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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他请黛二小姐出去,动机很显然。黛二想关了灯也许就想不起那身黑茸茸的毛了,想不起任何能够成为障碍的东西。不就是睡在一起,晚上和他做爱吗?做就做吧,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男人都一样,不是和这男人做爱就是和那男人做爱,反正都是做爱。这时候,她把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全部去粗取精、去旁除杂,只剩下男人身上那个关键的家伙--一枝填满火药的枪。黛二小姐忽然觉得恐惧,琼斯的枪就在她的脑子里一直转呀转。于是,几个画面就在黛二小姐的眼前摇晃起来:一只公鹿在追逐一只疲弱的母鹿,它们翻越栅栏,穿过树林,爬上山坡,漫过沙滩,终于来到一条淌着涓涓甜水的小溪边,它们喘息着饮水……她看到一枝香醇的黄花或一株直挺挺的小树,插在一只空洞的瓶子里……她看到一辆飞驰的汽车像一道危险的闪电,猛地冲撞进入一间从未打开过门窗的房子,于是,墙壁坍塌了,窗棂陨落了,轰然倾倒的石灰壁流溢出乳白色的灰浆……黛二小姐知道,出国肯定是一枝枪在等着她;不出国也肯定是一枝枪在等她,结婚是一枝枪;不结婚也是一枝枪。她别无选择。于是,她在脑子里就预先把自己嫁掉了。 当时,黛二小姐的两位女友缪一和麦三都先后与别人同居和结婚,这无形给了黛二一种压力。她终于感到单身女人之间的情义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不堪一击。她与缪一、与麦三都曾经有一段时间好得一星期不见面就想念,都曾经发誓不嫁男人。特别是黛二小姐与缪一,她们躲在黛二家的阳台上,夏日的夜晚无比漫长和深情,她们望着神秘而幽蓝的苍穹,诉说彼此遥远的往昔、梦幻和苦苦寻索的爱情,来自久远时代的声音漫漫浸透她们的心灵。很多时候,她们为悠长无际的天宇所感动,为对方的人格力量和忧伤的眼睛所感动,泪水情不自禁漫漫溢出。夜晚,她们回到房间里,睡在一张大床上,她们的中间隔着性别,隔着同性之间应有的分寸和距离,保持着应有的心理空间和私人领域,安安静静睡过去。有时,黛二会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孤独,她知道同性之间的情谊到此为止了。但黛二想,无论如何总比一个人睡觉要温暖,毕竟能够感到深入的心灵交融。 与同性朋友的情感是一种极端危险的力量,黛二小姐始终这样认为。这需要她们彼此互相深刻地欣赏、爱慕、尊重和为之感动。同时还要有一种非精神化的自然属性的互不排斥甚至喜爱。她们之间最不稳定和牢靠的东西就是信赖。这种情感可以发展得相当深刻、忘我,富于自我牺牲,甚至谁也离不开谁,但同时又脆弱得不堪一击,一触即溃。稍不小心,转瞬之间就滑向崩溃的边缘。冥冥中,两个人的情感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纸,这种情感稍一有所偏差,就会变得无法存在下去。比如欣赏滑向妒嫉,爱慕走向病态,那么这张薄纸顷刻之间就会碰破;而两个文化女子之间若没了这张薄纸,那么便什么都不会有,不会存在。所以,黛二从来都把发展同性之间的情感视为玩火。这一切的复杂和危险在异性朋友那里并不存在。 缪一、麦三先后与人同居、结婚,黛二更加充分认识到在物质化的世界里,物质与肉体的力量是多么强大,精神与心灵的力量是多么脆弱,前者终究是简单,而后者就复杂了。这世界上过分强调后者的人是最麻烦最倒霉的人。黛二不幸地想,自己命中注定要属于这最麻烦最倒霉的人了。黛二小姐心里乱乱的,情感朝着各个可能的方向堆积,说不清的孤寂与惆怅。 出国前黛二小姐的购物热情轰轰烈烈,她平时并不很喜欢盲目地逛商场,不像许多女人那样并不想买什么也能在商店里转上两小时。她平时多数情况是直奔"主题",除了服装,艺术品、书籍的柜台顺便扫上几眼,其他的物品都忽略过去。然而,出国前夕黛二小姐好像得了购物狂癖,见什么买什么,想把这辈子穿的用的读的全买齐了,仅胸罩就买了十几个。黛二小姐长得瘦削,她想美国东北部城市的人,个个人高马大,说不定买不到她所需要的型号。于是就更加拼命地买。 黛二小姐与母亲肯定是一番生离死别,自不待言。她到个体摊上买了个漂亮的卡片,写满了给面对长久分离一下子变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母亲的最恰当最安慰的话: 亲爱的妈妈: 现在我们俩相依为命的生活发生了变化,但这是希望 的开始,而不是从此没有了希望。我们的目的是能够在一 起,而不是分开。现在的状态是暂时的,我一结婚就接您 出去,团聚。 您若是在我走后哭哭泣泣就太傻了,把生活调整成健 康、轻快、充实同时又有所追求的状态才是聪明的,也是 我盼望妈妈的。 我实际上对自己的选择格外理智,一人在外,无论遇 到什么困难,哭归哭,但我决不是那种傻哭下去的人,我 会想办法解决,我有能力战胜自己的弱点,战胜孤独,把 无聊充实起来。我们总是得活下去的,干脆活得高兴。 我一年内接妈妈出来。等着我。 爱您的黛二 黛二小姐把卡片悄悄锁在自己的抽屉里等待飞离北京的那一天,在离开家门之前,把抽屉钥匙,家门钥匙和她对自己的家所拥有的全部温馨或伤感的记忆一同留给妈妈,从此便浪迹天涯了…… 黛二小姐与缪一最后的一次分手,有些使人黯然神伤。那时,缪一已与"谁谁的儿子"同居很久了。黛二是忽然从墨非与麦三那儿听到这消息的。那"谁谁的儿子"黛二早有爬过敌人的碉堡,就在文化界、艺术圈横行霸道,招摇撞骗。那些学者、歌星、影星什么的凡想出名成功的,都先要到他那儿拜把头,否则就别想成功。黛二对缪一的选择无比失望,倒不完全在于和他这种狗男人同居,更多的是黛二感到缪一对她遮掩、隐藏了,这使得她们的深挚的友情出现了裂缝。她一直以为缪一是对她无所不谈的。缪一的行为使黛二已经建立起来的对于友谊的信仰,开始动摇了。但黛二还是很快就把情绪调整到宽容与理解的立场,缪一毕竟有她的难处,自有她的难言之隐,难诉之苦。她从遥远的北方小镇流落到北京,除了"谁谁的儿子",艰难的境况使她别无选择。黛二很清楚缪一的往昔,黛二觉得她在那种处处防卫别人的恶劣的环境中生活得太久了,她的精神情感与物质世界长期植根于那样一片贫瘠的土壤,以至于她那自我保护(自私)的本能与汲取外在(别人)的根系便格外发达。她极少给予和付出,因为她从来没有安全感。现在,缪一这种以自身为代价寻求"谁谁儿子"的庇护的行为,实际上正是她长期形成的某种东西的延续。黛二很快就理解了这一切,并向麦三、墨非解释这个世界的艰难。但黛二注定已无法摆脱某一种失望。从缪一身上,黛二看到女人最终的薄弱。 那天,黛二送缪一下楼。夜晚瞒天星斗,天空深邃,一片静谧,秋意融融。她们站在楼下的星空下,缪一说着什么。月亮静静地挂在空中。她们迎视而立,徐徐秋风把黛二披在肩上的忧郁的黑发飘扬起来,缪一系在腰带里的上衣也被夜风鼓荡起来,黛二觉得有点冷,便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凝视着缪一,缪一那永远悒郁不欢的艳丽以及为着没有爱情的生活而显现出来的慵倦感染着黛二,可是黛二除了理解,还能给她什么呢? "你会把我忘掉的,在美国那种现代世界。"缪一说。 "不会。"黛二说。 "我让你失望了?" 黛二把头转向一边。 "......" 她们站着不动,也不再说什么。星离雨散,分离在即,对往昔的追忆与对未来的茫然之情将她们吞没,黛二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畏惧,从缪一的神倩中,黛二看到她正在鼓起一种勇气走向黛二,靠向黛二,那是最后的告别。黛二莫名其妙生出一种胆怯,她闪了一下身,向后退了一步,说:"别!" 就这一个字,黛二丢给缪一一堵深厚而无法穿越的墙。 明显地,缪一泄了一口气,好像放下了一身重压,从矛盾中抽出身来,又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为了缓和尴尬,她说了句"真讨厌"!黛二愧疚交加,怅然若失,不知说什么。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真他妈的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女人。 黛二与麦三、墨非没能告别,他们到外省旅行结婚去了。黛二知道,若是能够与他们告别,也不会像与缪一告别那般沉重,麦三不只一次对黛二发狠地说:"将来我出国时,在飞离北京地面的那一刻,你猜我会怎么着?我就冲着北京发灰的蓝天最后看一眼,然后无比辽阔地大叫一声----" "一声什么?"墨非急问。 "----一个字。" 大家都知道那一个字是什么,便都开心地笑起来,实际上,老天都知道麦三多么离不开墨非,离不开这块土地上的许许多多。她只不过善于做美国梦而已,而且做梦已经做得相当专业了。 黛二也曾想象自己告别北京时会怎样。依照黛二对自己本性的认识,她觉得自己会心里哭着而脸上笑着。为了避免最后分别的场面,她宁肯与任何人不辞而别,偷偷摸摸走掉。 可是,真的到了飞离北京的那一刻,黛二小姐却气鼓鼓地生着母亲的气,母亲一个劲地叫她穿呀穿,恨不得让她把春夏秋冬把南北两极和赤道全穿在身上。正是初冬嘛,是个麻烦的季节。 银灰色的波音747像一个心焦急迫的情人以拥抱的姿势向着东太平洋投去。一路上,黛二脱呀脱,为前前后后的高鼻子绿眼睛们表演着脱衣舞。 啊--美国,用它那强大的现代文明冲洗吞没着黛二小姐,同时又用它无与伦比的病态和畸形发展了黛二小姐心灵深处的某种东西。她原以为美国的现代文明可以解脱她的与生俱来的忧戚与孤独,以为那里的自由、刺激。疯狂会使她的精神平衡起来。于是她把自己当做一只背井离乡、失去家园的风筝,带着一股绝望的快乐和狂热,在纽约的街头、酒吧、超级市场、赌场、小型影院,红灯区里飘摇。可是,不到一个月她就厌倦了,她独自走在纽约繁华而凄凉的街头,却梦想起太平洋西岸同一纬度上的那个城市,纽约城衰老的黄昏时分北京是黎明在即了!她想念起北京那人烟浩荡、尘土飞扬的街景。于是,黛二小姐像在中国时一样又开始把自己关在公寓里,窗帘紧闭,与世隔绝,躲在房间里把收音机、电视机调呀调,可中国连点影子都没有,仿佛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中国这么大的一块土地。收音机和电视机里全是哇啦哇啦洋鬼子的疯狂,或缠缠绵绵如泣如诉的洋鬼子的悲戚忧伤。黛二躲在昏黯的房间里思念着远方,可是那远方分明是她刚刚拚尽力气逃出来的。黛二小姐对自己深深失望,那里不属于她,这里也不属于她,她与世界格格不入,她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的人。 黛二小姐与约翰·琼斯的关系格外微妙。她的确从这个高大的洋男人身上获得了关于这个世界的零零琐琐、微微末末。琼斯是个性爱老手,经验丰盛,无论黛二小姐有没有情绪,他都能有办法把她的热情调动起来,一直干到黛二小姐疲倦得几乎晕过去。约翰·琼斯把性生活说得与做得都十分彻底与赤裸,毫无淫秽与猥亵之意,好像交合只是由他一个人来完成的而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做爱的时候他也是睁着眼睛。黛二小姐非常不习惯,觉得不自在,好像是当众被人剥掉外衣一般。睁着眼睛使黛二小姐觉得在美妙的风景前遮挡了一层乌玻璃,使她难以看清风景,难以进入意境。虽然黛二与琼斯每次做爱时都很投入,但事后黛二心中总要隐隐生出某种羞愧之情。这羞愧依然是精神因素在作怪。黛二小姐觉得她与琼斯之间除了性爱之外没有什么共同的情感体验,他们除了作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凭本能营造起来的世界外,没有其他共同的世界。黛二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性器具在与约翰·琼斯交合,而她内心的东西却从来不曾被唤醒。 琼斯并不同意黛二小姐的说法,他认为他相当珍视黛二的智慧、容貌、才情,他们并不只是两架性器具的交融与满足。而且他认为与黛二小姐的性爱是人类情感最深刻的形式。黛二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内心仍是觉得空空荡荡。 为了证明他的情感,有一天,琼斯把黛二带到一家成人玩具商店。黛二望着那一堆堆活生生的人造生殖器、乳房、大腿,心里一阵恶心。那造型之逼真,质感之真实,型号之丰富,令黛二小姐瞠目。琼斯说,如果只是需要性器官的满足,他到这里转一圈,就可以把全部欲望的需要买回家。 黛二小姐觉得她没有任何话再可以反驳琼斯。她也为自己的缺憾虚空之感而感到惊异。最后,她总结为爱情的缺乏。她坚信爱情与做爱,情爱与性爱是互相关联的两回事。同时,她认清了自己的本来面目,自己从来就是个非常不现代的女人。 黛二也曾试图脱离琼斯的怀抱,独立起来,另辟天下。但想想自己单弱的体力,微薄的财力,蹩脚的英语以及那在美国毫无用武之地的却让她无法丢弃的哲学,再一看美国佬无论男女老幼都一个个孤雁幽魂似的无所归宿,便立刻失去革命勇气。她躲在异乡的黑房子里,不打开灯,运用自己出色的想象力再一次对自己立身美国的未来进行一番展望,最后无非是这样的结局:挣钱(机械地)----疲倦(身心的)----性交(以缓解忧虑为目的的)----孤独(病态的)----自杀(解脱地)。 于是,不到三个月,黛二小姐给约翰·琼斯留下一封简短而伤感的信,就当机立断毅然决然地又像个焦急迫切的情人一般,孤鸟似的以拥抱的姿势飞回了中国。她留给琼斯的那封信,至今她倒背如流,那是世界上最绝望的信。 黛二小姐的急速往返,令她的熟人们口呆目瞪。现代文明留不住她,移民留不住她,约翰·琼斯那充满激情的身体留不住他,黛二小姐的一些亲戚就抱怨起黛二母亲:看把黛二娇惯的,一点苦吃不得。她们原想指望黛二打前阵,然后一个个鱼贯而出,不曾想黛二这么没出息,好好的繁华世界不呆,非回这破败不堪的北京小胡同过清苦的日子。大家对黛二颇感失望。黛二小姐心中被种种情感堆得满满的,却是难吐真言。她想,就是说了,别人也不会懂。所以,干脆不说什么。对一般的熟人,她只是说:"不习惯。"对亲密些的朋友,她也只是说:"太孤独。" 黛二把自己重又关在自己以往的房间里,关在对往昔的追忆与对未来的幻想的惯性中。只是往日仅存的那一份激情也被耗尽了。整整一个深冬,她都躲在自己的充满阳光的房间里,雪花或风沙敲在她的玻璃窗户上,空气格外干燥,黛二像一个墨守陈规、刻板单调的女人那样,躺在沙发里,一天一天捧着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冥想,于平淡中感悟那远远的忧伤;录音机里徐徐涌出她所喜爱的崔健的摇滚乐,那歌声千回百转,荡气回肠,凄凉伤感,它在黛二小姐多愁善感的肢体上流动,她不禁泪水涟涟,一遍又一遍倾听: 你要我留在这地方 你要我和他们一样 我看着你默默他说 不能这样 我想回到老地方 我想走在老路上 ............ 麦三在长城饭店有一场小型的时装模特儿观摩表演,墨非约了黛二小姐与缪一,说请务必到场,有要事商淡。 傍晚,天色发黄,接着就刮起大风,尘士把城市覆盖得一片混沌。这种天气去聚会,非得有特别的动力不可,若不是墨非说有要事商谈,若不是缪一也去,黛二小姐肯定要在大风黄沙面前退而却步了。 黛二小姐蜷缩在浓郁的黑色风夜里,脸上一层无法遮掩的四处无落、飘零无依的忧虑与茫然。她把自己的眼睛藏在墨镜后边,天空和大地全变得黯黯淡淡。 黛二先去找缪一。她一身风沙按响了缪一家的门铃。这是黛二回国后第一次去缪一家。在门外等了半天,终于有个很怯的老妇人的声音隔门传出:"谁呀?"黛二说是来找缪一,那老妇人才打开门。毕竟是"谁谁儿子"的家,连保姆都比一般家庭里的保姆显得高傲。那老妇人请黛二换了拖鞋,抖掉身上的风尘,才引她走进缪一的卧房。 缪一蓬着头,眼窝深陷,目光凄切松散,面色憔悴靠在床上。黛二进屋的时候,缪一刚刚吐完一大场,这会儿才平息下来,黛二没想到缪一变化如此之大,也没想到她的妊娠反应会这么严重。黛二并不赞同缪一对于生活的选择方式,更不赞同她要这个孩子,可缪一对自己的决定表现出一种非常理性的坚定不移。黛二便知趣地不再说什么。缪一的表情显得冷漠,里边掺杂着自卑与诡秘,这其中自然有非常切身然而又无法告人的东西。黛二深知人的复杂与矛盾,深知做人之难,并不想多询问什么,缪一那维护自尊的淡漠,使黛二把刚才一时涌起的怜惜之情不露声色地藏在表情里边了。黛二很想说,有什么事需要她,她会尽力。但她终于没有说。 缪一说,她无法一同去看时装表演,她要吐完一个月或两个月说。 黛二坐在沙发里喘了几口气,就起身走了。她重新回到大风里,她的长发飘飘扬扬,让那些躲在街两旁的商店,餐馆里的感不到风的人看到风。街上人流涌动,摩肩接踵,嘈杂喧闹。黛二望望拥挤在身前身后的人流,觉得自己在中国实际上从来都是一个人孑然自处。 她凝望着人流,那人流很像冷漠的风,从远古一直流淌至今,从太平洋东边的纽约城穿越大洋流淌至北京。它带着往昔人们喜悦哀伤,带着悠悠岁月,从黛二小姐身边漠然滑过,然后又顺着黛二小姐的一切流向远方和未来。它与她毫无关联,它无法安慰她的心灵,无论在哪儿。她感到自己像一株被遗弃在人流之河的堤岸旁的孤树,看着千百年的岁月流淌着的古老的面孔沉思苦索,她看到每个面孔都是一个城堡,她被夹在无数城堡之间倦怠不堪,忧伤自怜,像个真正的傻瓜。她再一次感到某种真诚的东西正与她无可奈何地慢慢远离…… 墨非已等候在长城饭店门口多时了,远远地见了黛二独自一人被大风推拥着裹来,便迎上去拉黛二。 一见面,墨非就欢喜地告诉黛二他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黛二问什么绝妙的主意这么兴奋,是不是麦三的美国梦有了门。墨非就一古脑地把自己几天来的谋划讲出来。 仍然是黛二目前最迫切需要解决的工作问题。墨非那个报社的副社长老刘专管人事,老刘是黛二父亲生前的好友,私交甚笃,墨非知道这点,若黛二做为亡友之女去请刘伯伯帮忙找份工作应该不成问题。但老刘有些特点全社众所周知,墨非十分通情达理、善解人意,首先考虑到老刘的难处。老刘这人在报社几个副社长中是学历最浅、资格最短、著作最少的一个,在社里站住脚全仗走正直无私、不搞歪门邪道这一条路,这一条是他唯一安身立命站稳脚跟使之在历次风波中立于不败之地的法宝。墨非在社里工作多年,深知社里领导层的底细。正社长在社里站得住是凭借热情,由于这种热请,使他拥有某种关系,他常常出入这部长那部长家里,回到报社与同事言语间不免流露出对这部长或那部长的亲密之情,总是抑制不住地象称呼从小一起长大的老熟人那样称呼部长们的小名。缪一公公的小名就常挂在正社长嘴边,墨非就听过不下五六次。 墨非深知官人们的利害关系,所以想出一个转圈法--即由缪一的公公写个短函给正杜长,推荐黛二一颗赤子之心回归祖国的怀抱,盼正社长给予解决工作问题,正社长与黛二无识无交,肯定转手推给负责人事的副社长老刘接办受理,以便向缪一公公交差。这事落在老刘手里便好办了。在上边转了一圈最后落到老刘手里与这事从一开始提名就落到老刘手里非常不同。转圈法虽然罗嗦,但老刘批准起来就非常正直无私、秉公办事,非常理直气壮,不仅没有私情,而且帮了上司的忙,一举而多得,真乃万全之策。 黛二听完转圈法就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墨非啊墨非,三个约翰·琼斯加起来也想不出你这迂回战术,她望着墨非,望着才年长于自己不过七八岁的却完全是另一代在夹逢里长大,做人的朋友,心里一阵酸楚和悲哀。 一阵掌声把黛二和墨非的目光引到台上,正好麦三伴着浓郁醇香的亚热带风光和音乐款款而来,她的眼睛左看右看,顾盼流连,胯部风骚地摆动。灯光的色彩打到她半裸的身上,金黄、肉红。她身上线条的流动感以及滚热的质感,压迫着人们的眼睛。一股健康的生命力呼唤起台下人们情欲般的浓烈掌声。 黛二小姐低下头来,望望自己苍白的肌肤,便奇怪地站起身离开了饭店,把自己埋没在夜晚的黑暗中。 黛二回到家,向母亲讲述了墨非设计的转圈法。她才讲了一步棋,黛二母亲就全明白了,不用像墨非讲给黛二时那么一步一步掰开揉碎、和盘托出。母亲毕竟是受过革命大熔炉久经洗炼的人,一点即明。于是,黛二与母亲欢喜起来,总算有了头绪。然后又是一番感慨:这世界有权力的靠权力,有金钱的靠金钱,有屁股的靠屁股,不想用屁股又无权力、金钱的就得靠智慧了。黛二小姐进而又想,无论战场还是情场,中国人能够打败美国佬就全仗这智慧了。 喔,纽约!走回故土旧路才几个月,纽约已恍如隔世,远在天涯了。 黛二小姐与母亲 黛二父亲去世后的这几年,黛二与母亲这两个单身女人的敏感日子真是过得举步维艰。倒还不在于一般缺乏男人的家庭里那些最显薄弱的环节。比如;黛二小姐与母亲现在住的这套房子,从黛教授在世时一起搬进来住,至今已有五年了,煤气管道从一住进来就完好齐备,但五年来形同虚设,从来没有通过气,害得黛二家每月把个媒气罐换来换去,好在当时黛教授有辆公家小汽车。黛教授去世了,人走茶凉,曲尽人散,人去车空。黛二小姐后来几次试着自己去换媒气罐,可她实在体单力弱,纤纤的胳臂无论如何提不动那煤气罐,终于没有成功,但这并不难,黛二小姐给墨非一个电话敲过去,事情就解决了。比如,黛二家的抽水马桶,三天两头漏水,滴滴嗒嗒哗哗啦啦,水声潺潺,缠绵不绝,黛二小姐左试右探,便掌握了水箱的构造,出了问题,黛二三下五弄就解决了;家里的电线也常出故障,黛二小姐对于电路简直无师自通,不仅任何电路故障难不住她,她还可以把家里的电路改造修缮一新,弄得那些小彩灯、击电音响、电动玩具,左闪右亮,令人耳目一新,为之悦然。 黛二小姐与母亲这两个单身女人的生活最为艰难的问题是她们都拥有异常敏感的神经和情感,稍不小心就会碰伤对方,撞得一蹋糊涂。她们的日子几乎是在爱与恨的交叉中度过。 黛二母亲在失去伴侣后,全部的注意力和情感都倾投到黛二身上,这就要求黛二得付出与之相当的注意力和情感才能使母亲得到平衡。可是这对黛二来讲太难了,她有自己更感兴趣的世界,有自己的朋友、伴侣和未来。于是,注意力的不公平使得她们的生活异常紧张,常常闹翻。 在黛二小姐的记忆里,这几年她的每一个生活阶段中,母亲都会从黛二身边选中一位黛二小姐最为珍视的朋友作为她内心里最搁不下的人。黛二母亲一感到被冷落或不被注意,就会抛出这位"假想敌"与黛二小姐论战一番。 黛二小姐回国后与母亲的第一场"战争"是由缪一引起的。 缪一与"谁谁的儿子"同居很长时间以后,忽然有一天缪一发现自己怀孕了,才急忙去办结婚登记手续的,时下的婚前体检政策是必须先打胎才允许结婚。黛二小姐那时刚回国不几天,听缪一说很想要这个孩子,黛二就托了人,冒名顶替代缪一做了婚前体检。 当时正是隆冬二月。那天早晨六点钟,小闹钟就按指定时间忠实而悦耳地叫了起来。房间里仍是一片昏暗,黛二小姐打开床头灯,伸出胳臂拿过小闹钟,把闹针向后调了十分钟,可闹铃还叫,黛二又把闹针向后调了十分钟,闹铃仍然不依不饶地叫。到底是日本货,不把人闹起来不罢休。这么一折腾,黛二小姐睡意已去,便披衣起床。叠被洗漱、梳头化妆、穿上外衣,一切匆匆忙忙而又井然有序。要求空腹体检,便免去早餐。 缪一已在妇产医院门前等她了。缪一站在冷风里瑟瑟发抖,神情忧郁,面色憔悴。她们走进了妇产医院,一股热热的暖气伴着来苏味流进她们的鼻孔,缪一依然苗条,那时还一点看不出是个孕妇,她的脸上带着歉疚。黛二很想安慰她没关系,可她什么也没说,只在她不安的肩上轻轻搂了一下。然后她们并排坐在一张绿色的长椅上,开始填写那份婚前体检表,姓名,年龄。性别,婚史。月经周期,流量,颜色等等。 然后黛二小姐便开始了漫长而痛苦的检查。静脉抽血;手指验血;X光透视,妇科生殖系统检查(直肠检查);验*颉* 检查生殖系统的妇科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齐耳,面庞冷峻,目光威严看上去很像一尊雕塑。她的眼光在黛二小姐身上打量了一下,然后毫无表情地说:"上床。脱掉裤子,包括内裤。把腿分开。"黛二小姐感到十分难为情,便动作缓慢地开始脱。那女人转过身去,从柜子里取出一副消过毒的橡皮手套戴上,又在一只手指上涂了些润滑剂,然后猛地转回身来,冷冷地说:"快着!"黛二小姐噗嗤一声乐出来,那声音好像是一位已经等得焦急万分、等得不耐烦了的很有权威性的情人发出的,可是黛二小姐还没乐完,只觉女医生那戴了手套的一只手指猛地一下就从后边戳进了黛二小姐的子宫。黛二一声尖叫。"你干嘛?"女医生不紧不慢仍然用刚才那平平的语调说:"你不是初婚吗?初婚就这样检查。"黛二小姐这才明白了什么叫直肠检查,她在心里叫苦连天,无声地骂着他妈的。女医生在黛二小姐的子宫、卵巢等等地方摸够了,就说:"行了起来吧,没问题。"黛二一边提裤子,一边在心里发着狠:难道我要你告诉我我没问题吗?" 黛二小姐从妇科出来,皱着眉头,苦痛不堪。见了缪一第一句话就说,"真不明白男人搞同性恋搞个什么意思!" 黛二从来没有替谁受过这份罪,晚上回到家自然是说起这事。母亲认为黛二对她关心太少,对别人倒满心热诚,言语间就透出对黛二的不满。不满就不满吧,可是母亲话锋一转就骂起那"谁谁的儿子"是什么狗东西,臭流氓!说缪一居然用这种形式……下边的话就不好听了。黛二站着不动,盯住母亲那发直的眼神,她觉得母亲大缺少对人的理解,同情,太不宽容,如此小心眼神经质,毫无往日那种温良优雅的知识女性的教养,近似一种病态。一股怒火直往黛二小姐的头顶冲,她忽然一字一顿郑重警告母亲:"我不允许您这样说我的朋友!无论她做了什么,她现在还是我的朋友。您记住了,我只说这一次!"然后黛二转身就走了。她一个人在光秃秃的北京冬季的街头毫无目的地走,她为母亲难过,为她的孤独难过。她懂得母亲。 第一场战争之后,她们又发生过无数次争论,黛二小姐厌倦已极,每当这时,她就在心里发誓一定要离开这个用爱心来折磨她的女人。她甚至已经看到了自己和母亲这样单身下去的生活前景--早晚有一天,母亲将把黛二小姐视为世界上第一号敌人。 每当这时,黛二总是丢一句:"有病!"然后摔上门,躲进自己的房间。黛二小姐的屋门上有一块很大的玻璃,她平时总是把玻璃用窗帘遮挡住,她很不习惯自己在房间里的活动--譬如沉思默想、读书。走来走去、追忆或幻想,被外边察看观视。每当她和母亲闹翻了互相怨恨的时候,黛二小姐总觉得母亲会隔着门窗从窗帘的边边沿沿的缝隙处察看她。这时候她便感到一双女人的由爱转变成恨的眼睛在她的房间里扫来扫去。黛二不敢去看房门,她怕和那双疑虑的、全心全意爱她的目光相遇。黛二平时面对母亲的眼睛一点不觉恐惧,但黛二莫名其妙地害怕用自己的目光与门缝里隐约透射进来的目光相遇。 夜晚,黛二小姐躺在床上,月光斜射进来,一缕惨白的光线抹在黛二小姐的被子上,像是拥抱她,抚摸她,挤压她,她似乎觉得那光线拥有重量和质感,拥有呼吸和温度。那缕光线从天国而来,伸入她的心房,抚摸她的内心。外边起风了,一阵瑟瑟声响,黛二小姐紧张地猛然打开灯,向房门望去。那房门紧闭,没有任何动静。黛二小姐的心脏狂跳了一阵才平息下来。黛二细心地发现房门玻璃窗上的布帘卷起一个角,她轻轻溜下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按钉,把那窗帘的卷角展平,用按钉按在门框上。 回到床上,黛二小姐辗转不眠,她被自己的行为吓坏了。怕什么呢?是自己疯了吗?黛二被自己搞得恐慌起来。 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母亲仍旧用她原有的方式顽强地爱着黛二。母亲按墨非筹划的那个战略,去找了黛教授生前好友--副社长老刘,老刘表现出应有的热情。黛二母亲说明来龙去脉,即由缪一的公公"谁谁"提名把黛二推荐给正社长,正社长绝对不敢扣压"谁谁"的推荐信,肯定转手推给负责人事的老刘,而老刘现已胸中有数,材料一到手就批准通过。老刘满口应允。转了一个圈子,把"谁谁"、正社长全牵进来,不全是为他老刘光明磊落地做人吗!不全是为让他老刘继续保持公正无私的形象吗!老刘自然没什么可说的。中国人做人真难啊!真是有人把中国这点子事琢磨透了。 黛二母亲高高兴兴为女儿办完了事,流着汗回到家,还老远地买了许多黛二喜欢吃的东西,为黛二祝贺。黛二望着母亲,五十多岁的人了,没了男人,独挑一家,实在不易,她心里掠过一阵感动,真该对母亲好一些,黛二小姐想。 于是,黛二与母亲又开始恢复非战争时期的晚间散步。她们拉着手,无比亲密。傍晚的小风吹得格外安详、惬意,天空纯净幽蓝,一切又宁和起来。她们又开始畅想未来,回忆过去。她们在北京傍晚的街头浮想联翩,神思走得很远很远。 可平静不了几天就又会出问题。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两个人也可以把事态扩大到观念与情感的大问题上。 有一天下午,邻居403家的胖男人到黛二家用一下电话。黛二和母亲正分别在各自的房间里忙着自己的事,母亲正在赶写一篇论文,参考书多得铺天盖地,她先是在桌子上干,此起彼伏错落有致的书本层层叠叠盖满一桌,黛二母亲的脑袋在参差跌宕的书上跳跃,后来,黛二母亲在桌上实在施展不开就挪到床上。再后来,参考书不断膨胀、爆炸,床上也施展不开,就干脆挪到地毯上。一时间,地毯上白哗哗的一片茫然,无立足之地,黛工母亲全神贯注地在地毯上爬文章,黛二见了窃笑不已。五十多岁的人了,何必呢!这论文哪里是写出来的,简直是爬出来的。正在这时,门铃脆脆地响了,邻居403男人过来用电话。黛二与母亲纷纷从各自的房间迎到门厅与403招呼寒暄。403为人一向拘谨、腼腆,由于身上多余的脂肪大多,特别是胸部和腹部,颤颤巍巍颇似女人,于是他心理障碍重重,至今没有娶到女人。有时候上下楼时正巧碰到黛二或其他女人,403便会退回去,侧身面壁楼道、回避一下。今天403能够鼓足勇气到黛二家用电话实在英雄气概非凡,要知道这可是有着两个单身女人的家啊。403的电话很简短,黛二和母亲刚刚寒暄完各自回屋,还没坐稳,门厅的电话已经用完了。黛二与母亲又分别迎出来。黛二说:"您什么时候需要用电话就过来用,没关系。"403说:"谢谢,谢谢。"本来这样互相客客气气就此说再见就结束了。可黛二母亲忽然冒出一句:"到屋里坐坐吧。"403说:"不用,不用。"黛二母亲说:"没关系,没关系。"黛二母亲怕冷淡了人家,就多说了这么一句;而403怕辜负了黛二母亲的好意,就留下来坐坐。到了大家真的坐下来,又实在无话可说,吭吭吃吃半天,方方面面都找不到共同的话题。黛二手里正攥着一份报纸,就说:"报纸的纸张越来越差了。"403就说:"真是的。"黛二母亲说:"报纸的价格越来越贵了。"403就又说:"真是的。"然后这人说:"你们单位是不是有一个叫XXX的。他是我小学同学的哥哥。我们并没什么联系。"那人又说:"你们单位是不是有一个叫XX的,她是我同事的四姨,我并没有见过她。"拖了十分钟时间,电话铃叫响了,403像是得到了救人之急的撤退令,立刻起身告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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