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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锡时代(下)

 

  15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向朵朵报告了家内外的形势,朵朵立刻威胁道,我要敢等到35岁娶个老处女,她明天就嫁人。听了这么严重的威胁,我高兴得心花怒放。我约朵朵晚上出去,因为在办公室谈论个人问题是不安全的,也许隔壁就有某个好事的家伙把茶杯口贴在墙壁上耳朵贴在茶杯底偷听,朵朵不在乎地说,她可以发女高音震破附近的所有玻璃杯,这样一来明天上班的时候,也许几个老小姐耳朵都要缝着几针了,所以我还是劝阻了她。

  我们约好晚上9点在大桥碰头,那是本市最为浪漫的景点之一,反正戴着呼吸器谁也认不出你是谁,而且也闻不到桥下号称母亲河的市河发出的有本市特色的臭味。我早早地就站在桥中点的那根灯柱下,黄晕晕的灯光透过灰蒙蒙的雾气,增加了不少神秘的气氛,我左顾右盼心神不定。思念会是一种惯性,想起来就一发而不可收拾,强行急刹车,结果只会是所有的思念都重重撞击在心壁,等待的焦急是一种初速为零的加速直线运动,和时间的平方成正比,表现为随着时间的增长,来回走动的周期缩短了,桥面上一定已经留下了我的足迹:一双42码的厚底皮鞋,左脚的磨损略微利害些,根据鞋印的尺码和深浅……我禁止自己再做带有职业习惯的想象,要知道,等待就是会引起各种胡思乱想。

  到八点五十的时候,朵朵从浓浓的雾气中款款走了出来,这时候的她,风姿绰约,仪态万方,仿佛仙女下凡,虽然呼吸器掩住了80%以上的脸部,但是目镜中仍有千丝万缕的柔情放出,好像一张蜘蛛网,越来越粘稠,越来越缜密,而我就是网中的一尾鱼,随着网收紧,呼吸紧促思路模糊,简直象被催眠了一样。然后她就凝视着我的眼睛要我说爱她,我顿时吓了一跳。是这样的,我成年以后,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形,姑娘们都喜欢这种简单质朴的表白方式。只是有一点小问题,我的眼镜度数很深,远看还没有什么,近看就会看到层层叠叠的深邃的眼圈,看久了就会觉得一圈圈地都转动起来,越转越快,越转越急,然后对方的反应多半是胸闷想吐,或者天旋地转,一头栽倒。

  如果我栽倒在她们的石榴裙下倒是一段佳话,而她们栽倒在我的眼镜片子下,不但成为笑话,而且落下了后遗症:再也不敢找戴有形眼镜的男朋友了。这使我对她们和我近视的男同胞都产生了深深的歉意。

  朵朵看着我的时候,为了她的健康,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把眼镜摘了下来,然后我的世界就一下子模糊不清,眨巴着眼睛目光呆滞,自信荡然无存,感觉自己好像在刑讯室,被对面两只大功率的探照灯照得纤毫毕现。朵朵开始拷问我,记录如下(以下朵朵简称朵,常笑简称常):

  朵:你准备什么时候娶我?

  常:报告,这好像是两个问题,我可还没打算娶你呢。

  朵:你敢!我们的政策你可知道?

  常:报告,知道,35岁以前自由婚姻,35岁以后组织包办。

  朵:那还敢嘴硬?想再等两年娶个老处女?

  常:报告,不想。

  朵:我这样花朵似的姑娘怎么就喜欢你了呢?

  常:报告,是一时糊涂吧。

  朵:恐怕是永久性糊涂。你爱不爱我?

  常:爱!

  朵:太轻,再重复一次!

  常:爱!

  朵:还不够响。(拖常到路口,对着红绿灯旁边的噪音计)

  朵:喊到100分贝我就嫁你。

  常(声嘶力竭):爱!爱!爱!噪音计跳出可怜的80分贝,似乎仅相当于轿车喇叭)

  常(无可奈何):报告,嗓门太小,爱得不够。

  朵(酝酿一下,突然发出高亢的女高音,噪音计的玻璃哗啦碎了,显示180分贝)

  朵(理直气壮):这说明什么?

  常:报告,说明你爱得比较多(惭愧地低头)报告,我们破坏了公物,应该迅速逃离现场。

  然后常就抓起朵的手仓惶逃离了现场。

  记录时间:2951年6月,记录人:朵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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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翻看这些记录的时候,已经是2951年的秋天了,这份记录是朵朵不知什么时候压在我茶杯底下的,所以封面上有一个圆形的水印,好像某个图章。唉,我又忘了三个月前那时候答应娶她的,工作一忙,记性就差。

  最近我正在研究一些回收的技术,是这样的,我发现糖尿病人的尿很有回收价值,如果能够从中提炼出尿糖,给有瘦弱症的病人服用,会起到非常明显的增肥效果,因为这种尿糖被人体的吸收率非常高,转化为脂肪也很快。

  如果人工尿糖研制成功,我相信将和尿素并称为化肥史上两大发明,一是植物化肥,一是动物化肥。

  在我们这个缺乏资源的世界里,动物和植物普遍纤细瘦弱,稍微肥硕点的动物都上了餐桌,稍微健壮一点的人都进了体校和外交部,作为观赏性人物抛头露面,如果人工尿糖制成,将彻底改变我国菜系的格局和国民的形象。

  可是糖尿病人已经很少了,因为大家都是细胳膊细腿,基本上没有什么得糖尿病的机会。在我们这个诺大的发明局里,似乎只有局长和董事长有得糖尿病的可能。为了获得实验用尿,我经常潜伏在厕所附近,小便池被我偷偷安装了分流管,厕所天花板被我装了监视器。只要一看到局长站在小便池前,我就按遥控器,分流管立刻分流,局长大人的贵尿立刻通过我安装在地板下面的导管流到了我的实验室。古有凿壁偷光,今有常笑凿管偷尿,想到此处,我不由咬着嘴唇笑得树枝乱颤。为了获得更多的尿样,我还偷偷在公用饮水中投入利尿剂,这样一来局长如厕的频率明显上升,就象一只硕大的钟摆,在厕所和局长办公室之间摆来摆去。局长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半个小时三顾茅房皆拜我所赐,不过肥水也没有流到外人田里,都流到了我的实验室。

  经过三个月的不断改进,尿糖注射剂、口服液以及胶囊,在老鼠身上的实验基本取得成功,只有一点副作用,在实验用的白鼠中,有90%出现程度不一的秃顶现象,可能因为局长是秃顶吧,在尿糖中加入一定比例的生发剂后,这种现象消失了。注射了尿糖增肥剂的雄鼠个个脑满肠肥大腹便便,雌鼠只只虎背熊腰丰乳肥臀。

  申请完尿糖专利之后,我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样子,一脑子的灵感又无影无踪,目光倒清澈了不少,记忆力也增强了,特别是看见了这份报告。这份报告在我的桌上躺了三个月,我几乎把它当成了杯垫。只是到了我恢复清醒的时候,以为那是张过期报纸的一角,拈起来看时,才发现我几乎为了工作耽误了两个人的幸福,特别是朵朵的幸福,对此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糟糕得很,这半个月来,我天天和尿打交道,几乎忘记了朵朵的存在。而她也没有一如既往地挺身而出做我的试验品,除了中午把盒饭汤汁飞溅地往我桌上一拍,基本上远离我和我的实验室,大概是嫌脏吧。

  她现在的样子只有八个字可形容:艳若桃李冷若冰霜,我估计如果我道歉,只能换来几声冷哼,要是再拉拉扯扯,可能会撕坏她的一幅袖子,所以我只能采取二号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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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们这个时代,年满16周岁的男女公民除了会领到身份证外,还有一张处男(女)证,这张证一直要到结婚的时候才换为结婚证。结婚证除了证明两人可以合法地干那事以外,还有别的用途:凭它才可以到居委会领避孕套。避孕套是上头严格控制的物资,为了防止社会风气的变坏,除了居委会哪也没有供应避孕套的。领用避孕套的结婚证号码和领用的数量日期一律输入电脑,统计局可以根据它来统计我国夫妻性生活的频率,计生委可以通过和出生率的比较来展示我国计划生育工作的斐然成果。而老百姓则无可奈何地暴露自己的隐私,一般人领用避孕套时都尽量领足可以申领的数量,这样不但可以少去几次居委会,多出来的还可以放在家里的小金库里,出国的人也会带成箱的避孕套回来,送人情也好,倒卖倒卖也罢,总之是居家旅游必备,馈赠亲友良品。

  我的第二套方案就是偷偷把我的处男证放在朵朵的抽屉里,可是我总觉得这样的意思很暧昧,好像是暗示"别让我继续做处男"似的。不管了,相信聪明的她,会明白的。这件勾当办妥之后,我从一上班就开始从各个角度偷窥朵朵的反应,有时还利用玻璃窗和眼镜的反光。当她拉开抽屉的时候,一瞬间她目光的亮度和对比度都增强了。

  然后她就合上抽屉,我赶紧若无其事地摆弄起仪器,背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我听见轻微的摩擦声,她大概又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再次确认吧。我起身上厕所,回来的时候,她去打饭了,我打开自己的抽屉,那本处男证静静地躺在那里,只是头上露出纸条的一角,我打开证件,纸条上写着"你这家伙真他妈的是个混蛋,晚上再跟你说"。

  福兮?祸兮?眼光的余角瞥到了证件上,我的照片好像有点不一样,仔细看时,下巴给铅笔画了一捋山羊胡子,嘴唇上多了一撇八字胡,旁边有一个箭头,标着"傻蛋混蛋笨蛋臭蛋",看着看着,我的脸上浮起了蒙娜里莎般神秘的微笑,我把纸条塞进嘴里,就一口水咽了下去。窗外仍有淡淡的雾气,可阳光却似乎已经温暖到了心灵最深处。

  晚上7点的时候,办公室的人都走光了,朵朵站起身,对我说:"我们走吧。"我们戴上呼吸器,这次她没有带滑板,她很自然地挽着我,脑袋也靠在我的肩膀上,转动了几个角度,好像都硌着了,又回到她自己头颈上去了。

  没办法,我这人就是一身铮铮铁骨,别人说我是骨瘦如柴,把头靠在柴上,当然不舒服。

  我们缓缓地顺着人道线向马路对面走去,走到马路当中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我只好也站着,人行灯转成了车行灯,两旁的车辆穿梭着,一幅幅车窗从眼前掠过,车窗上的面孔也一张张掠过。忽然一只手在背后推了我一下,我踉跄向前,一只公交车观后镜从脑袋上高速飞过,车子带起的风卷得衣衫猎猎飞舞,头发也似乎要离头飞去。站在这个尴尬地方,不但不舒服,而且不安全,我刚想退后,朵朵的手已经从背后抵住了我,"好了,快说!",在嘈杂的马路上,她的声音却如此清晰。"说什么?"我还想装傻,背后的手微微用力,我努力摈住脚步,脑袋却不由得向前探出,"砰",呼吸器不知道撞到了什么,脑袋被撞得歪到一边,在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脑门上的汗也不争气地冒了出来,在这万分危急的情况下,我不得不结结巴巴地说"嫁给我吧",背后的手又用了点力,耳边阵阵呼啸掠过,天哪,这和封建社会的逼婚有什么区别?失节事小,生死事大,作为一个公司的技术骨干,怎么能轻易夭折在一场本来可以避免的交通事故中呢?"嫁给我吧,我要娶你!"我在穿梭的车辆中声嘶力竭地吼着,用尽了肺部的最后一口气体。背后的手终于停止了推进,看来我的小命是拣回来了,我转过身,和朵朵紧紧地抱在一起,额头上的汗好像被风吹干了,朵朵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这时的她,仿佛弱不禁风,耳边传来轻轻的啜泣声,看来是幸福过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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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却在想,这种呼吸器还需要进一步改进,刚才拥抱的时候,呼吸器的棱角几乎划破了我的耳朵,下一代的呼吸器应该在外面包上一层海绵,我甚至想到,呼吸器的嘴部应该做成可以对接的那种,就象宇宙飞船,这样做的好处是,不需要取掉就可以接吻,坏处是接吻的人需要把嘴和舌头伸得很长,也许这种东西更适合鸭子的嘴吧。我又犯了职业病,想得出了神,车子的喧嚣,路灯的闪烁,似乎都远离了我的听觉视觉,不过触觉还在,好像脖子上有一串冰凉的液体,作为一个严谨的科学家,我马上判断出这些液体的源头不是朵朵的嘴,而是她的泪腺,我彻底从胡思乱想中清醒了,有一股气体状的东西迅速地从心口升起,重重地撞击着嗓子眼,我想,那就是爱吧。为了示爱,我把手臂紧了紧,她也紧了紧,我用出吃奶的力气,把她勒得发出"嘎嘎"的响声,她快要瘫倒了,我松开手臂,粗暴地扯下我们的呼吸器,狠狠地吻着她,她也回应着,这个吻耗时达3个红绿灯变换,经过每天早上一次的毛巾捂鼻子锻炼,我的肺活量明显上了一个台阶,有了质的飞跃。我们旁若无人地吻着,还没等我挑衅地建议onceagain,耳边传来车辆连环撞击的声音,大概司机们走神了,不一会儿就来了个骑警,彬彬有礼地推荐我们去交警队的贵宾室干这勾当,不要妨碍了环线的交通。

  在交警队的接待处,我们填写了一系列的履历,然后身上被盖上了交警大队的钢印,并且登记在电脑上。按照有关规定,当天晚上我们只能在交警大队招待所底楼102室渡过。我以科学家的眼光审视着这个不大的房间,满意地发现门窗都是不锈钢栅栏的,唯一的遗憾是我们没能戴上不锈钢的手铐,可见这里铁制品虽多,使用时还是有节制的。四周的墙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许多粗话,各国文字都有,中英文居多,和油漆刷着的标语相映成趣,标语写"宾至如归,有空来坐坐",旁边的批注写"不想来偏来,想走不让走";标语写"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旁边的批注写"说了就要换集体宿舍了,还是单人的舒服"。我还想多了解一些拘留所文化,朵朵的嘴就凑上来了,自从我吻了她之后,她似乎对这件事表现出了越来越浓厚的兴趣,以至于经常不分时间不分地点地凑上来。我轻轻地和她的嘴唇干了一下杯,时间已经不早了,明天一早7点释放,还得赶去上班呢。我以左起第10根栅栏的影子为界,划分了男女宿舍的界限,然后倒头就睡。

  睡惯了席梦思,偶尔睡睡地板觉得有一种别致的享受,可惜需要睡的人肉多来铺垫。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在无意中雄赳赳气昂昂越过了三八线,朵朵蜷得象一只虾,脑袋枕在我的胳膊上,一脸的憔悴,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我把手臂一点一点地抽出来,她微微地睁开眼睛,打了个呵欠问几点了,我说快刑满释放了,她转了个身,说还想再睡会。

  不一会儿,警卫来开门,我说:"长官,我们还没睡醒呢,能不能再关我们一会儿?"但是他已经领了下一个犯事儿的来入住了。我们只能退房,在大门口,漂亮的女警卫和蔼可亲地说:"先生小姐,你们可以回去了,如果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请在意见簿上留言,欢迎您下次光临本所。"服务倒是不错,我可不想二进宫。我在意见簿上写道:如果地上能有席梦思,墙上能有彩电空调,壁角能有冰柜,身旁能有漂亮的警卫,那我就年年来度假一回。

  戴上呼吸器,朵朵挽着我的胳膊走出交警大队。她简直不知矜持为何物,在马路上就这么拉拉扯扯的,甩都甩不掉。我低着脑袋,唯恐遇到熟人,刚走到办公大楼附近,我就抽出手臂,嘱咐朵朵先进去,为避嫌疑,我就在周围转上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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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作贼心虚地闪进办公室,小心翼翼地躲着所有的目光,一进我的房间就赶紧关上门。朵朵倒好,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一溜口水顺着她的小嘴试图降落到地面。这个女人就要变成我的人了,我心满意足地凝视着她,她的鼻翼轻轻地起伏着。我从口袋里掏出刚买的玉米棒子,蹑手蹑脚地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然后用手掌扇动着,把香味往她鼻孔里赶。她伸出手来挠了挠鼻子,吸了两吸,终于睁开了眼睛,用手背擦了擦嘴,抢过玉米棒子啃了起来。

  她吃玉米的姿势很奇怪,好像一部老式的打字机,横着玉米棒,啃完一行一回车,又开始下一行。

  我从来不知道看人吃东西也能让我发呆,朵朵抬头的时候,我才醒悟过来,马上跑去做自己的事。我找到一个电熨斗,想把它改装成美容设备,熨皮肤,当然这东西也能熨平皱纹,不过首先它得能熨平昨晚交警队盖在我和朵朵手臂上的钢印。我剪了块牛皮,盖上钢印,然后调节着皮熨斗,压了5分钟,皮倒是平了,不过有副作用:还散发着烤肉的香味,看来人皮是受不了的。我绞尽脑汁,可就是不得其法。朵朵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数我脑门上的汗滴,我辩解道:老婆是灵感的天敌,两者根本无法共存。朵朵哼了一声,拿起我伪造的交警队钢印,开了酒精喷灯,吹起玻璃来。不一会儿,她吹成了一个奇形怪状地玻璃瓶,没有底,她在盖上装了一个橡皮塞,然后不由分说卷起我的袖子,把这个瓶子放在钢印上对准,她从壁橱里拿出一个注射器,插到橡皮塞上,把空气都抽出去了,拔出针头抬腕看表。你拔火罐哪?我咕哝着,根本不信她也能发明出什么。过了几分钟,她一把抓住瓶子,扑地一声瓶子拔出来了,手臂上红红的,但钢印确实淡了。我无话可说,只有呆呆地崇拜地望着朵朵,难道在接吻的时候我的IQ流到她那去了?她的脑袋上方似乎已经出现了一圈若有若无的光环,我觉得自己的身形越来越渺小,周围的桌子椅子似乎都在上升。我们去登记吧,朵朵一开口,我猛然觉得身体膨胀起来,恢复了原状,在这个最需要男人拿主意的时候,是我站了出来。同意朵朵同志的结婚请求,我打着官腔道。

  "戒指呢?"这可是突然袭击,幸好我早有防备,我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圆形的亮晶晶的东西,笨手笨脚地往她手上套,"哼,连盒子都没有!"她一把夺过去,对着灯光仔细地看着,忽然张开嘴来咬了一口。

  "不用咬了,是不锈钢的,这可是我奶奶的奶奶的奶奶的奶奶传下来的顶针箍,不会是废铜烂铁伪造的啦,要不早锈了。"因为没有盒子,估计她以为是锡的,一口咬得重了,疼得呲牙咧嘴的。现在知道不是开玩笑了,幸福的泪水立刻哗啦啦地流开了。女人的泪腺真发达,我想,要是市政府门口的喷水池里每天站三到五个号啕大哭的女人,也许就不用地下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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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姻登记公司门口排着一队长龙,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让朵朵排着,自己去看贴着的布告。原来为了获得ISO3000的认证,婚姻登记公司从今天起改人工服务为全电脑化一条龙服务了。看来这队长龙一会儿就能在电脑的高效率下消失。我到打号机那领了个号码,回到朵朵那,拉着她的手,等候着。

  等了半天队伍几乎没动过,我几乎失去了耐心,走到队伍前面,听见广播里叫15号,然后地上的一个铺盖卷里有两个声音答应了一声,里头钻出两个人来,把铺盖卷收好,扛着就进去了。我看看手里的号码,天哪,是125号。我立刻萌生了回家背两个睡袋来的念头,自然,还得带上热水瓶和方便面。看看排在前面的人,个个蓬头垢面脸色灰败目光呆滞,有的靠墙坐着就睡着了,还有的伸出手来问道"兄弟,有吃的么?"旁边有不少代客排队的,走来走去。办公室里的电脑不停地发出吱吱的打印声,队伍却老是不动弹。旁边走过几个新郎新娘模样的年轻人,有几个刚走出门口就栽倒在地,门口的停车场倒是停了好几辆救护车,鸣着喇叭就直接送医院了。看来除了急救不排队,别的都免不了。

  我再去看结婚须知,流程如下:先去预检处填表,须提供身份证户口本处男(女)证单位介绍信个人结婚申请书(签字,复印无效),填完了电脑登记在案,然后打印出一份正式的结婚申请表和婚前健康检查表,凭表上的编号去医务室检查身体,接下来是审核办,如果通过了就去登记处。因为当中审核的手续比较麻烦,要一一查证,还有好几个收费口也排着长龙,而互联网的最大特点是容易死机,经常要重启,顺利的话估计两天大概能办完,我记得我奶奶那代只需要敲几个图章,大概15到30分钟就完事,怎么现在结个婚这么麻烦呢。

  我到接待处领了张须知的复印件,回到长龙向朵朵汇报。"要不咱们下次来结婚吧。"我小心翼翼地建议着。"不行,下次你又赖了,就今天。"朵朵一脸的坚定不移,看来前面纵有千军万马也挡不住她结婚的决心,何况只有一个我。

  老实说,我以为结婚证不过是个做爱执照,就象驾照,没有也照样开车,不被抓到什么事也没有。有了这张证不过就是可以合情合理而且合法地干那事而已,这个照的主要作用是让我们被认可,而我认为,爱和被爱只要我们互相认可就可以了,不需要得到别人或者什么机构的认可,不就是个名分么?

  但是这些话是绝不能和朵朵说的,女人若是心血来潮的时候,男人最好跟在女人屁股后面买单或者在前面跑腿。

  我想雇一个人代我们排队,可是朵朵坚决反对,她说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一辈子只排这么一次队,一定要自己排才有意义。

  待结婚的队伍几乎以肉眼无法观察得到的速度缓慢地位移着,大厅里迅速出现了一批小贩,卖盒饭的卖凉席的卖扑克的,再过一阵,卖牙膏毛巾脸盆热水的都来了。这真是一场人民战争,男女老少都上阵了。前面几对合伙买了台子凳子,兴致勃勃地打起麻将来。

  在一堆混乱中,我忽然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是我的作家朋友李,看来他已经不给老板当保镖了,一身西装笔挺,头发梳理得光滑油亮,如果不是发根连着头皮,早就滑翔出去了,那头上的油,倒进锅里能炒出一盘蚝油牛肉。

  他一脸高兴地跑过来,我介绍他给朵朵认识,李掏出名片给我,上面写着"治丧一条龙服务高级顾问LEE",他看我一脸迷茫,恍然大悟地掏出另一张名片给我,这张是"喜事一条龙服务高级顾问LEE"。谈了几句才知道,他现在是红白喜事专家,专门提供一条龙服务的,可以免去当事人的许多麻烦。这行业是个冷门,看李颇具规模的肚子就知道前途象肚皮一样无可限量。李慷慨地说请我们吃饭,一挥手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跑出一对年轻男女,帮我们排着队,然后李就硬拖着我们离开了。



  21

  吃完了饭为表示感谢,我请李去我家坐坐,朵朵也吵着要去。到了我家门口我开了锁,请李帮我推门,李伸出一只手来运气,门纹丝不动,李大窘,用双手去推,还是不行,最后用肩膀顶着,身体和门几乎有45度的交角,才把门顶开。我们进了门,李气喘吁吁地用骨节敲着门的质地,其实门是普通的木头门,不过门上连了一个打气筒的活塞,每推动一次门就推动活塞帮我的篮球打足了气。李对于我用他的力气打气很有意见,我安慰他道:我还没有在门上装一扇磨盘呢,否则你会觉得自己象一头驴。李反驳道,如果是那样,常笑先生当驴的机会显然大大在他之上。

  屋里有点暗,李伸手去按电灯开关,按了半天也不能把开关按下去,只好伸出手掌,用迎面骨来敲,开关终于敲下去了,灯也亮了。这也是我的发明之一,按的动能都转化为电能了,这样电灯可以坚持半个小时。李看见我的屋子里到处是机关,不敢乱动。朵朵怕出丑,乖乖地往沙发上一坐,茶几上的台灯立刻亮了,这是压力灯,只要沙发上有屁股,它就能一直亮着。

  我打开空调和电视,空调是太阳能的,晒一天能用3个小时,电视才是真正用了国家配给给我的电。因为电力有限人口无穷,居民楼每户一天有3000瓦的配给电,也就是平价电,超过了就是议价电,所以我的大多数电器都是太阳能或者风能的,阳台上就有一部风车,墙壁外面还安着两口铁锅吸收太阳能。看看对面的楼房也是如此,墙壁上好像长了青春痘一样坑坑洼洼。那锅不但是吸收能量的工具,还兼任天线,晚上即使不拿它炒菜也得收进来,要不小偷可以踏锅来犯。有的锅中心还嵌着拷机。是这样的,由于拷台的经费全用在雇佣嗓音柔美的拷台小姐身上了,而市区楼房又过高,家家还装了防盗窗,屏蔽了信号,要是不用这锅,拷机上就只有一团雪花了。我以为拷台招了那么多小姐,如果相隔10米一个个地排起队来,可以绕市区一周,只要配备了高音喇叭就可以用嘴把信号发到市区的任何一个角落,何必用信号发射机呢?不过那样的话就会显得我国愚昧落后,所以还得用高科技信息产品配合铁锅使用。

  李和朵朵聊起以前在作家学校和演艺学校的轶事,立刻相见恨晚起来,不久就互称师兄师妹,我也得以蒙妻之荫,得了个师妹夫的称呼。李说他就喜欢朵朵这样的女孩子:VIP类型的,李解释说VIP是这样的,V:VIRGIN,I:INTERESTING,P:PRETTY.李的英语就是这么不三不四,加上刚才多喝了几杯,嘴巴象酒醉的枪手,口水如流弹横飞,幸亏周围没别的人,不然要伤及无辜。

  李醉醺醺地要上厕所,关上了门在里面大呼小叫地说,里面黑死了怎么没电灯。我说是压力电灯,只要坐在马桶上就亮,李脑子不开窍,说他是小便,不方便站着,我让他要么坐着光明正大地小便,要么站着乌漆抹黑地嘘嘘。

  李出来后愤愤不平地说我重女轻男,连这压力马桶灯是为女士发明的。

  李的烟瘾犯了,掏出香烟就点火,我赶紧离开他,火才点着,墙上伸出一把水枪,一股自来水标得李上半身都湿了。

  李的手下打来电话报告,已经排到了登记的电脑那,可是我们没有提供他们盖了公章的单位介绍信,李连声骂他们笨,让他们找文件科的老欧,用土豆刻一个公章,介绍信么,也是容易伪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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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很晚了,李拍拍胸脯说他不计较,在客厅睡就可以了,我想送朵朵回家,李指着我的卧室说,明天就有照了,今天他特许我们无照酒后驾车一回,出了什么事他负责。这家伙醉得厉害,看他那不依不饶的架式,要是我们不照办很可能要把我们按到床上去。

  我只得带朵朵进了卧室,朵朵声明说,我最多只能抱着她睡,要是敢动手动脚,她就发出女高音震破我的耳朵。

  还没门就要作河东狮吼,遭此非人待遇,我只有按捺欲望,心头无语问苍天:为什么,心壁回音,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朵朵脱了鞋子,合衣钻进被窝,我心头窝囊,扣子也不如平时听话,犟头倔脑的。我滑进被窝,感觉朵朵离我如此之近,心跳如战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就在心跳快要衰的时候,我终于大着胆子伸出双臂,把朵朵的身体扳转过来,我以为她会半推半就,她却完全顺从了。隐隐的路灯光在墙上摇曳,我的心也随着灯光的荡漾共振,忽左忽右,忽明忽暗。朵朵闭着眼睛,看来害羞得厉害,我准备以狂风暴雨般的亲吻彻底摧毁她的矜持,先温柔地从她的耳根,然后到脖子,我蓦地停顿了,耳旁依稀传来有节奏的声音,我侧耳倾听,是朵朵在打鼾,她的嘴唇微启,天!又在背圆周率!我眼前一黑,一头栽在枕头上,窝火啊,我抓起一只鞋子,愤怒地朝门口丢去,啪地一声,好像击中的不是木头门,门口有人惨叫一声,接着门砰地关上了,李在外面说:不敢再偷看了。

  第二天,捷报频传,代我们排队的那一对已经顺利通过了婚前健康检查。李陪我和朵朵又来到婚姻登记公司,准备最后审核。

  大厅里也有不少挺着肚子的孕妇,看来社会风气并没有报上宣传的那么好。我一直担心某个孕妇会在排队的过程中,等不及就地生产,李说他的手下有临时奶妈,可以代看孩子代喂奶代换尿布。奶妈都是深山或者高原的乡村里找来的,从小喝深井水长大,胸脯饱满,奶水纯净,可算绿色奶妈。看来只要是能赚钱的项目,李是什么都考虑到了。

  审核办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雕像,是月老的模样,长长的拐杖探出,拐杖的一头是用来敲章的。一般敲章的部位是手臂,这个机器是投币式的,新婚夫妇投入锡币后,月老拐杖一伸,就会在手臂上敲上一个钢印,是一个红色的喜字,原来的方案是敲一颗被箭穿过的红心,可是上头认为有西化倾向,最后还是决定用传统的红双喜。如果夫妇双方的一方已故,那么就可以加盖一个黑框在喜字外面,以示哀悼,还能告诉别人本人又单身了;如果离婚,那么就会在喜字上加盖一个大叉,并注明年月,再次结婚的时候就继续在手臂空白处敲章。这样一来,个人能结婚的次数就取决于手臂的长短了,根据我的测算,我最多能结14次婚,朵朵因为人比较矮,只能结12次。我估计篮球队那些巨人可以结20次以上,当然这只是考虑了人的双臂,如果把腿也算上,那么数字会更大。

  这个喜字特别耐磨,因为它不但代表喜庆,还有别的用途。走在马路上,可以根据行人手臂上有没有它来判别那人是否已婚,上头说这样可以减少婚外恋。在国外据说是看戒指戴在哪只手指头上,不过不戴和乱戴的情况严重,所以那些国家生活问题比较严重,这是内部资料上说的。我认为喜字钢印也有缺陷,虽然它有激光防伪标记,很难被仿造,但是仿造黑框和大叉显然要容易得多,很多地下小贩都仿造了这两个钢印给需要的人盖上,这样就对权威部门的权威图章的权威性造成了损害。

  

  摘自榕树下网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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