏加尔的画作消失了,无踪无影,他寻找了半天,但是没有结果。他在温暖的酒吧里,喝着酒,就如同啜饮自己的泪水,是苦的。没有任何芳香。凌晨,他走了出来,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天气很冷,四周一片昏暗,偶尔点缀着几盏乎亮乎暗的路灯,他踏着地上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手里拎着酒瓶,沉溺于永恒的黑色。 他点上了一支烟,但只抽了一口,就又立刻觉得恶心,又突然对香烟产生了一种仇恨,于是,他把烟再次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又用脚使劲儿地碾,直到把烟碾得粉碎,"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掩面而泣…… 雪,是冰凉的,在阴沉的夜色里,显得冷酷无情。 他蜷缩在雪里,裤子和衣服都湿了,他瑟瑟发抖,这是一个绝望的雪夜。 灰蒙蒙的太阳发出冷冷的白光,用它轻蔑的眼神鸟瞰这座城市,鸟瞰忙碌的人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在公园散步的一位老者手中,有一台收音机,正在播放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这位老者穿着厚厚的棉服,带着帽子,津津有味地听着,双眼微闭,像是又睡着了。 他站在镜子前,凝视着自己的面孔,用手整理了一下头发,用剃须刀把参差不齐的胡子刮干净,然后转身出去了。 他来到了郊外的那片草地,如今哪里已没有什么草了,光秃秃的一片地上,散落着几根枯草,像墓地般的死寂笼罩着这里,他坐下,两眼望着远方,静静地发呆,没人知道他想了些什么。直到晚上,他才回去。 有些东西,他永远都忘不了。 这片干枯的草地上,似乎还飘荡着她的歌声,记录着那些愉快的明媚的日子。 他曾试着再次拿起画笔,但是没有成功,也许他太脆弱了,也许,他是个只为梦活着的人,也许,他从不曾生活在这个社会上。 除夕到了,旧的一年被各家温暖和睦的灯光送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屋里,头顶上垂着昏黄的灯,炙烤着他的头发,隐约可以听到,邻居家的电视里传出春节晚会的喧闹声,这是一个孤独的新年,只有他孑然一身,但是他没有抽烟。他买了一箱啤酒,安静地喝着,今夜天空晴朗,是一个清冷深奥的冬夜,星星显得离他很远,他独自登上楼顶,眺望夜空,左手拎着酒,不时喝上一口。他在楼顶上踱着步,不知何时起风了,他把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在醉与醒之间,他望着远处的霓虹,它的妖艳的光似乎要把美丽单纯的星光遮住了,风越吹越猛,呼呼的风声像一首断肠的夜曲。 零点的钟声敲响了,此刻,已经是新的一年了,他们原定一起过除夕,只可惜,这个愿望无法实现了,再也无法实现了…… 他眼前出现了幻景,在朦胧的星夜,隐现着一对黑色大眼睛,充满灵性与诗意,他听到了,那天真活泼的笑声,那天籁般的歌声,那头长长的头发,那醉人的香水…… 他从怀中抽出信纸,右手轻轻抚摸着,像一个孩子,插上梦的翅翼,飞向泛着紫色的黎明,他坚信,他的爱人在那里。 人们都在欢呼新的一年。 在这冷冷的除夕夜,有一只从角落里踱出的黑猫,踉跄在街道上,不久,孤独地死去了。那曾经明亮的眼眸里,印着温暖的灯火…… 霓虹瞬间混成了一片,形成了一片奇异的景象,他从未见到过的景象,伴随着凛冽的风,涌向缀满星座的天穹,容入那未知的深蓝色。在高高的夜空中,飘着一张信纸,没有方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啊,飘啊,突然,从信纸中坠下一朵花,那鲜艳的黄色,就像那盏暖黄的灯,在这新一年的第一个夜,将他的梦照亮。他听到了歌声,他终于,听到了歌声。多么亲切,多么动听。他们相拥着,不会再分开,他看着她美丽的眼睛,在这一刹那,他是最幸福的人,他们又来到了那郊外,他依旧看着她云雀般地欢跑…… 屋子里的唱机停了,一时间寂静无声,窗外的风呼呼吹着,那盏灯的灯丝终于烧断了,黑暗,一切都在黑暗中。是梦,就一定会结束。 万家灯火的夜晚,谁会在意那在空中就蒸发了的泪滴呢? 被轻柔的星光抚摸的那幅画,似乎在说:结束了。 诗一样的夜,静静地流淌着,只要你仔细地聆听,你就会听到美妙的旋律。 那间酒吧,后来消失了,据说是拆迁,也有人说是倒闭了,总之,它没有了,就像他和她一样,也许,它从未存在过,他们也是。 大年初一,街上的人很多,大都忙着串亲戚,访老友,人们大量购买着年货,孩子乐得合不拢嘴。街上熙熙攘攘。一切并未改变,从未改变。那间小小的家,那幅落满灰尘的画作,将已逝的记忆永远地封存了起来,这是他们俩的秘密,只属于他们的秘密,没有别人知道。 阴霾的空中,飘着细细的雨,无声,却忧伤。润泽着大地,润泽着这座城市。 那朵黄色的小花,已被人们深深的踩在了泥土里,没有人留意它。也许现在,这城市的上空,还漾着那封柔软的信纸的芳香,也许,你能够嗅到…… 当音乐结束时,熄掉的,不仅仅是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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