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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锡时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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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了个懒腰,拉开窗帘,顺手从墙上拉下一个呼吸器,狠狠地呼吸了一口人造的新鲜空气,感觉自己就象刚充满了电的电池。外面还算是一个好天气,阳光透过大气层,再费力地穿过灰蒙蒙的云层,已是强弩之末。

  本世纪(30世纪)以来,环境污染就成了致命问题,空气浑浊,半空中飘浮着肉眼可见的尘粒。这个城市从早到晚都是灰蒙蒙的,好像海底世界一样,每呼一口气,就会有一种劈波斩浪的感觉:灰尘很快分成左右两边,当中是一条清爽的以二氧化碳为主的人的气息。在这样的空气中一般的昆虫或者鸟类都很难存活,只有格外强壮的飞虫或鸟才能把翅膀扑扇起来。所以虫和鸟都成了家养的,翅膀因为不常用慢慢地退化了,只会叽叽喳喳地叫或者在地上爬。

  马路两旁都有郁郁葱葱的树,当然都是假的,真的树在这样的空气里全会变成灌木丛,马路两旁要是生满了矮小粗壮的灌木,并且时不时地探出一只野猪或者獾的脑袋,那就不是城市了。这些树并不只是让这个城市看上去绿化的不错,还有别的功用,在树干里面,有一部造氧器,会慢慢地吸去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制造氧气,就象真的光合作用一样,而树皮就象一个过滤网,久而久之,树皮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有些住在贫民区的人,就会拿刮刀来刮,刮下来的灰搀上一定比例的砂子和水,可以和出质量很高的水泥,所以贫民区的房子都很坚固,几乎没有什么豆腐渣建筑物。这种灰还有别的用途,有些歹徒,当然也是比较贫穷买不起尖端武器的独脚大盗,就用这种灰装进喷灰枪里,到了晚上从黑暗里跳出来大喊一声"打劫",一股高浓度的灰就会喷到受害者脸上,然后就乘受害者手忙脚乱擦脸和眼睛的时候翻口袋,找到皮夹子就喊声"乌拉",一撒腿消失在小巷中。

  这样的空气对人体的害处是显而易见的,要从一团灰中用人体的呼吸器官过滤灰尘、吸到空气是非常困难的,对从鼻孔到肺部的那一段零件都有非常苛刻的要求,不是国家级运动员很难作到。很多人昏倒在上班的路上,身体不结实的根本不敢逛马路,万一有事要在外面走很长的路,就随身带一瓶矿泉水一块干净的纱布。出门前,深吸气,然后开始憋气,就象游泳一样,实在撑不住了就掏出纱布蘸湿了捂在鼻子上。由于这样影响美观,不到万不得已,绅士小姐们宁愿憋着也会保持一定的风度:就看谁肺活量大了。马路上常常有这样的奇景,几个人都憋得脸通红,忽然一个人急忙把手伸进口袋去掏纱布和矿泉水,手还在怀中,人已经抽搐着倒在地上。

  后来从一些军工厂偷偷流出好几批防毒面具,在黑市上十分抢手。再后来军工厂都把库存放进商场超市卖,里弄里也开始推销,一下子救活了好几个濒临倒闭的军工厂和商店。虽然这东西戴在头上什么美女帅哥都一付恐怖分子模样,可是毕竟健康要紧,不久防毒面具成了流行新宠,上流人物出门必备。

  很多厂看了很眼红,都想开发方便实用的呼吸器,但是军工厂属于保护企业,所有其他厂家要求开发新型呼吸器的报告都没批下来。直到5年前,迫于各方压力,上头终于有了说法,允许民用企业研究开发呼吸用品。于是各个企业纷纷大张旗鼓,一时市场上充斥着各种呼吸器和气瓶,广告也铺天盖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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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产品基本脱离了老式的防毒面具雏形,分为男式普通型、男式轻巧型、女式轻巧型。普通型是为工薪阶层设计的,基本保持了成本低用料足的特点,当然用料足的只是瓶而不是气,轻巧型就方便得多,可以放在背包里,由一根耳机线般细长的管子通到鼻孔。

  在最早的防毒面具时代,饭店和商场都特地设置了存放面具和氧气瓶的装置,商场由专人寄存,饭店则在每个座位的旁边,上面安一个吊钩,可以把面具挂在上面,地上有一个圆形的凹槽,供氧气瓶安放,不易打翻。那时候防毒面具和氧气瓶重量相当可观,只有健壮的男士才有力气背负,小姐们则让男友或者丈夫背着气筒,瘦弱的男士扛着气筒在马路上举步唯艰,有时支撑不住了就连人带瓶栽倒在地,落地时还得做软体着陆动作,把氧气瓶抱在怀里,以防爆炸。

  对这个我是早就怀恨在心的,要不是我力气小点,怕死一些,我早讨上老婆了,何至于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轻便的呼吸器推出得太晚了,等到我不必再为扛气瓶烦恼的时候,年轮已经画到了三十圈了。

  帽子也是出门必备的,新一代的帽子犹如古代的斗笠,挡灰的效果很好,有些顽皮的孩子走着走着,就一甩脑袋,于是一蓬灰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呼"地洒开,周围反应快的人赶紧一侧脑袋,让自己的帽子挡住横向飞来的灰尘,动作稍慢的身上就多了一条均匀的灰点,然后那些捣蛋的小孩就嘻嘻哈哈地逃远了。也有人带着雨伞出门的,看到旁边有小孩转头颈准备发力,就一按自动伞的按钮,打开伞掩护自己的身体,也有背降落伞包的,一按按钮嗖地就飞上天去了,一圈灰尘在脚下掠过。到后来小孩就只能欺负没有武装到牙齿的人了,或者互相欺负。

  马路上无论什么时候都象雾天,光有呼吸器和帽子是完全不够的,虽然电线杆已经包了一层防护软垫,每天还是有很多人撞上去,所以还得戴上护目镜,这是用矿灯改装的,有强力光束照亮正前方10米的马路,上方还有两把眉毛一样的小刷子,每隔5分钟刷一次镜面上的灰尘。所以我们这个时代的人,出门时打扮得就象蒙面侠佐罗。

  公交车上也安装了氧气罩,每个座椅的背面都有,这样,公交车就在无人售票车、空调车的基础上又衍生出了新一代的空调氧气车,虽然票价昂贵,但是年轻人和孩子喜欢舒适,很快空调氧气车队成了公交公司最赚钱的车队。

  普通的公交车因为容量有限,造成拥挤和交通堵塞,所以渐渐被淘汰了。新一代的公交车是四层的,就象一幢移动的房子,根据设施和票价分为:豪华舱、商务舱和大众舱一大众舱二。豪华舱在最下层,下车方便,配有空调电视,连车窗都是防弹玻璃的,当然谁都没有拿枪试过;商务舱是第二层,有空调,车窗是钢化玻璃的,当然谁也没有拿脑袋试过;上面是大众舱两层,没有空调,车窗是普通玻璃。老百姓暗地里都叫一二三等舱,我也这么叫,可是放到台面上就得叫豪华舱商务舱大众舱,否则容易引起等级制度的争议。这么设计之后,上面三层的乘客觉得下车不方便,可是交通部门经费有限,不可能给公交车上安电梯,于是给车尾加了两条滑梯,下车的乘客一率"兹溜"下去。其实交通部门的经费不是有限地少,而是无限地多,罚款和道路建设费(老百姓管那个叫买路钱)就不菲,何况票价也不低。不过公家的钱,能省则省。滑梯这个小发明很显睿智,下面我们会谈到那位发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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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早上8点20分,我下了公交车,坐电梯到华盛大厦的40楼上班。到了门口,照例得敲考勤卡,然后挂好帽子,脱下呼吸器,然后站在一面瓷砖墙壁前,对着呼尘器:这是一种巨大的机器,样子类似于古代的空调,先正面对准,"呼"地一阵风吹过,背后的墙壁上立刻多了一个淡淡的人影,然后转身再吹,吹完了打扫卫生的阿姨就会先用刷子刷再用抹布抹,然后在墙上洒上清水,等下一个人来。这样阿姨就不会下岗,而且可以显得很繁忙的样子。

  我在发明局技术部当产品开发经理,手下有一个小兵,叫朵朵,她的官衔是产品开发经理助理,官衔这东西,最主要的用途是让别人看了犯迷糊,古代的名片上喜欢印上兼或者顿号来分隔官衔,现代发展为逻辑名片,正面有很多"或与非"之类的连接词,反面的连接词是"OR、AND、NOT",没有良好的逻辑基础根本看不懂名片所表达的真正的职务,这也是为了消除等级制度,革命只有分工不同,没有贵贱之分。举例来说,我的名片就印着"环球发明有限公司非董事长或总经理而是产品经理"。

  技术部就两个人。当初我跳槽来这应聘的时候,是应聘市场部经理的,主考官是局长,他面目慈祥,有着规模煞是可观的肚子,但头发和眼睛长得都很节约。他问我圆周率多少,我毫不犹豫地背到了小数点后面7位,我也只记得7位了,想不到他说我有天赋,在市场部屈才了,让我去技术部做产品开发经理。

  在这个时代的教育制度里,没有什么基础课,从小就得想好将来要做什么,亿万富翁的孩子学的是富翁专业或者总统专业,家境富裕的学董事长总经理专业,中等的学唱歌跳舞演电影当主持人,再差的学足球篮球乒乓球,最差的就学文学,反正没人学技术。学数理化赚不到大钱,所以没人愿意学,富翁的孩子倒是不缺钱,可是他们学了没机会用,所以他们也不学技术。所以有一两个知道圆周率的人肯定是技术人员、工程师的料,想必局长就这么想的,于是我就糊里糊涂当上了产品开发经理。

  在我小的时候,对未来的职业没有什么打算,所以我什么也没有学,只是待在家里看自己喜欢看的书。本来我很想当个作家,靠卖字养活自己,因为我瘦,胃口也不大好,所以我想以后并不需要写很多的字。我有一个作家朋友,叫李,据他说当作家挺麻烦的,但是很有乐趣。

  按照作家学校的教程,毕业以后先得搞个作家执照,否则无照经营,工商局会在你的门上贴封条,申请好执照以后,就会有局子里的人盯上你,这是必然的,作家是社会最不安定的因素之一,而局子里那套最先进的监视设备也得找个用武之地。很多作家都进过局子,李也不例外。开始他只是言情小说家,其实是色情小说家,但是不够道地,因为他老是写此处删去XX字,后来读者都跟他急了,于是他只好去体验生活,一体验就把自己体验进去了:生活问题。

  局子里有很多作家在接受再教育,虽然作家可能是社会上受教育程度最高的人,可是到了这就得继续受教育。

  犯思想错误,影射上头的,一律背诵所有的法律条文,一直背到交通守则五讲四美三热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直背到看见印刷品就头疼;凡是经济错误的,一律在银行站柜台,天天数钱,一直数到看见钱就烦;凡是生活问题的,每天晚上参观解剖尸体,直到看见不穿衣服的人就犯恶心。每进一次局子,都要在身上敲一个钢印,以便登录档案。李的身上有很多钢印,有的是"戊A137",有的是"寅B258",满身都是,可见得是"N进宫"(N属于自然数),外行的人很可能以为是天文术语或者汽车牌号,只有内行的人才知道这代表局子里各个大队的番号。等钢印积得差不多了,李就不当作家了,专门给私人老板当保镖,到酒吧或者码头参与谈判,脱了衣服亮出所有的钢印,威风凛凛的,局子里的钢印是绝对伪造不出来的,一般情况下对方就不敢动手。真要动手的话,双方的保镖在准备格斗之前都会脱了衣服,然后就着昏暗的灯光数对方的钢印,少的人立刻气馁,说声认栽之类的话,垂头丧气地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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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作家学校,一般都得选修批评家专业,供有批评天赋的并有志于文学评论事业的人学习。做一个批评家要比做一个作家简单得多,一般的程序是:毕业以后,先找个成名的作家,然后抡起棒子就打,要极尽攻击之能事。一定要把对方想象成一枚钉子,批评家手里的笔就是一柄大铁锤,直到把钉子整个砸进土里才可以住手。一般批评家都是同学,攻击作家也是群起,遥相呼应,而作家一般都没什么朋友,只有挨打的份,要是还手就没时间写东西养活自己了。批评家成名一般都比作家快得多,因为他们年轻气盛,打得了持久战,而且对此有兴趣,此外还的是时间。有的时候批评家也会窝里斗,要在远古时代可能就会一人一支手枪,背转身走十步然后开枪,这样的决斗方式现在已经不流行了。要是两个批评家决斗,一般会挑一条宽敞的大街,然后相隔十步,面对面盘膝席地而坐,左手一瓶矿泉水,右手一支高音喇叭,然后就开骂,骂着骂着一仰脖喝口水,到了晚上,双方的朋友会打起火把助威,两个人骂得精疲力竭,都脱了衣服赤膊上阵,一边还高喊"痛快痛快",如果一方终于支持不住倒地,周围的观众立刻会爆发出如雷的掌声,胜者摇摇晃晃起身团团作揖。经过一次决斗,批评家的名声就会更上一层楼。

  在演艺学校里,到了16岁的女孩子会被集中在一起,她们的面前放着两只玻璃杯,一只厚的一只薄的,然后她们就依次对着玻璃杯发声,有的人干脆破口大骂,这样好保证频率和音量高些,如果震破了薄玻璃杯,就选拔去当女高音歌唱家,如果震破了厚的,就去唱戏,还有些女孩子怎么都震不破杯子,急起来一把抓起杯子摔了,就去当流行歌手。演艺学校又叫美女学校,原因很简单,只要是美女唱歌唱戏,一般人就只会注意她的脸和身材,不大会苛刻地评论她的音域和技巧了。她们还选修了一门课,叫做太太课,主要学习怎么给人做太太。

  这些都不是小道消息,而是可靠的消息,消息灵通人士的消息,那位可靠的灵通的人士就是朵朵,她以前就是当歌唱家的,她给我表演过震碎玻璃窗,所以我相信她。至于她为什么不干,她说是讨厌假唱。是这样的,歌唱家的任务是参加各类大中型庆祝活动,唱一些古典(我认为可以叫古董)的歌曲,但是不允许真唱,上头怕出问题,或者是怕暴露了某些歌唱家,所以一律是放录音的,手里的话筒是假的,巧克力做的,要是看见歌唱家唱着唱着嘴里忽然鼓了一块,话筒又短了一截,但是歌声依旧,那就是歌唱家没抵制住诱惑,把话筒咬下去一截。歌唱家大多数是女性,要抵制近在咫尺的巧克力的诱惑相当不容易,所以几乎没人真唱,一般都是含着巧克力表演。无论歌唱家们到了多大年纪,声音一律高亢嘹亮,这样才能振奋人心,观众们听了也会击节赞道:不愧是歌唱家呀,这么大岁数了嗓子还那么好。

  可是朵朵说她喜欢唱歌胜于拿着话筒作态,有一次她干脆把话筒扔到观众席,自己唱了起来,自然余音绕梁,还当场震破了许多观众的眼镜,这样就把别的歌唱家暴露了,因为他们唱的时候观众们的眼镜都没破,而且热心的观众拣到话筒,觉得香喷喷地很诱人,咬了一口发现是巧克力做的。观众们当即群情激昂,高喊着"假唱"或者"黑唱"之类的口号要拆了舞台。幸好文化部有很多谈判专家,立刻拿出一套外交辞令把这件事压下去了,于是朵朵砸了自己的饭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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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比朵朵早进公司,当时因为开发不出新产品差点被炒了鱿鱼,幸好朵朵来了,据说她16岁前学过机械制造,还能把圆周率背到小数点后100位,局长听了一小半就拍板要人:这样的人才哪找去呀。按理说她能多背些圆周率,应该她做经理我做助理,可是局长连一位也背不出,也没有当助理的助理,可见官衔和圆周率是成反比的,我是这么想的。

  照我的眼光,朵朵是奇怪的女孩子,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又直,既不是五颜六色的,也不象菠萝或者一把打开的伞,耳朵上完整得没有一个洞,嘴唇没有抹成血淋淋、绿油油或者蓝荧荧,总之和别的女孩子的脸部比起来,她的脸都太完整太自然了。她的手上没有一颗合金的戒指(合成金属戒指在这个时代已经是奢侈品了),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我知道她未婚,而且是这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怪物之一,至于我,早就在局里成为怪物了,技术部本来就是怪物部,因为局里只有这一个部门是产生效益的。

  别的部门都整天和通知报告或者大小商贩们打交道,只有我们两个对着一车间的破旧机器。通俗地说,我们是生产部,别的部门是销售部,还有的就是局长董事长之类的。作为最前线的部门,我们的预算是最少的,而且大部分都花在了机器上。我们只买得起二手机器来进行我们的发明试验。

  所有的金银铜铁矿在500年前就已经开采完了,所以钢铁的价格已经接近了黄金,买卖的单位是盎司而不是吨,而且上头严格管制,只能用于工业,私人根本不允许买。私人手里有的钢铁制品,基本上都是一代代传下来的,电冰箱空调煤气罐铁锅菜刀不锈钢杯子,虽然都已经没人用了,但都成了宝贝,只有在实在困难的情况下才会拿出去变现。现在的流通货币是纸币和锡币,锡虽然是富矿,但硬度和熔点都太低,基本上不能用于制造业,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只能购买二手甚至三手的铁制机器,有的时候还雇工人带着电磁铁去垃圾场和运河里淘铁。公司里还有很多雇佣的铁探,每天走街串巷,戴着胸牌,兜里揣着支票,吆喝着"有废铜烂铁我买",收购价要高于国家牌价,自然这是违法的,但是工矿企业都是这么干的,怎么也比上头配给的价格便宜啊。

  局长和董事长心血来潮的时候,也喜欢参观一下我们的发明车间,并对工艺表示出浓厚的兴趣,拍拍我们的肩膀,说些爱民如子的话。因为他们时间比较充裕,想做什么都可以,如果我想上班时间去董事长室或者总经理室,那就只能是汇报工作或者提交辞职报告,而且还得预约,而他们来视察我的工作从来不跟我预约。来了几次我都在睡觉,要不是朵朵摇晃我,后果不堪设想。于是我叫朵朵就地取材,用一堆二手机器,参考三国时候诸葛亮的武侯八阵图把我们的车间变成了一个迷宫,不懂些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之类的术语,进去了就出不来,或者出来发觉到了厕所。为了显示自己的聪明才智,局长和董事长从来不问我要地图,每天他们都会花一个小时来走这个迷宫,既锻炼了身体,又有益智的功能。大部分时间他们都从厕所那个出口走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偶尔也会看到我:那就是我正好在上厕所。双方都在斗智的过程中享受到了无穷的乐趣,我天天研究如何让迷宫更加严密复杂,因为车间里的机器上给他们画满了各种路标记号,有时他们甚至在身上系线来破迷宫,我不得不派朵朵偷偷跟在他们后面,用抹布擦掉机器上的记号,用剪刀剪断他们身上的线。在斗争过程中我和朵朵培养了真正的革命友谊,积蓄已久的童心一股脑儿全用的我们敬爱的领导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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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朵朵来了之后,我开始发现自己发明的天才。也许是看多了科幻小说的缘故,我总能想出些新鲜玩意儿,而朵朵总能把我想象出来的东西变成现实。我最早的构想之一就是那呼尘器,因为大气层中灰尘多得可怕,吸尘器用不了几下就堵住了,有时还得用另一台吸尘器吸堵住的这台,所以我决定把它改装成呼尘器,干脆全喷墙上然后擦,但吸尘器的风太小,所以我就把空调改装成了呼尘器二代,在我的设想中,强力呼尘的三代应该是鼓风机类型的,只要功率设置得当,可以把人吹出去,留下灰尘,至于四代,则可能是洗衣机改装的,人在里面高速转动,根据离心力的作用把灰尘甩到四周壁上。

  不过我只会想,怎么做我是不懂的,因为我也没学过技术,朵朵很能干,凡是我能想出来的,她几乎都能做出来,而且毫无怨言地给我的新产品做试验品。她刚进来的时候我们很少交谈,比起和我聊天,她似乎更愿意拆装机器。也许她眼中的我也差不多,成天抱着一套凡尔纳全集,眼睛半开半阖,看着看着忽然哇的一声大叫,跳起来抓住她告诉她我新的构想。有的时候我一把抓了个空,才发现自己是在家里的浴缸里,如果换了阿基米德,很可能就此光着屁股去敲朵朵家的门,我却只是傻傻地躺回浴缸发呆。自然,如果朵朵住在我家,那么要方便得多,不过她还不是我老婆,虽然这不违法,但是违背道德,古代的人把这个叫做作风不正派,这么想的时候,我成了一个真正的怪物,因为大家都是这么做的,我是指同居。

  发明了呼尘器之后,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不是真的管用,功率是不是恰好,朵朵说,她来当试验者,她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是对着机器,我不由得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比我还要怪的怪物。老实说,这个怪物还是很漂亮的,从侧面看去,脸部的轮廓相当柔和,工作服看上去空荡荡的,似乎她有形无质,虽然挑剔的人可以说她瘦了一些,不过正和我的胃口。她的手纤细修长,白得仿佛是透明的,这和她露出在宽大衣服外面的其他部分皮肤的颜色吻合,是一种冷色调,在接触的时候,会有一阵冰凉从她的皮肤传来,就象冬天摸钢管一样,我打了个战栗,从遐想中醒来,发明了呼尘器之后,我对自己信心大增,发明了智能厕所看守,在厕所门上装了磁卡机,拉卡用厕。咱们国家历来都是人工收费厕所,因为咱们国家人多,总得因材施用安排就业吧,西面的那些国家人少,厕所里只摆了个储蓄罐,全靠老百姓的自觉性。就算在他们那的厕所安排所长,你想管也管不了啊,老百姓跟你一瞪眼:人生来就是自由的,上厕所生来就是自由的,我有人权,听到这个你就得吓得缩成一团。当然,要是在咱们国家的厕所放储蓄罐不放人,就怕少数觉悟低的人不投如厕费,还往口袋里塞纸贴补家用。咱们传统文化教育的历来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既要度君子之心,也得度小人之心,考虑问题要安全第一,处理问题须万无一失。



  7

  这些都是我进了局里之后培训课的内容。那时候我和朵朵一起在培训教室听课,而且是同桌,但每次她都东倒西歪地在课上睡着。为了防止不认真听讲上课睡觉,课桌都是大理石做的,好几个同事都因为打瞌睡磕在桌上得了脑震荡。朵朵是我唯一的手下,又听话又能干,而且对我的位置全无威胁,此外,她还很漂亮,讨人喜欢,人们总是习惯把真正的理由藏在最后说。

  我知道我喜欢她,我可不想失去唯一可以喜欢的人。所以每次我都带着枕头上课,上课的时候我至少分出一只眼珠歪到眼角关注着她,只要她一闭上眼睛开始东倒西歪,我就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枕头垫在她的课桌上,她的头在重力作用下自由落体,我的手总会提前把枕头移到落点。这样做必须得眼明手快,好几次我的手都没来得及抽回来,连着枕头给她枕到下课。她似乎不怎么领情,有次醒过来看见枕头居然说:我在家都是垫着长毛绒睡的,怀里还要抱一只呢。女人都是贪得无厌的,我恨恨地想,但是到了下次上课的时候,我却不由自主换了两个长毛绒,其中一只里还装了录音机,这样她就有课堂笔记了,回家到电脑上转成文档就行了。

  说起厕所,我还发明了新一代的马桶,那是我蹲坑时候的灵感。有些人在便后喜欢看到革命成果熔入滚滚洪流,听到涛声依旧,而上头希望节约用水,这是一对矛盾,我则坚信顾客是上帝,只要有钱,上帝爱干啥都行,所以我设计了多种水流马桶,开始只用了STRONG、NORMAL、SOFT三档,后来觉得不够诗情画意,于是改为"惊涛拍岸"、"飞流直下"、"幽咽泉流"等等,而且装了定时器,当然水费是从磁卡上扣除的,这样可以满足不同档次消费者的需求。在厕所的墙壁上有一个微型8声道扬声器,根据消费者选择的水流播出相应的音效,在扬声器下方,有一个画着眼睛的警告,请有心脏病史的人慎按。我还构思好了下一代的马桶,立体马桶,将马桶设计为战斗机座舱,顾客进去之后一按电钮,就会如同身在歼29战斗机上一般跳动颠簸,在对面的墙壁上放映着电影片段,一个咬牙切齿的战士,向敌机发射着愤怒的子弹,或者向地面目标倾泻着正义的导弹,一颗,两颗,三颗……我很自然地期望这种保健马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治疗便秘,广告词我都想好了,虽然这是广告部的事,可他们只会买了放心用了称心之类的套话,我的词儿要好得多"来得沉重,去得轻松"。

  我沉浸在思考中,每天都是如此,直到下班。我在工作的时候经常保持想入非非的状态,朵朵则保持运动的状态,她喜欢开着音响干活,连走路都在摇摆中,长发忽左忽右,以脑袋为中点摆动,音乐激烈的时候,她就象站在一块滚烫的铁板上一样疯狂地换脚,她说这是一种舞蹈,我却时时联想起刚倒进油锅的虾。我不喜欢工作时有任何的声音,这会打扰我的思路,所以我宁愿戴着耳机工作。

  我的工作就是想象,我必须保证每天想八个小时,这样到了我50岁的时候,就可以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可能那时候我反而会比较喜欢挣钱,而现在,我不喜欢却不得不挣钱。当然我也不能成天净瞎想,这样容易得老年痴呆,所以偶尔我也干些体力活中和中和。

  在朵朵的眼中,恐怕我也是奇怪的动物。三十的人了,每天就这么胡子拉茬的来上班,我不大穿有钮扣的衣服,总是用拉链束缚左右两片衣衫或者裤腿,但是老忘了垃严,头发明显地左倾或右倾,从来分布得不均匀,上班的大部分时候总是半闭着或者全闭着眼睛,即使对她说话也舍不得睁开。每天只是半躺着胡思乱想,就算心血来潮干点体力活,也不过是握着剃须刀来回磨蹭,或者用梳子把散落在地方的头发往中央集中集中。

  其实这是标准的科级以上领导日常工作,因为经费有限,我没有报纸看,这里也没有电话打,在其他的方面,我堪称领导同志的楷模,不但闭眼、打坐两项指标达到部级以上领导的标准,而且还能同时发明东西,我想,领导的工资是以他想的而不是干的事情来计算的,工人的工资是以他干的而不是想的事情来计算的,如果作为工人,我想得未免太多干得实在太少,如果作为领导,我又干得太多想得太少,所以这点工资该让我满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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