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啧,谁说我不爱听了!关我什么事呀?!你爱说不说……" 望着齐丽那故作漠然的表情,我有点好笑,但突然很想说给她听听。(为什么?)在说给她之前,我觉得一阵内疚和忧伤像久别的故人一样重访了我,一种诗意的愁怅赶走了本性里虚伪的炫耀。我咬咬下唇,叹了口气,感到进入了角色,然后说:"郑小羊第一次给我写信时她还是一个师范学校美术班的学生,据她说是我的一首诗打动了她,但是那首诗连我也不记得半句了。后来她经常给我打电话,我们一谈起来就是个把小时。我叫她别打电话了,长途话费太厉害,还是写信吧。她用快乐的声音宽解我说:没事,我们家很有钱,我爸妈每天都给我很多零花钱。我相信了她,但怕耽误她的学业,开始故意不接电话。再后来我调来这个城市,走的时候没告诉她新的联系方式。" "她后来又找到了你?"齐丽问的时候仿佛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的。就在一周前,她突然打电话到我办公室,并且我很快就听出了她是谁。" "她一定没有责怪你。"齐丽开始进入故事了,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没有。她说她已经参加了工作,在一个学校当教师。那天下午,她就站在冬天空荡荡的操场上用手机给我打电话,她语速极快,甚至有点语无伦次,仿佛要把这两年来没说的话一下子都倒出来。 "但我只记住了一件事……" "什么事?快说……"齐丽站住了,盯着我。 "她说其实她家里并不很有钱,她当学生时给我打电话的钱全是偷偷从家里拿的,她父母因此对她很失望,认为她已经在外面学坏了。而在此之前,她一直是个父母眼里的乖乖女……" "哼,真是个傻丫头!唉,我在她那个年龄时也是这样……你怎么想她为你做的这些?是不是感到很臭美?" "不。我感到很不安,我从没对谁这么内疚过……" "你决定报答她吗?"齐丽望着我。我让目光到别处溜了一圈,然后回答:"如何报答?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小女孩了,虽然她也是郑小羊,但我回报她再多,对于当学生时的那个郑小羊也没什么意义了。"我陷入伤感。 "你这个人就是这毛病,想的总跟别人不一样。"齐丽出神地望着我,并没有不平的神色。我叹息一声说:"唉──。实际上如果以前我欠她的,那么以后我还会继续欠她的──她是长大了,但我也长了几岁,我想我们的格局,也就是说现在她眼里的我和过去的她眼里的过去的我对于她和过去的她来说是没有变化的──她从前欣赏我,以给我付出而快乐,她现在依然会这样,因此我的回报根本连她同时所付出的都无法抵消,我欠她的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无法停止……" "你对现在的她印象如何?"齐丽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像要望到我心里。 "她给我的印象一直很好,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当这一次我们迅速地熟悉起来后,我觉得我们的心正在疏远。" "为什么会这样?"齐丽的脑运转速度跟不上我了,眼中呈现一片迷惘。 "她长大了,话语之间极力地想使自己留给别人的印象完美一些,我是说,她不像两年前一样纯粹是用心说话了,而是在用脑子说话,也就是说,她在下意识地表现自己。而我也是,我试图留给对方最好的印象,却不经意间包装着自己,冲淡了本应最赤裸的真实。这种表现悄悄地损害着我们两个人的心灵交流,它让我们在越来越熟悉的同时心却越来越疏远。" "唉──"齐丽不自觉地轻叹了一声,她显然听懂了,并为此感到惋惜。于是我对她说:"就像你,你为什么不像谈恋爱时那样跟你丈夫那样如胶似漆了呢?──那也是因为你们已经开始离对方的心越来越远了。其实,你们的疏远是早就开始的,甚至在你们热恋之前,我是说,当两个身体越来越近时,心灵同时正越来越远。" 齐丽乖乖地听着,不说话,眼睛很亮,但脸上的表情黯然。她极迅速地笑了一下说:"好了好了,不说我了,继续说你们吧。" "嗯……那天郑小羊站在冬天下午的操场上一直给我打手机直到把刚交的200元话费打完还欠了140多元,我想当她走出天黑下来的操场时,这一下午她说过的每个字都记在自己心里。后来,在一个星期内她又花了一千多元手机费给我打电话,她告诉我要这样一直打下去,而且因为能听到我的声音她对手机倍感亲切对电信局感恩倍至。" "你有这么大魅力吗?"齐丽笑了,"她付出这么大代价,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你觉得呢?" "爱?还是你这个人?" "都不是,是欣赏。" "欣─赏─?"齐丽又跟不上趟了。 "对,我欣赏她,她觉得很快乐。" "你怎么知道?你凭什么这样说她?"齐丽有点替郑小羊不忿。 "唉──"我长叹一声,"她说话时太投入了,就像配音演员,而我是一个最好的听众。"我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情绪继续说:"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对我讲话时突然感到身体不存在了,只剩了一张嘴,──而这种出神入化的境界,她说过,在她作画时曾经有过一次……" "我明白了。"齐丽突然很忧伤,眼神柔和,她拉过我说:"走吧,别说了,咱们再转转看还有什么可买的。" 晚8:20.款台前很热闹,像幼儿园的小朋友抱着玩具排队做游戏,又像生产车间的流水线。保安人员混迹于顾客当中,眼神像鹰一样凶狠,他们逡巡着…… 我提着货篮跟在齐丽后面,──本来我们一直是并着肩的,但是齐丽有个习惯:出门时总是昂首挺胸地走在前面,无论在饭店还是商场。我怀疑她在这种时候是否完全忽略了我的存在,或者太在意我的存在?总之,走在她神气的头颅和高雅的步态后面,我总要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是个款姐的跟班,充其量也不过人家养的小白脸。因为我走在后面,我的不悦齐丽总是没机会看见,除非她脑袋后面长眼睛。我有点厌恶她这下意识的自我意识的流露,觉得对她的女性魅力造成了很大伤害。但这一次有所不同:在超市的款台前,走在前面意味着付钱,──齐丽是不会让我替她付钱的,她曾数度给我讲过一个理论:一男一女在一起吃饭,如果女的付钱男的泰然自若一定是夫妻;如果男的付钱女的无动于衷至少是情人;如果两个人抢着付钱则属朋友,──总之关系正常。当然买东西时也同理。于是她每次吃饭后总要和我抢着付钱,仿佛要实践一下她的理论似的,买东西时更是如此。我对齐丽这一套习以为常,索性听之任之了。她要付钱,我决不抢先。但是提着货篮跟在一个女人后面看着她付钱而不动声色是不是会被人误以为是夫妻?我暗笑:齐丽的理论本身就是个悖论。快到我们时,齐丽扭回脸朝我笑了一下,心照不宣地向上弯了弯嘴角。就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缺少点什么,同时视线似乎自己落到了篮子里,我叫道:"齐丽,拖鞋!" "什么拖鞋?"齐丽扭着脖子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有点惊异。 "擦地拖鞋!" "怎么啦?"她转过身来,用手去翻篮子里的东西。 "我们忘记买擦地拖鞋了。"我对她的迟钝感到费解。 "算了吧,下次再买。" "下次?"我忍不住笑了,"你不是专门来买擦地拖鞋的吗?" 齐丽望着我,稍许,她也笑了,拉着我侧身挤过排队的人,重新进入货架的丛林。 有两个女孩推着小车和我们擦肩而过,我只匆匆一瞥就发现一个胖点一个瘦点,但两个身材都不错,尤其那个胖点的短发让她看上去很有些气质。而那"胖姑娘"也在望着我。这一切齐丽浑然不觉,她可能觉得没必要留心我的眼神,因为我既不是她的丈夫也不是她的情人。但我认为她应该在意我的眼神,因为她走在我身边我却与别的姑娘眉来眼去很说明她的魅力不够。是的,我相信她在意,别忘了她对我"到底喜欢冬天还是夏天"的追问,但是她的在意又仅限于这样隐晦的计较之下,在现实生活中,她有什么理由对我的"花心"表现出不满呢? 擦地拖鞋们堆在一只巨大的箱子里,那只箱子像个小游泳池,而那些拖鞋像满当当一池子翻肚子的蛤蟆,准确点形容,那些长满毛线头的拖鞋更像绿毛乌龟。齐丽拿起一双来,拆开包装,把手伸进鞋里去做了个擦地的动作,像在认真琢磨它能产生的效果。我望着她,笑而不语。 "你觉得这东西管用吗?"她歪过脑袋看着我。 我想伸出手去摸摸那些密匝匝的毛线头──它们像极了我们家乡用中间镶着满是小眼儿的铁皮的木制工具挤压下来的玉米面条,当面条密麻麻挂在铁皮下时,需要用刀子把它们切下来下到锅里;我想擦地拖鞋的发明者一定吃过这种面条,说不定跟我还是同乡──,但我忍住了:买不买是齐丽的事情,我只是应邀来陪伴她,别人家的事情我最好还是少插嘴。这时有个别着胸卡的走过来冲齐丽嚷:"不要拆包装!" "这双我要了。"齐丽强辩道。但别胸卡的并不因此客气:"那也不能拆,付款之前不能拆。" "什么态度,我不要了!"齐丽把那双拖鞋重新塞进包装袋,把它们扔回了池子里。──那拖鞋翻转着跌进池子里,真像一只绿毛龟。齐丽没再朝别胸卡的看,拉上我就走。 绕过几排货架,齐丽脸上愠怒未褪。我指给她看头顶上的一块牌子,上面不太客气地写道:请不要拆包装! "如果说这块牌子也有表情的话,那一定跟刚才那个别胸卡的一个德行。"我若有所思地轻声说。 齐丽收回目光,斜睨着我,扑哧笑了。少有的轻松和谐的气氛笼罩了我们,我暗忖:跟齐丽在一起时能享有饮食男女那样随心所欲的快乐的时光真是太鲜见了。 我们重新开始在货架的丛林里徐徐漫步。 "你真不买拖鞋了?"我忍不住问齐丽。 "不买了,家里有好几双都还能穿呢。"齐丽的目光在货架上滑行,对我的问题回答得漫不经心。 齐丽的回答暗合了我潜意识里的某种猜测,其实这一切很简单,也就是那么回事吧。况且,齐丽的心思也从未瞒过我,我敢说她从没想过要瞒我。──这也是她做为一个女人不够含蓄的地方。她把对我的欣赏坦露无遗,我反而不能从中找到满足和快感了。 一个年轻女人推着购物车迎面走来,她的孩子很调皮,舒服地躺在货物上面。我和齐丽的目光都被购物车上的孩子吸引过去,我低声在齐丽的耳边幽了一默:"嘿,这超市里还卖孩子?" 我以为齐丽要笑,她却有点愣神,像没听到我的妙语。我正想重复一遍,齐丽猛地扭过脸来,面无表情地对我说:"咱们也卖吧。" "卖什么?"轮到我愣神了,呆了一刻才弄明白她什么意思,机械地问:"卖孩子?哪里来的孩子可卖?" "咱们俩可以生呀,生下来就卖掉。"齐丽盯着我,眼神热切而空洞。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更不知道齐丽这是怎么了。好在她突然酒醒一般摇了摇脑袋,仿佛被摄去的灵魂又回到了体内,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柔声道:"开玩笑呢,看把你吓成这个样子。" 我这才发现自己也失了态,用手掌摸了一下额头,擦下一把冷汗来。──我像是被人说中了不可告人的心思,的确被吓了个够呛。我干笑一声,想来个自我解嘲,齐丽却大步向前走去,我只好亦步亦趋地跟上。一阵浓烈而清新的蔬菜味道直灌鼻子,我们几乎同时止步了,嗨,怎么走进了蔬菜市场,──两个人的魂儿都丢了? 我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笑,绕着菜市场兜了个圈子。蔬菜味渐淡而烤面包的香甜气息渐浓。齐丽扭头问我:"饿了吗?先买个面包垫垫?" "饿是饿了,不过超市里好像不让吃未付过钱的商品。" 齐丽笑得弯下了腰,挺起来的同时涨红着脸说:"没事,吃了省下付钱了。"她依次拿起几袋面包捏了捏,又都放下了,回头说:"算了,还是去买热包子吧,也许包子直接可以付钱,别把你老人家饿坏了。" 结果包子也打包封袋,齐丽无可奈何地把那袋包子抱在胸前说:"走吧,车上吃。" 我们又一次向款台走去,齐丽走在前面,我提着购物篮跟在后面,里面还是没有任何样式的拖鞋。 晚8∶40.超市外面人的浓度跟里面差不多,而且流动速度明显的快,另一种乱。 从出门时齐丽就走在我前面,像一只高贵的天鹅,我心里有点别扭,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喜欢这个样子的她,但我没吭气。齐丽把买的东西都装进她大衣的那两只同样大的口袋里,还把两只手也插进去。朝存包处走的过程中她回头调皮地冲我笑了笑,我看了她一眼,还没吭气。拿上包,她又把那个帽子似的东西也塞进了口袋里,大衣前面鼓囊囊的,仿佛她是个准备出场的魔术师。看到我看她,齐丽索性抽出一只手来,扶在后腰那里,挺着被许多东西撑起来的肚子扭了几步。我哈哈大笑,刚才的不快已经溶化到被各种光线弄得支离破碎的夜空中。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齐丽亲切起来,想去挽她的胳膊。但她似乎并没有跟我展示柔情的意思,只是挨着我缓缓地向街上走去。 404路公交车站牌插在雪堆里,不知哪个糊涂的家伙把它当一棵树来浇灌。站在齐丽对面,我瑟瑟发抖。齐丽看了看我问:"冷吗?"我说你觉得呢? "那咱们打的回吧,别玩了。" "没事,再等等,把游戏进行到底。" 齐丽认真地看了看我,她有点近视,看人的眼神很陌生。我这句话可能有点伤着了她,她脸上的笑容都掉进了积雪里。 "我可能是有点饿了。"我发着抖说。 "那你要不先吃个包子?"齐丽的语气也开始生分起来。 我说车上再吃吧,拿出来就成雪球了。 齐丽笑了,抬头看看车牌,眉头皱了起来。我跟着她的目光看去:末班车──晚8∶00哈,我们开心起来。齐丽一手拉着我往马路上跑,另一只手扬起来招呼出租车。 晚8:50.从出租车里望出去,街两边被各色的霓虹灯装扮着的店铺和高楼宛如异国风情,流动的光影在齐丽脸上幻化出喜悦的表情,使她的面孔分外迷人。我一时不知今昔何昔、此地何地,迷路般茫然地问齐丽:"这是朝哪个方向走?是去我们单位吗?" 齐丽柔媚地白我一眼,把装包子的塑料袋解开举在我面前说:"先吃个包子吧。" 我依然陷在浑然忘我的境界里,望过去,正碰上她亮亮的眼神,那眼神里含意丰富,包括对我此时如陷梦境的理解。齐丽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她偶而流露的那点女人的善解人意的可爱神情,仿佛也从那聪明而来。但如此聪明的一个女人,在我面前却甘于把自己置于一个傻瓜的角色,她是真心喜欢我,还是从我这里满足她作为一个女人需要的精神依托?──无论那聪明还是傻气,都不是我所喜欢的,而我却愿意与她相处,是因为我也需要有人欣赏吗?──还是,我们在一起的理由是彼此可以满足对方的心理需求? "到底你拿哪个呀,肉的还是素的?"齐丽审视着我问。我悠悠转醒,发现手还插在那塑料袋里,刚才因为思考而失神了。"吃个素的吧,"我说。齐丽用纤细而温凉的手指握住我的腕子,把我的手拔出来,把她自己的手伸进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包子递给我。我一把拿过来,作出一副很食人间烟火的样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汁水溅了半脸,──原来是个肉包子! 我咬着那包子,扭过头去瞪着齐丽,她开心地大笑起来,在我大腿上拍了一巴掌。然而那手却贴在那里不动了,我甚至感到它在微微用力。齐丽若无其事地吃着包子,探身问司机:"师傅,在你车上吃东西,不介意吧?" "没事,别脏了车座就行,这是冬天,夏天在我车上吃雪糕的有的是呢,"司机很爽快,"能坐到我的车上,也算是一种缘份吧。" 我们都大笑起来,这年头这样有情调的人实在不多了。我低声对齐丽说:"无论如何,能坐在一辆车上,说明我们还是很有缘份的。" 齐丽不语,望着我。我接着说:"《新白娘子传奇》的主题歌唱道'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并不完全是佛家的说教,你想想,众生芸芸,能在舟车中共渡,冒着撞车沉船的危险,也算是经历了一回生死考验吧,──在时间和空间上都算是共同经历和见证了一段生命吧。你想想,两个陌生人,如果没有这种机缘,在彼此的生活里,岂不是跟死人没有分别?" 在昏暗的车里,齐丽那只手慢慢从我大腿上抽去,同时眼神里聚集起专注的光芒,似乎不接触我,才更能体会到我的高深。但我却渐渐感到一种悲哀,与把作为漂亮女人的齐丽拥在怀里相比,得到作为聪明女人的齐丽的欣赏突然间显得那么的苍白和没有意义。 "像你这种人,不是什么人都有机会和你坐在一起。"齐丽带着自炫的神情说,同时在等待着我肯定的答复。我笑一笑,胸中充塞着悲哀和苍凉,──我突然想到:一个女人毫无保留地欣赏你,或许是想通过对你无条件的推崇来印证她自己与你的接近和与别人的不同。 晚9:10.我们已经坐在麦当劳的淡绿色玻璃钢椅子上,这时间客人已不是很多,甚至间或有一些空座位,就像一盘完美的围棋留出的气眼儿一样叫人舒服。这里放着轻音乐,令人情绪放松,变得愉快起来。 出于好心情,我赞美了齐丽一句:"你看起来比从前漂亮了一些,更有女人味道了。" "后悔了吧?当初叫你跟你那位吹,你不愿意;现在晚了,我早已是昨日黄花了,你想什么也白搭……" "嘿,这样挺好嘛,需要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在一起。" "别想歪了啊!我们充其量只是精神恋,况且,我对你也不怎么感兴趣了。" 我不想再说话,用勺子搅着咖啡。齐丽突然笑了,她伸过手来摸了摸我骨节粗大的手指,感慨丛生地说:"你的手真丑!"她看看我,开心地笑起来,嚷嚷:"知道吗?你的手是你身上最有男性特征的地方。" 我意义含混地笑笑,不吭声,看也不想看她。 "知道我们部门那两个女孩碰到咱们后对我说过什么吗?──她们说'你弟弟长得真秀气。'我看她俩对你都有点意思。" 我不说话,一点一点呷着咖啡。 "哈,别说,你跟我弟弟长得还真有点像,不过看上去你更纯洁一些,你除了文学简直什么都不懂,你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异类。" 这就是她欣赏我的地方喽!我想问一句:"既然你一直对我的头脑感兴趣,当初像你希望的那样我们结了婚,你会忠诚于我吗?"我没有把话说出来,一个人暗自庆幸和懊恼着。 "怎么啦?一直不说话。说说你那个郑小羊吧,她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我急不可待地接口道:"她是我喜欢的那种女孩,美丽,有情调,素质高,还懂点艺术,会画画,歌唱得也动人。" 齐丽苍白的脸孔有点呆滞,像在用力招架着我的话。我被一种莫名的快感驱使着,手舞足蹈起来,告诉她:"你根本想像不到她画得有多好!在重新找到我的线索前的那个夏天,她难以排遣对我浓浓的思念,就动笔画了一副卧虎图──因为我是虎的──,有整张乒乓球台那么大。最不可思议的是,她不是用披开叉的毛笔去刷老虎身上的毛,而是用一只极细的小笔,一根一根地画那些毛,边画边数,所以那只老虎身上共有多少根毛,她一清二楚,一根不差。后来她寄了一张那幅画的照片给我,我还以为是真老虎的照片呢!" "她为什么不把那张画送给你,不是为你画得吗?" "……后来的一段时间内,她依然没有我的消息,那幅画由一根根的相思变成了一种巨大的折磨,──她本来指望在画完成的时候可以亲手交给我的。再后来有个商人想买那幅画,她就把它卖了……" "真是可惜!"齐丽叹口气,脸上却毫无惋惜之情。 "我对她说,无论那个商人要多少钱,提出什么条件,我将来一定要把那副画买回来,因为它是属于我的,是一个人对我无以计数的思念。" "她怎么说?" "她说为此她要攒一笔钱,买一幢童话里的宫殿那样的漂亮屋子,用来挂那幅画。那座屋子是她的一个理想,她这段时间以来每天都要去商场买一些装饰品和小工艺品之类的玩艺儿,打算将来打扮那幢为我而建的房子,她要把我们即将共同生活的地方打扮成宫殿。她买的那些小盒子已经把床下塞满了,每天睡觉前拿出来摆弄一遍……" "你答应她一定会跟她共同生活吗?"齐丽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只是不想让她失望,她有权利生活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我不能再次去伤害她……" "想不到你这么浪漫……"齐丽有点忧伤地笑了。 "她每天在电话里为我唱歌,一首接一首,她的声音美极了……" "你听过我唱歌吗?" 我一愣,反问道:"你也会唱歌?" "废话,我唱得很好。不过,我只在一个人的时候唱给自己听,唱一些我喜欢的流行歌曲,当然是爱情歌曲……我唱给你听听?"一点羞涩染上了齐丽的面颊,但红晕还没来得及涌上来就消退了,──她竟然能把脸红控制住!我有点恶作剧地微笑着望着她,等待着。 齐丽轻轻地唱了起来,尽管戴着隐形眼镜的眼神有点呆滞,表情也有点不自然,她唱得的确不错,声音很有磁性。我突然有点鼻酸,坚持用一个情人欣赏的眼神凝望着她,希望给她一点安慰和支持。 有一些人频频朝这边扭头观望,我才发现齐丽越唱声音越高,几乎盖过了店里的轻音乐。我想提醒她一句,不忍,与她一同坚持着。齐丽也觉察到了,眼珠稍稍向两边转了转,依旧无所顾忌地唱着,越唱越投入,声音继续增高。 让她唱吧,歌声一歇,她就恢复成另外一个女人了;歌声一歇,一切将无可挽回地向生活堕落,就像擦地、拖鞋,就像擦地拖鞋。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