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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处告别(上)

 

  黛二小姐与朋友

  黛二小姐慵困倦怠地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着什么。晨光已透过窗幔斜洒在被子上。窗帘是黯红色的,虽然窗外远处的街上已是车水马龙,人流不息,天空已是雪亮灿白,一清如洗,房间里却仍然是一片黯黯淡淡的暖颜色。黛二小姐被松软的被子拥裹着乏乏的不想起来。那被子是淡紫色的,这颜色温馨,优雅、高贵,散发出一股女人独有的特质。她的身体裹在被子里瘦瘦的一束,像一缕光线,轻盈柔软地抹在床上…

  黛二小姐的头有些疼,早晨一睁开眼睛第一个感觉就是从她的太阳穴深处、眼眶四周以及上牙床里边隐隐约约浑浑然然散发出一股遥远又近逼、浅淡又深刻的疼痛,好象不是睡完一整夜觉刚刚醒来,一而是熬了一夜神思正准备努力去睡而又无法睡着。

  黛二小姐长期有这种周期性头疼的毛病,以前她不知道这种头疼缘于何故,就从家里翻出几本医药方面的陈年旧书来看。家里的书很多,可是没人搞医,便没有医书。好不容易找到一本破得不像样的《赤脚医生手册》,书上第一页赫然写着:把医疗卫生的重点放到农村去。黛二想这肯定是她母亲早年下乡改造时带回来的土货,她甚至从那书页上闻到一股黑亮亮的田地里水稻的清香以及秋日阳光下田垄上玉米的金黄。于是,黛二小姐把它丢到卫生间的纸筐里去,又翻别的医书。可一转身,觉得不合适,又把那书捡回来。母亲这辈子没扔过什么东西,连黛二上幼儿园时穿的小袜子都不扔,黛二每每总是趁母亲不在家稀里哗啦把家里的陈年旧物席卷一空扔掉,母亲虽像守护纪念品一般守护那些久远年代的破烂,但黛二小姐偷偷扔掉,母亲却也没发现什么。黛二想,这书扔到卫生间纸筐里被母亲看到,又得说她败家子。楼下正有收废品破烂的吆喝声,于是,她走到阳台上,朝着楼下地上摊散着的废报纸、破锅烂伞投去。

  黛二小姐看的第二本医药书是她自己从书摊上买来的《实用中医精神病学》,这书并不只是讲精神病,更多的是讲由精神因素引起的各种疾病,从人的神经类型、心理气质、阴阳虚实等等方面入手谈开去,黛二一边看一边自我分析,然后对症下药,选中了天麻丸和地黄口服液。断断连连吃了一段时间不见效,她就不吃了。

  直到前几天,她才从一本美国人写的《女性的恐惧》中得知自己患了女人独有的压力症,这书是她去年底从纽约带回来的。书上写患此症的女人有以下几点症状,各人不一:

  闭经(月经丧失)

  阴道痉挛(性交疼痛)

  经前期紧张(多症状头痛)

  性感缺乏(阻止性唤起)

  黛二小姐想,幸亏自己的症状只是头疼,要是再有别的,可多麻烦。黛二生得娇弱,秀丽,眼睛又黑又大,妩媚又显忧郁,芳龄二十六岁,虽还未结婚成家,但性方面的知识已着实不少,写本《女性性困惑大全》估计已不成问题。女友们有了什么问题,比如前一时期缪一妊娠反应很重,吐得死去活来,就来向黛二讨教咨询;比如麦三,平时与男人们眉来眼去,勾肩搭背,牵人心魄,可到了关键时候,谁要干真格的,那可没门。遇了问题,她也来找黛二。三女子都算得上好看,但又各有不同。缪一凄艳而诡秘,讳莫如深又像简单无心,使人闹不清她是过于老成还是太天真幼稚;黛二瘦削清秀、内心忧郁,身上散发一股子知识女性的多愁善感、孤独傲慢;麦三天生丽质,天真明亮,热情虚荣。三女子并无血缘关系,只因以前格外要好,好得有时使男人们插不进来,望而兴叹,她们便私下里按年龄由大到小排成了一、二、三。

  黛二出生在书香世家,父亲是一位著名的文学教授。多年前去世后留下一屋子书,黛二从小耳溺目染。习文弄墨,不免染上爱好文学艺术而又没什么大出息的那种"半截子"人的毛病,性情敏感、忧虑、激动、夸张,有时还写首诗什么的,忧伤一番,但始终没上路,不是她父亲那块料。黛二这种头疼的毛病大概也是她的神经类型以及性情特点使然。

  这会儿,黛二倦意十足地躺在床上不想起来,她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两膝屈着,侧身而卧。这姿势使她产生某种空虚,由于空虚,又产生某种幻想,又由于幻想,使她感到某种深刻的孤独。她把手在自己弱不禁风的躯体上抚摸了一下,一根根肋骨犹若绷紧的琴弦,身上除了骨架上一层很薄的脂肪,几乎没有多余的东西。然而一双饱满的乳房却在黛二小姐瘦骨伶仃的胸前绽开。几个月前,这身体这乳房还在一双男人的大手里揉弄,无论那种抚摸是否幸福,黛二毕竟感到与自己之外的东西在交融。这会儿,她的的确确只有自己一个人了。黛二不由自主把手伸向自己的胸部抱紧,仿佛重温什么,回味什么。她想起了她的一个叫墨非的男友曾经对她说的话:"黛二,你不能独自在河边漫步,你过于自爱,我担心你会跳进河里拥抱你自己。"想到这儿,黛二不觉浑身一阵寒冷。

  这几年来,云云雨雨,陈仓暗渡,黛二着实接触过几位男人,但她的内心始终没有被调动起来,肉体的充实无法替代精神的某种要求,而没有精神,与男人在一起就像干活一样没激情,激倩和快感从某种意义上讲是两回事。黛二小姐称某种快感为"愉快的体力劳动"。老实说,黛二并不很性感,她的瘦削与柔弱使男人们见了就生出心疼与怜爱之情,就想保护她,但多数情况下男人并不想蹂躏她。黛二小姐本身对这种缺乏精神的"愉快的体力劳动"也没有表现出足够的热情。所以常常落得精神与肉体全孤独的境地。为此黛二颇感遗憾,她很羡慕麦三,麦三高大丰满,性欲饱满旺盛,离开男人三天就活不下去。据麦三的丈夫墨非讲,麦三做起爱来就象秋天里金黄的麦浪起伏跌宕,悦耳动听。黛二小姐自愧弗如。她想,除了工作,总得有些业余爱好,喜欢做爱也是一种业余爱好。毕竟要比什么业余爱好全没有要好。

  黛二小姐躺在床上盘算起自己的那个周期日子。快了,快了,来了就不头疼了。她正想着,望着一室的寂然正要习惯性地沉浸到对往事的追忆或对未来的冥想,电话铃就响了起来。

  仅凭那电话铃声的叫法以及来电话的时间、她就能大致断走这来者肯定是个侵略性极强的老熟人,他觉得他有权力让电话铃顽强地叫下去,他知道黛二小姐这会儿肯定在家,无论她起床没起床也无论她想不想接电话,她都不得不拿起话筒和他说话。缪一的电话就不这样,她总是让电话怯怯地叫上两声,如果没人接,就会周全又体贴地想黛二这会儿正忙着什么,也许正在卫生间,也许正和男朋友亲密着脱不开身,于是就挂断,过会儿再来,麦三时有强辞夺理不容分说飞扬跋扈之举,神经兮兮地半夜里敲来电话,你以为是什么天大的紧迫之事,可她半夜来电话只是汇报说她晚上吃了今年以来第一颗草莓,气得黛二第二天夜里同一时间打电话告诉她,自己今年还没有吃过草莓,但麦三是决不会一清早就让电话吵起来没完没了的。

  电话闹了一阵,黛二断定这人不会善罢甘休了,就磨磨蹭蹭晃下床,袅袅哪娜驾雾腾云一般移到门厅,眼睛似睁没睁,目光迷朦松散,拿起话筒,毫无精神地丢了声"喂"?

  "黛二,你穿上裤子了吗?"

  "我一猜就是你,讨厌!"

  "嘿嘿,你还是别穿上衣服的好。"

  "不穿你也看不见。"

  "看不见也有感觉啊!"

  "别流氓了。你等一下我穿上衣服。"

  黛二小姐放下话筒去披外衣。

  来者如黛二所料,正是墨非。墨非是个记者,以前黛二父亲在时,他常来家里,然后回去写篇豆腐块专访,报道一下黛教授最新动态。黛二父亲过世后,他仍然来家里,说是看望伯母,实际上只是想看上黛二小姐几眼,说说他那让他头疼的老婆麦三,并在口头上娱乐一番,操这操那的,可动真的却从来对黛二小姐不敢冒犯,顶多当黛二把茶杯递到他手里时,他误把黛二小姐的手和着茶杯一起接过来握在手里。男人嘛,总是别家的女子比自家的女人好。握一下也没掉二两肉或失去什么,攥一下就攥一下吧,估计他的勇气也就到此为止了。黛二觉得并无危险,所以她总是装着毫无感觉地忽略过去,也不揭穿什么。只是在心里为麦三感叹一番。

  黛二并不是个轻浮浪荡的女子,她很有自己的操守。黛教授生前结识不少文化界名流,起先名流们来家里是与父亲切磋商榷的,左一商右一榷,就知道了黛教授有个女儿生得娇柔妩媚,又书生气质,当与黛教授谈得口干舌燥神倦心疲之际,望一望静静坐在一旁的黛二小姐,便比喝一杯醇香的清茶还能提神解渴。黛二偶尔冒出一两句颇有见地的话,便震惊四座。大家总是不信这种很有头脑的见解会出自秀丽柔弱的黛二小姐之口,这份冷峻与清醒不应该是黛二小姐所拥有的。黛二渐渐地结识了不少文化界名人。

  黛二家里从来民主气氛好,没大没小,没上下尊卑之分。黛教授生病之前,常常四肢着地,在地毯上爬来爬去,由黛二和黛二母亲轮番骑。黛教授一边爬一边说,他第一爱我党,第二爱黛二。黛二就叫起来,那我妈妈就跟你离婚啊!黛教授就说:你妈是党员,最初就是因为爱党才爱上你妈的。再说,离了婚咱们也不用怕,你妈她爱吃饼干,给她买两包饼干,她就能再嫁给我。

  生长在这样一个家里,黛二从骨子里散发着潇洒和傲气。她与名人们坐在一起表面上也常常戏谑调侃,性这个性那个,但黛二的分寸感与自重使男人们自尊起来,望而却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更何况黛二的本质并不是这种轻浮随便之人,她喜欢静静地彼此深入内心的交谈。

  墨非就是这群文化人里的一个。

  黛二小姐披了一件黑色风衣重新走回门厅,拿起话筒。墨非曾经说过,这件黑色的风衣穿在黛二身上显得凄艳而高贵,宛若一个刚刚丧夫的小寡妇一般哀怨动人。

  "喂,说吧。"黛二说。墨非说:"什么时候中国的电话能带屏幕装置就好了。"

  "我可不装屏幕。有的人是只想说说话而不想见面的。若装上那玩艺,就像大敞家门,客人随时可以进来会面一样。我觉得不自由。"

  "我劝你还是装一个好,这样我们兄弟们便在早晨你还没起床时打过来电话,你不穿什么就接,这有多么美好。"

  "去你的。"

  "你真保守,又不是什么机密,又摸不着,你怕什么!"

  "我可要告诉麦三了。"

  "你要是真告诉她,那可帮了我的忙了。"

  最后,墨非说他上午去北京日报社办事,中午顺路想过来和黛二小姐吃顿饭。黛二犹豫了一下,就说那好吧。

  放了电话,黛二就忙着洗漱梳头一,化妆收拾。黛二小姐的眼睛很大很黑,她的又黑又大的眼睛之所以和街上许许多多流动着的又黑又大的眼睛不同,那是由于黛二小姐赋予了这双眼睛丰富而混乱的内容。当这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你的时候,便把他的忧伤、妩媚、冷清以及闪动跳跃的才思一同倾注到你的内心;她的目光像一只柔软的手臂,触觉真实地抚在你身上,然后渗透到你的心里。在化妆的项目里,黛二最重视的一项就是涂眼影,她觉得眼影给人一种迷朦神秘的魅力,在视觉上产生一种凹陷的立体错觉;黛二化妆的第二个重点部位是嘴唇,她喜欢一种泛亮的黯红色,妩媚而性感;黛二从不往脸颊上涂脂抹粉,她的肤色天生白里透红。这与她的体质有一定关系。中医学讲,体质瘦弱的人大多属于阴虚体质,容易疲乏口渴,神经衰弱,脸颊时常发热泛红。黛二小姐从小娇生惯养,身体娇弱,体力或神思过于劳累的时候,脸颊便像化了淡妆一般泛着淡淡的红晕,所以黛二从不用精心涂抹粉脂。

  化完妆,黛二小姐带着挑剔的目光审视镜中的自己:镜中那女人虽还未容颜衰老、香消玉殒,但她已隐隐感到那光滑的脸孔后面透出了无法掩饰的精神疲倦与心力交瘁。黛二转身离开了镜子,躲开了那种不愉快的自我醒语与剖析。

  黛二提了菜兜离开了家,她准备买些熟肉、蔬莱。她一边走,一边盘算起钱。自从去年底回国,至今日有五个月了,白住白吃母亲她心里总觉忐忑。有朋友来找黛二闲谈,一到了吃饭时间她就不知如何是好,赶紧去看母亲的态度,黛二心里便觉得压抑。

  想起找工作的事,黛二心里就发起狠来。这些狗男人,平时好话一大车,说得天花乱坠,可要真有事找到他头上他就开始装逑了。就说这个墨非,老婆麦三三天两头地跟他吵架闹离婚,每一次黛二都给他们和稀泥。上一次是由于墨非在家里写稿子,麦三在个模特儿队干活,扭腰摆胯风韵招摇地在这个OK那个OK走了一天,下班回到家就埋怨丈夫在家里一天都不收拾房子,这哪儿像个家,纯粹是个狗窝!如果墨非站起来给麦三递上拖鞋,像征性地在她的纤腰上捏捶几下,便什么事也没有了。可他听麦三这么一说,好像他在家里写稿子不是干活,倒像是轻松休息了一天,便说:"好了,现在公狗工作完毕,开始休息,请母狗做饭吧。""谁是母狗?""你不是说狗窝吗?"于是俩人就开始为只有墨非是公狗而墨非老婆并不是母狗的问题吵起来,吵了一会儿,墨非就自己乐起来,自己大小也是个文化人,虽然当个小记者琐琐碎碎没什么大出息,但总不至于连自己是男人还是公狗都闹不清楚。不是有个名人说过吗:"与人争辩就表示自己已经糊涂了。"于是墨非住嘴,只是嘿嘿发笑。麦三见他没有回声,竟敢以无声嘲笑她,就说:"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离婚算了。"可到了夜里,白天说的一切便都不算数,麦三又变成了热情的麦浪。

  黛二小姐一边走路一边沉思。她又想起了麦三与墨非的另一次战争。那是由海湾战争引起的。当时海湾危机日益逼近,墨非紧张忙碌得顾不上吃饭和喝水,下了班就坐在收音机旁拨呀拨,美国之音、英国BBC、苏联、朝鲜、台湾,凡能滋滋啦啦调出声的任何台都听。听完,就到了电视新闻节目时间,墨非又一屁股坐在电视机前。麦三叫他吃饭,他像没听见一样;麦三把饭碗端给他,他连头也不扭一下。老婆终于按捺不住,说:"有病!你忙什么急什么?你又不是萨达姆·侯赛因,装什么革命家呀,马克思写《资本论》还一边啃面包一边写呢,溥仪皇帝还坐在马桶上一边屙屎一边批阅国家大事呢。"

  墨非说:"你没看我这儿忙得不行吗?"

  于是老婆麦三长叫一声:"好呀,海湾战争比我还重要,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告诉你姓墨的----门在那儿!"

  墨非说:"等海湾战争完了行不行,我这儿忙着你又不是看不见。"然后他把食指竖在嘴唇上嘘了一下,叫老婆别再出声,继续埋头专注于海湾动态中。

  黛二小姐一边买菜一边在阴雨来临之前变得凄凉了的街头涌满思绪。空气潮湿起来,街旁的绿草和矮树上露珠闪烁。黛二觉得自己握着菜兜的手有些发麻,就把菜兜换到另一只手上去。她举起那只发麻的手观看,深深的勒痕把那只手分隔成两种色彩,一半青白,另一半紫红。她把这只忽然变得畸形了的手抚在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滑动。黛二小姐善于发现和体察自己的感觉,包括生理的,心理的,当那感觉一失去平衡,她总能迅速地做出反应并使之重新恢复平衡。

  黛二想,墨非老婆每次闹离婚不是我帮他们调和?可我的事你们从来也不上心!黛二怀着愤懑的心情买了肉菜回到家。

  "墨非已等在门口了。

  "我一猜你就给我买好吃的去了。"他说。

  黛二淡漠地说:"看你这肚子,跟怀孕五个月拟的。"

  "真可惜不是这么回事,虚晃一着。"

  黛二把菜袋往他手里一丢,仍是没好气:"拿着。"然后开了房门,径自进屋,换了拖鞋。

  "不就是肚子鼓了一点嘛!你等着。"墨非说罢一头扎进卫生间,黛二楞楞地站在那儿,一会儿,卫生间里哗一阵冲水声,墨非出来了。

  "看,怎么样,平坦了吧。"

  黛二哭笑不得,转身进厨房洗菜烧饭。

  黛二实际上很懂得墨非那轻松自如的表面之下所掩饰的东西。两年前墨非曾玩命追求过她,穷追不舍一年零两个月之久,后来麦三无比投入地爱上他,才结束了那一切。墨非转头火速与麦三结婚,快得使人觉得他跟赌气似的。墨非不是走死胡同钻牛角尖的人,夫妻不成,仍愿和黛二做朋友。虽说墨非一直没有过越轨之举,但黛二清楚他心里的愿望并不是没有。

  黛二很想提起她工作的事,但忽然觉得这种拜托毫无力量。她深信女人是用情绪思索,男人是用屁股思索。她颇知时下美女们和那些不算美但也不算丑的女人们是如何利用男人们的特点过五关、斩六将、攻破天下、百事百通的。麦三就曾经说,"你以为那公关小姐、女经理容易哪,凭什么这钱这好事往你身上跑而不往别人身上跑!那钱不是干出来的,是睡出来的。"当时黛二很不屑。可是,经过一系列事实,比如缪一这个美貌而才情丰富的女友,从边远的北国小镇不费吹灰之力就调到了北京一所大学工作这一事实,她信了。同时,她心里格外难受。

  黛二毕竟是黛二,天塌下来靠脑袋顶,无论如何没必要靠屁股。男人嘛,情有可原,这是雄性激素使然;女人若是靠屁股思索办事,就不太合本性了。何况天还没有塌下来。

  中午饭黛二小姐做了青椒炒鱼片,赛螃蟹,糖醋炒藕丝,番茄肉丸,又切了刚刚买的火腿肉和三色蛋,把冰箱里剩的几块干烧带鱼段也拿出来,最后还做了一小盆酸辣汤。

  两杯尖庄酒下肚,墨非的话多起来。黛二怕他喝多了胡说八道,就一个劲让他多吃菜。

  墨非说他这些日子上火,吃不下干的,没唾沫,想喝稀的。黛二说,酒不是稀的,是浓的,你要是想喝稀的我就把汤端上来,墨非好像没听见一样,一个劲自己灌自己。一边喝一边说:"去火的药都吃了一车了,这火就是不下去,吃得整天跑厕所。再不下去,我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是什么?"

  "火炉子!"

  黛二乐起来,本想挖苦他几句,可一抬头见他神情不对,就收起笑容,说:"我看你是心火。"墨非不吱声。

  黛二站起来端汤。起身之际,忽然眼前一阵发黑,黛二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墨非正要操东操西地发泄一下这些日子的恼火,忽见黛二站起来就不动了,闭着眼,脸上掠过一阵青白,然后慢慢血涌上来才又恢复了往常的润色。墨非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扶住黛二,"心火就心火吧,你也别这么吓唬我呀。你没事吧?"黛二缓过来,说:"我早上什么东西也没吃,坐在这儿空腹陪你喝酒,怎么会不头晕!"

  墨非扶黛二坐下,赶忙去厨房端汤。端了汤回来,说:"幸亏是你端汤前头发晕了否则汤洒了倒没什么,这么漂亮的汤盆砸了,伯母回来肯定得说我的不是。"

  黛二说:"怪不得麦三总跟你闹离婚,连话你都不会说,你不怕烫了我,反倒先心疼汤盆。"

  墨非说:"我是想这么说,可是话说出来它自己就拐了弯。"

  "行了行了,是不是你和麦三又在闹离婚?"

  "要离,就离好了,每次闹了半天都是没个结局,真没意思。"

  接着墨非痛说一番革命家史。说完了,轻松起来。然后靠着酒劲握住了黛二的手说:"黛二。黛二。"黛二望见他眼里已爬满红丝,一副又憨又痴的样子,心里紧了一下。几年来,他几乎事无大小巨细,都向她倾谈,这份信任与韧性使黛二很是感动。她很想借着晕乎劲靠在他的肩上,被他紧紧抱住,把几年来身心的一切疲倦都交付给这似乎玩世轻浮而本质却极真诚的肩膀。她实在累了。黛二想,以前真该待他好些,特别是他与麦三结婚之前。可一转念又想,爱情这东西不是理智可以完全决定的。他善良、成熟、亲切,你可以信赖他;他才华横溢、智慧丰富,你可以欣赏他;他家缠万贯、挥金如土,你可以羡慕他;他官运亨通、权势无比,你可以恭维他。但这都不是使黛二产生把身体和生命交付于他的东西,更不是委身于男人的理由。黛二对墨非所怀有的请感,从来就不是爱情。于是黛二即刻战胜自己一时的软弱心理,说:"快别这样。回头我要告诉麦三的。"

  "我盼望你告诉她或让我告诉她,可是你不会同意。"墨非不但没松开黛二的手腕,反而更用力握住。他的目光直直地射在黛二脸上,那目光混杂着哀求。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部一起一伏。局势发展之快令黛二意想不到。黛二不动声色,僵持了一会儿,她觉得手臂被攥得发疼了,就轻轻地但却有力地说:"松开我,墨非,别闹!"

  "黛二,黛二…"墨非把头沉沉地俯在黛二的肩上。她的心乱跳起来,她把目光超过他的头部落在他倾斜俯靠着黛二的脊背上--那里正不平静地随着他急迫的呼吸一起一伏。

  "松开我。别讨厌!你把我弄疼了。"

  墨非脱开黛二的肩,松开手,转身扎进卫生间,并且拴上了门。黛二还没反应过来,就从卫生间里低低传出男人的沉沉的抽泣声。黛二觉得今天实在蹊跷,她望望一桌狼籍,听着卫生间里的声音,心里很不是滋味,面对一室寂然,她坐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坐了大约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墨非眼睛红红的出来。

  "不会哭还算什么男人!黛二请你原谅了"墨非给了自己一个台阶,挺了挺上身,把肩膀抖了抖,没再坐下。他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几盒安神健脑液递给黛二:"社会主义的优越性!给你黛二,你还是回国的好。"

  黛二望着他,心里乱七八糟。惦记着她这头疼毛病的,也就墨非这么一个朋友,黛二心里感动着,嘴上却说:"墨非你别再管我了,好好和麦三过吧。过日子就这么回事,你要是娶了我也是一样的。"

  墨非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了门又折回身,说:"黛二,工作的事你找一找缪一吧,她公公是那个谁谁,那谁谁眨一下眼,缪一的户口就一路绿灯地进了北京。让缪一的公公帮你在本市找个工作还算什么难事。"

  "我不会求她的。"

  "就让她跟她公公说你一颗赤子之心,回到祖国却没有工作。"

  "你听着,我不会找她。"。

  "黛二,听我的。我没权没官这事帮不上你,只能给你出出主意。你别感情用事了,谁当官谁有理,放下你那大小姐的架子吧。你要想活下去就得记住,别人全是你爷爷!"

  墨非走了。黛二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出楼道,宽大高耸的背影转向楼梯,然后是一阵踏踏的下楼声。那声音渐渐远了,淡了,却越来越重地敲在黛二的心上。这个麦三,当时风风火火非墨非不嫁,现在嫁了,又一阵风一阵雨地闹离婚日日么热爱做爱的女人,胃口却极挑剔,观念古板得要命,非墨非不可。离了墨非看她怎么活。黛二深知麦三这种女人,她整天在外飘摇,走起路来屁股扭上天,一派浪荡风尘女子样。可墨非不在的日子,她宁肯晚上躺在床上抱着枕头幻想,也不会去找其他的追慕者。

  黛二想,哪天得找麦三好好聊聊了。

  黛二小姐与现代文明

  本来黛二小姐出国前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的。她原来在北京的一所大学里教哲学课。黛二小姐对于哲学的兴趣和热爱,虽然不似渴望得到一位为之动心的恋人那般浓烈,也不比她在灯火阑珊处拥吻一个爱慕者更具有天赋,但她的确对哲学拥有某种神秘的兴趣。这种兴趣早在童年时期便呈现出来。那时候她不喜欢上学,上小学的第一天她用力牵住父亲的手,生怕父亲会松开她,把她丢在一群陌生的脸孔中间走掉。她问父亲能否拨一下时针,让她重新退到六岁,让七岁永不到来。这实际上就是童年的黛二对于时光能否倒流的关注与发问。长大后黛二果然进了哲学系,毕业分配时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哲学教师的职业。黛二小姐出国前,原想向学院请个一年的长假,待出去后视情形而定。她躲在家里默默地展望了身己的未来:出国----结婚----移民----有钱----性交----空虚----孤独----逃跑……黛二小姐虽然生得柔弱,但内心却挺有力量,她对自己、对别人、对情感。对世界都有相当的把握力;她不很会保护自己,常常把自己亮在光秃秃进退维谷的境地,四处无遮,或把自己抛出去,落到危险的边缘,但她绝对能够凭借心力控制局面;她可以做到很爱一个人然而爱得不动声色;她还可以做到让她不爱的人自己就先主动离开她,避她惟恐不及;她还具有极强的想象力,她的头脑可以镇定自若地走在时间的前头。很多事还没开始,她已经能够知道结局。所以,黛二小姐对自己未来的展望,确信无比。她知道自己会逃回来,给自己留后路是绝对必要的。

  没想到办理护照时,公安局要单位领导的鉴定。于是黛二就去向学院领导要一份个人鉴定。那鉴定写好后是用信封封着交给黛二的。那天,她去人事处办公室,处长白白胖胖,脑袋又大又圆,灰白的胡须在嘴唇四周蓬开,俨然一个大胖猫。黛二小姐进屋之际,他欠了欠屁股,伸出大手,松松地一握,并没有站起身,一派老前辈大首长的架势。黛二本能地想冷笑,把一边的嘴角微微上提,眼睛半睁半闭,既妩媚又蔑人。这种冷笑从来都是黛二小姐对付那种装模作样、酸文假醋的人的最厉害的武器。你傲慢我就比你更傲慢。这世界上最能调动起黛二小姐对抗情绪的东西就是对她傲慢。黛二很想把冷笑丢过去,但一转念,跟这种不读书的只会玩弄手腕和权术的家伙接上火实在没必要,不对等,人的尊严只有在你值得尊重的人面前才需要保持。更何况此事事关重大,没有好鉴定就得不到护照,得不到护照,你就根本别想出国。于是,黛二收敛起本能,转换为微笑。黛二向那胖猫似的人事处长用微笑战术打动了半天,结果仍然不让她看那份鉴定。黛二心下就想这鉴定可能不妙,坏话连篇也说不定,可黛二不想再冲那张胖猫脸微笑了,她觉得自己若是再笑下去就会变成小丑。在中国小丑已经那么多,任何一个夹缝里都会像诞生春天一样诞生小丑的面孔,这其中有些面孔带有表演性质,掩藏着悲哀;而有些面孔早已弄假成真,习已为常。这几年来,黛二小姐用心地观察过成千上万的面孔,并对它们做出细致的分析。走在街上,黛二唯一的爱好就是这件事。可是有一天她忽然自嘲地丢掉了满街观察面孔的嗜好,她发现她可以从商店橱窗里的各种面具脸谱上不费吹灰之力地就看到人们的面孔。

  这会儿,站在人事处办公室里,她想,幸亏那胖猫不是掌管人们擢升贬抑、封爵免官,掌管人间阴晴圆缺、生杀大权的大人物。黛二接了信封转身就走了。

  她回到家里思想斗争了一天,但终于不敢拆开信封。

  第二天,黛二小姐心中忐忑地到市公安局办理护照手续。她望望小小一间办公室里黑压压挤满一屋子人,人人的脸上都漾着一种毫无主宰自己命运力量的讨好神情。房间里空气混浊,一片嘈杂。黛二站了一会儿队,心里有点恶心想呕吐,中暑似的感觉。于是就跑到前边去夹塞,一个穿制服的警官见了黛二柔弱的微笑,倒变了一下面孔,温和了一点。可一见黛二手里那未曾开启的信封和一大堆乱乱的材料,就不耐烦地说:"把材料按顺序整理好,后边排队。"黛二转身就要去排队。那警官本以为黛二会立刻甜甜软软地请求他照顾一下,可见她立刻转身去排队,就不高兴地丢出一句:"我又不是拆信封的,一律拆好信封、捋顺了拿过来。"黛二昨天思想斗争了一天,没想到这会儿公安局的人亲口说让自己拆开再交上去。黛二就高兴地去排队,一边排队一边看那鉴定。可一看那鉴定,黛二的血就涌到脸上,颊上泛出淡淡的红晕。全部鉴定只写了两个字:一般。黛二心灰意冷!工作四年半了,黛二无论对教学工作还是她个人的研究课题,都投入了很大的热情,并在大学生中和学术界都开始崭露头角,她的成绩有目共睹。黛二望着那"一般"二字,先是一阵寒心,接着她便被愤懑所吞没。不干了,不干了,黛二冲动起来。

  办完了护照手续,黛二小姐就"杀"回学院想辞职。她气咻咻坐上了汽车,一路上城市的拥挤与内心的空落交叠着向她迎面压来。她在脑子里把与人事处长要说的话默想了一遍,然后又站在人事处长的角度向自己反击,刁难自己,再然后她又想对策回敬过去。黛二在脑子里你一句我一句激烈争论了半天,可到了学院大门口,定了定神,又折身走掉了。她这才想起来,一个月后到公安局领取护照时还要人事处开证明方能取出,现在闹翻了,到时候人家就是不给开证明,护照你就别想取出来。

  黛二小姐心里发堵,头发空,站在学院大门外的街上又疲倦又伤感,喘了几口气,就不声不响地走掉了。

  黛二沿着一条被明晃晃的太阳晒得发蔫的大路走了。午日的街显得寂然而耀眼,脚下的柏油路变得有点松软。这条街她已经走过无数遍了,可是忽然之间她对着这熟悉的一切产生一股奇怪的生疏感。

  一个月后,由单位人事处开了证明,黛二取回护照,她知道国内方面的手续算是彻底完结了。于是,毫不迟疑地返回学院辞了职。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大学教师的职位呢!人活得总不能像条狗那样,总还得有一点尊严,出去后就是拾破烂也不回来了,黛二小姐像许多受了委屈的人在出国前夕一样,默默地在心里发誓。

  回家的一路上,她历数自己几年来全身心投入过的情感的毁灭,历数自己所看重的事业成绩被别人轻视忽略的种种事端,眼睛里浸浸的亮亮的。回到家,黛二写了"永别"两个字赫然贴在书柜的玻璃门上。跟谁别、别什么,她自己也闹不清。反正那两个字是一种情绪,一种挑战。

  但黛二毕竟是黛二,"永别"只贴了一天,就被她悄然取下来。黛二小姐善于自省,虽然一方面她是个情绪化的人,但却也很有自持的控制力。她感到自己太投入了,投入得毫无掩饰,被明白人一眼即可以看穿。于是,她把"永别"换成了"游韧八荒"贴在书柜上。这样,既掩饰了自己,增添了超然洒脱的韵味,同时又含有"永别"的情绪。

  其实,黛二小姐心里有底,她出国绝对不会过拾破烂的日子。黛二的那个经济担保人约翰·琼斯原来是黛二父亲的一个研究中国文学的学生,高大英俊,混浊的灰蓝色眼睛让人看上去永远脉脉含情,胸脯上密密麻麻长满黑毛。他的中国话说得不很好,但却增添了一种语词的创造性。比如,他最后一次与黛教授分手告别时说;但愿我们早日相碰(应该是相逢)。黛教授去世后,他就专门研究起黛教授的著作来。琼斯来了几次中国,对黛二小姐颇有情义,一起并肩坐在长沙发上时,总是"无意"地碰她的小腿和膝盖。后来有几次他试图拥抱她,都被黛二小姐机智地岔开了。

  有一次,琼斯要黛二小姐和他跳贴面舞,黛二同意了,那正是一个月白风清的夏日夜晚,在约翰·琼斯的宿舍里,他熄灭了室内的灯,窗外的月光和梧桐树幽幽的清香一起流淌进来,琼斯高大的个头把瘦小的黛二像拐棍一样揽在怀里,抱在腋下他那双覆盖面很大的手在黛二小姐瘦削的脊背上来来回回抚摸,他甚至垂下头轻轻舔噬黛二的耳朵和脖颈,琼斯那有力急迫的心跳声和他身上的那东西热热地贴在黛二的胸口和腹部,室内弥漫的温情的格调和他那充满激情的爱抚,几乎使黛二小姐失去最后的抗拒力量。

  乐曲结束,黛二就装着毫无感觉地分开了,尽管她的后背、腰部、耳朵和脖颈都很敏感,很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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