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爱，活在死去的日子 |
 |
那个时候，我就已经死了，只有我还不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的事本就很多；我不知道我为了什么而生成人类，活在一个幸福永远在前方的世界。 为什么还要我能看到这个幸福。我活着，是为了找到幸福还是被幸福玩弄？ 我不懂我。 我不懂死是幸福。我憧憬着死亡以外的一切美好。到最后我才知道了-----即使有死以外的幸福，那幸福也是要死的。 |
****
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墓碑，我一脸的漠然。我想那是个很有创意的笑话，为此还动了点脑筋考虑是谁这么急，把我踢到了几十年后。
其实这里真的很不坏，树荫交错着投给大地一片斑驳，青草的气味和兰花的幽息混合起来，静静沁入皮肤，很适合我的长眠不醒。
仔细看了看，墓碑下角的落款只有一个人的名字：洛灵。
就象被雷霆劈中一样，我的眼前一片空白，脑海里更是混沌着：眯成猫一样的笑眼，永远柔软而潮热的小手，淘气得走路一蹦一蹦的背影，傻里傻气的大头鞋，小麦色健康的肌肤，淡粉又有点苍白的唇………………
"啊----！！"
我抱住头，疯狂的晃动，摇散了那些记忆的残片。
不可能的，洛灵不可能还在，她不可能跑来为我立这块碑。天好蓝啊！洛灵。你在云的彼端吗？还是在天堂的某处？或许你不愿离开，在空气中看着我？我……我又在哪里？
最后看到洛灵，是在长途汽车上吧？对，是的。那是我们的蜜月旅行，没有人打搅的旅途。哦，是在汽车开到那条盘山公路上，我握住灵的手，手心有我的汗水和灵的汗水。对，我还小声说我要吻她，要在众目睽睽下向天，地，世界宣布洛灵是我的妻子。
灵红着脸，有小女孩的羞涩，小女人的妩媚。她不好意思点头，就在我的手心里写着字。
其实我跟本不知道写的什么，只看到她的表情就明白了。
于是我笑了。
是不是，那个笑是神所不允许的？
车身就在这时失控，象野马般剧烈晃荡着冲出，撞开悬崖峭壁边的护栏。那个时候，象飞一样。当我和灵看向车窗外的时候，只有因急速落下而模糊的山和天。
时间象定格一样，我们好象都没有太慌乱，灵的脸上还带着红云和笑意。我坚定地把那个宣告之吻印在她的唇上，感觉着热度和柔软，还有幸福。灵把我的手抓得好紧好痛。
我没想过灵有那么大的力气。我也不知道灵会微笑着面对命运。她的眼神里有着暴风雪一样的纷乱，纷乱中还能清楚的看到晶莹。在那个时候，我好象透视了她的心：那里有害怕，无助，但更多的是遗憾甚至是对宿命的愤怒。但灵的表达方式却是微笑着，微笑着把我的手抓紧。
灵没有哭，我哭了。
暝暝之中，是谁的绝妙安排啊！既然注定要我得不到幸福，又为什么要我看到幸福？为什么要我真切的感受到幸福，再把它从我身边夺去？
眼前忽然暗淡了。其实悬崖很深，车还没有落地；可那一瞬，我的心已经死了。眼泪在车的翻滚中甩在窗上，一滴水，溅起了席卷天地的波澜，渐渐模糊并淹没了我的视线。我想喊着洛灵的名字，却叫不出声；我紧紧抱着她的身体，又无法用眼睛看到；无数雪花片旋转着把我凝结，封冻在如世界鸿蒙的蛋壳里。最后出现的是灵的笑脸，我不知道是用眼看到的，还是用心去想像的。
那张带着红云的，用痛苦笑出的灿烂啊…………
山谷里，轰鸣声突然响彻云霄。浓烟混合着火舌，碎片，残骸……巨大的回声久久不息。造物主规定了重力的法则，人类的机械在法则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
我猛打了一个激灵。
我为什么在墓地？从那时起，我该和灵一起化成粘连的血肉，在山谷中灰飞烟灭。是谁，是谁救了我吗？那么灵呢？我慌乱的环顾四周，只有不知名的小虫在幽幽而鸣；墓碑突兀立在我面前，好象一个极大的讽刺。
下意识的，我走过去看那墓碑上的字，正确地说，我是在看落款。只有三个字：妻，洛灵。
洛灵死了。
死去的洛灵为活着的我立碑。活着的我就站在这里。我一点也没有怀疑碑的存在，即使知道灵已经不在了，我还是不会用逻辑去告诉自己这件事有多荒诞。好象，这是很自然的；好象，死去的灵本来就会为我立碑；好象生和死的概念是那么难以分辩。
我懒洋洋的又转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死去的真是我？会不会我现在只是灵魂的存在？拍了拍碑身，接触的质感还在，阳光下还投射出我的影子。
那么我还以实体的方式活着？
灵啊！
我忽然想起该为她也立起一块墓碑，一块没有她躯体沉睡的碑。我知道洛灵她不怕死亡，怕的是孤单。
就在我脑海盘旋着这个想法的同时，那块刻有我名字的碑旁边，逐渐有了令我惊愕的变化------空地上又立起了新的一块碑石。由模糊而清晰的，上面刻有红色的字体：爱妻洛灵之墓。
那字迹是我的。
我揉了揉眼，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那碑。------那里只有空气。我无法接触到眼前的奇迹，就好象我是透明的，或者碑是透明的。灵的笑脸似乎在闪动着，飞舞着；我在惊诧中迷惑。
阳光明媚，再也找不到我的影子。
我的身体好象从内部有了裂痕，如风化的石头般剥落着碎片点点。原来我跟本没有活着，原来我拥有实体只是因为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当我知道了这一点时，也就是我消散的时候。那碑，是爱的欲望所凝结啊！
灵比我先到一步，也先离开一步，是她在暝暝中指引我来到这里的，不是吗？
我知道了啊！我不是幽灵，不是鬼魂，我是无法被消散的爱的欲念。认识不到死亡，在天地间游荡。死去的灵建立我的墓所，死去的我立下灵的石碑。
我们彼此不能忘却的，是爱。
光线已经能透过我的身体，身体模糊的同时意识也在模糊着。我想：我就要见到洛灵了…………
****
上天在我最接近幸福的时候给了我死亡，让我知道幸福是要死去的。可它也不会知道：死去的幸福比活着的幸福更永恒。
我不会再抱怨什么，因为死亡不能分开我和灵了。
因为，
爱，活在死去的日子……………………
