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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响了。 "喂,哪位?" "我──!" "哦……在哪儿?" "忙完了吗?" "刚准备走,你在哪里?" "我在楼下大门口。你要有事我就一个人去呀。" "没事。打算去哪儿?" "去超市买一双擦地拖鞋。" "擦地拖鞋?" "对呀。奇怪吧?我刚看了广告,是一种鞋底上有像拖布上一样的毛线头儿的拖鞋,洗了地板不用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地用抹布擦了,站直了走走就行了,干活儿跟玩似的。好不好?" "哈,这个发明有点意思!现在去买吗?" "废话!你有时间吗?" "有。我马上下楼去。" 6:45.刚下过两整天雪的人行道上,被踩硬的雪片子铲掉后留下鱼鳞般的残迹。黑白相间的雪片子就近堆在树根下,旁边三角形的公交广告牌上,三面都挂满了小广告牌,站牌淹没在其中。街上的雪在白天化成水,现在又跟落下来的灰尘一起形成一条黑色的冰河,冰河之上各种汽车像大小轮船在亮着灯航行。河岸上商家店铺里的灯光也倒映在水中,让这一切看上去异常不真实。 我穿着黑皮茄克,她穿着桔红色绒大衣站在我对面。旁边还有几个人在等车,其中一个女的戴着口罩长得高挑而其余几个人差次不齐。 "坐车去吧。换个口味,别老打的。" "行,这样很别致,有情调。" 她望着我,我觉得她今天面色分外沉静并猜出她这一天来的心情不怎么样。 "你知道超市在哪一站下车吗?"我看着昏暗里她的眼睛问道。 "不会问一问?"她亲热地剜我一眼,转过身去问那个戴口罩的高个子女人:"大姐,新开的那家超市在哪一站下车?" "啊,超市吗?"那个女人看看她,一面把长长的胳膊向高处的站牌指去,"超市在……" 我望着那个女人的同时大笑起来,她也看见了我因此话没说完就把指向站牌的那根手指伸向了我,声音柔媚地叫道:"呀,李乐是你呀!" "是你呀夏大姐!戴个口罩……" 我轻轻地握了一下她伸过来的手,我们相对大笑起来。夏大姐收住清亮的笑声,动作优美地指了指突然间闲在一边的她问:"李乐,这是你……" "哦──,一个朋友,叫齐丽,我去帮她办点事。" 我和夏大姐对望着笑,齐丽陪着我们笑。夏大姐口罩上方那双乌黑的眼睛在昏暗中轻轻地打量了齐丽一下对她说:"哎呀我平常不坐那路车,我回家坐12路而你们要坐404,──应该是在……" 夏大姐又把长长的胳膊指向高高的站牌,这时候12路车来了。"这是末班车了!"夏大姐赶紧把那只胳膊的姿势变成招手匆匆扭头对我们说了个再见。 "她准以为你又勾搭了个女人!"齐丽笑着说。我望望在近距离内消失在黑暗里的公交车,在兴奋的余波中告诉齐丽:"夏大姐是我们隔壁办公室的,我们是熟人她很了解我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留神了一下齐丽的反应接着说:"夏大姐说我的长相和气质都很像她爸,她爸没事了也爱写几行诗,不是古体诗是新诗。夏大姐每天要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事没事去她办公室聊天,她说她最喜欢和我聊天……" "什么跟她爸像,我看她是喜欢你。"齐丽不屑地插了一句。 "……夏大姐说和我聊天就跟和她爸聊天一样亲切和随便……" "她都跟你聊些什么?"齐丽盯着我。 "她说她姐长得比她还漂亮而且小巧玲珑知书达理可惜几年前出了车祸一家三口遇难;她说她姐的眼睛长得跟她爸几乎一模一样而我的眼睛也几乎跟她爸的一模一样所以她看见我的眼睛就好像看见了她死去的姐姐因此每天都想和我聊天以便于能看见我的眼睛和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说话让她感到忧伤和快乐……" 齐丽啪地一拍戴着手套的巴掌,满脸惊喜地叫道:"哎呀我想起她是谁了,上次我来找你的时候在大门口碰见她骑着摩托车往出走我还留心看了她一眼,她是个很惹眼的女人呢!" 我点头表示认同,齐丽又瞪大眼睛问:"奇怪,她为什么不骑摩托车了她骑上摩托车风姿绰约很迷人的。" 我想了想说:"也许是她怕路上有冰不安全,她姐姐一家以外她们家有好多人都死于车祸她一定对交通安全比别人要小心一些。" "你是说她们家有很多人死于车祸?" "是的,包括亲戚。前些日子她丈夫又车祸重伤,如今不知怎么样了。" "真可怕!这家人让人觉得又可怜又可怕……" "是可怕……车来了!" 晚上7:05.开往超市的404路公交车内光线幽暗,但每个人的脸都能看清楚,只是表情模糊。车里很挤,我们只能站在门口。我探身问司机:"师傅,麻烦问一下去超市在哪一站下?" "终点。"司机像个回答问题的机器一样干脆利索,不拖泥带水也不改变自己的姿势和表情。 我没来得及说个谢谢胳膊就被齐丽捉住了,她从人丛里伸出一只手来把我往里拽。我顺从地挤到她身边去,为报答她刚才这一得体而隐含着亲昵的动作,我一手拉着吊环一手轻轻地拢住她的肩背把她在晃来晃去的人群里保护起来。齐丽抬头望着我笑了一下,仿佛有点不多见的羞涩。我干笑两声,尽量让自己姿势自然一些。 汽车在冰棱满布的黑色街道上缓缓地爬着,像一艘超载的老渡轮。齐丽跟我说了几句内容空洞的话,我看见她沉静的表情有点泛活同时闻到她嘴里散发出的一丝青涩的口气,我猜她今天一整天都没跟什么人说过几句话要不然口气不会这么明显。 我刚想说几句什么,齐丽的手机响了。手机在她手包里发出电子琴弹奏出的音乐,她把它从毛耸耸像个小动物似的手包里拿出来然后对着它说:"喂──?" 我注意到这第一个"喂"礼貌而柔媚,一听就是公司职员接听电话时特有的语气。可能对方没吭声齐丽只好把声音提高加粗了一些。但是对方还不吭气。齐丽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低声地骂了一句"这个死人!"然后又把手机放到耳朵上大声喊:"喂──!" 我一直望着齐丽并替她留心着旁边的乘客们的反应直到齐丽长舒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冲着手机问道:"你怎么了一直不说话?……什么我给你打电话?胡说,明明是你打过来的嘛!……好了不说了,我没事心情已经好多了谢谢你。……我在车上呢……不是,公共汽车,我今天想坐一回公交车,好长时间没坐过了。……我去超市买点东西……你别管了快操心回家吧你老婆一定等急了你吃饭呢……我挂了啊?" 齐丽刚开始说"喂"的时候我就把手从她肩膀上拿下来了,她打电话的时候我尽量不让自己去听因此一直低头望着车窗外昏黄的人行道和人行道后面亮着灯以及没亮着灯的店铺。但我还是听到一些。齐丽打完电话边往手包里装手机边笑着说:"神经,明明是他打过来的,非问我打电话给他有什么事!" 我依旧望着车窗外,窗外的景物似乎一成不变不断重复出现,于是我望着窗外对齐丽说:"我怎么觉得这车就没走?你看看窗外这不像还在我们单位大门口吗?" 齐丽歪着头看了看窗外,然后说:"他说听见有人不停地喊喂,找来找去发现手机在口袋里喊,还以为没听见铃声呢,拿起来就问谁呀?……哈哈,这个棒锤,一定是不小心碰到了手机的重拔键,──我给你打电话之前,他刚刚给我打过电话。" 我笑笑说可能是吧。这时候公交车靠站,又上来几个人把齐丽往我这边推,我只好又伸出胳膊去拢住她,望着齐丽重新泛起羞涩的笑脸,我也开始没来由地笑起来同时忘记了刚才打电话的事。 又到一站。齐丽旁边坐着的那个人要下车,她不得不再次向我靠近,我几乎完全抱着她了。那个人下去后齐丽后边一个戴眼镜的女人抢先坐了那个空出来的座位。我和齐丽相视一笑,她稍往后靠了靠但没有离开我的怀抱。我们开始无话可说都把脸扭向车窗。我们都明白只要扭过脸来可就脸贴脸了,我们都是很在乎名声的正经人所以都没有那么去做。 又到一站。抢到座位的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站起来拼命往门口挤,我就势推了推齐丽的肩膀说:"快坐下,站得难受吧?" 齐丽低头看看那个空荡荡的座位,又抬起头来说:"算了,我不坐了,叫别人去坐吧,站着挺好。" 我望着她的笑容同时感到心中一热,不知该把手放下来还是一直这么搂着她。齐丽又扭过头去冲身后一位穿运动衣的小伙子说:"你坐吧。" 小伙子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我们,然后摇了摇头说:"我不坐。" 然后小伙子又冲他身边一位穿军装的说:"你坐吧。" 穿军装的也看了我和齐丽一眼说:"我不坐。" 我和齐丽是离那个座位最近的,它简直就在齐丽的屁股底下,我们不坐,远处的人想必找不到理由过来坐。 那个座位就一直空着,虽然车厢里一直很挤。 我和齐丽相视一笑,有点尴尬又有点心照不宣。我觉得最尴尬的还是那个平时被人的屁股抢来抢去的座位,它在逼仄的空间里空荡荡地显得那么不正常。我想把手从齐丽的肩膀上放下来,但它好像被胶在了那里,我觉得把它放下来准会连带扯下齐丽的一块皮肉。我不敢轻举妄动,又不甘心手足无措,只好跟齐丽谈那个似乎在反证着什么的空座位,我说:"哈哈,我太喜欢这种情形了,它证明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们的生活有时候也会出现反常,比如你身后那个空座位,它让我感到惊喜,你明白吗?──它让我看到了生活中的变化和出乎意料,它打破了那些束缚着我们的规律和每天重复不变的轨道,我真想不到今天会出现这么有意义有价值的事情……" 我滔滔不绝地说着,齐丽在我的怀里望着我笑,她转了转眼珠,似乎在回想身后那只她不好意思再去看上一眼的空座位。 直到终点,那只不幸的座位一直空着,它显得又孤傲又可怜,既与众不同又不可思议。而我一直留心着周围乘客们的表情,但没发现什么人注意地看我们,他们似乎对那个空着的座位也熟视无睹,这一切让我感觉如陷梦境,同时又像发现了一个新奇的世界。 晚上7:25.从外面望去,那座超市像一座五光十色的童话里的宫殿,过多的落地玻璃窗里射出的灯光使这座建筑看上去几乎消失,玻璃墙里那夏季的森林般玲琅满目的货架仿佛置于露天之下的七彩地光之中。在我们走近它的时候,一些掩藏在外部最底层的小门才开始在光影下显现,而超市进出口挂着巨大的门帘像一个神秘的舞台,让人觉得里面绝不是从玻璃窗里能看到的那些景象。 齐丽没有直接进超市,而是领着我绕着这座建筑转了小半圈。雪后的黑夜空气清新而冷冽,我还沉浸在公交车上那个新奇的世界里,一味地跟着齐丽走。齐丽把包挂在手腕上,双手插在桔红色的大衣里,她的大衣在超市里透射出的灯光中失去了鲜艳的色泽,变得黄白如一条用旧了的毛毯。我发现齐丽好像有点胖了,这使她看上去圆润而妩媚了一些,我还发现她的发式跟以前大不一样,虽然我忘了以前她是什么发式但觉得现在这个发型更适合她。齐丽就这样在冷冽的空气中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风姿绰约地走着,我则稍后半步打量着她,好像一个贵妇和与她关系暧昧的跟班。 齐丽突然站住了,问我:"你喜欢冬天吗?" 我愣了一下,回答:"说不上来。" 齐丽又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最喜欢冬天,冬天让人清醒,让人学会忍耐和期盼。" 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远方的女孩,她是我多年前交的一个笔友,由于我的几番调动,跟她失去了联系,但她执着地又找到了我的踪迹。就在"重逢"后的一个星期时间里,因为给我打电话她花掉了上千块钱的手机费,我劝不下她只好说:"别再浪费你手机费了,我找机会去看你还不行吗?"她听了又紧张又兴奋,兴高采烈地对我喊:"不要现在来,现在是冬天,冬天不好,冬天多冷啊!夏天来吧,我最喜欢夏天了,春末夏初那种暖洋洋的天气,多好!我真希望在那个时节见到你!"我答应了她,但不知道夏天来到的时候我们还会不会记起这件事情。我有几百张那女孩寄来的照片,很漂亮很个性的那种,可对这个远在我生活圈子之外的女孩,我们的承诺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对齐丽说:"有个女孩喜欢夏天,她喜欢春末夏初那种暖洋洋的天气,并希望和我在那样的时节见面。" 我绝对想不到这句梦呓般的话让齐丽很认真地盯了我一眼,我听见她哼了一声说:"夏天有什么好,化个妆要半个小时却保持不了三分钟,眼影、睫毛漆、口红没有一样不在汗水的冲刷下让人面目全非形如恶鬼,夏天!她想在夏天见你,除非她喜欢素面朝天。" 我随口回答:"我想她是不化妆的。" "不化妆?!" "是的,她年龄还小,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还是个学生,如今也就20岁出头吧。从我对她的了解出发我觉得她肯定不化妆,我手头有她几百张照片,看起来都没怎么化妆。" "女人不化妆,骗鬼去吧!" 齐丽把这句简短而凶狠的话甩给我,快步向前走去,像是生了谁的气。我追赶着她说:"你不相信?我记得你前几年也不化妆呀?" 齐丽仿佛听到有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很远的地方喊她,脚步明显地慢了下来,最后她在我面前站定,转过身来,带着近乎严竣的认真神情问我:"你说,你喜欢冬天还是夏天?" "我──?"我没料到她会这样问,更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为了避免伤害到她,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才回答:"我喜欢秋天,那种繁华正盛肃杀渐起的时节,她既让人充满成就感,又给人以衰败的兆示和曾经沧海的慨叹与对命运的思索……" "我是问你喜欢夏天还是冬天?"齐丽几乎是板着脸和我说话了。 我端详了她片刻,恍然大悟,不由失笑,调侃地回答:"我希望六月里飘点雪而腊月里百花开,但那似乎都不是什么好兆头,所以我还是喜欢秋天,秋天多好哪,天高云淡的,让人心胸开阔不斤斤计较……" 齐丽憋不住笑了,拿根手指指点我几下,扭身绕到一辆面包车后面去了。我跟过去一看:存包处。──原来她绕了这么远就是来存包的。 7:35.超市内货架林立,像一个多彩的迷宫。而且,胸前别着工作卡的便衣保安人员和买东西的顾客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分辨。 我们刚转过几排货架,齐丽的手机又响了,她掏出来看了看,同时看了我一眼。 "喂,老公?" 我转向货架,边看边慢慢往前走,齐丽打着手机跟在后面。 "哦,什么?三枪牌?大号的吧,要什么颜色?" 我借拐弯的机会回头望了齐丽一眼,──她跟老公通手机时一直望着我的背影。我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快乐,简直想大笑,我忍住了,因为周围人太多。齐丽啪地关了手机,赶上来拉了一下我的胳膊,我以为她要挽着我走,但她又放开了,边张望边说:"我老公要一套内衣,黑色大号的,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我笑笑,没说话。找到内衣货区,齐丽边走边找,我站住了,看着她一个人顺着货架远去。一种古怪的想法抓住了我,我的思维像打了结的绳子,急于解开,却搞不清这结是怎么打的,这个结让我想到我目前的处境:我这算个什么角色?陪着别人的老婆给她老公买内衣!这种想法让我失去了平常心,我真想赶上去帮齐丽给她老公参考一点挑选内衣的意见以便体会一番那种极端的无可名状的自辱感。 我挪动步子,却向后退缩着,我看见齐丽向我这边望了一眼,她似乎被一个念头左右了一下,而那个念头同时也击中了我:要不要顺便给我也买上一套?就是这个念头让我向后退缩,我仿佛看到一秒钟后齐丽迎上来半是客气半是亲热地问我:"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或者干脆她把两套颜色不同的内衣抱在胸前笑着走上来对我说:"我给你拿了一套白色的,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我不想让你俩的内衣一个颜色,那会让我感到难为情。" 难为情的是我,我除了一迭声地推辞,同时把脸涨红了或者让表情严肃起来,心里一定还要乱成一窝草。朋友之间送件衣服应该是平常事,但我们显然不属于那种礼尚往来的朋友;给情人买套内衣更显关怀和体贴,但我们直到目前非常清白,这是我们坚持并引以为傲的,而一套内衣是足够葬送掉这种清白的。齐丽的老公想要一套内衣,他老婆叫另一个男人陪着去买,──齐丽老公得到了内衣,齐丽得到了她欣赏的男人的陪伴,但那个男人却什么都不能要:齐丽、内衣都不能要。──好在他也都不想要。 齐丽走过来了,手里一件内衣也没拿,她得体地笑着对我说:"没有他要的那个牌子的。" "这不就是三枪牌的吗?"我顺手从货架上拿下一套给她看。 "没他要的那种颜色。"齐丽面无表情。 "这不就是黑色吗?你是色盲?"我装傻的感觉很舒畅。 "不是,他要的是灰色的。"齐丽不耐烦地挑眉毛说。 "你明明说过他要的是黑色大号三枪牌么?"我用一只嘴角笑着,同时感到心中无比轻松。 "走吧走吧,管他呢!"齐丽笑起来,拉我。我顺从地跟上她走,我们同时转头望了对方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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