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肋骨

 

  我14岁的时候,听到别人这样说我母亲:"她们丁家的女人,注定是做小老婆的命。"这话不是没有根据的。我外婆是外公的二太太,而我母亲的一生也先后有过两个男人,第一次是为爱,第二次是为钱。为爱的那次她嫁的是我生父,为钱的那次,她成了人家的继任太太。

  我姐姐从一开始就只为钱而做别人的二奶,虽然姐姐有时也叹息说活着没意思不如打一针毒品死了算了,但是每个月到他发生活费给她的日子,姐姐还是高兴的,拿钱的那天她会请我吃血淋淋的牛排,腥冷的生鱼片,以及臭烘烘的意大利饼子。

  我的小阿姨也是类似的身份,她是一个中年男子的情妇,况且这男子明确告诉过她,这辈子他都不会和自己老婆离婚的。小阿姨跟我说,她和他的妻子相处的很好,有时候他们夫妻两个逛街逛得累了,会顺便到小阿姨那里去坐坐,甚至会凑一桌麻将,牌桌上也是春风和煦,笑语盈盈的,并不似苏童在《妻妾成群》中描绘的那样,女人们争风吃醋互相厮杀,你捉我的奸夫,我剪你的耳朵,我怀疑那是男人的理想和自作多情,把自己臆想作女人眼中人见人爱的一块肥肉。

  上天厚爱丁家的女人,从我外婆起,一个一个都深得眷顾,全部有着使男子折腰沉迷的容颜和气质:上天又痛恨我丁家的女人,因此使她们全部都不得快乐,郁郁寡欢终生,丁家的女人就象是男子身上的一根肋骨做成的,离了男子就没有自己,爱的,恨的,缠的,笑的,苦的,念的,为的,只是男子。

  我和母亲关系奇怪,有时象共生生物,彼此不能离开,有时又象江主席和克林顿总统,互相嫌忌仇视又互相吹捧亲吻面颊。待到我长到14,15岁年纪,已经可以清楚分辨是非对错善恶丑美。我发现母亲对我施加的是完全畸形的教育,她自己是男人的肋骨,就想把我也改造成肋骨。

  我已没有爱母亲的能力了。爱这种能力会随时间流逝而减弱乃至消失的。就象你起初爱一个人,爱到可以陪他饿饭或私奔,爱到每分钟都想要和他亲吻纠缠,爱到可以分一半财产给她而面不改色眉不皱,

  但是时间久了爱就用完了,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然而烈火情人们却视之为放屁和糟蹋。

  我已经不能爱我母亲了。对她的爱,用完了,期盼,也用完了。母亲是我身体上牢固黏结的肉瘤,和我血肉筋骨联结,离开母亲,势必痛楚难忍,可是不离开她,母亲这毒瘤就会使我无法正常生长,我就只能成为肋骨,毁灭在她安排的宿命下。

  咪咪是只小猫,成天睡觉,睡醒过来就无所事事的叫几声,擦着人或桌椅的腿绕圈,这是它撒娇的方式。我总把这样的小动物想象成我的小宝贝,我要爱它,疼它,宠坏它。它肚子下面的绒毛还没有长全呢,薄薄的柔软的绒毛,包裹住咪咪娇弱的小肚子,咪咪很容易饿,饿的时候它就可怜巴巴的看着我,轻软的喵一下,如果老是没吃的,它喵的频率就加快,仰着脑袋执着的唤我。如果离开母亲,我也会经常饿肚子吧,可我又必须离开,要带上咪咪么?我连自己都不能保证喂饱。

  咪咪,咪咪,你跟我走么?

  我双手捧起咪咪,说:走啦,走啦,跟我去流浪吧。

  咪咪在我手上不安分的转过来转过去,狐疑的看看我,确定手上没有鱼饭,咪咪不满意的喵了一声,跳下手去。

  我轻手轻脚的带上门。

  再见,母亲。

  我轻轻的走了,挥挥手,不带走一只小猫。我想勇敢的笑一下,却没有勇气。因为我从此彻底孤独一个了。

  许多次我设想从家里逃出去,但是,真的逃了,却一点不惊险。

  我外婆家盛产美女,我奶奶家则盛产美男。

  奶奶家是个大户人家,这个大户不是按照财产银钱来衡量的,而是按照人口。奶奶在毛主席时代是光荣妈妈,响应了错误可笑的政策而一口气给国家添了11个男女,其中有8个是街边红小兵,也就是现在所谓的古惑仔古惑女。

  我父亲外表很好看,是奶奶的儿女中最好看的一个。可奶奶最厌恶这个儿子。我们家人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爷爷在文革后期,精神大为失常,奶奶把爷爷安置在店后面的小单间里,让她的几个大孩子轮流看护父亲。一次例行的批斗围攻结束之后,奶奶命我父亲照料神智昏迷的爷爷。奶奶则在外面的烟纸店做生意,(小时候我误认为是"胭脂店",以为极动人,使我联想起林妹妹和宝哥哥,事实上,应当唤作烟纸店)当她听到小房间里有家什翻倒的声音,就命我父亲前去看看,父亲随口说就去就去,却没有真的去看,而是和他朋友打牌热闹,奶奶一气下,不顾自己已怀孕好几月的身体,追打我父亲,打完了才进小房间看我爷爷。爷爷已经咽气许久。后来人们都说,若是父亲听奶奶的话,即时进去看看,爷爷就不会死了。

  所以奶奶最厌恶我父亲,连带着我母亲和我,她也鄙夷上了。

  奶奶还看不起我外婆,象所有正派女人对不正派女人的态度,高傲而冷淡,奶奶比我外婆矮,对外婆说话却昂着头的。两亲家母见面时虽然尽着亲热,奶奶一转身就对旁的女人嚼舌,无非那几句:--伊拉丁家的女人总归要把人家做小,爱芬(我母亲)伊拉娘,再上头爱芬伊拉阿婆,一辈一辈,逃勿脱格种气。

  外婆也仿佛为自己二太太的身份羞愧,见亲家母总矮着一截说话,事实上,外婆在有名分的女人面前总是矮着说话的。外婆从不对我说她家史。奶奶则自告奋勇的说给我听:我外婆的妈,还有我外婆的外婆,也全是偏房。这是历史性的,有根源的,这是丁家女人的传统,做人的小老婆。

  小时候奶奶给我一个专用的吃饭的碗,碗的外壁有几句林彪的话:

  听毛主席的话,看毛主席的书,按毛主席的指示办事。此外,奶奶家里还有一麻袋毛主席勋章,奶奶从哪里得来的我现在已经忘记。因为没有玩具,奶奶就给我玩那些,那挂章上的别针常常勾破我的手。

  那时已80年代中期,奶奶家还在用那样恶俗的家什,我心想,和外婆家里景泰蓝镶边透空六角底的小碗比,差太多太多。

  外婆有双文明脚,虽叫作文明却并不体现文明,夏天当外婆露出半大脚来,我会惊异于那扭曲和丑陋。

  外婆,她们作什么要逼你裹脚?

  想要让我嫁的好,嫁的舒服,一辈子吃穿不愁。

  小脚为什么可以嫁的好?

  男人欢喜。

  男人欢喜,这句精辟的话使我就能够在以后的日子里,解释和理解所有我丁家女人与旁的女人不同之处所在于的原因。

  只为了要男人欢喜。

  姆妈,你那时候作什么要嫁给我爸爸?

  你爸爸他死缠烂打,我也没有办法。

  掴他耳光叫他死远点,他就不会缠着你了。

  掴了,掴的不少,没有办法,你爸爸脸皮少有的厚,况且那时候我肚子里已经有静静了。

  静静是我姐姐。

  姆妈,你打算怎么办呢?你要和爸爸离婚么?

  女人哪能好离婚呢?

  姆妈,女人怎么不好离婚呢?男人可以离,女人怎么不可以离?

  离了我靠谁呢?

  可是你从来都没有靠过爸爸呀,一直都是你给他钱去赌钱喝酒打架,他找别的女人还是花你的钱,他什么时候养过家?既然你从来都没有依靠他生活,你还怕什么,为什么不和他离婚?

  你不懂的,女人不能没有男人,即使女人不依靠男人,也不作兴离婚的。

  内衣里面为什么塞海绵,姐姐?

  显得大啊。

  难看。大有什么好的,还是假的。

  男人喜欢大的,等你长大你就知道啦。我要是有了钱啊,就不戴这个了,换高档内衣,那种很性感的蕾丝边的。

  那你什么时候能有钱呢?

  快了,等碰到有钱男人,我就有钱了。

  小阿姨,你每天呆在家里,不闷?你不出去玩?

  外面也没什么好玩的,再说,我一个人玩什么呢,又不是小姑娘了,对玩啊,没你们那么多兴趣了。

  那,你就一直坐在这里,看书,看电视,做衣服,天天这样啊?

  不这样还能怎么样呢,女人还能怎么样呢?到外面去上班,我不是那块料子,年纪又不小了,学东西也慢,又笨。

  小阿姨,他会得和他老婆离婚再和你结婚么?

  --你不懂的,男人都是有苦衷的,要是离婚,他现在有的东西就要没有了,他前半辈子的工夫就白废了,现在只要他对我好点,别的我就不计较了。

  他对你好么?

  这个自然,男人总归喜欢外头的那个。

  你怎么确定他喜欢你比喜欢他老婆多?

  呵呵,他每月给他老婆1200开销,给我是1500,你说,这说明什么呢?

  从孩提到少女时代,我在我们丁家女性身上接受的是"女人是男人的肋骨"的教育和熏陶。外婆,母亲,姐姐,小阿姨,无一不是肋骨。

  我妈在我14岁时,终于决定和我父亲离婚,做另一个男人的续弦夫人。

  那阵子我听到邻居背后嚼舌说,丁家女人个个要做小老婆的,面相上就说明问题了,桃花眼,高额头,面颊饱满,下巴翘翘,还有不思劳作贪图享受的小手小脚,全是我们丁家女性的相貌特征。

  我在镜子里面也看到了我自己这张脸。眼睛比外婆她们更媚,发育也早,身体的曲线已经有大提琴侧面那样的S状了。尽管发育期间我也没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

  我妈的本事就是可以把没多少营养的菜烧的五颜六色,花样繁多,虽然全是素的,譬如红烧豆腐,油炸臭豆腐,豆腐粉丝菠菜汤,等等。

  每次我妈烧葱烤大排骨,总会打开房门,让香气飘到邻居家,证明给那些碎嘴子八婆看--我家伙食不坏吧--怎么样,我一个女人带两个女儿,也没饿着孩子,两女儿个个花容月貌前凸后撅腿子长,将来都要嫁给有钱人的。

  到了新爸爸家里去,我发现新爸爸当我爷爷还差不多。60多岁的老人了。

  新爸爸很有钱,我母亲第一次婚姻是盲目的,第二次是短视的。因为她投奔钱而去,她把新爸爸当作是个ATM提款机。后来,她发现她低估别人了,钱是有的,可是不给你,你也奈何不得。

  我妈妈嫁过去名义是主妇,实际是女佣,这么说,是因为我妈妈要伏侍的对象包括新爸爸和新爸爸的儿子媳妇们以及新爸爸的孙子孙女还有新爸爸女儿结婚前养的几只狗。

  新爸爸很有钱,这钱却和我没有关系。我还是穿的很"酷"。幸好我一直是个凶悍的女孩,也不结交有钱女友,所以以我那样的寒酸衣着居然没有为此而受过奚落嘲讽。我姐姐因为比我大6岁,并且已经在酒店上班了,不和我还有我妈一起搬去住,也免却寄人篱下的哀愁。

  母亲嫁过去的时候是某年夏天。小时候我脸皮比现在厚,也没有自尊心,夏天里,新爸爸不给我置个单独的床,而让我在客厅打地铺,我也高高兴兴的打地铺,我还正图这地上的凉快呢。

  天气转凉,母亲帮我把外婆家里我惯常睡的小床搬到新爸爸家。

  那种床现在是少见了。

  那是鸦片床。身体躺在那床上,似幻似真之间仿佛见这样的情景:旧社会白相人斜斜依靠在床上,支起病恹恹的脑袋,伸出干瘪枯燥的嘴,抖抖的,颤颤的,把嘴巴尖成个小漏斗,以便鸦片烟一缕不漏的吸入肺里,或者将不通气的鼻孔凑在锡纸上,小心翼翼的,担心一个喷嚏一丝微气就会把粉末吹跑似的。温柔细腻的吸入。

  小床一边上还竖有30厘米高度的模板,上镶有月形,手形,元宝形的小镜。那样的小镜起不了作用,只能照见半个眼睛,一个鼻子大小的东西,可也不是纯粹装饰用。床上置那样的小镜子是为增加房事的乐趣。怪不得我奶奶见过这床后,越发的看不起我外婆了。

  过了一年,我15岁了。每天放学回新爸爸家的时间越来越晚。

  我害怕看到新爸爸的某个儿子。害怕那双眯着的时候象猎豹,睁着的时候象猫头鹰般狡猾贪婪的眼睛。

  我在担心自己的未来,我一天一天问,为什么我妈我外婆我小阿姨我姐姐都要接受相同的命运?身为丁家的女孩子,真的只有受男子玩弄被男子欺侮的命?

  这个长着桃花眼,翘下巴,身体曲线象个S般的少女,已经不再适合住在新爸爸的家里。母亲是弱者,是糊涂虫,是眼泪包。若是这个少女被欺侮,母亲肯定会嚎啕大哭,捶胸顿足,拿头撞墙,可过后她会虚弱的说:"女儿啊,算了,有什么办法呢?忍吧。"然后母亲就麻木不仁,再也不理会女儿面临的危险。这小姑娘常常在深夜辗转反侧,焦急的思考怎样出逃。有一天,新爸爸的儿子喝醉酒会父亲家撒娇,他似乎无意的随便的就睡倒在小姑娘的小床上,爬不起身来。新爸爸哀怜的看着这受了老婆气的心肝儿子,母亲则前前后后的讨好这个年轻男人小姑娘不知道晚上该睡在哪里,踌躇的走过来走过去的时候,她发现那男子的眼睛微微争开一缝,从眼缝里,用并不醉的眼睛窥看小姑娘的身影和动静,她一转身,他便装出一副烂醉相。

  呆不下去了,这样是呆不下去的了。

  我走了。妈妈。你别为我哭,我要过和你不同的生活,只要不做男人的肋骨,随便过什么样的生活都可以。我不会去爱男人,不爱他们,也不恨他们,把他们当成空气,灰尘。

  拜拜了,妈妈。

  出走的那个凌晨,

  云高风轻,未见追兵,

  这世界多奇怪,

  有人为追求禁锢付出代价,

  有人为逃脱禁锢付出代价,

  我常常不知道自己要寻求什么,

  所有我的选择都不在你给我的选择中,

  我沉迷文字,你斥我愚笨,

  我偏好牛仔裤,你迫我穿裙子,

  我爱上那少年,你说他是个没希望的穷鬼,

  我想飞,飞的高而远,你说我会摔在臭水坑里,

  我要离开你,和你在相反的方向上,

  只要成为我自己,什么都可以。



 
 
本页版权归作者23所有 摘自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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