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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悲伤(下)

 

  我哈哈一笑,一边摩挲着脸:"生活啊生活,唉!……我就指着这顿饭把体重和脸色恢复过来了。"她也笑了:"你怎么还和过去一样贫!……快吃吧。"我一边打开陈年的女儿红一边问她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酒,她说她看过我一个专门讨论酒的帖子知道我偏爱的其实是黄酒而最推崇的就是女儿红,然后她不怀好意似笑非笑说当时你还写什么女儿红这个名字最感性最有诱惑力一副色迷迷的样子,我这才依稀想起很久以前似乎确有这么档子事儿赶紧辩解到这不是色迷迷而是有深厚的审美修养而且赋予了这酒优雅的文化底蕴。她微微一笑说你就开吹吧你。

  女儿红的后劲很大,香味浓郁,喝了几杯她的脸就象桃花一样。我一边欣赏她的面容,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问她这一年多来的情况。原来她早就打定主意出国念书,花了一年的时间准备,甚至连网都不上了。她拿到了几所大学的奖学金,最后挑了在休斯顿的这所。

  我没问她为什么会挑这所,也许因为我知道原因,也许因为我不想知道原因。潜意识中我只想岔开这个话题聊点儿别的有些东西太沉重我承担不起。于是我们很快讨论起诸如刚到美国的感受以及这里的天气之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来了。

  吃完饭的时候,我们已经把那坛女儿红消灭干净,我心满意足容光焕发,点了根烟极为舒坦地深深吸了口,她则站起身说了句你别动然后匆匆回房,一会出来的时候我发现她其实是去补了补妆,嘴唇重新用口红润过,配着泛红的双颊显得格外明艳。她发现我注视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手脚麻利地收拾残局,我看了看估计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就掐灭了烟头退到她房里的洗手间去擦了擦脸,然后悄悄把武当红打开,两个高脚杯也洗干净摆在床头柜上,最后倒上酒。

  我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洗碗,我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她好象听见了我的呼吸或者是闻到了我身上的酒味,头也没回地问:"干嘛?"我没说话伸手抱住了她的腰。

  她的腰纤细而柔软,我一只手就可以完全围拢过来。

  她身子一颤说:"别……",声音低低的很慌乱。我没有理会,开始吻她耳后的肌肤,她竭力挣扎想摆脱我的控制但没有成功。我的手臂坚决而有力。

  她停止反抗,但并没有转过头来,声音近乎哀求:"瞎子……别这样……我没法洗碗了……"我悄悄笑了笑。

  我的下颌贴在她的耳后左侧,能看见她已经满脸通红,也许是因为酒力,也许是因为心慌。她脸上粉底和口红的味道以及香水的香味,和弥漫的酒香混合在一起,浓烈而凶猛,让我有点眩晕。我低下头在她的耳垂轻轻吻了一下,她的身子又是激灵一颤。

  我把嘴唇靠近她的耳朵,很轻声地说:"我帮你洗碗。"她分辨出我的位置,吓得连眼睛都闭起来了,长长的睫毛一动一动让我对她心中的惶恐不安了如指掌。她虽然听见了我的话,但似乎没有听懂,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我慢慢放开手,她失去力气的身体一下子就靠在我的胸口,彼此的心跳互相和应,清晰可辨。我的双手顺着她的手臂轻柔地向前滑动,从她的手中把洗了一半的盘子小心取下,开大水龙头,然后握着她的手,慢慢把她手上的洗洁精冲干净。大概是因为她在洗碗的缘故,双手冰凉,而我的双手却因为酒精而滚烫。凉凉的水从我们的手上轻巧地滑过。我细心地把她的手腕手背手心和所有的手指都洗干净,然后拿过附近的纸巾,把我们的手都擦干。她的手柔弱无骨,很温顺地蜷缩在我的手心里。

  在我帮她洗干净双手的时候,章莉乖乖地倚靠在我怀里,一动不动,象只猫一样安静。下午灿烂的阳光从洗菜池后的玻璃窗倾泻进来,整个房间里明亮而通透。我发现她的肌肤非常白,在阳光下手臂如同羊脂玉一样几乎透明,散发着柔和的晕光。我轻轻把她扳过身来,她稍微迟疑了一下就顺从了我的力量。

  我把她搂近我,微笑着看着她不说话。她等了一会,偷偷把眼睛睁开一点儿,见我正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赶紧又把眼睛闭上。

  我嘿嘿笑着贴着她耳朵悄悄地说:"我想我们的确可以站着MAKELOVE。"估计这话她听懂了,她"嘤"了一声就扑到我怀里,双手勾住我的脖子,然后在我左边的肩膀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疼得我差点没叫出声来。

  我一边咝咝地倒抽凉气,一边搂住她的腰把她往肩上一扛,朝里屋走去。

  屋子里凉爽而静谧。太阳光透过厚厚的亚麻布窗帘,显得非常悠闲。我把章莉从肩上放下,替她把有些凌乱的长发弄弄整齐。这时她仰起脸,睁大了眼睛看我,目光象泉水一样清澈地闪动着,让我无法逼视。我看见她嘴唇微微张开,立刻趁势低下头,她没有躲避,只是闭上了眼睛。她的双唇潮湿而柔软,舌尖温暖而灵活,让我沉醉。

  我一边吻着她,一边试图突破她最后的防线。刚才如猫一样温顺的她此刻却极度倔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顽强地坚守着,不允许我越雷池一步。我很耐心地轻轻吻着她,一边缓慢而坚决地瓦解她拼死抵抗的意志。我可以很清晰地看见她的倔强在一点一点儿崩溃,就象宣纸上的墨迹慢慢湮开一样。终于,她把脸靠在我的肩头,轻声说:"好瞎子,你别逼我了,我自己来。"她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让我不由自主停下。

  她离开了我的肩头,挺直自己的身躯,很平静地将衣服一件件脱去,最后把最真实的自己展现在我面前。我注意到她脸上的红晕已经彻底褪去,因此略显苍白。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笑容,没有羞涩,没有做作,只是很自然地站着,安详的目光直视我的眼睛,清澈得没有一丝渣滓,而经过窗帘过滤的阳光给予了她的胴体梦幻一般的光晕。

  此刻,她象天使一样自然地骄傲。

  许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这是我最卑微和渺小的时候,我最后悔的是我自己居然无耻到面对她宁静的目光和赤裸的身体而毫无愧色。

  她凝神看了我一会儿,很温柔地笑了,轻轻走上前,替我解开CHARLESJOURDAN白色全棉衬衫的纽扣。我木然而立,心里张皇失措。脱下衬衣,她发现了我左肩上她刚才咬过的伤口,已经破皮了,有一点鲜血渗出,而衬衣上那一块由唇膏和鲜血混合的红色在白色棉布上显得异常温柔美丽。她似乎有点心疼,歉然地仰脸朝我笑笑,低声问道:"疼吗?"我慢慢展开此生中最真实的笑容,低头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立刻因为笑意而弯曲,然后她把脸无限爱意地贴在我胸口,停了一会儿,慢慢蹲下身。

  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赤裸裸地相对站着,我得承认在这种情况下她远比我更有勇气更加高贵。她走上前双臂舒展,勾住我的脖子。我情不自禁伸手揽住她的腰,那里光滑柔软而富有弹性。她靠着我的手臂微微后仰,眼睛直视了我一会,目光专注而迷离。我正要低头去亲吻她,她却把身体靠了过来,紧紧地贴着我,闭上了双眼。我听见她在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召唤着我。

  我进入了她的身体。

  她的床整洁而柔软,有一种和那些化妆品不同的淡淡的香气,我知道它来自于她的身体。这种香气似曾相识却又与众不同。确切地说,这并非香气,而是一种气味。它捉摸不定却总是吸引最深处的自己。气味,SCENT……突然想起了阿尔。帕切诺主演的《SCENTOFWOMAN》,唔,那也是个瞎子……我不易觉察地笑了笑,情不自禁闭上眼静默而专心地呼吸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顽固地占据着我视野的是她的脸庞。她的眼神非常专注,让我无法正视,只能仔细打量着那张并不算特别美丽的脸上其余的部分。

  屋外的阳光想必十分猛烈,透过亚麻色的窗帘,我还是能把她看得很清楚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离我太近了。她的鼻翼附近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双颊微微发红,不过这次我猜大概不是因为酒意。原本整整齐齐的刘海被汗水粘在前额上,显得有些凌乱。我很平静甚至有一点厌倦地仔细地观察着这些,同时能听见她细微又有些急促的喘息这一切正构成一种略微慌张的氛围,一种诱惑、美丽的慌张。我仿佛正远远地欣赏,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到她唇边大概有细细的茸毛,于是伸出手果然如此。我淡淡地笑笑,觉得有些倦怠,于是望向旁边。

  那两杯酒还放在那里,适度的阳光穿透了它们,使得那种幽暗的红色深不可测,因为折射而在杯底形成的光晕更让我觉得一种如吞噬般的诡秘,突然有一种想投身进去的冲动我对那种冲动的邪恶了然于心,却激动不已。我抬起右手,把那杯酒端了下来靠在嘴边喝了一口,一种很难觉察的甜腻在酸涩中慢慢浮现出来。再好的葡萄酒都摆脱不了这种让我厌倦的甜腻所以我宁愿去喝辛辣不堪的伏特加。

  我小心地把杯子放好,左臂猛的一紧,章莉低低地啊了一声,很快地俯下身来。我转过脸,似笑非笑地接近她的嘴唇,让剩下的半口酒流入她嘴中,她似乎有些迟疑,一缕红色的线从她嘴角蜿蜒而下。

  她赶紧伸手去抹,一边皱着眉看我。我没声没息地笑了下。

  我回去的时候,天都黑了。

  其实本打算在这儿过夜的,可是突然觉得很没劲,就在太阳还很明亮的时候。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混蛋可这种心情就是油然而生拼命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她开始还是很孩子气地抱着我的腰不让我起身一副腻腻歪歪的样子头埋在我胸口摇晃得跟拨浪鼓似的这更让我觉得烦就想直起身来,到后来她可能也觉察出来了一下子放开手坐起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声音神秘地说我早看出来了你去拿那杯酒之前神色就已经特别冷漠了忍了这么久你还是没忍住吧嘿嘿。我有点诧异她的敏感和聪明,让别人猜中自己的心事总是感觉不大好的。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表现得让她以为她自己的想法可笑兼幼稚而自己否定自己,所以我很宽容又很无奈地笑笑说看你想哪儿去了我没办法明天要加班你总不忍心看着我早上四五点钟披星戴月风雨兼程罢。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我见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去够搭在椅子背上的衬衣。

  "等等,"她轻轻地喊。

  看见我转头看着她,章莉低低地说:"让我穿一小会儿你的衬衣吧……好吗?"她穿上我的白色衬衫,去开了台灯。在晕黄的灯光下,她把手缩在宽大的袖子里,站在床沿看我。扣子没有系,松松垮垮地垂着,我得承认那是种很别致的美丽。若隐若现的乳沟和灯光下淡黄色的肌肤让我有点眩晕,感觉很想抽根烟。

  她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歪过头,闭上眼似乎去闻我衣服上的味道,同时用面颊轻轻蹭着衬衣左肩上的那块红色的印记。

  我默不作声很专注地看着她旁若无人的样子,突然发现她很象一只猫。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伸出手抱着我,我能觉察出她手臂上的力量很轻柔,只是小心地围拢着我。她把脸颊贴到我胸口,很轻声地说:"走吧……走吧……我放你走……我放你走……"那声音象是她自言自语。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衬衣上,形成一块潮湿而不显眼的印记。我好象也有些难过,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正要想些什么词儿安慰她几句,她却松开了手,迅速把衣服脱下放在我怀里,扭头奔洗手间去了。知道自己如果再不留下来就真他妈不是个东西了可我还是叹了口气开始把自己收拾妥当。

  等我穿戴整齐的时候她也从洗手间出来了,她的眼睛有些红肿看样子刚哭过我寻思一下觉得好象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就装作没看见。留在我衬衫上的泪水还没有干,贴在胸口那块冰凉冰凉的。不过我们的道别还算大体正常,她小声地跟我说了再见看着我把车子启动然后开远而我象往常一样专心致志把车子发动起来临走的时候跟她稍微挥了挥手。

  车里有点闷于是打开车窗。呼呼的风声和流动的空气让我好受了些。一上路我就开始想自己为什么不肯留下但是没有什么头绪和结果,最后归咎于自己睡觉不习惯没睡在自己床上。这个理由没有什么说服力但是也凑合了况且我想得头都有些大了于是决定不再瞎琢磨而是听磁带。

  我打开录音机正好在放张楚的《姐姐》就跟着一起唱,扯着嗓子反正也没有听众不怕露怯,于是在黑漆漆的高速公路上就可以听见呼呼作响的风声中我若隐若现的声音:"他们告诉我女人很温柔很爱流泪……说这很美……"写到这里,我有些意外。说实在的,并不想把瞎子或者章莉写成这个样子他们本应该跟我设计的一样,这只是个故事啊我对自己说,可眼睁睁看着瞎子踩下油门的时候,心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滋味虽然我知道自己无法为他们悲伤。

  实在无法揣测章莉此时此刻作何感想,曾经试图让她倚门泪如泉涌或者怔怔地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呆立良久,但最后她还是执拗地保持着极其正常的态度走回屋子,开始就寝前的一系列准备活动。她的这种倔强让我束手无策。忽然意识到,瞎子和章莉在浮出水面之后轮廓日益清晰,他们的行动和思维也越来越不受我的控制,虽然我可以洞察他们每个细微的表情这不禁让我油然产生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瞎子依然在没有路灯的高速公路上飞驰,很奇怪他把窗户开得很大,以至于风声震耳欲聋甚至淹没了录音机和他自己唱歌的声音。整条公路上空无一人,他那辆半新不旧的福特MUSTANG前灯雪亮,在寂静的旷野中勾勒了两道清晰的轮廓,象灯塔上的探照灯。

  与此同时,章莉打开了浴室的灯。

  鹅黄明亮的光线立刻充斥了这间没有窗户的小小的房间。她慢慢把身上的衣服脱下。在踏入浴缸前,她站在镜子面前良久,仔细地端详着自己每一寸裸露的肌肤。这是个很普通的躯体,皮肤象大多数东方人一样细腻,散发着淡黄色的光泽。她脖子很漂亮,微微抬起头的时候颈部和肩部显得秀气挺拔,两肩的锁骨旁明显的对称凹痕使得整个身体温柔而娇弱。在镜中,章莉的目光从颈部到肩部慢慢又移到胸部。她的乳房并不是很丰满,但骄傲地挺着,粉红色的乳晕在灯光下有些迷离。可能是无意的,章莉的手偷偷掠过自己的乳尖,顿时感到一阵温暖的战栗,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攥在一起,很自然地垂着,遮住了腹部下面的三角区。这大概是出于一种潜意识,章莉总是对自己的腹部不满意,它微微隆起,透露着一种章莉自己并不希望看到的丰腴。其实这里的皮肤最富有光泽,一点皱纹都没有,健康而从容。而且,这种饱满的态势与她修长而笔直的大腿正好可以完美地衬托出那块黑色三角区的隐秘和温柔。章莉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神情仔细看了半天,幽幽地叹了口气,打开了淋浴喷头。立刻,晶莹的水珠在她弹性十足的皮肤上跳跃而下。

  从浴室出来,她倾下身子,用毛巾把头发擦干。突然她的身躯有些僵硬,然后直起身来,她仿佛在仔细分辨什么是的,房间里的空气中还顽固地保留着他身上的味道。忽然她想起做爱的时候能清楚地觉察到他的背上有细细的汗珠慢慢渗出,湿润了双手。这种味道从那些汗珠中、从他腋下,从他有些冷漠的微笑里不可抑制地散发出来,又不可避免地刺激她的每一处神经,让她觉得被征服被占有的惶恐般的喜悦,以及被他充斥于自己的身体内部还有被他强有力的手臂所操纵的温顺的满足……这些互相矛盾互相提醒的情绪一瞬间同时占据了章莉全部的思维,她感觉自己被一种极度依恋却极度怨尤的情绪所击倒,非常希望瞎子此刻就在眼前,可以让自己心满意足地温顺蜷缩于他的胸口同时又恶狠狠地咬他一口来缓解自己一种与温存并在的奇怪的恨之入骨的心情。这么想着,她终于忍不住趴在床上,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当章莉在哭泣中不知不觉睡到天亮的时候,我也在自己脏乱的房间里进入了梦乡。大概是由于开了一夜的车,我累得一塌糊涂很快就睡着了。很难说我在从休斯顿回来的一路上没有思考,但这种思考是如此杂乱无章和没有效果以至于在被刺眼的阳光惊醒后我依然茫然不知所措最后决定暂时把这事放到一边而去继续我惯常的生活。

  回到公司,那个西班牙语说得比英语好一百倍的大胖子主管叫住了我,他说了半天我才弄明白大意是公司的数据库要更新我这几天他妈的哪也别去啥也别想就在公司呆着吧。不就是干活么,成,我很痛快地答应下来然后发扬了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中国劳动人民优良革命传统在公司接连干了四天四宿吃喝拉撒满打满算也没超过三个小时。到最后所有的技术人员通通顶不住就剩我一人在那儿睁着双兔儿爷的红眼睛很温存地守在那个小黑屋子里。老板很高兴特地给我发了五百块的奖金但我自己心里特清楚是怎么回事其实现在我就是要个苦大仇深的活儿让自己不去想那些可能会比这更受罪的东西我宁愿受洋罪。

  从公司到家我没敢开车身子发飘两腿直打晃儿街上所有的景物都象经过了水的折射一般形状变幻游移不定那些声音也忽远忽近让我有种到了虚拟世界的感觉。就这么跌跌撞撞地走了三十分钟,我打开家门后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往床上一倒呼呼大睡。

  这一觉我不知道睡了多久但梦却一个接一个,但好象都没记住除了一些清晰的碎片。奇怪的是我居然知道自己是在做梦,但是即便如此依然对没完没了地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感到心悸。我清楚地记得路边的景色熟悉而又陌生,不时掠过各种各样的专卖店药铺和大排挡,来来往往的人熙熙攘攘行色匆匆但却没有一个质疑这么热闹的大街怎么充满泥泞,连我也没有。我突然意识到我走在振兴路上难怪会这么熟悉我已经看见迪富宾馆的招牌了。再往前走果然是一致药店和创景名店坊。脚下的泥水冰冷而粘稠,我每一步都很费劲但还是拼命朝前赶。其实我并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赶不,我知道,只是没问自己,在看见路边那个花坛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自己知道了。

  小黄就坐在花坛的那一边独一处的露天座位上,黑子坐在对面,两个人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这不奇怪,她向来就是这么快乐的。阳光很好一切都很明亮我朝她走去边走边纳闷这么大的太阳天儿怎么还会满街泥泞。她也看到我了和往常一样冲我开心地大笑扑到我怀里黑子在一边笑吟吟地看着我我怀里承受着她的冲量身子一晃顿时泪如雨下。其实我根本没有伤心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哭得死去活来边哭心里边纳闷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啦在梦里我也这么多愁善感于是一边好笑一边痛哭。

  她站直了用手勾住我的脖子。突然我觉得有点不对劲因为她在我耳边吃吃地笑着说我们可以站着MAKELOVE.我赶紧定睛一瞧果然是章莉于是手上一紧让她喘不过气来一边笑嘻嘻地说成啊没问题就这儿行吗?阳光下她的胳膊白皙圆润闪着光泽脑海里突然掠过一个英文单词IVORY.这个单词高中的时候我老是记不住我一边搂着她一边若有所思地跟她说,她很温顺地点点头"嗯"了一声眼睛直直地看着我表情似笑非笑仿佛把我看透了。我心里一动于是把手臂上霸道的力气放松很温柔地把她拥在怀里让她的头发散乱在我的肩上。忽然问了自己一个无法解释的问题这两个女子到底各自以什么样的方式进入了我的内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感到一阵真正而彻底的悲伤。上帝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一种悲伤我竟然无法形容无法说出无法逃避无法承受除了不动声色难道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于是我在梦里象个智者一般沉思,眼睛望着天空上方耀眼的太阳。

  这耀眼的阳光让我突然惊醒。

  章莉正无限怜惜地看着我说你怎么在梦里哭得那么伤心啊。我心想怎么这么跌份儿的事也让她瞅见了真他妈倒霉却没有办法回答,于是叹了口气擦掉了残余的泪水然后装作迷迷糊糊地问你他妈怎么进来的。她的回答让我有些吃惊原来我在开门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还叫了我一句,我居然浑然不觉直勾勾地开门倒床便睡,她在我旁边看了一天还抽空打了个盹儿。

  我嘿嘿一笑起身去冲凉,出来的时候已经完全恢复常态而章莉也不再提起刚才的事情仿佛全部忘却了。我们嘻嘻哈哈谈论着网上的趣事以狐朋狗友的身份互相打趣讥笑对方在聊天室或OICQ里说过的那些特别矫情特别肉麻的话但我们都尽量避免提及牵涉性爱的语言。等我们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就相对默然,虽然知道天已经黑了但谁都丝毫没有睡意。最后我说这样罢既然你精神这么好干脆上网得了正好中国是白天网友一划拉一片。那你呢她问我。我淡淡地说我好办,可以抽烟喝酒看看书干什么都成啊。于是我斜倚着床头对着昏黄的床头灯看《天龙八部》,偶尔瞟一眼专心致志面对刺眼的屏幕的章莉。渐渐地我开始迷糊起来。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章莉不知什么时候躺在我的身边,一只手紧紧地攥着我的左手,偶尔手指尖会轻微颤动一下,象是轻轻叩击我的脉搏。她熟睡的神情异常安恬,呼吸平稳而香甜,那只攥着我的手让一种类似温柔的感觉弥漫全身,使我非常不习惯。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当时自己想的唯一念头是别把她给吵醒了,于是我小心地保持着左手的静态姿势,用右手枕着后脑勺轻轻坐了起来,把百叶窗稍微打开了一些。天刚刚蒙蒙亮,钟上的时间显示6:07分。

  很难猜测瞎子此时在想些什么,即便是坐在电脑面前噼里啪啦敲打键盘的我也不十分了然。他没有点烟,没有去拿酒瓶子,只是静静地倚墙坐着,眼睛凝视着前方,而对面墙上只有一排书架隐藏在模糊的暗夜里。可以肯定的是瞎子现在处于非常清醒的状态,和这个外号相反,他盯着对面暗色空间的目光炯炯有神,仿佛捕捉到了隐藏在其中一些并不存在的东西。

  光线明亮了起来。第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在床上,整个屋子的空间开始清晰。望着四周明暗班驳的墙壁,我突然觉得这种金黄色的阳光很妩媚。章莉似乎也被这种妩媚的阳光所唤醒,很不情愿地哼了一声,身体又往我这里靠了靠,头埋得更深了,那只手却一直死死地攥着。

  她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并没有对她说起自己观察到的她睡觉的神情,只是该干嘛干嘛。大概中午左右,章莉对我说她该回去了,说完准备拎起包就走。我赶紧说等等,想了一会儿,又说了一些话大意是既然你风尘仆仆坐灰狗巴士来看我我无论如何应该表示表示再说你昨儿上网上到大半夜明天还要上课委实辛苦反正我也睡够了不如送你回去吧。她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但还是矜持甚至冷漠地说不用了,直到最后我那意思似乎都快哭着喊着非要送她不可了,她才面无表情转身离去我赶忙掐灭了烟头拎起那个包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

  春天的德州阳光明媚,到处草长莺飞的。我把车开上高速公路,放了点窗子,顿时暖暖的风呼呼作响,车里弥漫着被阳光晒热的青草味儿。这时候章莉已经彻底撕下了伪装,兴致盎然,一惊一诧地赞叹景色的优美其实在我眼里,那些景致几乎大同小异,无非是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布满了一块一块的暗绿色的草甸,中间夹杂着稀稀拉拉几棵介乎树与灌木之间的植物,当然还有随处可见的仙人掌。天上几乎没有云,蓝得透明,这使得能见度高得令人诧异,一切似乎都在阳光下点滴不爽。这条高速公路几乎笔直地伸向前面,更让人觉得空旷而寂寥。这倒也算是一种美丽,我想。

  也许阳光有些刺眼,也许是因为睡得太多还没有完全适应,我觉得有些眼睛有些疲惫,于是戴上墨镜,章莉转过脸来,专注地看着我。我于是摆出一副大尾巴狼似的深沉沧桑和漫不经心,目不斜视,表情冷漠。她终于忍不住甜腻腻地凑过来对我说:"瞎子,你这个样子很有型哦……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护花使者。"路边一棵硕大的仙人掌正好经过眼帘,我立刻懒懒地回答:"哪里……您抬举俺了……俺护的也就是棵仙人掌。"刚说完,还没来得及让笑意浮现在脸上,腰眼便是一阵剧痛,章莉出于行车安全考虑没敢碰我的手,但还是狠狠地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我很夸张地大声呼痛,转头哀怨地瞥了她一眼。她正恶狠狠地盯着我,细小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一副嗔怒的样子。

  "蜜斯章莉,请不要对司机同志动手动脚,会出人命的。"我专注地看着路面,一脸严肃地说。

  "死去吧你!臭瞎子!""俺们会同归于尽的……从此人间又少了一对海枯石烂的痴情男女,多了一个哀惋动人的爱情悲剧……"我用抒情诗般的语言很语重心长地劝她。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恢复了恼怒的表情,"哼"了一声白了我一眼。

  "章莉同志,你的白眼很漂亮嘛!"正好到了左转的路口,我扭过头专注地看着自己左侧的路况,后脑勺冲着她,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讨厌啊你……"她终于忍不住笑了。然后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窗外单调的景致。

  我沿着35号高速公路开了一段儿,章莉突然很兴奋地说:"快看!路上有很多蝴蝶!"我仔细看了看,还真是。很多那种小小的淡黄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确切地说是在随风飘荡。它们仿佛在瞬间就魔术般地布满了我的视野,无法猜测它们的来源。我忽然觉得它们已经和阳光融为一体,这也许是自己没有发觉的理由。这些蝴蝶拍动翅膀的姿态似乎很飘忽,飞行的路线也不可捉摸,时不时从我车前面轻盈地顺着气流掠过。

  耀眼而恍惚的阳光下,它们更类似冥界中的幽灵而不是现实世界的一种昆虫。

  我呆呆地看着不计其数在车旁边飞舞的蝴蝶默不做声,她也没说话,空气中可以很清楚地听见呼呼的风声以及引擎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章莉让我把窗户关上说想听磁带,于是车厢里就回荡着张楚那种略带孩子气的嗓音。说实话,张楚的歌不容易找着调,我比较熟悉的也就是《蚂蚁》、《孤独的人是可耻的》那么几首,最拿手的当然是《姐姐》。我开始还只是轻轻哼着,等到了这首歌我情不自禁跟着唱了起来声音也越来越肆无忌惮。章莉面带微笑很认真地听着,还特意把录音机的音量关小了些。平心而论,这首歌的确很适合空旷的高速公路,心情也被那个调子渲染得有些幽幽的苍凉。她笑吟吟地看着我说:"想不到你歌唱得还不错……是不是就只会这首啊?""得了吧,我嗓子好得很他们都说我高音区有童音。"她显然对于我的回答乐不可支,我则专注地看着前方,赶紧接上刚才被打断的歌,忘情地扯着嗓子哦姐姐我要回家啊啊啊。

  前面很突兀地出现了一座山,这大概是方圆数百里唯一的一座山了。它也特别,嘛都不长就光秃秃地立在那里一副玩世不恭的态度。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种山虽然不高但是很扎眼,尤其它没有山坡几乎笔直地突入天际。章莉对我说坐灰狗的时候就想去山那里玩玩正好我也开得有些累了就把车驶下了公路一直朝那儿开去,这片地出奇地平我甚至可以把车一直开到山脚下。章莉下了车很赞叹地仰视陡峭的悬崖,然后背靠着双手向两边平伸,歪着头问我这个姿势是不是挺好看的我赶紧回答说好看好看。她喜滋滋地一蹦三跳跑回车里翻出相机嚷着要拍照,我于是接过相机让她摆了刚才那个姿势从不同角度按了数次快门,仿佛她是个艳光四射的模特而我就是那个附庸风雅油头粉面的摄影师。她想给我拍但我坚决不肯,说不上为什么,只是从小不爱照相更没法对着镜头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那个时候我都手脚僵硬表情痛苦仿佛刚被人扇了个大嘴巴。

  看我的立场如此坚定她有些不高兴了,开始埋怨说到现在也没有我一张照片样子好象我欠了她多少钱似的。我心想既然洞穿了她的叵测用心也没必要太得理不饶人,于是吸了口烟说这么着吧我兜里还仅存一张自己的玉照既然你和我关系这么次就送给你了,我还特地把"仅存"两个字强调了一下。她立刻凑过来很感兴奋地吵着要看。我把烟放回嘴里,慢悠悠地从牛仔裤后兜里掏出皮夹,拿出了那张仅存的照片。一边往外掏我一边很郑重地告诉她这是我最英俊潇洒的照片所以我一直珍藏着就是为了该出手时才出手,我这么一说她更是屏神静气眼睛发亮。

  这是一张全身标准正面照。照片上我阳光灿烂地笑着,两个眼睛都几乎看不见了本来我眼睛就小。比较特别的是当时我没穿衣服,所有的身段曲线和要害部位一览无余,当然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百日留念"。作为黑白照片它已经有些泛黄。她拿在手里一看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蹲在那里半天起不了身。我拼命忍住笑很严肃地质问她你笑什么笑什么你看我对你多好连如此珍贵的裸照都送给你了你要是瞧不上眼就请还给我。她赶紧把照片放到背后生怕我拿回去一边说瞧得上瞧得上然后想想又忍不住前仰后合。

  在接下去的路程上她一直捧着那张照片细细端详一边对我的孩提时代评头论足。不过那时我的确胖得一塌糊涂,虽然我早产两个月生下来才五斤多。大概是出娘胎太早饿得比较狠所以一出世就逮什么吃什么到后来胖得不成样肉都一坨一坨的我妈回忆说每次洗澡都得把肉掰开撸平喽一截截洗才能洗干净。我一边和她说着这些一边也忍不住笑起来,她很专注地看着我说,突然象发现了什么转头仔细地看了看照片很神秘地说:"你再笑一个……""干吗……"我表情立刻严肃,别人要我笑我倒真笑不出来了。

  "你再笑一个嘛……"她开始嗲嗲地说话了这可是我软肋她每次这么说我都会被糖衣炮弹轻易打中屡试不爽。我一边很无奈地说好好一边勉强挤了个笑脸。再笑厉害一点她说。要求还挺高我一边小声抗议一边更肉麻地笑了一下。她兴高采烈地说原来我笑起来真的有酒涡以前怎么没注意,还说头一次发现我笑起来一点都不邪其实挺温柔的。我一听就大声干笑说别扯淡了你,心里有点虚虚的感觉。



 
 
本页版权归作者瞎子所有 摘自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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