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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锡时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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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这样保持着昏昏沉沉的样子,任思路四处游荡。有的时候,我会在一片沙漠中穿行,小心翼翼地跨过沉睡着的响尾蛇,四周是一片黄澄澄的光,热气仿佛聚成了一团,把我包紧着,太阳好像就顶在我的草帽上,我可以感觉它滋滋地舔着我的头顶。 在远处的沙丘上,一匹骆驼缓慢地行走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骑在骆驼上,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见一头长发,斜洒下来,还可以看见一条古铜色的结实的长腿,赤脚,耷拉着。

她也看见了我,微微地抬起了头,我还是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一缕野性的目光,透过长发直射过来,我立刻机灵灵打了个寒战,就象被一颗高速行进的子弹穿过了胸膛。

  偶尔我从遐想中睁开双眼,才发现自己正半躺在阴暗的车间中央,而朵朵在我对面,骑在一台半成品机器上忙忙碌碌,不时瞟我一眼,好像我是她的人体模特儿,她一袭长裙,脸的一半被机器挡住了,只有一头长发,斜斜地披下来,看上去好像一个机械的身子上长了一个女孩的头,长裙下一条长腿挂在机器的一侧,在黑漆漆的机身上显得格外地白,我甚至想象得到她大腿内侧因为与冰冷的死气沉沉的机器接触而起了一些细小的颗粒,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蹬掉了,光着脚丫子。她微微地抬了一下头,鼻子轻轻地皱起,给我一个"哼",还说:要看就别躲躲闪闪的,说着把裙子往上提了提,众所周知,女人让男人心旌荡漾,要么把上衣往下扯,要么把下衣往上拉,于是我说道:你能不能把衣服也往下拉拉,其实我的本意是希望她上下对称些,然而一束不屑的眼光穿透黑暗刺来,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赶紧有一点舍不得地闭起眼睛,耳朵中传来几声冷笑,接着就听到叮叮当当用力敲机器的声音。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这次却不是看她,而是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已经渐渐转成了模糊的浅黑色,太阳还挣扎着不肯落下,另一侧,月亮已经淡淡地有了一个圆形的模样,凝神望去,却又不见了。空气中灰尘太浓,地球上的人已经很少能看见月亮的全貌。据说月明星稀是几百年前最为恬淡美丽的风景,看了可以让心灵的杂质慢慢地沉淀,达到一种空灵的境界,忘却尘世凡俗,可惜我们这代人只能在电视上看到,不免减了许多韵味。

  下班的铃声响了,大家都匆忙地收拾东西,各自回家。现在是交通高峰。在这种天气,虽然车上都有雷达装置,也只能慢吞吞地开,司机都不停地按着喇叭,路旁的分贝计显出惊心动魄的红色。我习惯了晚走,过了7点,交通会顺畅许多,我可以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跟随车子摇摆的节奏摇晃脑袋打打瞌睡,晃荡到家。朵朵是急性子,一下了班就从桌子底下抽出一付滑板,我只能看见裙角一闪,长发一扬,呼的一下人就不见了。在人行道上玩滑板需要很高超的技巧和胆略,也需要随时付出医药费的心理准备,现在的人普遍体质都很弱,医药费又贵,有些穷人就是专门在路上晃悠等挨撞的,在他们的眼中,路上快速运动的人就是摇钱树,撞上了往地上一躺,抱住那"树"摇一摇,"树"上就会哗啦啦地掉下钱来。朵朵刚进公司的时候,每月工资大部分付了医药费,可她还是喜欢滑着板回家。现在她的技术已经非常纯熟,戴上红外线眼镜,可以在人群中滑若游鱼,在没人的地方更是飞快,如果周围观众的眼睛够快,可以看见空气中的灰尘迅速分开,再慢慢合拢,如果从横里看去,可以看见一个长发美女的横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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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贵,楼房只好越来越高,房子在三楼以下的都是富翁的豪宅。我一般住在79楼,电梯停电或者坏的时候住朋友家。到了晚上窗外狂风呼啸的时候,我就会觉得房子在轻微地摇晃。这些摩天大楼都是用铁索固定了的,而且附近所有的大楼都用铁索连在一起,就象一连串硕大的斜拉索桥。站在楼下,可以看见铁索慢慢向上延伸,穿入了灰蒙蒙的天空,虽然上天对人类如此侵犯他的领空很不满,但是要靠一阵大风收复失地还是不大可能,所以它只好每天晚上摇晃着铁索,另一种可能是大楼在摇晃铁索,因为不甘心被锁在地上,所以象条被栓住的狗想挣脱束缚。在重力和风力的双重作用下,大楼都显得有点倾斜,上头说象比萨斜塔,美观坚固,可经万年而不倒,但是老百姓都心惊胆战的,老是信访上头,于是上头只好隔几年派人测量倾斜的角度,然后在另一侧加铁索来纠正,到了后来,楼房都象五花大绑的犯人,东一道铁索西一道铁索。

  回到家里,我从冰箱里取出营养罐头,上面标着"每日所需一切营养,一日两次或遵医嘱",虽然这东西没什么味道,但是足够我活过下一个12小时了。晚上的时间很难度过,电视没什么好看的,演的都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事,要么是一些剃着阴阳头、见面就单膝跪地、喊格格贝勒王爷的,要么就是一帮屁股后头插着枪、穿西装或者仿绸长衫、一个人不敢出门、前呼后拥见面说些大哥条子那批货之类的家伙,查电视剧专用字典知道大哥是黑社会头目、条子是警察叔叔、货是海洛因,还有就是什么大款小蜜的感情纠葛之类的东西,大款头梳得油光光、有不少卖唱卖艺的女人围着、抓起电话就轻松地说先期投入500万之类的话,据说500万在那个时代是一笔巨款,现在只能买一付大饼油条了。几百年前拍的是这个,现在还拍这个,皇帝们都轮过一圈了,有的还给拍了几遍,如果他们地下有知,一定会龙颜大悦,赏赐导演黄马褂穿。

  我国的男子成年足球队终于进入了世界杯,当然作为东道主,这是理所当然的,实现了一千年来几百代人的梦想,举国欢腾,大家都买了印着"2950世界杯"字样的衣服穿,里弄里还发了球赛的票子,要大家穿着整齐的服装去助威。票子是免费的,印着字的啦啦队服可不便宜,虽然是买一送一(买上衣送短裤),我也舍不得买。街道大妈老来按我的门铃,说就我没献爱心是钉子户,隔着门威逼利诱声泪俱下,仗着我心狠,死活不给开。自然我也是爱国的,不过去现场看球太麻烦,交通堵塞不说,球员和观众一律要戴红外线夜视镜,或者X光透视眼镜,看去不是一团团模糊的人影,就是一付付森森白骨,相当的恐怖,所以我在家里爱国,开了电视摔摔杯子,也是不错的。

  因为人太多,电器太多,电力经常不足,所以每家的电都是有配额的,发一种电卡,分为全国电卡和地方电卡,前者在全国通用,后者只能在本市使用。我有很多电卡,因为我没有什么电器,也不大打开,我的同事说可以去网上把电卡换成鸡蛋,地方的一度换一只,全国的一度换两只,一下子就把精神享受变成了物质享受。逢年过节的,我还可以拿电卡去送礼,倒是省下不少钱。

  在这个年代,电脑普及得非常广泛了,但是会真正把它用于编程或者计算的人很少,只要把打字机加上游戏机再加上调制解调器,大部分人就会认为这是一台电脑。如果问及电脑界的四大发明,恐怕大多数人会回答"扫雷、翻牌、红心大战、空当接龙"。对于上网,我没有太大的兴趣,那里就象一个迷宫,而且没有指南针和交通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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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宁愿每隔几个星期去小商品市场也不愿上网购物,整天待在家里和办公室,会觉得下肢慢慢地退化,坐得久了,连屁股都变得四四方方,失去了弹性和圆润。我时常在怀疑,随着社会的进步,科技的发达,人类是在进化还是退化,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自然只有吃饱了又没老婆的人才会无聊地考虑这些,有时我觉得天黑了以后,心灵也象外面的天,蒙上了一层不浅不深的灰尘,到了这个时候,我就会闭起眼睛靠墙倒立,希望心灵的灰尘在重力的作用下缓缓从鼻孔里滤出,或者运足一口气,让它从臀部和其他混合气体一起排出。

  我还有别的运动项目,星期六星期天去小商品市场逛逛。那是个易货贸易的市场,我一般怀里揣着一叠电卡,眼馋地东张西望,反正戴着呼吸器护目镜帽子,谁也认不出我是谁,回去的时候,电卡就变成了各种东西,主要是书、唱片和零食,只要眼睛耳朵嘴巴不闲着我就不会在家胡思乱想。有时在那也能碰见一两个熟人,准确地说是老碰见一个熟人,显然她是女孩子,我认得她的姿势和轮廓,还有一头长发,她似乎总是与众不同的,优雅地玩着滑板,保持着一种节奏,在人丛中滑若游鱼,一转眼就出现在我面前,后脚一按,滑板便稳稳地停住。显然她也认出了我,虽然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姿势和轮廓,但是恐怕我的拉链总是忘了拉严,此外我还老穿着公司发的非常难看的全棉制服。每次她见到我,总会伸出手来帮我拉拉链,弄得我很不好意思,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到了办公室的时候,我总希望她裙子的拉链没拉严,我好报恩,当然如果她裙子拉链没拉严,我也可能抵制不住诱惑光顾偷看她光滑的背脊的上半部分而忘记该报的恩,另一种可能是我先偷偷拉下她的拉链再报恩,恩是肯定能报答,不过脸上得预先套上不锈钢的脸罩,否则脸上会留下她的手迹。

  在小商品市场碰到朵朵的时候,我总会在她帮我拉拉链时沉迷在这一刻的温柔里,每次都会情不自禁地在她缩回手的时候一把抓住她,掰开她的手指,拿回几张我的电卡,她嘴上的呼吸器立刻会大角度倾斜,可见她由于嗔怒撇着嘴,然后伸出手来把我衣服拉链拉回到原来的状态,长长的后腿一蹬,嗖的一下就不见了,留下我站在原地怅然。显然我的追踪术不如我的想象力那么神奇,于是我在家里苦练飞针绝技,终于练到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射中别人的衣服或者裤脚。再去小商品市场的时候,我就揣着穿好了丝线的缝衣针,朵朵再出现的时候,我的手一抖,立刻命中她的裙角。她没有发觉,一溜烟地滑行着,我放着手里的线,感觉她是一只大风筝,飞到哪都飞不出我的手心。我正想收线的时候,一股巨大的力量忽然传到手里,只觉腾云驾雾,忽地一下飞了起来,落下的时候听到一声撕裂声,两道愤怒的目光几乎要把我射穿,幸好护目镜不聚光,否则我的身上一定会滋滋地冒起白烟。朵朵站在那里,裙子上一个大裂口,一根长长的丝线,一头在她的裙子上,另一头在我手里,这样的场面在公安术语上叫人赃并获,或者叫当场扭获,只要有热心的群众,我就得在派出所住几个晚上,并且在身上敲上几个钢印。幸好大家都在注视她裂开裙角里的腿,我赶紧爬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逃离现场,自然我的手里攥着一叠电卡,所以她没张嘴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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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神针行动"的彻底失败,我一个月的电卡都被朵朵收归她有,这是精神损失费,她给我上了堂法律课,结果让我觉得我得到了最宽大的处理,幸好只是人民内部矛盾,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于是我执意要赔她的裙子,这是精神外的损失,她实在推辞不过,最后羞答答地提出等月底发了工资,让我请她吃顿大餐。她微红的脸颊让我觉得她肯答应陪我吃饭是我莫大的荣幸,暂时忘却了对工资卡的心疼。一般在大型消费项目之前,我都会痛下决心,这次是下得最快的一次。

  到了月底,我的工资卡上照例加上了一定份量的锡,可以去银行按照国家牌价把锡兑换成纸币,但是这样做除了多些数钱的乐趣没有别的好处,所以我一般去刷卡的店消费,这是电子时代带来的方便之一。

  第三大街上有一个档次很高的饭店,以前我路过的时候经常在该饭店门口驻足,里面进出的人似乎都是大腹便便的男人和苗条可人的女人,我不是这两者中的任何一个,所以只有隔着玻璃窗看的份。男人们都是领带笔挺人也笔挺地进去,出来的时候变成领带东倒西歪人也东倒西歪,所以我相信里面应该有一个巨大的磁场,这是一个搞科学的人从现象推理所得,如果是社会学家,就会推理出里面的酒很有劲。

  该饭店里的侍者很多,充分体现了我们国家在人力方面的优势。在几个世纪之前上头曾经倡导办公自动化,现在证明这是个错误,至少不符合我们的国情。在这个人力资源丰富的国家,办公自动化只会造成很多人不能自食其力,所以上头坚持办公人工化,这样还节约了大量外汇,让西面那些国家研制出来的先进的抢人饭碗的机器赚不到我国的锡汇。

  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天气条件下,野生动物都灭绝得差不多了,只有呼吸系统极为发达(最好类似仙人掌)的动物才能在野外生存,其他的动物都进了养殖场。养殖的动物因为缺乏运动,都是一身肥肉,而生物学家又告诫我们吃肥肉对健康不利,所以养出来的家禽家畜一度成了观赏动物。后来我发明了鸡尾养殖法,用鸡作试验,用锡作了一个巨大的罐头,把鸡放进去,然后开动机器使劲摇晃振荡罐头,就象摇鸡尾酒一样,刚开始里面的鸡都给折腾得鼻青脸肿一身乌青块,第一批受不了这种不人道折磨而死亡的鸡都当乌骨鸡卖给了饭店。经过反复试验,调整了振荡的力度和幅度,终于诞生了新一代的肉鸡。在这种残酷的强制锻炼养殖法下幸存下来的鸡个个肌肉发达,一身横练,寻常厨师根本近不了身,让它翅膀扫到或者嘴啄到一下就得在医院休养半个月,所以杀鸡的都是武术队的高手,而且一般的菜刀根本不能伤其毫发,所以鸡也象死刑犯一样享受枪决待遇。这些鸡一投放市场立刻获得了好评。我不断地改进这些锡罐,不但摇出了一批肉质佳的鸡鸭猪牛,还摇出了一代优秀的运动员,给国家拿回不少柔道摔跤的奖牌。

  当然,这些人工养殖的家禽家畜有一个致命弱点,味道不鲜,感觉总不如野生动物,美食家们还说野生动物更加补身体,于是饭店大师傅们开始研究野生硕果仅存的一些动物,做成一道大餐叫满汉全席,我请朵朵吃的正是这道大菜。至于野生动物还剩什么很容易猜到,只有四种动物的生命力特别强,历经几千年海啸火山地震核泄漏,在各种毒药喷剂的夹击下依然顽强地生存了下来,可见是自然选择了它们的生存。这就是苍蝇蚊子蟑螂老鼠,俗称四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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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道菜是叫化苍蝇,精选红头绿头金头苍蝇制成。做这道菜之前先得挑出大小相同的苍蝇,然后给它们灌肠,两遍肥皂水两遍洗涤精,把苍蝇肚子里不干净的东西去掉,然后喂进十年陈的女儿红,等苍蝇都醉得东倒西歪了就糊上一层泥,泥里加了各种调料,再包上荷叶放进烤箱。吃的时候泥已经成了陶瓷,还有的成了琥珀,用精巧的木榔头这么一敲,泥碎了,一阵清香立刻溢出,里面的苍蝇个个醉态可掬,蘸点特制的酱,味道甭提多美了。

  第二道菜是油炸开口蚊子,先灌肠,然后用冰糖做的签子串好活蚊子,一串六个,取六六大顺之意,蚊子个个振翅欲飞,就象一串串雕像,放进炸房,厨师穿上石棉做的制服,用一个特大号的漏勺兜着几十串蚊子,一开莲蓬头,哗地一下滚烫的油喷了出来,这样炸出的蚊子个个金黄香脆,入口即化,而且一个个都张着嘴,栩栩如生。

  第三道是烤乳鼠,这些老鼠都是童身,又叫童子鼠,肉鲜味美,而且据说滋阴壮阳,每只老鼠身上都有一个针眼,以针眼为圆心敲着一个蓝图章,上面的字是"已消毒请食用",旁边还有日期,可见老鼠们生前打过防疫针,不会传染鼠疫,可大胆食用。

  最后一道是岩烧蟑螂,岩是陨石,耐高温,烧到岩快变成透明的时候,把一盆活蹦乱跳的蟑螂倒下去,然后扣上玻璃罩,滋的一股白烟腾起,烟雾缭绕中,蟑螂们个个奋不顾身地跃起,撞到玻璃罩上又重重地落下,再跃起,再落下,食客就欣赏着这残忍,等蟑螂都半熟了只能跃起几寸的时候,服务员就掀起了罩子,他手里拿着一个网兜,蟑螂跃起的时候,巧妙地横里一兜,然后往台子上的调料碗里一扣,手法纯熟之极。这样的蟑螂正好是六七分熟,既不酥软又不焦黑,表皮香脆,肉质滑爽。

  老实说,我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毕竟作为市场部经理,我也曾跟着局长赴过几次宴,因为是公款的,场面之大自不待言,饭桌上不但有这些,还有许多濒临灭绝生物教科书上都不大有的玩意儿,要是在菜盘子旁边摆个标签,那么饭店就成了自然博物馆,当然,博物馆的标本没有这么香。参加宴会的领导们个个都象巴普洛夫的狗,不时掏出手绢擦着哈喇子。

  我回过神来,凝视着朵朵,她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盘里那些美丽的生物,这些生物在油盐酱醋的作用下,已经完全失去了本来的面目。她吃得汁水溅到了脸上,我自觉地递上餐巾纸,她却鼓着腮帮子摇摇头,掏出一面小镜子放在桌上,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去了,就伸出细小可爱的舌头,在脸颊上游走,有时甚至仰起头来,努力地用舌头去够鼻子,在一刹那,我的心就象失去控制的F1方程赛车,猛烈地撞击着我的胸膛,然后在空中翻腾,重重落下的时候,我的心仿佛已经不属于我。

  结帐的时候我也学着电视里的人物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信用卡,斜斜地给服务员,这是最心疼的时候,万万不能让一丝表情流在脸上,我转过视线看着窗外,街上的行人正给狂风卷得跌跌撞撞,一道闪电劈开云层直抵大地,好象要下雨了。一只手轻柔地拍在我肩膀上,看来吃过饭的女人比较温柔,我很想被多拍几下,这样心疼的感觉会被一点点柔情取代,所以我装作专注地看窗外,不过朵朵好像不耐烦了,重重一掌震得我内脏离位,我只好转过头来,看见的却是服务员的手,他指指墙壁,顺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墙上写的是现锡结算恕不接受信用卡,我口袋里的锡从来不超过半钱,只是在焊东西的时候才掏出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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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思想家,我很容易地想象朵朵挺身而出,掷出一锭成色相当好的锡,砸得店小二矮去一截,然后和我携手飘然离去,这样我也许就会感动得说道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以身相许怕你不要。可是想象总是和现实有着不大不小的差距,作为一个科学家,敏锐的观察力使我立刻放弃了这种幻想,只要看看朵朵镶锡的长裙,还有斜靠在墙壁上带液氢推进器的滑板,就可以想见让她结帐的可能性有多少。我只得起身离座,请朵朵和服务员稍等片刻,然后急匆匆去附近的自动取锡机。

  拐角就有一个ATM机,这个也是我设计的,防弹玻璃的透明罩子里,有一只微型的断头铡,下面是电子秤,我塞进信用卡,按了几个数字,一块成色相当不错的锡块缓缓地伸入铡刀下,铡刀以9.8M/S2的重力加速度自由落体,刀光映在我脸上,脖子掠过一丝寒意,一小块锡落在电子秤上,显示重量以后从取锡口滚出来。

  我取了锡匆匆跑回饭店。回到位子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一个乞丐模样的家伙正坐在朵朵对面大吃大喝,看见我犹豫不决地看着原来属于我的位置,他赶紧起身,手里还抓着一把开口蚊子,大方地请我在他手掌里挑只大个的。

  原来我走了以后,朵朵看见这乞丐在饭店的窗外张望,而我们的桌上还剩下不少菜,于是她朝窗外勾了勾食指,乞丐看见后自然张大了嘴不知所措,于是朵朵又把食指对准他鼻子勾了两勾,乞丐也伸出食指,点点自己的鼻子,脸上露出无法置信的神情,然后朵朵就噼啪噼啪地跑出饭店(她穿的拖鞋),硬把那乞丐拖到我们的桌子上,请他坐下来用餐。

  我哭笑不得地付了账,准备送朵朵回家,可是已经出不了门了。雨终于倾泻下来,因为是人工降雨,所以格外均匀细致,滤清了大气层中所有的灰尘。雨越来越大,一会儿地面上就积起了膝盖高的雨水。是这样的,因为贫民区有些人就住在下水道,怕下雨时候淹了铺盖,所以这些刁民用水泥封死阴井盖和上面所有的眼,上头对这些刁民也没有办法,要是抓他们进去还得管他们吃喝,只能由他们去了。这个城市本来排水能力就不好,现在更是极差,只能靠街道自然的坡度引流到市河里。因为排水的问题,人工降雨的周期越来越长,只有空气质量极端不好的时候才来上一次。

  朵朵吵着要坐船,我只能租了一条,船是仿古的乌篷船,黑黝黝的,倒也小巧精制。仿古的东西比较有情调一些,但是内部又有极其先进的设备,雷达,GPS(全球定位系统),自动驾驶系统,隔音壁,这样就破坏了所有的情调,最破坏情调的是一只计价器,不停地跳动着,这时候我才想到,浪漫真是个奢侈的物事。在几千年前,泛舟湖上,品酒赏月,浆声灯影,清风徐来,水波浮动,或许是再浪漫也没有的事了(而且也不奢侈)。然而现在,船边的水又黑又浊,简直就象一坨黑芝麻糊,耳边是突突的马达声,眼前也没有明月,虽然月光已经不再被大气层中的灰尘阻挡,可是在雨中仍旧模模糊糊。

  窗外的路灯早就熄灭了,看来已经过了12点了,到了全市节电时间。朵朵似乎并不喜欢灯光,遥控器点了几下,船内的灯光都熄灭了。她就这么坐在我对面,歪着脑袋抱着膝盖,一双眸子熠熠发光,脸部和身体的其他部分都隐没在黑暗中,她偶尔眨着眼睛,有一刹那,我完全在黑暗中。我说我一向喜欢一种生物,她是恒温的,有时会扑进我的怀里,我可以轻轻地挠着她的粉颈,她则眯起大大的眼睛,满足地呻吟着。我还没说完,朵朵的眼睛突然凑近我,我感觉到她微微的呼吸,不由得慌张起来,于是赶紧说那是猫。于是那对眼睛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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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停了,空气中的灰尘似乎都溶解在雨水里落到了地上,天空呈现一种少见的明亮的黑色。一些淡黄的光慢慢地爬上了朵朵的脸颊,她的脸一点点显示出来,好像镀金了一样,月光终于洒进了小窗。这是难得一见的美景了,我有五年没有看见活生生的月亮了。我们都打开窗户,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湿润的空气,新鲜的空气下去,似乎有一股勇气升起,我忽然吻住了朵朵,她的嘴唇温暖柔和,我的心忽然宁静了。我们摈住呼吸,沉浸着,全身的力量随着血液迅速游走,然后一股脑儿汇集到两片嘴唇上,地球引力似乎正离我们而去。我们就这么吻合着,渐渐气闷,幸好坚定的信念使肺活量空前强大,一刹那我觉得我们快接近真空了,假如用八匹马来拉我们也可能拉不开,要是时间再提前两千年,那么马德堡半球实验就会用我和朵朵的名字来命名了。

  这个吻耗时良久,其间我两次忍不住伸手去抓呼吸器,朵朵是练过声的,气息格外悠长,分开的时候,她行若无事,我却憋得满脸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朵朵笑眯眯地看着我狼狈的模样,挑衅地建议once again.我认为那是以她之长攻我之短,思想家的长处是思考,可是我又不能和她比思考,比肺活量我甘拜下风。思想家的长处还在于瞬间就把敌我双方的优势劣势考虑得清清楚楚,不作不智之举,想到此处,我在朵朵的灼灼目光下居然不再躲闪,还重重地打了个呵欠。

  大气层中的灰尘又开始集结,月光渐渐模糊,船缓缓地前进,睡意袭来,朵朵靠在我身上睡着了,我却还在回味。忽然,朵朵喃喃地说起了梦话,我把耳朵凑到她的嘴边,分明地听见她背诵着:3.1415926……真是奇怪的女孩子,睡着了还在背圆周率,怪不得能背几百位呢。

  我醒来的时候,朵朵已经下船了,我仔细打扫了船舱,扫获长发五根,发卡一个,我用空气清新剂消灭了朵朵留在船舱的余味,然后把船还了,匆匆赶去上班。虽然我们只是做了一次口腔接触,可是我在办公室看见朵朵的时候,还是不大自然。这是不正常的,据我所知,很多人在做了更进步的接触后反而更自然了,难道自然和接触的程度成反比?作为一个严谨的科学家,我糊涂了。

  晚上,老妈打电话来找我谈心,绕着弯子问及我的个人问题,我嗯嗯地敷衍着,每隔三分钟就善意地提醒老妈,电话帐单不应该成为一个家庭主妇的主要开支。老妈辩解道,她下午就想和我谈心了,但晚上电话费是对折,所以通话时间可以加倍。老妈在电话中向我通报了重大消息,据她所知,凡经理以上级别的国家干部,到了三十五岁还未成家者,组织上会分配给他一个太太。她的意思我自然明白,而且我也知道,同等级别的女士如果到了三十岁还未出嫁,组织也会分配给她一个丈夫,两下一对照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了:组织上让本来娶不上太太的男士可以娶到一位本来嫁不出去的女士。

  老妈听了不以为然,她自小喜欢分配的东西,从三八妇女节的丝袜到八月十五的月饼,从每天的报纸到结婚的房子,莫不让她欢欣鼓舞革命热情高涨,而且,老爸也是组织分配给他的,自然,老爸的说法和她正好相反。我虽然并不介意晚婚,但是长此以往,我们家的情况就会变成:老爸至少得等到72岁才能抱上孙子,而别家同年龄的已经繁衍到了第四代。老妈是个爱面子的人,听到这个立刻就支持我不要等组织分配--我们家的繁殖能力又不差,凭什么要比别人进度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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